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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6-29
Words:
8,25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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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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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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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3

【波萊】忒修斯之船

Summary:

原作背景。
含尤希尤和法賈。

Work Text:

雷貝里歐的冬天會下雪嗎?

會的,但並不多。每年最寒冷的幾天都會飄起薄薄的雪絮,像是羽毛般輕輕的降落在路邊,也積不起多厚,但足夠讓小孩子們高興了。

訓練結束後,戰士候補生三五成群地跑出街道,路上的雪早被踩成灰色還混著泥水,然而他們還是為了難得一見的景色而雀躍起來。波爾克呼出一口氣,馬上便化成白霧消散在空中:「大哥!你看!」

「你快點把外套穿上!」從後跟上的馬塞爾走得緩慢,身上那件深色的大衣把他包裹得密密實實,還戴著毛線手套,臃腫得像是書本上的企鵝一般,「要是感冒就麻煩了。」

「我不冷!」波爾克回喊道,他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夾克加上淺色的圍巾,鼓鼓的背包中塞著那件屬於他的大衣──淺啡色的土得要命。他向前跑了幾步,雨靴踏在已經有點化掉的雪上,留下一列的腳印。

馬塞爾在後方看著弟弟在街道上跑跑跳跳,有些猶豫要不要制止對方──他們還沒回到收容區,而波爾克的行為實在有點引人注目了。但身上的衣物實在是厚重得要死,他就算努力加快腳步還是追不上衣著輕便的波爾克。

「哈──啾!」

波爾克被那聲大噴嚏嚇了一跳,差點就跌倒在雪窪中,他氣呼呼地回過頭大喊道:「萊納髒死了!」

對方卻出乎意料地沒有反駁他。波爾克瞇著眼睛總算找到那個吊車尾,他慢吞吞地走在馬塞爾後面,正拿著手帕抹鼻水。身上穿著一件洗得褪色的棉襖,和他的頭髮一樣都蒙上灰色,整個人像是要和那些堆積在路邊的雪水融為一體。

「萊納,你穿得太薄了。」馬塞爾停下腳步,伸手捏了一下那件灰黃色的外衣,裡頭的棉花早被洗得失去功效,只餘下薄薄的一片。他抓過萊納的手,冷得像是握著冰塊般,於是便摘下手上的手套遞給了萊納,「你先戴着吧。」

「我......」

波爾克看見馬塞爾對萊納親暱的行為,自然又不高興了。三兩下便衝到兩人面前,搶下那雙手套戴在自己手上,還不忘對抽著鼻子的萊納做了個鬼臉。

「波爾克!」馬塞爾語氣中透著無奈,雙手趕緊包覆著萊納冰冷的手搓了搓。

太冷了,他想。馬塞爾知道布朗家的情況,這件棉襖或許已經是他們家能找到的、最保暖的衣服。萊納的腳上還是那雙看不出原色的鞋子,踩在雪地上濕得又深色了一度。

他的腦海不期然地想起兩週前在訓練所旁發現的小貓。

『已經死了。』吉克冷靜地說,不帶一絲溫度。

他們把那已經僵硬的身軀放進破爛的紙箱中,丟棄在垃圾房外。萊納不捨地伸手摸了摸那奶黃色的毛髮,波爾克馬上誇張地喊說:『髒死了!』

然後兩人又打得滾作一團,還是馬塞爾和貝爾托特分別把他們拉開。萊納那張氣得紅通通的臉現在凍得青白,牙關一直發抖。

「我、沒事,我不冷。」萊納一邊說一邊吸著鼻子,水汪汪的眼睛卻早已出賣了他。

馬塞爾難得懊惱地咂了一下嘴,要是萊納病了、有甚麼事的話......他的眼神暗了下來,咬咬唇,便解開了身上大衣的鈕扣。

「大哥!」波爾克伸手抓著馬塞爾,又被拍開,「你用得著為了他──」

「那要不你把你的外套借給萊納啊?反正你也不冷。」馬塞爾對弟弟翻了翻白眼,半開玩笑地說道。

「「我不要!」」兩人異口同聲地喊說,又互瞪起來。

但這次明顯是波爾克佔上風,他一手捏著萊納的臉頰擠弄成各種的形狀:「哈?你憑甚麼在嫌棄啊?」

「我不、要穿你的衣,服!」萊納掙扎著想脫離波爾克的魔爪,奮力地踢腿但都只是徒然。所餘無幾的體力都耗盡後,只好喘著氣呼出一小團一小團的白霧,一雙細細的眉緊皺着,「波克,臭!」

「啊?」波爾克一把將萊納推開,趁著他還站不穩腳步時把背包中的大衣抽了出來,一揮手便把衣服蓋到了萊納的頭上,「哥!幫我!」

萊納的視線突然被衣服遮蓋,滿鼻都是波爾克身上那股嗆人的味道,他狼狽地咳了幾下,還沒反應過來便已經被馬塞爾從後架著:「誒?馬塞爾?」

「抱歉萊納!」

「臭是嗎?看我不悶死你!」波爾克嘴裡說得兇狠,手上卻不自覺地放輕了力度、畢竟欺負一個無力反抗的人並不是他的本意。他拉著大衣的腰帶綁了個蝴蝶結在萊納的手臂上,然後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

甚麼嘛,這件土得可怕的大衣和吊車尾倒是挺合襯的。

「唔、快點放開我!」萊納扯不開身上的衣服也看不清路面,只能無助地踏著地面不敢亂動,「臭死了、喀,」

馬塞爾有點遲疑地鬆開手,想要制止波爾克再去趁機搔癢萊納的時候,剛剛被教官留下搬文件的貝爾托特已經從後面揮著手跑過來了。

「哇,煩人的傢伙來了。」波爾克咋舌了一下,拉過馬塞爾的手轉身就跑。

「你、不要這樣說貝爾,」馬塞爾被硬扯著向前跑,腳下踉蹌了幾步,又擔心地回頭去看萊納。只見貝爾托特剛解開了腰帶,萊納狼狽地從布料中探出頭,臉上被捂得紅彤彤的,又生氣地跳著腳喊道:「波克笨蛋!」

馬塞爾不禁笑了出聲。

波爾克聽著他的笑聲,才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很久沒有見過馬塞爾笑了。他沒有停下腳步,回頭看見萊納不知所措抱著大衣晃頭晃腦的模樣,確實挺滑稽的。

兩個面貌相仿的男孩對上了眼,不禁大笑了起來。

他們緊牽著對方的手,在筆直的街道上一直跑一直跑,從訓練所回到收容區的路程是如此的漫長又短得像是一瞬。

雪花伴著冷風打在臉上卻並不寒冷。

在人來人往的港口中誰也沒有在意波爾克。他站在欄杆後,望著船員馬不停蹄地把貨物搬下船隻,吵雜的聲音正好讓他得以寂靜。

波爾克抽了抽鼻子,海洋的腥臭和碼頭的鐵鏽味混雜在一起,刺鼻、但比戰場上的血腥和腐臭來得好。又一陣海風吹過,還帶上了幾不可見的雪花,他拉緊了身上的外套但還是打了一個噴嚏。

丟臉死了。他趕忙抓著衫袖擦了擦鼻尖,又想起身邊那個會笑他的吊車尾、和會督促著他穿厚點的大哥都不在。波爾克自討沒趣地靠在鐵支上低下頭,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在石壆上,混著無數發著惡臭的垃圾,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廢置的船隻和艦艇被隨意地停泊在岸邊,黑色的燃料從破爛的船身流出。它們的零件早被拆得七零八落,還算完整的部分都被回收,使用在其他船隻的維修上。餘下的都是不能重用的零件和殘舊得看不出原形的支架,張牙舞爪的堆積在一起。他有些心寒,滿腦都是馬塞爾小時候編來嚇他的故事。

另一邊的船廠密鑼緊鼓地為靠岸的船隻進行維護,把失靈的機件拆下換上新的,在殘破的鐵皮上又加上補釘。近乎散架的結構被重新整合,明天又會繼續航行。也許是運送貨物、也許是帶著權貴人家展開旅程、也許是裝著一群倒霉鬼踏上一去不返的航路,誰知道。

「波克──」女生拉長著聲音喊他,不用回頭波爾克也知道是誰,會這樣稱呼他的人就只餘下皮克了,「你行李都收拾好了嗎?」

「嗯。」波爾克點了點頭。他們明天便要出發到南部支援那邊的戰線,目標是一個月內把城寨攻下。

「聽說南邊整年都是春夏天氣,」皮克瞇著眼睛抱起雙臂,「比這裡暖和得多。我都有點期待了。」

「你怎麼說得像是準備要去旅行一般。」

波爾克托著臉頰,和皮克認識的時間越長他發現自己越搞不懂對方。以前,皮克是候補生中最討厭夏天的人,只要開始聽見蟬鳴她就總是一副軟趴趴的樣子,好像隨時都會在太陽下融化成一灘爛泥。

『甚麼時候才能到冬天啊......』每到休息時間,她便縮在樹蔭下靠著亞尼的肩膊懶洋洋地抱怨說,又會被對方嫌棄地推開。

「哈哈。」皮克乾笑了幾聲,被海風吹亂的頭髮正好掩蓋過她的神色,「波克不會懂的啦。」

嗯,我的確不懂。他了無生趣地踢著地下的積雪,一小塊的雪堆被踢下了海浪中,瞬間便不見痕跡:「你說,島上會下雪嗎?」

「島?啊,你說帕拉迪島嗎。」皮克把肩膊上的圍巾解下,又重新卷上膀子把一頭長髮都壓在布料下,「會呀,而且依照它的地理位置應該會下暴風雪呢。比我們這裡更加冷。」

「暴風雪......」波爾克念著這個詞語,腦海浮現出在書上看過那些雪山景色,有熊出沒的那種。下一秒那個瘦弱的吊車尾便被熊嚇得跌倒在地上,一旁的貝爾托特大概會拼命要拉起他吧,但那高高瘦瘦的身幹在暴雪中都只是不堪一擊。最後是大哥一手一個把兩人抱起逃出險境,至於那隻兇猛的熊則是敗亞尼的拳頭下。

完美的故事。他想,又發覺在自己的想像中,那四人的樣貌始終停留於三年前的模樣。對哦,都過三年了。波爾克望著自己的手掌,那年對他而言過於寬鬆的毛線手套,如今雖然破爛但總算能夠穩穩地戴在手上了。

「你的表情怪死了。怎樣,在想色色的事嗎?」皮克吹了一聲口哨,她的行為舉止越來越像吉克,這實在不是一件好事。

「才不是!我只是在想萊、那個吊車尾有沒有在拖我哥後腿。你知道他最受不了冷,下點雪都總是大驚小怪的樣子,他──」波爾克一雙眉緊皺着,煩躁地把頭髮抓得亂亂的。最後嘆了口氣,「我只是有點、擔心......」

「......你最近長高了呢。」

「哈,你突然在說甚麼?」波爾克一臉不解地望向抿著嘴微笑的皮克,疑惑地問道,「是你都駝背走路的關係吧?」

「可能吧。」她笑了幾聲又被冷風嗆得咳嗽,便抓起一旁的背包、揮了揮手,「我先回家了,你也別待得太晚,明天一早便要集合哦。」

「嗯,我知道的。」波爾克點了點頭,又把目光投往遠方大海和天空間模糊的交接線,一切都灰濛濛的像是隔了一層滿是水垢的玻璃般。

城市逐漸被夜色籠罩,成排的房屋亮起一盞盞鵝黃的燈光,指引人們的歸途。波爾克蹲在一邊的牆角,沒有等上多久。「喀嚓」,身後的燈塔亦亮起了光,一閃一閃的打在海浪上,穿透了長空。

他拉緊了衣領還是阻擋不了海風灌入,冷得渾身發抖。原本熱鬧的碼頭不知何時只餘下了他一人,波爾克搓了搓麻痺的臉頰。算了,還是回去吧。爸媽還在等呢。

今天還是沒有響起歸航的號笛。

嘩啦嘩啦。

「......又是為甚麼?」

是誰......我是誰?......是誰在說話?

他睜開眼睛,映入眼中的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色,然後是一雙碧藍色的眼睛。

你是誰?他張開嘴巴卻發不出聲音,這是哪裡?鋪天蓋地的雪花佔據了他的視線,一切都染上了鉛灰色,唯有眼前的女生是帶著色彩的。

但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寒冷。他感覺到暴風颳過臉頰,也感覺到粉雪打在身上的觸感,腳下掩蓋到小腿一半的沉重感也如實反應,唯獨感覺不到寒冷。

「大概是因為我們很像吧......」

他聽見了另一把聲音,是從自己的嘴巴傳出的,一把尖利的聲音,帶著無法克制的顫抖。

「咦?」金髮的女生有點疑惑的抬起頭,一股陌生的情緒湧上了他的心胸。很想、很想伸手把她擁抱進懷內。

是誰。我到底是誰。

「我、和尤彌爾的生長背景嗎......?」

尤彌爾。

啊,是嗎。這是我的名字嗎。不對、這是......

「到此為止了。」還是剛剛那把聲音,但這次是從後方傳來的,「戰士隊的都那麼喜歡偷看別人的秘密嗎?」

波爾克轉過頭望向黑髮的女生。

「我不是故意的。」他說,嘴巴總算能照著他的意志發出聲音。

「嗯,畢竟你不是萊納。那隻可惡的猩猩。」

萊納。

是誰、我好像認識。但又......總感覺他會有著一頭金髮,但不似剛剛那名女生般耀眼,而是更淺色的。像是會隨時消失在彌天大雪中的那樣,又像是蒙著灰那樣。虛幻。骯髒。

「這是哪裡?」

「誰知道。大概是、我們的記憶吧。」

-

「哇!」女孩興奮地衝出露天的訓練場,又回過頭拉上好友的手,「下雪了!」

「我們不是出來玩的。我們是要把這裏的積雪清理好。」蘇菲亞冷淡地回應道,但還是壓不下嘴角的笑意。

沒過一會,四名戰士候補生已經徹底忘掉原先的任務,在小小的操場內奔跑追逐著。今天訓練所中只有戰士隊的熟人,大家也決定採取隻眼開隻眼閉的態度,任由小孩的笑聲充斥在走廊上。

零落的雪花從銀灰色的天空飄散著降下。

波爾克擔著傘子在操場旁走過,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他望著雪堆上的腳印,雜亂地重疊在一起,看不出它們的方向,也看不出是誰留下的痕跡。

像是腦海中那些雜亂的畫面。

他的頭又痛了起來,神經線一直抽搐甚至手腳都麻痺起來。波爾克蹲下身,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脊椎湧上,似是昨晚夢境裏遲來的感覺。他幾乎連傘子也拿不穩,飄雪落在肩膊上化成水再奪去他的體溫。

有腳步聲停在了他的身前,波爾克望見對方鞋子上的那道刮痕,沒等來人說些甚麼便按著膝蓋,硬是站直了身。

兩把傘子碰撞在一起,萊納於是向後退了一步:「你還好嗎?」

「在看見你之前都還挺好的。」他咬著唇,抬手抹走額上的冷汗,只是簡單的動作都十分艱難,關節之間磨擦的聲音刺耳得要緊,像是把不匹配的零件拼湊在一起,互相擠壓的聲音。

「......抱歉。」

波爾克瞇起眼睛瞪著對方那半張都藏在傘沿的臉孔。瘦削而狼狽、骯髒得要命。然後是那件燙得平整的軍裝外套──他大概是把所有的時間和心思都用在打理軍服上,才會由得自己的外貌如此落魄。

萊納回到瑪雷已經一年多,無論是炎熱的夏天抑或像今天下雪的日子,他都是這套裝束。就連領帶也是每天都規規矩矩地綁在喉結上,安靜地站在那些瑪雷軍官的面前,飾演一個人偶一個完美的戰士。彷彿對於一年四季、溫度、濕度的變化都毫無感覺。

「喂,」他被自己撕啞的聲線嚇了一跳,乾著喉嚨咳嗽了幾聲才繼續說:「你不冷嗎?」

對萊納而言這是一個意料之外的問題,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身上那件並不保暖的外衣,奶黃色的布料粗糙而挺直。

「不。我不冷。」

波爾克笑了幾聲,傘子上的雪片隨之震抖著掉落在地上。

「也是,畢竟島上的冬天更加寒冷。對吧?」

他也搞不清自己為何要如此問,一雙金黃的眼睛只是死死地釘在對方的臉上。他會露出難堪的表情嗎?還是說會生氣然後衝上前揍自己?或只是委屈得一直流淚?明明身上冷得要死,厚重的外套下還是蔽出了一層薄汗,他緊抓著衣袖呼吸亦粗重起來。

然而那雙發白的唇瓣只是輕輕地抿了一下,然後如此說道:「嗯、是呢。你說得對。」

「嘖、」波爾克只覺得頭昏腦漲,耳膜不斷鳴鼓著,想轉身離開之際疲倦感突然襲來。他意識到傘子從指間掉落,然後自己倒在了寬闊的懷抱中,緊接著,是孩童們驚訝的叫聲。

很冷。

他醒來時首先看見的是淺灰色的天花板,掙扎著撐起身體蓋在身上的被子亦隨之滑下。波爾克環望過房間,他的外套被整齊地掛在牆上,一旁的桌上放著一杯水以及、他伸手抓過楬色的瓶子拿到眼前,是感冒藥。他把玻璃瓶放回到桌子上,然後把目光鎖在對面的沙發上。

那人縮著身體窩在沙發的角落,抱著手臂斜斜地靠在扶手上,閉著眼睛,包裹在衣服下的胸膛也平穩地起伏著。

波爾克屏著呼吸,也沒有穿上鞋子,光裸的腳掌踩在老舊的木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停在青年的面前,蹲下身沉默地打量對方。

那淺得發白的金髮亂糟糟的四處張揚著,像是收割後的稻草。一雙眉毛緊緊的皺著,在那飽滿的額上落下了深刻的摺痕。從眼尾的輪廓可以猜想到他的年紀也不過二十,只是過於瘦削的臉孔加上陷落的眼窩而有種滄桑的感覺。細長的睫毛隨著呼吸輕輕的震抖著,在眼下投下了精緻的陰影。然後是筆挺的鼻子帶著如同鷹啄般的弧度,配上那勾著的眉毛和緊抿著的唇瓣倒有幾分英氣,但那圓潤的耳廓卻又令他有著和善的感覺。

波爾克想,我認識他,我好像認識他。

目光一路往下。即使在打盹對方仍然沒有解開最頂的鈕扣,方整的襯衫衣領緊緊的箍在喉結上,黑色的領帶亦是綁得整齊,但細看的話還是會發現它其實並不完美,而是稍微歪往右邊。米色的大衣因為他的動作而攀上了摺皺,肩膊的布料緊繃著,但手臂上衫袖的卻是寬鬆地垂著,那根黑色的腰帶也是虛虛地掛在腰部,只是一個沉重的裝飾。手背的皮膚是青白的,右手近尾指的位置有一個新鮮的傷口,像是擦傷,紅得鮮艷。深色的褲子包裹著他的一雙腿,膝蓋下的部份塞進了黑色的長靴中,勾勒出小腿硬朗的線條。鞋尖上沾了一些混著泥土的雪水,已經有些乾了結成塊狀遮蓋在刮痕上。

波爾克瞪著那道刮痕,彷彿那是長在自己心臟上的傷痕,並不疼痛但確實存在。

他抬手推了推對方的肩膊。

「唔、」那雙原本緊閉著的眼睛眨了幾下,眼簾下的琥珀轉了一圈後對焦到波爾克的臉上,「你醒──」

「你是誰?」他打斷了對方,問道。

對方像是有點迷惘:「我是?我是萊納。萊納布朗。」

「吊車尾並不長這個樣子。」波爾克說,帶著不耐煩地重複了一次問題,「你是誰。」

「波爾、」那人停頓了一下,又改口說,「賈利亞德,你感冒了。你吃過藥了嗎?我、」

「你先回答我!你是誰?」他望進那淺金色的眼眸,驚訝於自己此刻的表情竟是如此的失控,波爾克搓了搓自己的臉頰,他以為會有淚水卻只摸到一片乾燥。

青年還是沒有回答他,沉默著垂下了眼晴,把感情藏匿在睫毛下。又像是察覺到了手背上的傷口,轉了轉手腕。

他們兩個人、四隻眼睛,聚焦在那還在滲血的傷口上。從那鮮紅的缺口上冒出一陣薄薄的煙霧,嶄新的細胞被激活工作,粉嫩的肉塊勤勞地修補上那並不大的擦損,結成了淡色的疤痕。然後再粉飾上皮膚的材質,不消十秒,一切都變得完好無缺,像是不曾有過傷口般。

他抬起那隻右手,整理了一下本來就不凌亂的領結:「......你沒事的話就好了,那、我先離開。你可以再休息一會。」

「你是誰!」波爾克一把抓過燙得整潔的衣領,煩躁地扯著黑色的領結也不管對方發出了難受的抽氣聲,硬是扳過那張醜得要死的臉逼著那雙眼睛和自己對視,「你這個冒牌貨、把吊車尾藏到哪裏去了?」

「把他、把他們還給我啊!」

「混帳傢伙、」

「這沒出色的表情算甚麼?」

「你是誰啊?」

「我、」他的眉仍然是緊皺,嘴唇震抖著扯著一個稱不上笑容的弧度,「我只是一個罪人。我甚麼也不是。」

波爾克覺得喉頭一哽,抬起膝蓋抵上對方的腹部,把那人壓制在沙發上,左手依然用力拉著領帶,右手則是牢牢地按壓在起伏不定的左胸膛上方。他知道這一場只是自己單方面的無理取鬧,卻壓抑不下心臟中燃燒著的、似是憤怒、似是悲傷、似是無奈、似是憐惜、似是悔疚,無名的感情。

這份情緒有多少是出於自己,又有多少是繼承回來的零件。他不清楚,但唯獨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即使記憶被大海無情地吞沒、即使滿身盡是補丁、即使燈塔終會荒廢,生鏽的支架仍然堆積在港口,骯髒醜陋發著惡臭。

證明著他,依舊是他。

「我」波爾克賈利亞德
「最討厭的就是、」最討厭的就是、
「你。」萊納布朗。

冷風吹在窗上,玻璃發出了咔啦咔啦的聲響。外面仍然下著雪,候補生們在那不過四百米的街道上奔跑,穿著厚重的外衣討論今天發生的事情。吱吱喳喳的聲音化成霧氣消散,然後他們被街角的東西所吸引,紛紛把頭湊了過去。

法爾可伸出手把那毛茸茸的生物抱起,伍德在旁邊望著說:「它已經死了吧?」

「還有心跳呢。」法爾可把耳朵湊近了初生的貓咪,解下了自己的圍巾包裹著牠。

賈碧表面上不以為意,但還是禁不住摸了摸貓咪的耳朵,那薄薄的皮膚微微抖了一下。

「那你打算怎辦?」蘇菲亞問道,還是那副表情語氣卻是帶上了憐惜,「牠看起來也撐不了多久。」

「唔......或者我們可以回訓練所,問一下哥哥怎辦。」法爾可也說不出個究竟,只能如此建議。

波爾克注視著那淺金色的眼珠在細長的眼框中震盪,蒙上一陣濕潤的霧氣。對啊,從前他們也總是這樣。為了無聊的小事爭吵,互相扯着衣服和頭髮,弄得滿身傷痕還得花上兩三個星期才會痊癒。

會制止他們的人都不在了。而會和自己吵架的那個人──

萊納咳了幾聲,左手推搡在波爾克的肩膊上:「、嗆鼻。」

波爾克鬆開了手,改為捏著那張皺成一團的臉孔。太瘦了,一點肉也沒有,他想。沒一會兒便失了興趣,於是揉過萊納眉心間的摺紋,直至那幼細的雙眉逐漸變得舒坦。

「......你形容一下是甚麼味道。」

「唔、」那兩條眉毛又再次扭在一起,萊納低著頭彷彿這真是甚麼需要苦惱的問題般,「像是消毒藥水,還有牙膏。很嗆。」

「哈你是小孩子嗎?」波爾克聽見了從自己口中發出的笑聲,用拇指磨蹭那青白的唇瓣,看著它們染上淡粉色。

「喂,你有好好地刷牙吧。」

「嗯。」

他們把冰冷的嘴唇緊貼著,誰也無法替誰取暖。

「已經死了。」吉克說,從桌子上隨手摸了個紙箱丟給柯特,「要放到街外啊。」

柯特摸了摸弟弟的頭髮,語帶歉意地對小孩們說:「我陪你們出去吧。」

法爾可捧着紙箱跟在哥哥的身後,走到室外時他抬起頭。飄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但空氣依然寒冷,打在他們的身上,痛得刺骨。

他收到了法爾可的信,裡面提到賈碧懷上了第二胎,並邀請他回到雷貝里歐探望他們一家,也可以當作休息。萊納沒考慮太久,便向阿爾敏請了半年的假期,帶上不多的行李回到了故鄉。

他們在布朗家的原址蓋了新的房屋,木材搭建的房子在滿街的混凝土牆中顯得突兀,卻有溫度。小小的前園種植了不少植物,但在冬天都會被白雪所覆蓋──或許和人口急劇減少有關,各個地區的氣候都和戰前有不少差別,而雷貝里歐的冬天也比以往寒冷得多,每年下雪的日子超過二十天。

賈碧仍然像是昔日的那個好動女孩,三五不時都會拉著萊納四處逛街,直至到懷孕後期才稍為收斂。於是萊納的任務就變成替他們打點家務以及為他的好表妹解悶,他決定教賈碧如何編織。她吐著舌頭說這是老人家的活動,但還是乖乖地幫著萊納盤毛線。

萊納一邊把煮好的湯放到飯桌,一邊回頭問在搖椅上的賈碧:「法爾可他們還沒回來嗎?」

「還沒!」她回答說,稍不留神手上的毛線又糾纏成一團,只好洩憤似地把東歪西斜的毛團扭成一堆,「大概是到港口那邊去了?」

「唔......」

「你去找他們吧,只是一會的話我自己在家待著也可以。」賈碧扯著毛線說道,她知道自己這名表哥到底有多操心,於是又補了一句,「我不會像上次那樣自己換燈泡啦!」

萊納只好嘆了口氣,穿上掛在大門旁的外衣和頸巾,回頭說:「我很快回來,你自己別亂動啊!」

「好了好了。」

他關上大門,拉緊了衣領,吐出一團長長的白霧。前園中的樹上掛滿了雪,彷彿雪花才是他的樹葉般。樹下立了一塊小石,他問過法爾可那是甚麼,青年歪著頭沉思了許久。後來還是賈碧搭話說,那是一年前的冬天他們在花園發現的小貓,發現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終究還是撐不過一天就離開了。

法爾可如夢初醒,說:『對哦,好像是這樣。』

他走在染成鉛灰色的街道上,防水的靴子踩在雪上留下一列的腳印。很冷。萊納吸了吸鼻子,不及防地打了個大大的噴嚏,他趕緊從衣袋中摸出手帕抹去掛在臉上的鼻水。

『髒死了!』

萊納愕然地抬起頭,街道上的人流並不多,誰也沒有注意到他。他搓了搓冰凍的雙手,計劃着這星期要為自己編織一雙手套,毛線的、暖和的。

「萊納舅舅!」小男孩遠遠便看見了他,揮著手蹣跚地走向萊納。他趕緊加快了腳步,在男孩撲倒在雪地上前先一步抱起了他,法爾可也從男孩的後方追上:「布朗先生!」

他讓男孩摟著他的頸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確保抱穩後笑著對法爾可說:「煮好飯了,賈碧讓我出來找你們。」

「抱歉,我都忘記時間了。」法爾可抓著頭髮說道,他穿著淺啡色的大衣和那頭柔和的金髮很是合襯。他伸手想把孩子抱過,怎料小男孩抓實了萊納死活也不肯放手,只好摸摸鼻子跟在兩人身後。

法爾可有點吃力地走着路,他的鞋子裏進了一點雪,襪子被浸濕了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唧唧的聲音。他望著眼前的萊納雖然抱著孩子但依然走得比自己快,唯有加緊了腳步追上對方,還踉蹌了幾步。

「我們去看船了!」男孩高興地和萊納分享,他有著和母親相似的容貌和繼承自父親的金髮,暖和的身軀讓萊納不自覺又收緊了手臂,像是抱著暖水袋般,「還有、呃......」

「新建好的碼頭,對吧?」萊納說,男孩馬上點著頭。

在戰爭中,雷貝里歐近乎全毀,終於在這一兩年才開始重新興建起不同的設施,包括新的碼頭和船廠。

他們經過依然圍封的舊港口,仍能窺視到倒塌的燈塔和荒廢的貨運設備,以及那堆船隻的殘骸。到底過了多少年,它們堆積在那裏,捏著奇妙的平衡層疊得高大,又像是隨時會塌下一般。那些肆意伸展的支架使它在昏暗中顯得詭異,上面掛滿了冰雪像是尖利的牙齒又或是野獸的利爪。

小孩好奇地探著頭,沿著萊納的視線望過去,又害怕地把臉埋進他的頸巾中:「有怪物。」

「不用怕,」他輕力拍着男孩的背,安撫地說道,「我會保護你的。」

走在後方的法爾可彷彿想起了甚麼似的,笑了起來:「以前大哥也總會編故事嚇我,說晚上碼頭就會有怪物出現呢。」

萊納怔了怔:「柯特原來也會開這種玩笑哦。」

他等了好一會也沒聽見法爾可的回答,有些奇怪地停下腳步,回過頭。

青年站在原地懵懵地看著萊納,一行淚水沿著臉頰落下。

浪依舊吹著,燈塔下的人經已不見蹤影。

-完-

Some day I shall sing to thee in the sunrise of some other world,
I have seen thee before in the light of the earth, in the love of man.
Stray Birds/ Rabindranath Tag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