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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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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6-27
Words:
14,08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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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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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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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0

耶路撒冷

Summary:

电影《天国王朝》AU
魔改历史

Notes:

人物OOC注意
与真人和历史无关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1

德克兰·赖斯死了,他的尸体是被抬回英格兰的。

梅森·芒特站在城堡塔楼的哥特式窗户前,看着门口花园里忙忙碌碌的一伙人。赖斯的尸体仰面躺在松软的春日泥土上,被白布蒙住了脸,看着就像睡着了一样。

一旁的掘墓人忙忙碌碌,铲子上下翻飞,挖出一个标准的墓葬坑。这是切尔西伯爵兰帕德的意思,特例开恩准许这个他们视如己出的孩子埋葬在距离他们最近的地方,来寄托他们对于他英年早逝的无限悲痛和哀思。赖斯是切尔西伯爵封地里铁匠的儿子,也是芒特从小到大的挚友,两个孩子从六七岁起便形影不离。兰帕德也很喜欢这个孩子,因此把他留在斯坦福桥城堡,和芒特一块接受教育。

挖坟的铲子被放在了花园里被挖出来的黑土边上。神父穿着最庄重的袍子,手里捧着圣经出现了。芒特从窗户边上离开,扶着螺旋楼梯冰冷的把手走下楼去,推开门,走到自己挚友冰冷的身体边轻轻跪下来。

没有人会阻拦他,他应该感到悲伤感到哀痛。芒特的手抚在遮住赖斯脸庞的面纱上,轻轻揭开它,却只看见面纱下那张英俊的脸已经被毁了容,变得面目全非。

兰帕德在他身后叹息一声,人们都说,这是在战场上被那些撒拉逊人干的——那些撒拉逊人,那些异教徒,他们管自己叫穆斯林。

芒特轻轻把面纱放回原位。他还记得三年前16岁的赖斯离开这的样子。年轻的刚被册封的骑士神气地骑在马上,笑容灿烂地朝他和兰帕德挥手告别,跟着路过这的圣殿骑士团去往耶路撒冷的方向。在他的身后,白底绣着红色十字架的骑士团旗帜正在飘扬。赖斯告诉他说他要去圣城耶路撒冷,这是神的旨意。

耶路撒冷离这很远,要乘船渡海,还要跨过意大利人的领土。赖斯的尸体被运回英格兰并不容易,又不知道多少的骑士就这样被永远掩埋在了圣城外的滚滚黄沙之中。

神父已经开始念起祈祷的悼词。

“天父,仁慈的主,请您饶恕我们,饶恕我们的一切罪过,正如我们饶恕得罪我们的人。愿他的灵魂抵达天堂,阿门。”

人群跟着神父画着十字。芒特低着头,手从赖斯脸上的面纱上挪开,往下,顺着脖颈处往下,那里挂着一个银质的小十字架,还在闪闪发着光。芒特一把扯下这个十字架攥在手里。

芒特不知道上帝是否真的会原谅赖斯的罪过。他想起在赖斯离开之前,两个人坐在花园里榕树粗壮的的树杈根上。他把这个十字架送给赖斯,当作临别的礼物,赖斯凑过来,轻轻在他脸上亲吻了一口。

“德克兰,我们不能,”他闭着眼往后微微躲了躲,他从小就在《圣经》里读过,同性之间的爱情不应当被允许,“我们会因为这个下地狱的。”

“我们不会,”赖斯说,“主说过,耶路撒冷会荡涤我们的一切罪孽。我会去向主祈祷,主会原谅我们的。”

然后他晃了晃芒特刚送给他的十字架,“连带着你的那一份。”

所以你听到主的宽恕了吗?芒特想着。赖斯的尸体被抬了起来,埋葬在墓穴里,人们又开始挥舞着铲子,往他的身体上洒上黑土。

芒特被兰帕德拉起站在一边。他松开手,银色的十字架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那上面有着暗红色的血迹,看着格外扎眼。在十字架的一边,还刻着微不可见的两个字母,D·R,这是赖斯的姓名缩写。

 

02

又过了三年。

二十二岁的梅森·芒特穿着白色的礼服,穿过斯坦福桥城堡的走廊。沿路的仆人和骑士们见了他,都跪地致以最高的敬意。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大厅,现任切尔西伯爵弗兰克·兰帕德站在那里等着他,一旁是他的神父、老师和封地内地位最高的几位臣子——他们也都是兰帕德的老友。

“跪下。”兰帕德说,这位中年的伯爵年纪已经不轻,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不少的痕迹,不过那双眼睛还是和他年轻时一样美丽动人。

芒特听着自己父亲的话跪在他面前。最虔诚的姿势。

“临强敌之威而不惧,

蒙上帝之爱而忠勇,

虽赴死之难而不诳,

护无助之人而不失。

这是你的誓词。”

兰帕德看着自己的儿子,伸手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这是为了让你记住它。”

芒特揉着红起来的右脸,看着兰帕德从手上摘下那枚象征着切尔西伯爵位置的蓝色尾戒,连带着他最珍视的佩剑,一同交给自己。

“梅森·芒特,我册封你为骑士和新任切尔西伯爵。”

芒特双手平举接下剑,抬头目光和兰帕德相对。

“带上你的人马,跟着十字军一起去耶路撒冷吧,”兰帕德看着芒特,“记住,作为我的后代,你要与我一样,宣誓效忠耶路撒冷王。”

芒特点点头,“我会的。”

兰帕德伸手爱怜地抚着自己儿子的脸,“一切为了耶路撒冷。不要让我失望。”

回到自己房间的芒特最后一遍地擦拭自己心爱的佩剑。他已经穿戴好了盔甲,给自己的爱马也做了最新的马掌和马蹄铁。他没有什么别的包袱要带了,耶路撒冷城外有属于切尔西伯爵的一片封地,他需要的东西在那应有尽有。

他最后一次踱步到窗前,看向窗外的后花园,从他的卧室可以直接看见赖斯的墓。他三年前在墓碑前种了一株小树苗,如今小树苗已经长高了,在春天抽出新的嫩芽。看到这,芒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拉开窗边梳妆台的抽屉,里面正躺着他从赖斯身上拿下来的十字架挂坠。

他摩挲着挂坠上干涸的血迹,把它放在唇边轻轻地亲吻,然后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终于也要去耶路撒冷了。

 

03

去耶路撒冷的路并不容易,就像这也是上帝对他最为虔诚的教徒们特意设下的考验一样。他们骑马跨越了大半个欧罗巴大陆,从北到南穿过了整个意大利,在南边的墨西拿港口登船渡海。也许芒特确实是上帝的幸运儿,他没有经历太多海上的风暴便顺利抵达了耶路撒冷。

这就是圣城,芒特对自己说。

在城外,远远地,站在沙丘上,他便看见了耶路撒冷高耸的城墙内层层叠叠的房屋和塔楼,这像是在沙漠中拔地而起的一座奇迹之城。青绿色的清真寺穹顶和一旁教堂的金色尖塔在早晨的日光中交相辉映,米白色的建筑物沿着橄榄山的斜坡一点点筑成,山顶上立着十字架,人们说这会是弥赛亚降临的地方。

正是集市开门的时候,城里的主干道热热闹闹,人群熙熙攘攘。芒特骑着马穿行在其中,走走停停,四周的热闹景象让他目不暇接。穆斯林和基督徒们在同一个集市里做着生意,说着对方的语言,牵着骆驼或者马,摊子上摆放着地毯、丝绸、珠宝、香料……耶路撒冷的王是传奇的鲍德温四世,一个患有麻风病却年轻而有作为的君主。他和穆斯林的苏丹萨拉丁一同维持着耶路撒冷的和平,这一切繁荣都要归功于他们艰难的努力和签订的和平条约。

这是圣城,这是耶路撒冷,这里什么都有。

一个新世界。

芒特带着跟他一同顺利抵达耶路撒冷的十来个骑士在一个喷泉边停了下来。他给自己的坐骑喂点水喝,趁着他们休息的当儿,负责迎接他的切尔西伯爵的人也到了。那是个黑色头发的普鲁士男孩,叫凯·哈弗茨。哈弗茨带着他们去城里的宅邸歇息,然后告诉芒特,今天晚上耶路撒冷王的姐姐希贝拉公主将在王宫里举办晚宴,并邀请初来乍到的切尔西伯爵出席参加。

芒特说知道了。他魂不守舍般,站在宅邸的露台上,眺望着远方。城的那边就是圣殿骑士团的驻地,他们的旗帜在空中飘扬,很远都能看见。

“你在想德克兰。”普利西奇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他身后。普利西奇是芒特的医生,也是他最忠诚得力的助手,他几乎全程见证了他和赖斯的故事,跟着他一同从英格兰出发来到了这里。

“我只是在想,他是不是也走过这座城市里的每一条街道,走过我们刚才走的每一个路口。”芒特把十字架的链子放在手里把玩,朝远处的高山努努嘴,那的山顶便是耶稣基督受难的地方,“克里斯,你说,我要是去那山顶上,主能听见我的祈祷吗?”

“教廷说了,到耶路撒冷的每一个骑士的灵魂都可以上天堂。”普利西奇回答。

芒特没有接话,只是把十字架放在嘴边,一遍又一遍无声地亲吻着。

“那愿主饶恕。”

 

04

希贝拉公主的晚宴永远不缺话题,也永远都不会缺宾客。当芒特带着普利西奇和哈弗茨一同出席的时候,公主对他们表达了热情的欢迎。可是其他的宾客们却神色各异,像是在盘算着自己的事情。不过几分钟,芒特便察觉到了自己对面坐着的耶路撒冷执政官和一旁圣殿骑士团团长之间的矛盾。

“凯,那个执政官,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身边的哈弗茨。

“太巴列,”哈弗茨低声回答,“他是医院骑士团的成员,主张拥护耶路撒冷的和平,与穆斯林和谐相处。但是圣殿骑士团不这么想,他们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和阿拉伯人开战的机会。比如那个团长雷纳德……耶稣基督,不知道是谁让他认为自己能抵挡萨拉丁和他二十万驻扎在大马士革的阿拉伯军队。”

芒特点头表示明白。在这片荒漠般荆棘丛生的土地上,没有人不忌惮萨拉丁的威名。即便是耶路撒冷。

“只有一个人打败过萨拉丁的军队,”哈弗茨接着说,“那就是现在的王上。耶路撒冷的人们爱他,愿他能永远庇佑我们。”

“愿主保佑。”芒特说,但是他们都心知肚明,鲍德温四世不一定能撑多久,没有人能治愈麻风病,教廷甚至声称这是来自地狱的诅咒,带给那些有罪的人。

谈话间,希贝拉公主的侍女走进庭院来,对公主低声耳语了几句。希贝拉站起身,优雅地知会芒特跟着他走,“我弟弟现在想要见你。”

芒特跟着她走进王宫,穿过装饰繁复的走廊,这里的烛光营造出神秘诡魅的氛围,四下里安安静静,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连轻微的脚步声都不会发出。

“他就在那里面。”希贝拉指着走廊尽头的门给芒特示意,那扇门厚重,隔绝了门内的一切声音。

芒特向公主微微鞠了一躬表示感谢,然后独自上前,无声地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别有洞天,是一间装饰地极为奢华的巨大房间。房间的窗帘都被拉得严严实实,仅靠烛台上燃烧着的蜡烛来维持光亮,把整个房间照耀得金碧辉煌。房间内被几道帷幔隔开,分成不同的区域,明明没有风,那些帷幔却在自顾自地轻轻飘动。鲍德温四世便坐在烛台边的椅子上,如传闻中一样,他把自己浑身裹得严严实实,来掩盖身体溃烂的事实,甚至连脸上都戴着一副铁面具,只露出面具下的一双淡绿色眼睛。他和芒特一般的年纪,却已经在国王这个位置上坐了将近十年。

芒特向他献上最虔诚的敬意,被他给拉到一旁的位子上坐下。

“切尔西伯爵,”鲍德温说,“百闻不如一见。今天总算见到你了。”

芒特乍一听,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但他不记得在哪听过了,“路途遥远,我今天才和我的下属们一同抵达耶路撒冷。能马上得到殿下的召见,是我的荣誉。”

鲍德温歪着脑袋,用一只缠满纱布的手托着下巴,几声笑声从铁面具底下发出,“那欢迎来到耶路撒冷。这里属于每一个虔诚的人。但这也是一个新的世界。我见过法国的农奴在这发了横财做了财主,却也见过命定的贵族公子流落街头。每一个来这的人都怀着极为坚定的目的,金钱、荣誉、信仰、或者只是单纯地想逃离曾经的生活。告诉我,你来这是为了什么?”

“作为切尔西伯爵,我来这是为了向您效忠。作为我自己,我只是想来怀念一个朋友。”

鲍德温听见这话坐直了身子,“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吗?”

“嗯,”芒特点头,目光忍不住落到了自己胸前挂着的十字架上,十字架在烛光的照射下发出反光,“很重要很重要。他在六年前加入了圣殿骑士团来到这,却在三年前战死了。我每一天都很想念他,向主祈祷他能回来。”

鲍德温看他的眼光里含着同情,却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他会在天堂过得很好的。”

“我愿如此,”芒特说,“愿主能饶恕他和我的一切罪孽。”

“这里可是耶路撒冷,”鲍德温笑了,“我希望你能尽快抵达你在城外的封地,保护前来城内贸易的人们——基督徒,犹太人,阿拉伯人,我希望你能保护这条路线免受强盗的侵袭。”

“那是自然。”芒特起身,跪下来亲吻鲍德温缠得严严实实的手。在他握住对方手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国王的目光透过铁面具在注视着他,在结结实实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国王的气息和声音都让他感到熟悉,不过他认定这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毕竟,这里可是耶路撒冷。

 

05

芒特听从鲍德温四世的命令,带着自己的随从们很快赶到了自己的封地。作为一位伯爵,他的封地内拥有五百名骑士和七百户人家,底下还统治着两位男爵。沙漠中的地区总是较为贫瘠,哈弗茨跟芒特咬舌根子,说最肥沃的土地早就被骑士团的团长们挑选了去。尤其是雷纳德,还在沙漠中大兴土木,建造了一座城堡,命名为卡拉克城。

“你不喜欢雷纳德。”芒特一针见血。

“任何一个拥护耶路撒冷的人都应该讨厌他,”哈弗茨说,指了指芒特另一边的普利西奇,“不信你问问克里斯,他也讨厌雷纳德。他们为了找到基督徒同阿拉伯人开战的理由简直无所不用其极,他们屠杀威胁的阿拉伯商队还少吗?”

“他们迟早有一天会闹出事来,”普利西奇也赞成哈弗茨的说法,“但是耶路撒冷需要圣殿骑士团的支持,否则我们的兵力会严重不足……”

芒特抬手制止了自己两位下属的叽叽喳喳,“好啦,我们现在要专注的是自己的封地。至于雷纳德,让他自寻烦恼去吧。”

芒特仍然和耶路撒冷城内的人们保持着联系。希贝拉公主还是会定期举办晚宴邀请他参加,他也因此和大部分封地的地主都混了个脸熟。有一次晚宴过后,希贝拉告诉他,国王希望今天能再见他一次。

还是同样的房间。芒特推门进去,看见鲍德温四世斜躺在床榻上,床边的帷幔半搭下来,鲍德温见了他,叫他坐到床边上来。

“在耶路撒冷一切可好?”国王问他。

“承蒙您和主的关怀,好极了。”他回答。

“这就好,”国王像是松了一口气,之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不过铁面具掩藏过去了他所有的面部表情,“你叫梅森对吧?”

“是的。梅森·芒特。”

“梅森,我想,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国王缓缓地一圈一圈解开缠绕在右手上的纱布,芒特屏着呼吸,据说麻风病人的皮肤都会溃烂不堪,不过国王纱布底下的手却完好无损。

他不解地抬起头,年轻的国王看着他,沉默着,用那只手摘下了脸上一直佩戴着的铁面具。

啪地一声,是一旁桌子上杯子被碰落的声音。

芒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他惊讶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即便房间内的烛光再昏暗,芒特敢对着主发誓,就算对面的人化成灰烬他也能一眼认出来。

德克兰·赖斯倚在床上,手里拿着刚刚摘下来的面具。

芒特的喉头哽住了,他颤抖着伸出手,去小心地触碰赖斯的脸庞,像是要证明这不是自己的幻觉一样。赖斯也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梅森,我在这。是我。”

房间里一时静寂下来,芒特甚至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时间像是过了一千年,但又有可能只是几秒,他的脑子终于尝试着接收了这一震惊的消息,他回过神来,注定一般地一巴掌扇在赖斯脸上,同时他眼睛里的泪水也再也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赖斯揉着自己被扇红的脸,“你确实该这么做。之前骗了你,还骗了弗兰克,我真的很对不起。”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芒特说,“不然我发誓明天会让整个耶路撒冷城陷入悲寂。”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不会的。”赖斯说,像是他们曾经的那些拌嘴。

芒特威胁地瞪了他一眼,从一旁桌子的果盘里抓过一把水果刀。

“你真的要杀了我?”

“当然不会,”芒特说着露出坏笑,把水果刀抵在自己的脖颈处,他知道这一招百试不爽,赖斯永远都会对他服软,“你要不说实话,我会杀了我自己。”

“好,好,我投降,我错了,你赶紧把那刀放下,这太危险了,”赖斯只能妥协,“我这就说。”

“说吧,我洗耳恭听。”

赖斯说,当他刚到耶路撒冷城时,便因为年龄相仿,被选为了真正的鲍德温四世的贴身骑士。他跟着那位传奇的君主南征北战,亲身经历了传说一般的蒙吉萨战役——萨拉丁这么多年来的唯一一场败仗。他目睹了国王如何饱受麻风病的折磨,又如何励精图治维护着耶路撒冷城的和平。他无数次地祈祷国王能活得再长一些,让整个城市免受战乱的痛苦。可是麻风病也许真的就是上帝的诅咒,在三年之后,国王在一次和身边骑士的结伴外出时突然病痛发作去世。

按照规矩,因为鲍德温四世没有后代,王国将会由他姐姐年幼的儿子鲍德温五世继承。可是这就会注定大权落在希贝拉公主的未婚夫盖伊手里。盖伊是一个贫穷的法国骑士,在耶路撒冷发了横财还结识了希贝拉公主,他和雷纳德沆瀣一气,都是坚决的主战派。如果这时让他们掌握了权力,整个耶路撒冷都会陷入危险之中。于是,和赖斯一同随国王外出的骑士们做了一个极为大胆而冒险的决定,让与国王年龄和外形都相仿的赖斯假扮鲍德温四世继续统治下去,而真正的国王则被秘密下葬。恰巧在同时,雷纳德和盖伊对一个阿拉伯商队发动了新的袭击,双方都损失不小,于是他们便从圣殿骑士团的死者里找了个和赖斯形体差不多的,在毁了容之后送回了英格兰,假称他战死在了战场之上。

赖斯很聪明,在同国王相处的这三年时间里,他学会了模仿国王的声音、举止、甚至字迹。再加上鲍德温本就因为病症不乐意露面,因此在过去的三年里就连希贝拉公主都没有起疑。而唯一的几位知情的骑士也早就随骑士团出征时战死在了沙漠里。于是这个秘密便被一直掩埋下去,直到今日。

“难道你的医生都没有发现异常吗?”芒特还是不敢相信。

赖斯苦笑一声,“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我的医生了。盖伊和雷纳德都希望我早点死,医生和他们是一伙的。不过既然你提到了,我想也许克里斯可以胜任我新的医生这一职位?我知道他同你一块来了。”

“当然,”芒特说着正要放下水果刀,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可是你为什么要现在才告诉我?我都来这快半年了!”

“因为我觉得,你刚来这里需要适应,而且需要打理自己的封地。”赖斯叹口气,“你当时第一次见我时说作为切尔西公爵,你是来效忠我的,可是作为你自己,你却只想来此怀念我。我想这也是我给你的答案吧。每一个在高处的人,都不得不有两张面孔。对外,我是耶路撒冷的王,城里的每一个人都依仗于我。你的封地对维持阿拉伯与基督徒的和平至关重要,我不得不把这件事优先于我的私人事务。别忘了我可连希贝拉公主都没告诉过实情,一切都为了耶路撒冷。”

芒特放下了水果刀,认可了赖斯给自己的解释。他从脖子上摘下十字架挂坠,“那这个也该还给你了。本来就是我送你的。”

“不,你戴着它吧,”赖斯说,“让我因为这座城市而无法陪伴在你身边时,让它代替我。”

“好啊。”芒特说着,把十字架放到嘴边亲吻,然后脱下鞋子,小心地试探着跨坐在了赖斯的腿上,像是六年前他们还是少年时一样。赖斯捧着他的脸亲吻,他们挨得那么近,以至于鼻尖碰着鼻尖。随后他们的碰触变得更加大胆和激烈起来,芒特试图脱去赖斯身上那麻烦的把他遮得严严实实的衣服,赖斯也将手放在芒特腰间,一把扯下了他身上的锁子甲。

“等一下!”在结束一个深情的拥吻之后,芒特挣扎着,“别人不会听见吗?”

“门是关严的,”赖斯说,“外面什么都听不见。”

然后他猛地拉住半阖的帷幔,遮住了旖旎的风光。芒特被他压在身下,双手捧着他的脸,“最后一个问题,德克兰。我们这么做会下地狱的——或者你已经得到了主的宽恕?”

赖斯笑着俯下身继续亲吻自己的爱人,“你在我的心里,怎么会下地狱呢?”

 

06

从那之后,芒特便经常出入王宫,有时还会带着普利西奇一起。他更加频繁地出现在城内的宴会上,封地的事务反而更多地交给了哈弗茨来打理。他在城内安置了自己的房子,可是也并不经常回去,通常情况下他还是会睡在王宫里,睡在赖斯身边。

在没有外人的时候,赖斯会悄悄摘下脸上的铁面具。芒特会坐在他身边,协助他一同处理事务。赖斯手上是萨拉丁递来的新一年的和约协议,内容和此前的几份大致上差不多,“尊重平等、互相通商、保护贸易”,他看完后用羽毛笔蘸了墨水签上鲍德温四世的名字,然后递给芒特,麻烦他帮自己盖上火漆印,涂好封蜡。

“嘘,注意点,”赖斯提心吊胆地看着芒特拿过熔蜡勺,将蜡粒放在里面,在蜡烛上烤至熔化,然后把液体浇在信封的封口,“别烫着自己。”

芒特的手微微一抖,勺子偏了点,几滴蜡液滴在了按着信封的左手上,瞬间烧起几个红肿的小泡,他忍不住疼到叫出声来。

赖斯变了脸色,连忙喊来普利西奇帮忙处理伤口,颇为责怪地看着芒特,“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芒特无所谓地耸耸肩,把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的左手举到赖斯眼前,吐吐舌头,“这不就和你一样了嘛!”

赖斯哭笑不得,只能伸手和芒特的手攥在一起十指相扣,“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我相信你下次绝对不会再允许我碰火漆印章了。”芒特顽皮地补充。

“没有我的命令,你以后什么都不准碰。”赖斯假装板着脸教训他,芒特忍不住咯咯地笑。

“好嘞,殿下,遵命。”

可芒特也不是没有遇见过来自其他贵族的不怀好意的刁难,这在他得到了耶路撒冷王肉眼可见的喜爱后更甚。城里不是没有风言风语,不过芒特已经习惯了这些流言,他只当作是平民们饭后的谈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笑而过。可是他倒没想过会有贵族在光天化日下向他当面提起。

提起的人是盖伊,希贝拉公主的未婚夫,耶路撒冷城未来可能的主人。

那是一顿照常的宴会,地点和芒特第一次参加时一模一样,甚至连桌上的菜肴都没有怎么改变。他坐在他一向的位置上,同一旁的执政官太巴列聊着天。太巴列的理念和耶路撒冷王不谋而合,这么多年来尽心尽力而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穆斯林与基督徒之间的平衡,人都苍老了不少。他很欣赏芒特这个年轻人,因此喜欢和芒特在晚宴间多聊会儿天,讲讲这些天城里发生的趣事,或者阿拉伯人从远方带来的新货物,或者新来到耶路撒冷的十字军骑士们。

等人都快要到齐了,希贝拉公主才与盖伊姗姗来迟。公主坐在长桌的主位,盖伊在她身旁落座,目光在宾客里四下梭巡,最后锁定在了芒特身上。

“这不是切尔西伯爵梅森·芒特吗?好久不见了,真是稀客!”盖伊等着他接话。

“最近有些急事,没怎么来参加晚宴。”芒特说着,看了眼希贝拉公主。

“那你还真是大忙人,连公主的晚宴都推辞不来参加,还以为只有耶路撒冷王的请柬能请得动您呢!”

芒特喝着杯子里的葡萄酒装作没听见。在座的贵族哪一个不是机灵人。芒特和耶路撒冷王关系亲密他们也不是不知道,这时候自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话都不说。

只有和盖伊站在同一条线上的雷纳德开口了,“切尔西伯爵每天都陪着殿下,自然没有时间。谁见过王上这么欣赏过一个骑士呢。”

这句话在不同人耳朵里自然是不同的意思,话外恶毒的含义实在是对耶路撒冷王的大不敬。企图一直忽视贵族们对自己挑衅的芒特也坐不住了,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面上,一旁的普利西奇、哈弗茨和太巴列赶忙按住他,避免他在宴会上动手。

芒特知道为什么盖伊和雷纳德会这么讨厌排挤他。毕竟他也是坚定地坚持要维护和平,而一心想发动战争的雷纳德和一心想借战争竖立威信的盖伊简直视他这位地位尊贵的伯爵如眼中钉肉中刺。

“伯爵不必这么激动吧?”盖伊故作惊讶,然后凑到芒特跟前,压低了声音,“你确实是一位高尚的骑士。年轻又富有才气。但你有什么?你只有伯爵的七百名骑士,和耶路撒冷王的宠爱。”

说着,盖伊哼了一声,“我可有整个圣殿骑士团和耶路撒冷未来的王冠。”

哈弗茨脾气最急,对雷纳德和盖伊的不满也最大,看着芒特被羞辱,他干脆利落地拔出了佩剑,“你过分了!”

盖伊和雷纳德身后的圣殿骑士团骑士们见状也纷纷拔出利剑,指着坐在对面的芒特和太巴列。但是芒特身后和圣殿骑士团早有恩怨的医院骑士团骑士们也立马如法炮制。双方对峙着,叫骂着,空气里火药味在弥漫,眼看晚宴就要变成战场。

“够了!”一个声音从希贝拉公主身后传来,虽然不大,却足够威严,盖过了庭院内的一切嘈杂。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过去。

赖斯戴着铁面具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大家都迅速寂静地跪地朝他行礼。芒特也跪在地上,却忍不住抬头看着赖斯,心想他站在那到底多久了,他都看到了吗?他是不是都听见了?

赖斯躲着芒特的灼灼的目光,偏了偏脑袋看着跪在地上却还是心存不满的盖伊和雷纳德。芒特暗暗希望他能够教训他们一顿,但是赖斯只是瞪着他们,过了好一会儿才撂下一句,“以后任何人不得携带兵器参加宴会。下不为例!”

盖伊表面上顺从地答应,背地里却挑衅地对着芒特冷笑。普利西奇扶着芒特站起来坐回座位上,有些担忧地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晚上回到卧房,赖斯才来向芒特道歉,“对不起,我知道你希望我惩罚他们。但是我不能,我需要他的骑士,我需要他的骑士来保护耶路撒冷。”

芒特叹口气,“没事。”

“梅森,我真的不希望你受委屈,但是真的,对不起,我不得不这么做。一切为了耶路撒冷。”

“德克兰,我都说了没事了!”芒特凑过来,伸手搭在赖斯被纱布包裹的手上,小拇指轻轻摩挲着,“我都明白,我都知道。一切为了耶路撒冷。”

 

07

雷纳德和盖伊终于闹出事来了。

他们不断打劫屠杀阿拉伯商队的行为终于引起了穆斯林的不满。阿拉伯人内部要求进攻耶路撒冷的呼声越来越高,即使萨拉丁的亲信都开始产生了动摇。毕竟没有人会高兴手无寸铁的商队遭到屠戮,尤其是当老人和孩子都不被放过的时候。

迫于压力,本不希望用战争解决问题的萨拉丁也不得不宣布进军耶路撒冷了。而他的第一个目的地,就是雷纳德的封地卡拉克城。

“这一切都是主的旨意啊,”哈弗茨有些幸灾乐祸,“我听说雷纳德一路声泪俱下地跑去跪在王宫外面求殿下帮他了。要我说,不管这次要谁出征,我们都别管,是他自作自受。”

“梅森估计不这么认为,”普利西奇说,看着已经在收拾行装和武器的芒特,“毕竟卡拉克城战略位置重要,更何况如果不帮雷纳德收拾烂摊子,那萨拉丁不就长驱直入逼近耶路撒冷城了?相信没有人愿意把耶路撒冷置于危险之中。”

说话间芒特已经换好了衣服,走过来拍拍哈弗茨的肩,“我带着骑士们出发了。凯,封地就继续交给你帮忙打理了。”

哈弗茨只能点头,微微行个礼目送着芒特和普利西奇离开。

耶路撒冷城内吵吵嚷嚷,几乎所有的贵族和骑士都聚集在王宫门口的庭院里了。芒特匆匆赶到时医院骑士团和圣殿骑士团正吵得不可开交,医院骑士团指责雷纳德和盖伊是骗子,违反了耶路撒冷和撒拉逊人的和平条约,盖伊却理直气壮地狡辩,说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商队,而是企图前往圣地伯利恒亵渎主的军队。太巴列担忧着来之不易的和平被打碎,可是盖伊却带头高呼开战是“神的旨意”,拥有真十字架的军队“无战不胜”。

一切都乱了套。

芒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庭院正前方王宫门前王座上的赖斯。赖斯戴着铁面具,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闹剧。

芒特从一旁绕道过去站在他身边,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问赖斯,“你准备好怎么做了?”

“嗯,”赖斯说,“你呢?”

“你去做什么,我都跟着去。”

“你不认为雷纳德是自作自受?”赖斯问他。

“他当然是,”芒特说,“但是我们还是得去收拾这一切。”

“谢谢你。”赖斯说,两人的手轻轻交叠在一起,然后又很快分开。

赖斯伸出右手,一旁的士兵用最大的嗓门喊着“寂静”,所有争吵着的骑士都停了下来,看着坐在王座上的王。

“萨拉丁已经带着他的二十万大军越过了约旦,”赖斯说,声音不大,却极具有威慑力,“我们得在他抵达卡拉克城之前和他见面。”

他从王座上站了起来,凌厉的目光透过面具扫视了一圈台阶下神态各异的众人,扬起了声调,“召集军队!”

底下的骑士们欢呼起来,冲出庭院,在大街上宣布着这一消息。芒特看了眼赖斯,偷偷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握住了他的手。

 

08

芒特和赖斯骑马走在军队的最前方,他刻意落后了赖斯半个身位。现在是黄昏时分,耶路撒冷外的阳光一向毒辣,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在沙漠里行军的众人。卡拉克城距离耶路撒冷说远也不远,可是这附近都是一幕一样的戈壁景致,更糟糕的是在刚才的一场罕见的沙漠风暴中,他们和大部队走散了,他们和几十个骑士在这片沙漠里迷了路。

上帝可不曾降临神迹,指引他们方向。

所有人都被日光晒得无精打采,昏昏沉沉。尤其是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赖斯,随时都可能因为中暑而昏迷过去。但是没有人敢停下来休息,否则很有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普利西奇差了一小支分队去四周勘查打探情况,然后和自己手里粗糙绘制的地图进行比较。费了好大力气他才报告芒特和赖斯他们现在在位于泉水谷和利塔尼河之间的高地,不过一直往西走,就能看见水源,然后就能找到卡拉克城。

“那走吧,”芒特嘱咐道,担心地看了眼摇摇欲坠的赖斯,“我们得抓紧时间了,我担心他……”

“这附近还有几个岩洞,”普利西奇说,“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先歇息。吃点干粮。”

不,绝不能停下来,芒特刚想说话,一支冷箭却堪堪擦着他耳朵而过。

有敌人在附近!

芒特紧张起来,迅速指挥骑士们作战。骑士们都勉强打起精神,摆出阵型保护住赖斯,芒特也张弓搭箭,对着刚才暗箭飞来的方向就是一箭。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黄沙漫天,像是他们所领略目睹的之前的每一场战役一样。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芒特意识到对面的人数比他们多。沙漠里又刮起大风,暂时隔绝了敌人的视线。他和普利西奇交换了一个眼神,正面对抗不是办法。

嗖——

一旁的赖斯呻吟了一声,就在刚才,一支箭射进了他腹部,血流不止。

芒特脸色煞白,转头告诉普利西奇,“快,趁着风还没停,我们赶紧找个岩洞躲起来!德克兰的伤口得尽快处理!”

岩洞内比外面要凉快许多。芒特派剩下的骑士们都去洞口站岗,然后手忙脚乱地把赖斯平放在地上,摘下他脸上的面具,解开他的衣服。普利西奇打开自己的包袱,里面有一些简易的医疗用具。

“我得先把箭头给取出来。”普利西奇说,“但是这会有点疼。”

“没事。”芒特说,攥紧了赖斯的手,“我们得抓紧时间,风随时都会停。那些阿拉伯人一定会沿路挨个搜查岩洞的。”

普利西奇点点头,麻利地抓起一旁的酒瓶,将烈酒浇在伤口上面做一个简易的消毒。赖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紧紧地抓住芒特的手,芒特觉得自己的手骨头都要被捏断了。

普利西奇看了额头上冒着汗的赖斯一眼,挑开了伤口边的肉,然后尝试着用镊子把箭头从肉里夹出来。赖斯仰头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因为疼痛和疲倦一扭头居然晕了过去。

“我只能做到这样了。”普利西奇说着,给赖斯简单地再处理了下伤口暂时止住了血,“要缝合伤口必须要去卡拉克城里,那才有更完备的设备。”

“他会没事的,对吧?”芒特把赖斯的脑袋搁在自己大腿上,让自己的爱人舒服地躺着。

普利西奇不敢去看芒特的眼睛,“他要是伤口愈合了,那就没事了。否则,他会开始发烧,然后死去。这一切都要凭主的意思。”

“我们得赶紧想办法出去,”芒特说,垂下眼睛,手抚摸着赖斯的头发,“所幸对面可能还不知道耶路撒冷王在这里。”

“我们可以等天黑了,趁着夜色逃出去。”普利西奇说。

“他们人数比我们多……不过也不会多很多,不然阿拉伯人是决计不会采取偷袭这样的手段的,”芒特盘算着,“克里斯,这里离卡拉克城,还有多远?”

“不远。如果我们到了利塔尼河,就可以看见接应的军队。”

芒特仰起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轻轻把赖斯放在地上,站起身来,重新披上了作战的盔甲。

“梅森!”普利西奇有些错愕。

“那些阿拉伯人交给我来对付,”他说,“我会带着骑士们引开他们。你带着德克兰,和几个信得过的亲信赶紧趁机去卡拉克城,不要管我。”

“梅森,你疯了!我说不行!”普利西奇也激动起来,“你这是去送死!”

“可是这件事总得有人去做,”芒特说,“不然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要是你不在了,德克兰会活不下去的。”普利西奇仍然拼命阻拦。

“但要是德克兰不在了,那整个耶路撒冷都会陷入无尽的黑夜,”芒特苦笑,“他首先是耶路撒冷王鲍德温四世,其次才是德克兰·赖斯。和耶路撒冷相比,我的性命实在不值一提。”

普利西奇还想说什么,芒特只是摆了摆手,戴上了头盔,“别忘了那句话,克里斯,‘一切为了耶路撒冷’。”

普利西奇绝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我会好好照顾德克兰的,我对主发誓。”

芒特对他点点头,“我相信你。”

随后,他俯下身低下头,最后一遍亲吻了自己爱人的额头。

芒特把右手小拇指上的蓝色尾戒摘下来递给了普利西奇,“我册封你为新的切尔西伯爵,记得等德克兰醒了以后,让他亲自给你行册封礼。”

普利西奇沉默着接过来,“梅森,愿主保佑你。”

“主不是一直都在保佑我吗,”芒特露出一个笑容,亲吻着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十字架吊坠,“能让我再遇见德克兰,已经是主对我最大的眷顾了。在耶路撒冷这一年我过得很开心,我还奢求什么?”

普利西奇向他行了个礼,看着芒特翻身上马,一甩身上的披风,离开了岩洞。岩洞外很快传来渐行渐远的马蹄声,紧接着,是阿拉伯人兴奋的声音。

他没有时间再耽搁了,芒特能为他和赖斯争取到的时间有限,他绝对不能浪费。于是他一把抱起赖斯,架到自己的马上,招呼着剩下的三四位骑士离开了岩洞,用最快的速度向卡拉克城的方向跑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

远处传来秃鹫的叫声。

 

09

赖斯睁开了双眼。

“梅森!”他挣扎着要从柔软的床上坐起来,他的声音惊醒了一旁守着他一天一夜没合眼以至于有些犯困的普利西奇。普利西奇立刻反应过来,把他给重新按回床上躺好。

“梅森呢?梅森·芒特呢?”赖斯问他。

普利西奇静默了一下,“殿下,萨拉丁的文书今天早上到了,他希望能够与您今天在城外进行议和。”

赖斯盯着他,也沉默了一刻,点着头,“好。你赶紧扶我起来,把我的盔甲和战马都拿来。”

普利西奇暗自松了口气,吩咐门外等着的仆人赶紧去准备,然后扶着赖斯从床上勉强站起来,给他换上衣服戴好面具,期间他右手小拇指上的蓝色尾戒不慎碰撞在铁面具上发出响声,但是赖斯只是沉默着。

萨拉丁提议的和谈就在卡拉克城外。阿拉伯人已经列好了阵形在不远处严阵以待。城门开了,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从里面出来一字排开,在他们中间,耶路撒冷王骑着马走了出来。另一边的萨拉丁也是如此。两人离开大部队走到阵前,客气地打了招呼。

对视了一阵,终是萨拉丁先开了口,“我希望阁下班师回朝,把这件事让给我来处理。”

“还是请阁下回大马士革,免得伤了和气。”赖斯礼貌地回应。

“雷纳德会收到惩处,我保证这点,”他又补充道,“撤兵吧,不然我们会同归于尽。”

萨拉丁静默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做出回答。他也是聪明人,虽然很想教训教训那个基督徒,但是如果不是阿拉伯人呼声过高,他也不愿意贸然出兵。鲍德温四世不是一个好惹的君主,他们的和平协议更是一直生效。就算——就算他能够打赢今天这场仗,他也只会是惨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他不是蠢货,绝对不会干。

“您同意还是不同意呢?”赖斯缓缓问他。普利西奇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他还没有完全痊愈,腹部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以至于握着缰绳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萨拉丁看了看四周,点了点头,“成交。”

“我会派御医去探望阁下。”他又说,看着竭力维持自己不从马上摔下来的赖斯。

赖斯向他致以了感谢,随后便互相告别离开。转身时马蹄在地上扬起了一大片尘土。

赖斯在城门前勒住了缰绳,目送着穆斯林的军队撤军远去,这才放心地带领骑士们进入了城里。

“我是雷纳德伯爵!”远远地便听见雷纳德猖狂的声音,赖斯骑着马走进城中的大道,所有的骑士们都站在两边,向他致意。雷纳德迎上来,站在路中间,弯腰行了个礼。

赖斯缓缓地骑马走到他面前停下,侧身下了马,右手紧握着马鞭,指向雷纳德,“跪下。”

雷纳德只得乖乖从命。

“再低一些。”赖斯说。

雷纳德低下脑袋。

“我,是耶路撒冷。”赖斯说,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阴沉可怖,就连一旁的普利西奇都暗暗心惊,他知道赖斯是真的生气了,“而你,雷纳德……”

赖斯抽出鞭子,劈头盖脸地抽过去,声音呼呼生风,先是打在脸上,紧接着是手和身子,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

雷纳德不敢躲闪,被鞭子狠狠地抽了几回之后摔倒在了地上。

赖斯扔掉马鞭,冷哼了一声,转头朝自己的马走过去。可是他实在支撑不住了,病痛的折磨让他还没有走几步路就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10

赖斯在昏迷中就被用马车带回了耶路撒冷。他又在城堡里休息了好几天才恢复过来。

“克里斯……”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招呼来这几天一直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的普利西奇,“你实话实说,梅森去哪里了?”

“梅森有事先回自己的封地了,”普利西奇说,“过几天他会回来的。”

“他是不是死了?”赖斯问他。

普利西奇一时愣住,说不出来话。

赖斯已经从他的反应中知道了答案。

“到底怎么回事?”良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为了救您,”普利西奇说,“或者说,为了救耶路撒冷。”

普利西奇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赖斯。躺在床上的国王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岁。赖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无力地看着画着宗教壁画的穹顶。

“至少……至少我该把他的尸体带回来,我要去沙漠里找他。”赖斯企图硬撑着从床上起来,普利西奇赶紧按住他的手。

“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他们在他身上找到了这个,我想您应该乐意收藏。”

他把芒特脖子上的十字架挂坠递给了赖斯,赖斯接过来,那上面的血迹又重了几分,很明显芒特在最后时刻还经历了一场血战。

他把十字架吊坠挂在了自己脖子上,“谢谢你,克里斯。”然后他说道,

“把最近我没有看的公文拿进来吧。”

赖斯在随后的半年时光里便一直由普利西奇陪伴着。他按照芒特的意愿将普利西奇封为了新的切尔西公爵。不过封地还是按照从前的样子交由哈弗茨打理,普利西奇在王宫里负责照顾赖斯的身体。

即便所有的御医用尽了各种法子,上帝这一次还是没有选择眷顾赖斯。他的箭伤始终没有彻底痊愈,加上天气逐渐的炎热,伤口再一次地遭遇了感染。他就像普利西奇曾经说过的那样,开始断断续续地发起低烧来,神智开始逐渐不清醒,甚至有时会误以为芒特回来了,拉着普利西奇的手喊“梅森”。

在短暂清醒的时间里,赖斯则也明白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在八月份的一个寻常晚上,他叫来普利西奇,让他为自己记录遗嘱。

他的头脑在这天意外出奇地冷静和清晰,他告诉普利西奇,在他之后,请希贝拉公主的儿子,鲍德温五世继承王位,而自然地,这样实际权力还是无可奈何地落到了盖伊手里。

“盖伊还是那么好战,”赖斯说,“他一定会把雷纳德放出来,然后挑起新的战火。到时候他们是一定打不过萨拉丁的,没有基督徒能打败他。”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克里斯,你可以去找伊贝林的贝里昂男爵,他是一个难得的将才,可以帮助守卫耶路撒冷城。不过我更希望你离开。”

“离开?”普利西奇轻声问。

“嗯,”赖斯说,“耶路撒冷守不住的。到时候阿拉伯人进城,一定会屠杀掉城里所有的活人,就像一百年前基督徒们做的一样。切尔西已经有不止一个人为耶路撒冷献出生命了。我不希望再多上一个。”

“可是上帝——”

“如果你离开,上帝是会谅解的,”赖斯说,“否则,他就不是上帝。”

普利西奇点点头,然后邀请门外的神父进来,为耶路撒冷的王做最后的告解。

“您愿意忏悔您的一切罪过吗?”神父问他。

赖斯的一只手紧握,放在胸前,他平躺在床上,像是释然了,“当然。”

他停了几秒,用尽最后的力气,“除了一件。”

然后他的脑袋向一边歪过去,手臂垂了下来,松开的掌心里一件东西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普利西奇赶在所有人之前把那东西捡了起来,这正是赖斯最后一直戴着的那个十字架挂坠。这个被血色染红甚至染黑的挂坠在经历了这么多年后,终于碎成了两半。

普利西奇把挂坠重新拼起来,他看见在裂纹的地方,刻着另一个名字缩写,M.M。

梅森·芒特。

 

尾声

在鲍德温四世去世之后,整个耶路撒冷的局势果然同赖斯的预料一模一样。

新即位的鲍德温五世只是个小孩子,却不幸地也染上了麻风病,仅仅即位了不到一年便去世了。随后希贝拉公主成为了女王,并加冕自己的丈夫盖伊为新的耶路撒冷国王。盖伊果然立刻释放了雷纳德,并在一次对阿拉伯人的抢劫掳掠中杀害了萨拉丁的姐姐。

萨拉丁集结了在大马士革的二十万大军向耶路撒冷城进发。盖伊和雷纳德也纠集了所有骑士,浩浩荡荡地远赴沙漠中开战。唯一没有参加这次军队的便是伊贝林的贝里昂男爵和切尔西的普利西奇。

深入沙漠的骑士们缺少水源,又被烈日所困扰,行军疲惫,被突然出现的阿拉伯军队打了个措手不及全军覆没,就连雷纳德和盖伊都被生擒。萨拉丁长驱直入,向着几乎没有兵力防守的耶路撒冷全速逼近。

普利西奇选择了去找贝里昂求助,拒绝了太巴列一同离开去塞浦路斯的邀请。他们带着耶路撒冷城里所有能作战的人员防守了三四天,可怜哈弗茨也在守城的血战中不幸丧命。直到最后萨拉丁提出与他们和谈,用耶路撒冷城交换城里所有人安全离开。

他们同意了。

离开耶路撒冷的时候,普利西奇才发现自己变成了孤身一人。他骑着马独自走在出城队伍之中,和兴高采烈进城的阿拉伯军队擦肩而过。这座让德克兰·赖斯和梅森·芒特付出一切守护的城市,终究还是不属于他们。

他想起在和谈时,他问萨拉丁的话。

“耶路撒冷究竟值什么?”

萨拉丁说,“一文不值。

“但又胜过一切。”

在出城之后,普利西奇最后一次地回头,眺望着自己视线尽头的圣城。清真寺上的新月型装饰已经恢复,初升的太阳平等地照在清真寺的圆顶和教堂的尖顶上,洒下金色的光芒,把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了圣光里。

Fin.

Notes:

拒绝口嗨,积极产粮,从我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