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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带卡】我的老公死了又活了又死了之各种au
Stats:
Published:
2021-07-01
Updated:
2021-07-01
Words:
9,130
Chapters:
1/2
Comments:
11
Kudos:
29
Bookmarks:
3
Hits:
1,908

【带卡】In the End

Summary:

翻开这篇手稿的你,如果是想看到正义最终战胜邪恶的故事,恐怕你会失望了。

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翻开这篇手稿的你,如果是想看到正义最终战胜邪恶的故事,恐怕你会失望了。

  今晚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原谅我以老套的天气开头,但我实在没办法不去注意这个,等你读完这篇手稿后恐怕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在意月亮。总之,我会尽力客观、详细地记录这几个月发生在我身边的事,老实说这非常不容易,我的脑子正变得越来越混乱,如果有前后矛盾的地方还请谅解,因为我自个儿也没办法分辨那些画面究竟是出自我的记忆还是幻想。

  那么,究竟要从哪里写起呢?一般以时间顺序来描述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我实在想不起究竟过去多长时间啦,就让我先介绍一下自己吧,虽然我在这个故事里实在是微不足道,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记录者,但毕竟我最熟悉的人就是自己,这有助于我整理思路。

  我叫做……(此处被墨水涂黑),哦不,我已经不记得我的名字了,我的记忆力实在是太糟糕了……大体来说,我的前半生过得还不错,父母健康,没有兄弟姐妹,有一份普通的、勉强能养活自己的工作,还有一位同性恋人,他叫做旗木卡卡西。

  你一定很奇怪,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却还记得他的名字。坦白来说,这并不是因为我对他的感情有多深厚,只是他——卡卡西——是这个故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以说是主角,我不得不多做笔墨描述他,否则这个故事就不完整了。

  和我不同,旗木卡卡西可以说是平凡的反义词。毕业于顶尖学府,外界称他为“天才小说家”,第一本短篇小说就让他名声大噪,除此之外,哪怕戴着口罩依然可以看出颇为优越的五官也是让他备受关注的原因之一。总而言之,我和卡卡西是情侣这件事让所有认识我的朋友都大跌眼镜,震惊过后,他们话里话外都传达出对这段关系并不看好的潜台词,毕竟我和他的生活圈差得太远,唯一一点共同之处大概就是同为文字工作者——我是一家不出名的报社的记者,我们俩第一次见面就是我去卡卡西家采访他。我对这位体面的、优雅的旗木先生的初次印象很好,一起喝过几次咖啡后我打算正式追求他,几个月后我们确认了关系,并搬到他家同居,没有任何波澜。

  后来发生的那些事证明,我的朋友们是对的,虽然这和我们之间的身份、地位、生活圈一点关系都没有。

  在一切分崩离析之前,我们两人之间的相处是令人舒心的,或许少了一点激|情,但这就是属于成年人的感情不是吗?给彼此留下空间和尊重,互相试探对方的底线,找到最合适的相处模式,以后若分手也是好聚好散。卡卡西性格沉稳温和,做事妥帖,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们会在清晨轮流起床做早饭,他会在我出门上班之前给我一个充满温情的拥抱,若有人因为工作原因错过晚饭会提前发一条简洁的短信告知对方,甚至就连在床上也是规律的、温情脉脉的,虽然我偶尔也会对这普通的日常产生一点厌烦情绪,但并不想打破这一切。

  在刚开始交往时我也问过卡卡西为什么会选择我,毕竟现在的社会可比以前要保守多了,都讲究门当户对,而我曾经给自己规划的未来绝不包括和卡卡西这样的人交往。而他当时只是用他漂亮的手指摩挲我脸上的伤疤,说,可能就是喜欢你的脸。

  我忍不住面红耳赤,暗暗懊恼为什么每次在卡卡西面前都表现得像个初次谈恋爱的小毛孩。

  你是在开玩笑吗,我说。

  我的脸上有几道伤疤,是小时候因为意外留下的。因为这几道伤疤我一直有一些自卑,甚至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高中时还因此辍学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总之现在我已经可以平静看待身上的缺陷,接受它也是我的一部分。但缺陷毕竟是缺陷,一般人都会避免去谈论它以免冒犯到我,我当时只以为卡卡西在用他的方式安慰我。

  最终他只是弯起双目,没有回答。

  总之,我的生活就是由这些平淡无奇的日子组成,直到遇见那个……

  不,我无法称呼他为“人”,虽然他有着人类的皮囊。我的手指又在颤抖,几乎握不住笔……他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可是他太强大……我没办法……

  (接下来一整段字迹无法辨认)

  ……在那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出门,心情很不错,离开之前还向邻居原田太太打了个招呼。我写的一篇文章在业内引起了一定的反响,我的顶头上司有提拔我的意思,邀我共进晚餐。那天晚上我记不得喝了多少酒,应该不多,我的酒量一向很好,因此掉以轻心了。我本应该找个代驾,或者干脆让卡卡西来接我,但我当时以为自己很清醒。总之,饭局结束后我自己开车上路了。

  那应该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街道比往常更暗,我哼着歌,血管里挥发的酒精让我有些飘飘然了。在拐过一个转角处,车子突然剧烈抖了一下,像是碾过了什么东西。

  我吓了一跳,立刻踩了刹车,打算下来看看撞到了什么。当时我还以为碾到了野猫之类的,结果发现一个人影倒在车轮底下时,血液一下子凉了。

  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毫无疑问,我觉得我的人生全完了。我哆哆嗦嗦地走近倒在地下的人影,我认出了那件衣服,蓝色的碎花外套,今天早上还见到过——是原田太太。

  天知道一个家庭主妇为什么会在半夜出门,我有些崩溃地想。地上有些暗色的痕迹,是血吗?我不清楚。我不敢去翻动原田太太,也不敢去查看她是否还活着,我努力掏出手机想要叫救护车,手指放在屏幕解锁键上却迟迟摁不下去。原谅我,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在这一刻懦弱打倒了我,我想到了我的工作才刚有一点起色,这场车祸会让我身败名裂,我的父母会对我失望透顶,还有卡卡西,我怎么跟他交代,他可能还在客厅等我回去……

  我逃跑了。我慌慌张张地把车开走,好像又碾到了她一次?我记不清了,我不敢回头看。

  我浑浑噩噩的,没有方向,只是想逃离现场,我不敢回家,不敢告诉任何人。回过神时,我正一个人走在不认识的街上,车子被我随手丢在了什么地方。一些醉醺醺的小混混和我擦肩而过,大声辱骂我撞到了他们肩膀,而我只是木然地迈动双腿,脑中全是刚才发生的事。到了明天,原田先生发现他的太太不见了,一定会出去找她吧。不,不用等到原田先生,她就大剌剌地躺在街上!我竟然就直接那么走了!

  我突然打了个寒颤,迷茫地抬起头,不知不觉身边竟一个人都没有了。然后,我看到了那道门。

  老实说,那扇门其实不显眼,在一片灯红酒绿下它显得异常朴素,我有种错觉,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了那扇门。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被蛊惑了,我甚至没办法把自己的目光移开。我莫名地想要推开那扇门,好像只要推开它我的问题也可以得到解决,然后我也这样做了。

  进门一片漆黑,我恍然回过神来,疑惑自己究竟是来做什么的。这时我听到了声音,一个嘶哑的、低沉的、仿佛金属一样的声音——

  “欢迎。”

  我吓了一跳。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那是一个男人,一个颇为高大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样式奇特的紫色长袍,戴着黑色的手套,全身上下几乎没有露出一点皮肤,他甚至戴了一个螺旋花纹的面具。我本该为他这身奇特的装扮感到讶异,但当时我只从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浓厚的压迫感,直觉告诉我,他很危险。

  我有些慌张地说:“不好意思,我好像走错了。”

  “没有走错,你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来吧。”

  我的呼吸一窒,男人的话虽然指代不明,但不知为何,我恍惚意识到他是指刚刚发生的那起车祸。

  “速战速决吧,我没有太多耐心。”男人随意地说,手指一下一下点着自己的面具,“我可以实现你的一切愿望,不管多么疯狂,只要你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的态度是那样笃定,语气漫不经心,像是早就预料到我最终会答应一样。

  我怔了片刻,鬼使神差一般,喃喃问道:“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男人重复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只要你点头,那桩罪行没人会发现。放心,我收取的代价你绝对支付得起。”

  我惊恐地睁大眼睛。他什么都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难道真的可以……我耳朵在嗡嗡作响,双手因为激动微微颤抖,我忽然确信,现在我的面前有了一次拯救自己的机会。

  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我答应,不管条件是什么……求求你,我不能被那个女人毁掉我的一切……”我听见自己这样说。

  戴面具的男人笑了一声。

  那声轻笑中似乎包含了复杂的情绪,得意、轻蔑、隐隐失望,我不太确定。体内的酒精在此刻突然爆发,我眼前不受控制地暗下来,意识在彻底滑入黑暗之前又听到男人不含任何情绪的声音:

  “明天下午三点,打开花园里的水管。”

  

  再次睁开眼时我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卧室里。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怔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开始慢慢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饭局、开车、蓝色碎花外套、戴着面具的男人……我猛然跳下床,光着脚冲出房间,正好撞上了端着咖啡的卡卡西。

  “醒了?早饭要不要个煎蛋……”

  “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我惶急地、近乎粗鲁地打断卡卡西的话,他愣了一下,狐疑地盯着我的脸:“你还没睡醒?昨晚不是你自己回来的吗?”

  我感到不可思议:“我自己?”

  “是啊,”卡卡西把咖啡放到一边,倚着墙懒洋洋地说,“昨天晚上我太累了,先在自己的房间里睡了,一早起来就看见你在卧室里,难道不是你自己回来的吗?”

  见我白着脸不说话,卡卡西终于意识到我没在开玩笑,他微微站直,语气也变得沉稳起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看着卡卡西关心的眼神,突然反应过来。不甚熟练地逼出一个笑容,我磕磕巴巴地说:“没事,什么都没发生,我可能是睡糊涂了。”

  卡卡西灰黑色的瞳一眨不眨地端详着我,片刻后移开了目光。我知道这是他不再追究的信号,紧绷的肩膀顿时松懈下来,说来也奇怪,卡卡西一向待人和善,但有些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慵懒的外表下藏着什么锋利的东西,也许这才是他的本质。

  “所以你想吃什么?”

  “什么?”我魂不守舍地问。

  “早饭。”卡卡西耐心地又重复一遍,“现在的选择有煎蛋培根,三明治,或者秋刀鱼。”

  我努力用平时的语气回应:“三明治就行,谢谢。”

  卡卡西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走向厨房,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对了,你是把车放在单位了吗?我在车|库里没看见。”

  我陡然一惊,声音刚出口就劈了叉:“好、好像是的,我找一下。”

  不等卡卡西回应,我迫不及待地往门口走去。我知道自己在卡卡西面前露出的破绽太多了,可我管不了那么多,理智在渐渐回炉,我想起了那个男人说的话。

  “没人会发现那桩罪行”……什么意思?

  很快我便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我呆呆地站在昨晚发生车祸的地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血迹,没有尸体,昨晚发生的那一切恍如梦境。

  我怀疑自己记错了位置,又围着这个转角周围绕了好几圈,依然一无所获。我浑浑噩噩地返回家中,走到门口正好遇见了原田先生。

  我犹如惊弓之鸟一般抖了一下,原田先生倒是迟钝地没有发现我的异常——可能对于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来说,最重要的只有啤酒、赛马、体脂过高的烦恼——他热情地向我打招呼:“早上好。看你的脸色,昨晚过得很愉快吧?”

  我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的话外音,有些虚弱地摆摆手:“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懂我懂,”原田先生故作聪明地朝我眨眨眼,“我会保密的,男人嘛,总会遇见这种事,是不是?”他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

  我忽然感觉有些厌恶,忍不住退后半步稍稍拉开距离,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对了,怎么没看见原田太太?”

  “你说那个女人?”原田先生轻快的语调一转,绿豆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谁知道她去哪儿了,早饭不做,脾气也越来越差,稍微说两句就又哭又闹,保不准跑回娘家了呢,之前也不是没有过,过几天又厚着脸皮回来。真的,她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他不甚在意地耸耸肩,我只好配合地笑了笑,随便打发几句同他告了别,直到站在玄关换鞋时才恍恍惚惚地反应过来——

  原田太太真的消失了。

  

  不得不承认,我是一个愚蠢透顶的人,面对这种完全超出人类认知的“奇迹”,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害怕,而是庆幸。我的眼界局限于自身的利益,短视得可怕,还未意识到我已经放出了魔鬼。

  总之,当时的我只明白了一件事——不管那个男人是谁、用了什么方法,他的确实现了我的愿望,作为报酬,他提出了一个出奇简单的要求,虽然有些莫名,但我万万没有理由拒绝。事实上在我看来,哪怕他狮子大张口要我的全部财产,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当天下午,当我背着卡卡西悄悄打开花园里的水管,再若无其事地回到家中后,一直隐隐焦躁不安。我目光钉在面前的报纸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余光不停地瞄着挂在客厅的时钟。

  三点十分。三点一刻。

  三点半。

  门铃响了。

  我整个人像雕像一样僵在沙发上,直觉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冥冥之中某种恐惧把我扼住,仿佛那扇门后面藏着什么洪水猛兽。门铃又响了一声,卡卡西趿拉着拖鞋从书房走出来,懒洋洋地挠了挠头发一边抱怨道“怎么不开门”,一边走向玄关。

  等等——

  阻止的声音堵在我的胸口,我几乎是从沙发上跳了下来,急切地奔向门口。

  门开了,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背着光,身材高大,得体的西装勾勒出男人的宽肩窄腰,松开的领口又增加了几分风流随性。这样的人理应出现在时装杂志的封面上,站在这条有些老旧的街区多少有点违和感,但他表现得非常随意,用一种礼貌的、又不显得过分亲近的语气说:

  “不好意思,我路过这里时看到你们花园的水管似乎坏了,在不停漏水,想了想还是来打个招呼,没有冒犯吧?”

  他理应是对我们两人说的,目光却始终逡巡在卡卡西的脸上,我这才发现他有着一双极黑的瞳孔,由于身高原因看人时眼睑微微下垂,仿佛带着俯视众生的悲悯。

  离他更近的卡卡西此时古怪地有些沉默,我不得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谢谢提醒,可能是刚才忘记关水了。我好像在附近没见过你?”

  “那是自然,我近期打算搬到这附近,正在物色房子,或许以后就是邻居了。”

  我想了想:“啊,但是附近好像没有空房了。”

  男人勾起一边的嘴角,声音低沉悦耳,好像大提琴奏响的低乐:“没关系,会有的。”

  我微微一愣,某一瞬间,面前这个男人的声音好像和昨晚那个嘶哑的、仿佛金属的嗓音重合了,这让我的神经不由自主地紧绷。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男人适时轻轻一点头,得体地告辞:“今天先来打个招呼,那我就……”

  “等一下。”

  我和男人同时看向卡卡西。

  我望着卡卡西的侧脸,他却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人,没有注意到我的眼神。他的重心放在左脚上,本是一向慵懒闲适的姿态,肩膀却微微僵硬,我惊讶地发现他似乎有些紧张——要知道他可是那个旗木卡卡西,哪怕天塌下来他也可以冷静地安排后事安抚其他人,曾经有个狂热的读者持刀尾随至家中,等警察赶到时他正坐在沙发上和人聊天,跟踪狂把刀放在一边痛哭流涕。

  卡卡西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谢谢你专门过来提醒,我想既然以后都住在这附近,要不进来坐坐?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面对这无论怎么看都有些突兀的邀请,男人原本已经半旋过去的身体顿住了,逆光中我似乎看到男人轻轻勾起嘴角,不过他很快回过头,眼中是全不作伪的惊讶,刚刚的轻笑像是错觉。他挑起细眉,随之扬起的还有优雅的声线:“可以吗?其实我之前读过旗木先生的小说,刚才看到是您开门时一直在暗暗激动呢。”

  “那您的演技可太好了,我都没看出来,倒是我……”剩下半截话模糊在空气中,卡卡西飞快地垂下眼睛,微微侧身——是一个邀请的姿势,他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漫不经心,“请进吧,不必拘礼。”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阳光洒在男人的侧脸上,如同着了半面妆,让他温和的笑容渲染出一丝诡谲。他和我擦肩而过,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从他出现在门口,好像从始至终都没看过我一眼。

  “对了,我姓宇智波。”

  

  从那以后,宇智波先生渐渐成为家中的常客。

  宇智波先生博学多识、幽默风趣,他的涉猎颇广,上至诗歌文学下至维修烹饪,他都能谈论几句,再加上那不多见的古老的姓氏,时常会让人忍不住探寻他是否来自某个名门贵族。当他想要表现自己的友善时,简直是这世上最体贴的朋友或者情人。

  可我有些害怕他。

  除开他和面具男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不如说他本人的一些特质让我心生恐惧。我无法说清这种感觉,就好像一只混进人群中的孤狼,哪怕伪装成一只人畜无害的狗,你也会在靠近他的时候闻到血腥味,注意到他在独处时流露出的森然杀气。

  这种独守巨大秘密的感觉让我晚上越来越难以入眠,可悲的是我无法与任何人分享,甚至是卡卡西——没错,这是最让我不解的地方。卡卡西的确是个温柔的人,不如说,对他这样年少成名的人来说和善过头了,在他身上你很难看见任何骄矜自傲,但同时他也是个难以靠近的人。不是表面上竖起有形的尖刺拒绝其他人走近,他的心被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罩住,旁人可以观赏,向他倾诉,但没人可以穿过玻璃罩子触碰到他。因此可想而知,卡卡西当时主动邀请宇智波先生进屋做客,我有多惊讶。

  “你不觉得那位宇智波先生有点太神秘了吗?”某个午后,我试探性地向卡卡西提起,“我的意思是说,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全名。”

  “嗯?”卡卡西从鼻子里哼出软糯糯的一声,整个人陷在懒人沙发里头偏向窗外,听到我的声音才回头——最近他在客厅呆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可能是有什么原因吧,比如他其实是某个出逃在外的小少爷,被人发现就要抓回去继承巨额财产?”他玩笑似的说着。

  我稍稍有些不满:“我是认真的,你想想,他对你这么了解,我们却几乎对他一无所知,他还经常出入我们家——”我特意加重了“我们”两个字,“之前也不是没有那种狂热读者……”

  “宇智波不是那种人。”卡卡西敷衍道。

  “我也不愿意把人想得这么坏,只是说小心一点……”我急急道。

  “好了。”卡卡西微笑起来,这是他想要结束某段谈话的表情,温和但不容反对,“我想去泡杯咖啡,你需要吗,美式可以吗?”

  

  我能感觉到我和卡卡西之间的距离正在逐渐拉远。

  刚刚交往的时候,同所有陷入热恋的笨蛋一样,我开始注意平时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各种所谓“恋爱圣经”,这些雷同得像是同一个人写的文章里都提到过“交流”的重要性。

  现在我可以坦然地承认,我和卡卡西之间是缺少交流的。不是指日常生活中的对话,细究起来,我时常会向卡卡西抱怨工作上遇到的烦心事,谈论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卡卡西会耐心地倾听我的烦恼,认真提出建议,却很少谈论自己。我曾经对此非常满意——现在的人比起别人总是更关注自己,比起倾听更愿意倾诉——可宇智波的出现逐渐打破了我们之间微妙的平衡点。

  那是宇智波又一次前来拜访的下午,我以“撰写新闻稿”为借口躲在书房,从半掩的门外飘进来的只言片语却让我无法集中注意力到电脑屏幕上。

  “说起来,我很好奇你的工作是什么?”这是卡卡西的声音。

  “不如猜猜看。”

  “什么呀……”卡卡西的声音带上点笑意,“嗯,你是大学老师?”

  “如果你是想侧面表达我博学多识的话,这个夸奖我就收下了。”宇智波俏皮地说。

  “好吧,我是。但是宇智波先生也太狡猾啦,非要我猜的话岂不是要把你所有优点都夸一遍?你是故意的吗?”

  “好吧,我是。”宇智波有意重复了一遍,他侧着身面向卡卡西,英俊的脸上带着足以让所有少女面红耳赤的微笑,“没办法,我的本职工作在旗木先生面前完全拿不出手,你得原谅我想要在偶像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卡卡西叹息般地说。

  宇智波突然伸手指着自己左眼:“这个伤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卡卡西摸了摸自己的左眼,那里有一道竖着的疤痕,从额头划至脸颊,贯穿了他的左眼,看着十分凶险:“这个啊,你可能不会相信,这其实是胎记。”

  “胎记?”

  “是,打从出生就有了,因为这个还有过不少风言风语。”卡卡西不甚在意地说。

  “如果感到困扰的话,可以去做手术……”

  “不,这个没必要。”卡卡西这次安静了良久,才续道,“说来可能有些幼稚,我总觉得也许我带着这道伤疤出生是有某种意义的,可能这是一个印记呢?也许有了它……才会被某个人找到。”

  宇智波平静地看着卡卡西的脸,说:“你是相信有前世今生吗?”

  卡卡西顿了下,自嘲地笑笑:“算了,别在意,只是些胡思乱想罢了。”

  “为什么要逃避?”宇智波声音不大,却很认真,他偏过头,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我不觉得这是胡思乱想,只要你说了,我都会认真对待。不用觉得丢脸或幼稚,在我面前不必如此。”

  卡卡西背对着,沉默良久,似乎是怔住了,然后他做了个有点突兀的动作——伸手去抓放在茶几上的咖啡杯,放在唇边,连口罩都忘了拉下。他又站起来,极为不寻常的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低声说了句“我去倒咖啡”便走向厨房。

  卡卡西身上的色素一向浅淡,因此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微红的耳廓。

  我站在门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等一下,我的记忆又开始混乱了。

  我听见屋外有人走来走去的声音,还有指甲挠门的声音,我不能让它们打扰我。我得集中注意力,脑中闪过的画面太多了,我无法将它们串联起来,但是我还是得继续写,记忆不可靠,只有白纸黑字的东西能保留下来。从那以后过了多久呢?两周?一个月?总不会太长,我没有多少耐心。

  现在窗外没有月亮,好了,我想我可以继续写下去。

  

  纸终究包不住火。某一天,原田先生找上门来。

  我几乎认不出站在门外的这位邻居,他面色酡红,凑近能够闻到很浓的酒味,衣服皱巴巴的,好像几天没洗过了——看得出没人照顾后他过得很不好。原田先生厚而肥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有些迟钝地说:“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最近见过我的妻子吗?”

  背后有脚步声响起,是卡卡西走过来了。我皱了皱眉,飞快地说:“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原田太太不是回娘家了吗?”

  “不,不,哪里都找不到她,她失踪了。”原田先生喃喃着说,我注意到他眼中全是血丝。

  “失踪?”卡卡西绕过我,冷静地问,“原田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捏紧了拳。

  “她这几天都不见人影……自从上次她深夜出门……”

  卡卡西敏锐地皱起眉:“深夜?原田夫人不像是会深夜不回家的人,她当时有什么情绪变化吗?”

  原田先生失控地揪住头发,眼中是后悔的情绪:“那天、那天我打了她,老天,我本来不想这么做的,可她一直在喋喋不休……我下手不重,真的,只有一下……”

  卡卡西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冷淡不少:“如果是好几天都不见人影,你早该报警……”

  “不,你不知道,你们不明白……”原田先生走近几步,浓重的酒精味道扑面而来,“她是被人杀害的!”

  我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指甲陷入掌心:“原田先生,你好像喝得有点多。”

  原田先生完全没听到我说话似的,还在自言自语:“我每晚都能听见指甲挠门的声音,可我知道那不是野猫……我做梦梦见她了,她浑身是血……对,对,就是这个声音!你们听到了吗?!”

  卡卡西愣了一下:“你冷静点,我什么都没听见……”

  “就在这附近!我听到了!”原田先生一下子挣开卡卡西想要扶住他的手,不知是想要寻找什么,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开了。卡卡西“啧”了一声也追出去,走之前回头冲我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因为我也听见了。挠门声。

  一下,又一下。

  

  卡卡西回来时显得很疲惫,从表情来看大约是无功而返。

  “他关着门不肯出来,明天再去看一下吧,他状态不对,另外原田太太的事也要问清楚。”

  “老天,这有什么好问的?”我盯着电脑里的文稿假装在打字,声音不自觉染上烦躁的情绪,“你也看见了,一个酒鬼的话能当真吗?要我说就是原田太太不堪忍受暴力所以躲起来了,你还能管别人的家事吗?”

  卡卡西似乎叹了口气:“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你最近忙的话,我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吧?”我听见自己尖锐的嗓音,“不叫上宇智波?我看你们挺有共同话题的,他肯定愿意帮你的忙。”

  卡卡西沉默下来,片刻后,他淡淡地说:“你想说什么?”

  我一下子站起来,椅子拖拉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我的两颊发烫,声音高昂:“装什么傻?!看不出来宇智波对你有好感吗?对,你当然不在意了,被那种人追求你乐在其中吧?我算什么,脸上有疤,家境普通,自然配不上大作家咯!我真奇怪你看上我什么,其实是喜欢高高在上的感觉吧!”

  “闭嘴。”

  卡卡西眼神暗下来,冷冷地说。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一时间只听得见我喘着粗气的声音。卡卡西掐了下眉心,很失望的样子,声音低沉:“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今晚我睡书房。”

  见他转身便走,我怒极反笑:“是,你总是和我没什么好说的,告诉我卡卡西,你真的需要我吗?”

  卡卡西的脚步停了一瞬,“这也是我想问的。”

  书房的门被狠狠拍上。

  

  我想我不能坐以待毙。

  第二天,我没有去公司,而是循着记忆又一次来到那扇门前。这次我显得异常冷静,一见到面具男人就开口道:“我想和你进行交易。”

  他这次换了个虎纹面具,听我这样说,他饶有兴趣地抬头,面具后面有红光一闪而过:“说说看。”

  “让我的邻居消失。”

  这次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忍不住急切发问:“怎么,做不到吗?”

  “注意你的态度。”男人随意地用手指敲着桌面,后面的话声音低沉得像是自言自语,“哼,还以为能坚持再久些。”

  “他再这样纠缠下去迟早会查到我头上,”我发狠道,“告诉我,让他消失的代价是什么?”

  男人往后一仰躺在沙发靠背上,偏过头从上到下扫视着我,好像在评估货物:“你脸上的伤疤。”

  我一愣:“什么?”

  “你脸上的伤疤。”男人不耐烦地说,“怎么,不想?”

  “不,不。”我按捺不住自己的庆幸,生怕他反悔,快速接道,“当然可以,成交。”

  “明天你就见不到他了。”男人挥了挥手示意我快滚。

  离开之前,我想到了什么,转头问他:“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这次男人真真切切地发出了冷笑,他语气古怪地说:“你也配知道我的名字?”顿了顿,他的话音又一转,“也罢,毕竟也算是老客户了,以后肯定还要合作嘛。”

  他有意咬重“老客户”三个字。

  “你可以叫我鸢。现在,快滚吧。”

  

  我在外面晃到了下班时间才回去。

  即将到家时居然又遇见了原田,他一个人呆呆地站在路中央望着天空,我冷眼旁观了一会儿,出于某种说不清的心态,开口叫住他:“原田先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原田没理我。我耸耸肩,正打算绕开他,他突然抬起手指着天空:“你看,红月亮。”

  我抬头看着挂在天边的夕阳,感觉十分荒唐。说不定就算不管他他也构不成威胁呢?我随意地想,也不再停留,径直往家里走去。

  当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还是那条熟悉的街道和房屋,一切都是现实中的模样,我怔怔地走到当初车祸的地方,脑中一片空白。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东西。

  它浑身雪白,勉强可以说是人型,但我更想把它比喻成蚕蛹之类的东西……它似乎还没学会走路,只能借用无力的双手双脚在地上挪动。自看见它的第一眼起,巨大的恐惧便将我淹没,明明它看上去没有威胁……我双脚发软地一步步后退,目光却钉在它身上移不开眼,它又向前爬了几步,有什么东西随着它的动作被遗弃在原地。

  那是一件破旧的蓝色碎花外套。

  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我的呼吸,我听见自己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嗬嗬”声。我瞪大眼睛,目眦欲裂,仿佛瞧见了世上最恐怖的东西。我转身想要逃走,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我仰面躺倒,看见了挂在天上的一轮红月。

  ——你看,红月亮。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