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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进行到末尾的时候,民众都有感知,但上面的气势很足,营造出如日中天的假象。火车将伤员送回城市,每次到站,站台上都人山人海。六月,路德维希也是人群中的一员,他年纪还很小,个头也不高,瘦了吧唧的像只小猴,踮着脚尖还要跳一跳才能让视线越过女人的肩膀,这也就是他徒有金发碧眼的外表却没入选青年团的原因了。人们穿着各色各式的衣裳,有的头戴礼帽,天下起小雨,所以有的也带伞,挨挨挤挤的圆盘下,路德维希高举的“我在这里”的牌子那样小,那样不起眼。他利用身体优势从大人们胳膊下钻到最前面,衬衣挤皱了,小脸上都是脏兮兮的汗渍。他抹抹脸,想把精神状态表现得最好。
车停下,残缺不全的军人们鱼贯而出。有的少了手,有的少了腿,不过都不妨碍他们走得飞快,和亲人拥抱,喜极而泣。路德维希焦急地寻找哥哥,他哥哥长得和他们都不一样,他银色头发,红色眼睛,属于放在人群里都能立即找到的那种。没有尽头的火车像一条长虫,那些开了的门里涌出的人就是长虫的一百只脚,长虫舞动自己的腿脚,让人类破碎的家庭以牺牲个体肢体的代价又团聚。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路德维希的哥哥还是没有出现。他举着牌子的胳膊酸了,可是他不敢放下。
雨点越来越大了,噼里啪啦打在他头顶上,顺着刘海和鼻梁流到鼻尖上。他像雕像似的站在雨里岿然不动。长虫的腿脚也不动了,像受了重创,奄奄一息。路德维希从车门里跑进去,迎面走来一个个子高瘦的男人,拎起他的衣领,把他放回站台上。
“喂,闲杂人等,不要上车!”
他多希望这是他哥哥呀,可惜不是。他抬起头,楚楚可怜地问道:“请问你有没有看到我哥哥?他……他比您矮一些,头发是银色,眼睛是红色的。”
男人哼了一声,用黄黄的手指往车门外的某个方向随意一指:“往那儿看看去!”
路德维希起初没明白这是句敷衍,沿着站台一个劲地跑。他不知道男人指的是哪扇门,所以跑过了一个又一个。后来,不负有心人,站台的地勤帮他找到了哥哥。
他哥哥,基尔伯特·贝什米特,与他相见的时候,路德维希才意识到自己画的纸板牌子跑丢了,不过也用不到了。他哥哥睁着茫然无神的眼睛,走路时摸摸索索,一只手搭在拐杖上,站到弟弟跟前了也没有任何反应,还要继续往前走。
他哥哥瞎了。
基尔伯特其实不是路德维希的亲哥哥,路德维希没有哥哥,也没有父母。他被基尔伯特捡到的时候很小,说话还用的奶音。基尔伯特也没有父母,他爹妈生下他,父亲去了战场,死了,母亲走路时失神掉到沟里,呼救了一天一夜,也死了。基尔伯特住进托儿所,后来去孤儿院,再后来学了一门铁匠手艺,终于能自食其力。路德维希没有住过孤儿院,他出生那年发生了国会纵火案,和基尔伯特见到那年,又是水晶之夜。基尔伯特当了四年的铁匠,一身涂满汗水的肌肉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踩着碎水晶似的玻璃渣子走在大道上,捡来了这个像小猫一样躲在灌木丛后面的孩子。
“你爸妈呢?”
“不知道。我有养父和养母,但是刚才被抓走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可能去孤儿院吧!我家里有个存钱罐,等那些人走了,我回去找找。”
两个孩子住到一起。路德维希拿着猪猪储蓄罐里的马克去孤儿院交费的愿望破灭,但好在收获哥哥一个。基尔伯特力气大,劲头足,干活干得很卖力,工钱匀一匀也够两人生活。可是小孩子长身体要吃的肉他买不起,最多一个月去城郊偷一次农户的鸡。
那时候他们只是以兄弟相称,还没考虑改姓。有一阵子街上有人挨家挨户地调查户口,抓走了几个男人。路德维希说坏了,是来查犹太人的,又说基尔伯特不是日耳曼人,肯定要遭刁难。基尔伯特头一次对小孩发火,一巴掌打在他头顶:“放屁,老子就是日耳曼人,这他妈是特例!”
“什么特例呀?”
“就……就像一只黄猫生的崽也有白的黑的,那些人懂什么啊!”
路德维希似懂非懂,不过想出歪招,待秘密警察上门时,坚称两人同父同母,父母能生出标准日耳曼人外貌的弟弟,哥哥怎么会血统不纯?
“那么他是得了某种先天疾病咯?”
“不……不是。我哥以前在战场上受伤,头皮都烧着了!再长出来的头发就变白了。”
秘密警察面面相觑,要查看基尔伯特的证照。路德维希心生一计,倒地抱头翻滚,嚷道腹痛难忍,手脚踢蹬桌腿,桌上物什乒乒乓乓掉落一地。基尔伯特心领神会,把两人送出门,说自己要赶紧带孩子去找大夫。
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新的户籍本拿到手,两人在法理上也是兄弟了。
“哥哥,吃饭了。”
十二岁的路德维希很懂事,承担起照顾病号的责任。基尔伯特受伤后生活不能自理,明明是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屋,却仍然常常撞到桌角,腰上留下一块块淤青,然后就是无休止的脏话。路德维希把角角落落都包上织物,狭窄处系了铃铛,在墙边做了扶手。
基尔伯特接过扁碗,一勺勺往嘴里塞土豆糊。盐、胡椒,还有路边割的葱草,且做调味剂,其实也没有什么味道。他最初吃得滴滴答答,身上和桌上都是,后来也熟悉了餐具,偶尔吃到面条,还知道用餐叉绕几绕,连掉到桌上的都能捡回碗里。基尔伯特对自己的伤闭口不提,路德维希也知道他伤心,不过问。但是困苦像芜杂的野草,在阴湿的小房子里任性繁茂。基尔伯特两眼失明,什么也看不见,路德维希捏着家里的财政大权,决定不要为哥哥增加烦恼。
除了照顾饮食,路德维希还会帮他洗澡穿衣。他跪在床上的时候比坐着的哥哥高,用断了齿的梳子替他梳头。下雨天,屋顶漏水,一个角是青色的,一个角是霉色的,水不是水柱,而是扩大的暗痕,好像他在小学学过的三角洲,他想大概不会变成大海那样无边际的东西,鲸吞他的整个房屋——战争开始后基尔伯特被强制征兵,他就没再上学了。街区还有几个孩子也是家里没人管不上学的,他和他们混在一起捡瓶子交给志愿者,换一点食物,长此往复。
隔壁住着一个没有鼻子的男人,脸上是凹进去的一块,出门时都戴面具。路德维希见过他的妻子,女人说起丈夫满脸嫌弃。“谁想和这样的人同床共枕!夜里看到他我都想吐,可他也不是故意变成这样……”说到这儿她又流眼泪,蹲在家门口洗衣裳也洗不下去,用手背一个劲地抹脸。再往外走,隔壁街上有个两只手都断掉的,连如厕也不能自理。过了一周那家有棺材搬出来,路德维希遇到伤员的女儿,她把眼睛哭肿了,说父亲羞于让自己服侍洗澡,趁她出门自己钻进浴室,结果煤气中毒,溺死在木桶里。“也不知道他难受时有没有想过爬出来,可是他连手都没有。假肢摘下来了,谁想戴着那个泡澡!”
路德维希感觉很庆幸,还好哥哥只是瞎了眼睛。瞎了眼睛但四肢健全的人,能走能跑,就算撞到障碍物上,最不济也是摔个皮开肉绽,骨头折断,不至于陷入死亡的漩涡不能自救。但他仍然做哥哥被沼泽吞噬的噩梦,他觉得哥哥失去的不只是眼睛,是别的什么。说实话,那双眼睛也是好的,所以他不明白看不见的缘由是什么了。他趁帮忙洗脸的时候偷偷用手拨弄过基尔伯特的眼睛,红红的叫作虹膜,黑黑的是瞳孔,他用手去摸虹膜,瞳孔收缩得很明显。他梦到基尔伯特和那个失去手的人一样,不顾家人的担忧到处乱走,误入泥潭,腰以下的部位都在泥浆里,路德维希想拉他上来,但是被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把枪,一枪打中。咔嚓,梦像中弹的玻璃一样裂得粉碎。
他们睡在一张床上,他一做噩梦就到处乱踢,把基尔伯特弄醒。基尔伯特回家后脾气变得恶劣,像喝酒闹事的醉汉,动不动就骂骂咧咧,只有睡着了才安稳。路德维希想他肯定见过很多生死,在战场受了很大的刺激,而又从一个健壮的小伙子变成依靠弟弟生存的弱者,心理失衡。他从未反驳基尔伯特的辱骂,只觉得让他发泄出来就好。
“哥哥,别害怕,我在这里……”
“烦死了,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像个虾米,弓身抱紧基尔伯特,软软的肚子贴在他嶙峋的肋骨上,手掌握住对侧的手臂。“哥哥,不要离开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不要放弃我……”
基尔伯特不出声,抚摸路德维希的头发。他掉了很多头发,营养不良,连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胳肢窝下的毛都簌簌地掉。“你太瘦了!”基尔伯特像军官一样发号施令,路德维希见过他穿军服的照片,感觉他应该有个军衔,但是他回来的时候是没穿军服的,邻居家那个妇人告诉他可能是在战场上污损了。
“你太瘦了,你必须马上长胖才行!”
“我会长胖的。”
“你现在成绩怎么样?能考上大学吗?”
“都还好呢,都还好呢。”
基尔伯特这一晚没睡觉,打开话匣子和路德维希聊天,天南海北,也不管男孩了不了解什么顿河,什么捷尔任斯基拖拉机厂。路德维希很听话很配合地做个陪聊,不懂的就用“嗯嗯”带过。后来基尔伯特主动讲战场见闻,说有个绿色眼睛的斯洛伐克人,不愿意在后方填子弹,一定要到前线来,他还没见过这么急着送死的蠢驴。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呀?”路德维希试着展开话题,往哪儿去都行。
“鬼知道!哪有那么多闲心管别人。”
路德维希想到那条长虫舞动腿脚的画面,觉得倘若要看到这长长的列车的全貌,那视角必然和上帝是一样的,俯瞰众生,怀着海纳百川的包容,福泽万物的仁慈。上帝一定没有这样嶙峋硌人的肋骨,也不会在脸上凹进去一块,被枪打伤了应该也会马上康复……他用指节摸着一条条的骨头想,全然没想到无人敢用枪对着上帝。
小孩子对动物总抱有超乎成年人的喜爱,路德维希亦是。天气好的时候他喜欢蹲在家门口看麻雀。他记得哥哥以前也喜欢鸟,给他讲了很多小鸟大战老鹰的虚假童话,后来又顺着讲到飞机。“它和鸟飞行的原理是一样的嘛!”路德维希对飞机的理解很浅,也没有见过实物,只觉得是机械铁鸟。后来基尔伯特参军入伍,背井离乡,他当真在空中见到十字形的巨大影子,喃喃道大概这就是了,和想象的差别也不大。
“有侦察机,还有歼击机,还有轰炸机……”他回忆基尔伯特的话。
下雨的时候,地基下沉造成的裂缝里总是能看到猫。路德维希一个人住时经常能摸到猫,但基尔伯特回来了,那些猫就消失得找不到影儿。如果还能见到猫的话,他想为哥哥逮一只来,有个活物陪伴至少有了生活的动力。白天他欺骗哥哥要去上学,其实是跑到街上帮别人跑腿,搬东西,赚钱是一方面,让基尔伯特相信自己的确有在努力读书是另一方面。如果家里有猫……有一天下暴雨,他当真遇到一只,好像先天发育不良,腿脚瘫软,在地上爬行像小兔跳跃。他把湿淋淋的小猫抓回家的途中竟然还被咬了一口,手腕渗血。还好哥哥看不见,他想,他拎着猫的后颈皮把猫交给基尔伯特。基尔伯特被毛茸茸的触感吓到,路德维希忙问怎么了,说这是猫,是可爱的小猫咪,我们来和它做朋友吧。基尔伯特应声说“好”,僵硬的脸上难得露出柔和的表情。他把可怜的小猫放在大腿上,轻抚脊背,问它叫什么名字,路德维希说就叫小白吧,基尔伯特说“小白好”,捏捏它的指爪。
结果小白受惊到极点,勇敢地跳出窗户,跳到街上。路德维希也从窗户里钻出去,去把猫抓回。不巧驶过一辆飞驰的自行车,先压过发育不良的腿,然后压过身体。路德维希追上的时候,猫的舌头吐在嘴外面,一颗肉球用红色的细线宣在眼眶边。
“怎么了,路德维希?发生了什么?”
基尔伯特光着脚从大门跑到街上,动作利索,已不似原先摸摸索索的样子。路德维希把哥哥推到屋檐下避雨,轻声说没事,猫咪跑走了,大概是无缘。
“啊,也难怪,强扭的瓜不甜嘛。”基尔伯特笑笑,揉揉弟弟的脑袋。
路德维希责备哥哥擅自跑出门,他应该乖乖坐在家里,等自己回来。“我总是会回来的呀!你就相信我一直在这儿,我不会骗你的。”
又有一天基尔伯特还未起床,形似秘密警察的人上门来,自称政府征兵,问路德维希要了去年的体检表后就拉着他往外走。
“可我才12岁啊!”
“今年的征兵法改了,12岁就可以了!”
路德维希沉默着跟他们走到半路,突然强烈抵抗,说自己家里还有个受伤的哥哥,不能没人照应。
“而且他是在战场上受伤的,为什么你们不给他战伤勋章呢?他的抚恤金是那么少……”
“哎呀,你哥哥根本就是自己从高处跌下来失明的,他也没什么战功,也不是受到命令。况且他的眼睛也毫无问题啊!谁知道是不是假装的呢?”
路德维希不相信,学小猫咬人的样子,抓住那人的手狠狠地咬。征兵者扇了他两个耳光,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掼到墙上,另一个人也跃跃欲试,往他肚子上打了几拳。走时,两人恶狠狠地放话道:“给你一条好路你不走!你们兄弟俩穷死在这里吧!”
路德维希鼻青脸肿地爬起来,抱住膝盖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太阳升高了,街上响起钟声,他想到还要去“上学”,没有回家,而是跑到河边看了一天鸟。他全身都很痛,什么活儿也不想干了。
路德维希回到家,基尔伯特把他搂在怀里,问他今天怎么去得这么早。路德维希把脸转到他胸口,怕他摸着察觉到那些肿块。
“哥哥,有空我们去大城市找医生看看吧,我问了老师,老师说如果你的眼睛没有坏,可能也是神经的问题呢……”
基尔伯特不喜欢被说有问题,突然气急,用手指头指着路德维希辱骂。“老子的钱都拿来给你读书,你怎么还不知足,整天觉得钱多得没处花?”
很久没面对过这样的哥哥了,路德维希错愕了一阵,又把骂声悉数接下,叹着气说:“好吧,我们不去。”
路德维希查到在首都有一些大型医院,能帮在战争中无故失明失聪的人找回感官。他不知道那需要多少钱,但既然有地方医治,总有希望。报纸上每天还在讲前线的情况,路德维希感到厌倦,他对打打杀杀的没有兴趣。他从出生到现在,就从来没有对打打杀杀感兴趣。那些认为参军很酷的男孩们,一定没有见过鼻子被打掉的丈夫,没有手而惨死的父亲和失明而一蹶不振的兄长。他有时候看着天,觉得天上的飞机越来越多,鸟却变得少了。是不是像被抢占了生存空间那样呢?夜里他看着星星,祈祷战争快结束,经济越来越好,他长得又大又壮,赚足够多的钱带哥哥去看病。
“路德维希?路德维希?”
基尔伯特在屋里呼唤他,路德维希屁颠屁颠地跑进门,帮哥哥打水洗澡。半年过去,他确实把哥哥训练得无论如何都信赖他了。他再也没做哥哥用枪打他的梦。他也忘记那列火车。他需要赚很多钱,他需要长高长胖。
“我在这儿呢!”他抓住基尔伯特的手,放在脸上。
不过,很快,带哥哥去看病的梦想也随着铁路瘫痪的消息粉碎了。路德维希认为用“瘫痪”来形容铁路很奇怪,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为何又要冠上残疾之名。如果他还是半年前的路德维希,他就会幻想满载苦难的长虫能否用自己的脚翻山越岭,但如今,看着天花板时他不会再有奇怪的联想,大脑像海绵被挤干想象力的甜酒,再泡进现实的泔水,只能用憎恶的液体充盈微孔通道。
可恶的战争,快结束吧!
次日隔壁的老兵告诉他,好像是美国的飞机对铁路进行了轰炸。“轰炸机!”路德维希念出这个词。老兵点点头,发出很怪的赞许声音。
路德维希去买报纸,看全国的地图,轰炸机飞过的地方,看燃烧弹对城市的杀伤力。他觉得很恐怖,不敢再看。
轰炸机飞到他们的街区上空的那一日,天气晴好。日薄西山时,巨大的阴影掠过天际,晚霞壮丽炫目,无人知晓那是死亡的预兆。基尔伯特谨遵路德维希出门时的指示,待在家里哪儿也没去。但是感知力敏锐的小动物们躁动不安。一只慌不择路的小猫跳进贝什米特家的窗户,在房间里炸了毛,喵喵乱叫。
“小白?是小白吗?”
基尔伯特看不见猫,但是循着声音过去,把位置锁定在墙角。他知道时隔半年同一只猫再次出现的概率很小,就像那个斯洛伐克人上了前线还能活着的概率一样。但是路德维希不是喜欢猫吗?上次的猫咪因为他粗暴的态度而吓跑了,但这次等他回家,他就可以给他看他们新的猫了。
但为什么路德维希还没回来呢?通常这个时间点他早就该回家了。基尔伯特心里很焦虑,可是他没有乱走。
“我们在这里等路德维希回家。”他对被强行称作小白的猫咪说道。
迷途的猫,自以为躲过一劫,藏匿进憎恶的人类家中。可是生存在这个崩坏的土地上的活物,若没有俯瞰大地的视角,都难逃来自天空的打击,像那因伤遣返的基尔伯特,像那抵抗征兵的路德维希。
end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