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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磊十几二十啷当岁的时候不知拍过和几多俊男靓女拍过情天孽海、风情月债，做了千百个造型，往胖了涂粉，往瘦里修容，头发长了就剃、剃了又长。
直到有一回年关，真的失手了，造型师给他剪了一个球头。他这时确实每天起来到片场第一个事就是黏头套，但短成这样，真是谁见了都要笑话他。艾尼娃尔和他微信视频，第一眼就问，吴磊，你是要演特种兵，还是受了情伤削发为尼？
吴磊又气又恼。他其实从没愁过自己的容貌，只是谁叫年底大家都冲业绩。上午在这条红毯上走，下午又跑到别个年会上敬酒，一天睁着眼睛二十三个小时，换六套衣服，个顶个的光彩照人。
偏他可好，一头毛毛愣愣的短毛，又糙又扎。再好的骨相、再美的皮肉，视线上移，一瞅脑门，也觉得像刚刚出狱的凶犯。好在眼波还是温柔，吴磊自我安慰地想了半天，依旧只想到娃尔的调侃论调。
于是干脆破罐子破摔，给他工作室的人发信息，说实在不行，咱就真营销一段儿为情所困，斩断青丝也斩断情丝吧？
他姐发来一条笑得前仰后合的语音，笑完了她居然真的也开始思考这个的可行性。他俩聊着聊着都把营销号要发的文案要编辑好了，才想起来另一位主角根本没到位，或者说这个主角的出现还遥遥无期。
吴悦讲：完了，净知道讲笑话，你和谁有情啊，就为她斩断情丝。
吴磊那边没动静了半天。吴悦还寻思怎么了，亲弟弟真红鸾星动、芳心暗许了没让她知道，结果现在被一句无心之言戳破了？本来一两点钟，她困得眼睛眯成细缝缝，又教吴磊这小孩搞消失弄得警铃大作。
张子枫、迪丽热巴、蒋依依、宋祖儿、易烊千玺、胡歌、刘昊然。
怎么办，太多了，你弟弟好受欢迎。
没想到半天吴磊就发来这，还配了个捂嘴笑的贱兮兮的表情。吴悦被他搞得没法，想打还隔着屏幕，只得损他两句算完。
结果第二天吴磊早班机飞长沙彩排跨年，邻座就是他昨天闲扯出来的宋祖儿，俩人一打照面，都笑了。宋祖儿笑他装乖遮丑戴毛线帽，他笑自己怎么想的搞出那么多营销备选都不怕被人杀个片甲不留。
其实是关系要好，不然怎么还敢背地说这种玩笑笑。但讲来确实很巧，这年跨年晚会吴磊一看流程表都想捂脸，什么鬼，是不是有人监视他的聊天记录，把他跟吴悦抬出来的几个人都请全了。给吴悦说，吴悦也觉得好笑。
下飞机的时候他和宋祖儿分手，两人一前一后走，吴磊十足十的绅士风度，女士优先lady first贯彻到底。
等待时他和他姐靠着柱子玩手机，有一搭无一搭地讲话。直到手机嗡嗡两下，微信提醒，刚才路上的旅伴给他发消息，让他接着等吧，不晓得要等到猴年马月，外面大塞车呢，刘昊然今天北京飞长沙。
吴磊一愣，寻思自己嘴可能是开了光，因为他们两个真的不聚首太久，时常是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上海，或者一个去广州，另一个来了长沙。其实也在闲侃时思念了对方太久，但都依旧在火，依旧在忙，何况年纪愈长，牵挂愈浅，工作时见不到，休息时也就不苛求碰面了。
当然他俩的微信聊天框从没有断过太长时间，只是间或换过手机，丢过几回聊天记录。一次刘昊然过生日，吴磊给他送祝福、发红包，祝他二十五岁大吉大利。刘昊然问下半句怎么没说？吴磊讲，这么久了你还这么菜，那可能一辈子都吃不到鸡了。
说这句话时竟然真的有一瞬，吴磊深觉自己被震撼的不真实感吞没了。在汹涌的、孤身一人的撼动中，他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两个已经认识了八年。
吴磊于是赶忙翻出微博小号搜刘昊然的站姐，却发现最新一条还是上个礼拜，电影点映，纯纯的凄美的文艺片。刘昊然握着话筒站在一侧，背后巨幅海报上一张面容相同的流着泪的伤痛的脸，明明是静态的照片，离愁别绪却仍旧排山倒海，来势汹汹。
如果吴磊今年三十五、四十五、五十五，别人问起他和刘昊然，他会说，啊，昊然啊，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
但其实无论如何十五岁都算不得什么小时候，吴磊拍了很多年戏，也有很多很多年的朋友，从前他们之间刚刚出现倾颓之兆时吴磊想过：可能刘昊然来得真的不能叫早，哪怕他和刘昊然认识时完全情投意合、坦坦荡荡。
少年人精力旺盛，见面频繁，时常一起吃饭、玩游戏、骑车、漫无目的地聊天，聊工作，聊学业，聊新电影聊私房菜聊侨福芳草地看展，聊你胖没胖你胖了我没胖，聊身边又有漂亮姑娘。
在最亲近的三四个月里，刘昊然吴磊他俩相互干过的傻逼事儿有很多。但要华山论剑、傻逼论最，还属当年两个人约好了电动之夜，结果刘昊然以为吴磊飞机晚点，等在他朝阳的家门口几个小时，最后实在烦得要命，也不管吴磊是不是还在做空中飞人，就一个电话杀过去。
刘昊然骂他：你哪去了？再不回来天亮了，狗仔拍着了直接写：刘昊然痴恋吴磊，苦等一夜无果，真心错付！
谁知道吴磊在那边也哀哀地叫屈：我都在你楼下车里睡一觉了，你还敢说我没到？
刘昊然说：你在我家？
吴磊说：你在我家？
两个人一齐沉默了片刻，然后又一齐大声地笑出来，笑得震耳欲聋，好像从出生入世起没有那一刻比如今更快乐。直到几乎上气不接下气，手机两边才都渐渐止息，一个人抬手看表，可怜巴巴地讲，今天见不到了，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于是另一个赶忙说，什么时候都行啊，你call我我翘课都来。
吴磊大叫：好你个刘昊然，你一年到头上几节课！还说什么翘课都来，你怎么不说翘班？
他一口气说完，又静默了一两秒，眨眨眼觉得自己好像确实太严苛。又找补，告诉刘昊然翘班是要不得的，当然我也知道你努力工作又上进，不会这么干。
关于吴磊后来到底有没有call刘昊然，刘昊然又到底有没有翘班，一个说有，一个说没有，综合一下就是call了，但没约上。这个事他们每次见面都爱提，提了很久，一年？两年？不记得了，毕竟也过去了很久。
从机场出来后吴磊到酒店撂了行李，手机充上电。他连轴转太久早已练就一沾上床就入睡的能力，然后一觉睡到被人摇醒塞进车里运送到地，咔嚓咔嚓站姐拍照，不用理会，反正直接进化妆间化妆就对。
化了一半的时候，吴磊突然福至心灵。趁化妆师换眼影盘时回头，看到门把手被压了一下，接着刘昊然走进来。
两个人就着一个站一个坐的姿势很用力很用情地拥抱了一下，刘昊然来得要早，他做完妆发在等着对流程，于是想到来找吴磊，好歹得见个真人吧？哪怕视频了多少回，隔着手机也人像还是失真。
吴磊还没做头发，所以刘昊然站在他背后一根一根数他的发丝也不觉得担心，数了半天，他俩的视线在化妆镜里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刘昊然的手伸下去，很轻、很轻、很轻地抹了一下吴磊的眉毛，他问：怎么画得这么重？
吴磊想了想：可能因为我是江湖侠客？
刘昊然今天笑得很张扬，他说：哈哈哈，我知道，你是侠客。胡太平也是侠客——我新电影里面角色，你有没有买票，三十一号上。哎……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呢，今晚上我们回去一块儿吃饭？
吴磊说，买了买了，一号给你包场了，发动我公司所有人都去给你捧场——晚上吃什么啊？冬天应该吃火锅吧，但我最近还在练块儿哎。
刘昊然的新电影其实吴磊从他进组那天就知道，看预告是一个并不快意的江湖故事，有山、雾、水，灰扑扑的色调，和山上的一个门派，门派里的师徒，荒年逃难到山里的胡太平。
本来已经定好一号十三点的时间，酒店就近的影院，结果二十九号晚上吴悦告诉他横店那边得赶回去开工。吴磊哀叫一声，微信打给刘昊然诉苦，但很快又转移到别的话题，接着撂下电话，吴磊点开猫眼找三十一号上午最早的场次。
吴磊想对刘昊然说，你现在是真的火，一票难求，场场爆满，可那又怎么样，我还是能买到去看你电影的票，去看你的胡太平。
于是跨年那天早上醒来，吴磊照常洗脸刮胡子搭衣服，然后悄悄离开。他们下午去电视台，吴悦让他上午补觉，但他偏不，他去赴一场不是风花雪月没有爱恨情仇、说是友情太超过讲是深情又矫情的约会。
吴磊怕被人认出来，特意在关灯的几分钟后进场。他时间把握得很好，站在安全通道莹莹的惨烈的绿光旁，吴磊遥遥望着大屏幕上刘昊然踉踉跄跄地走向山门，接着万物归息，漆黑黑的屏幕上浮现出电影的名字：求仁。
电影伊始，胡太平初入长华山。他的大师兄告诉他，在你之前，有很多个人千辛万苦，来山上求佛、求学、求药、求庇护，但大多数都无功而返，来时双双对对，去时只剩形单影只。
胡太平就问：为什么？
大师兄说：上长华山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最后一难叫舍得，大家都只知道舍，自然就没有得了。是不是，太平，人都是自私的。
吴磊感觉这台词很熟悉。
几年前他学了做菜，非要大显身手，就叫了几个朋友在他家小聚，当时刘昊然带来一瓶酒，酒的年份很老。吴磊不太懂这个，但听到有人在大呼小叫他就知道肯定难得。
煎牛排时刘昊然进来问他家里有没有醒酒器，吴磊想了想，说应该有，你去客厅酒架下面找找。
接着他又问：为什么好酒都很贵？
刘昊然笑了：你说了，她们是好酒。
吴磊换了个说法：那为什么上个世纪的酒都很贵……更贵？
刘昊然给他解释：因为人很自私，遇到喜欢的东西，不会想到给后人留下。宴会上拿出一瓶酒吹嘘，说这是哪年哪年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被人捧两句就飘飘欲仙，把酒开了的时候根本不会想，再过两年味道更好，价值更高。
吴磊听他头头是道听得有点目瞪口呆：那你今天还把这瓶带过来？
刘昊然拄着料理台看向吴磊：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权力不用过期作废，今朝有酒，就今朝醉嘛。
这一刻吴磊真的疑窦自己真的要爱上刘昊然。
然后镜头缓慢地拉近、拉近，离得至今时胡太平转头看向淫雨霏霏中的石阶山路，这条道来时他走了三天三夜，没有一瞬合过眼。
他以为到了山上就过的是能吃饱穿暖、不担惊受怕的日子，所以吃多少苦也不觉得苦，有一个奔头就心甘情愿地做安稳境遇里的卖身奴。但他名字取得就是个错，中国人讲命里欠什么，名字便补什么，可太平实在难得，补在名姓上，也永远盼不到真正的九九归一、功德圆满。
其他细枝末节按下不表，那整部电影就都在讲，胡太平避到长华山后，没学了什么，只是烧火做饭，砍柴打更，他倒也做得得心应手。只是向来好花不常开，好景不长在，山界不过几十里，也生出多少党同伐异。在一段冗长的动作戏后，二师兄的剑砍下了大师兄的头颅。
胡太平以为他也要死，但二师兄说，杀你无用，你要留就留下，想走就走吧。
电影最后胡太平穿着毛皮子远离身后一片血污狼藉，走回山下，走回人间，在一刻未有停息的大雪里他的背影愈来愈模糊不清，长华山阶一万八千磴，胡太平没有一步回过头。
他这才明白求仁真的未必得仁。
吴磊想，胡太平好笨，刘昊然你怎么又演这种笨蛋，求仁本来就未必得仁，我早就知道了。
虽然吴磊确实没有想过自己是在煎牛排的时候了悟的，而且是顿悟、大彻大悟。当时他看着刘昊然，其实想说的是我好像爱上你了，但他的确又想说我害怕，刘昊盐我真的有点害怕。
返程时吴磊自己开车，长沙路段他太不熟，跟着导航也走得磕磕绊绊，结果他一抬头，看到不远处的开福寺，侧面的牌匾上写，回头是岸。
吴磊觉得自己应该去求一签，或者拜一拜。
可是天光太亮，他怕惹来围堵不敢下车，只是坐在驾驶位双手合十。吴磊其实不信佛。但他这时刚剃过寸头，遥遥望向佛门，神色难以辨清是否有一丝动容的样子，反倒真像个虔诚的信男沙弥。
他想的是：皇天在上，观音大士，吴磊不图求仁得仁，只盼挚友昊然平安如意、万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