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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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y Goodbye my love
I can see it in your so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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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给您讲一个我在茶水间听来的笑话吧。阳光慷慨地照耀世间万物,却偏不肯眷顾我们的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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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登上楼梯,手指钻进衣袋摸索一盒并不存在的烟,并对附加于这一举动的哀伤一无所知。他的脚步声梦魇一样阴恻恻回荡在走廊里。空屋里轻薄的体温还没完全冷却,伸着飞虫般细长的手臂触碰他,他甚至坚信房间主人只是去泡了咖啡偷吃了曲奇饼,碎屑仍然缀在衬衫翻领上。看过画框里定格永生的植物标本却叫不出哪怕一个名字,然后慢条斯理地按下电灯开关。人造的赝品白昼,光泼溅在地面上也倾注入瞳孔中。这几乎使他流泪了。
扶手椅靠背呈现出碎蛋壳皲裂的一副纹理,他索性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等。通常他总是清楚该去哪儿找他需要的人,现在却不那么确定了。留声机上的专辑播放至中途就骤然陷入缄默,唱针刮蹭碟片发出耗子窸窣跑过的动静,像某种恶意隐喻。他神经质地屏住呼吸,耸着肩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更加枯槁脆弱。金鱼从他的头顶游过去,尾鳍支离破碎。“喔,原来贵虎喜欢这首歌,不错的品味。”他循声仰起头,另一个年轻人杵在门厅里兴高采烈地朝他挥手,幽灵似的,踩着受潮起褶的旧皮靴子找一双成对的拖鞋。黑夜凝滞在衣襟上,汇成浮着油渍的脏水流淌下来。他的朋友缓慢地走向他,湿漉漉一串脚印拖曳在身后俨然一道瘦长的影子。他注意到凌马罕见地穿了黑色,仿佛年轻人自己才应该是那影子。
所以你究竟站在那儿多久了,他问,并不指望能收获任何回应。对方气定神闲得像是音乐剧散场后径自走路回到家中,丝毫不对他的唐突来访感到讶异。他的朋友跨进白炽灯颤巍巍的光圈,从头到脚沾满冰冷刺骨的死人味儿。有许多事会被他们忌讳,会被矢口否认,但他分明察觉到勾住他脖颈的手痉挛着,喷在他侧脸上的鼻息是局促的。倘若追究起来,他知道凌马只会指出缺乏睡眠的严重性,或对他说“啊,最近因为寒潮的缘故在降温”,情景剧罐头音效一样笑得脸颊都发烫。而他又真正了解他的朋友什么呢。青年的长鬓角被雨洇湿了熨熨贴贴垂在耳朵边,一绺白色挑染一轮说谎的月亮(多好的双关语啊,他这样想)。
黏糊的风衣生了铁锈一样紧绷绷裹着身体,几乎是被撕扯下来的。不知来自谁的血结了一层焦糖色硬壳,味道也腥甜。他花了些时间才注意到脚边的瓦楞纸箱,和青年那双遭殃的鞋子并没有什么区别。“猫是在路旁发现的,信不信由你。”他的朋友得意洋洋地宣布。“耷拉着脑袋躲在箱子里叫,猜它只有几个月大。”掀开皱巴巴的纸板时猫崽儿警惕地抬眼皮打量他们,一撮白毛从黑黢黢的耳朵尖悬下来。猫因为不小心嚼到虱子而不断咳嗽。他用一只手拎着它丢进浴缸还象征性地借了沐浴露挤进去,而凌马凑近了盯着他,几个肥皂泡飘起来又撞碎在鼻尖上。他被搂着,小孩儿一样晃晃悠悠,墙上一对影子跟着摇弋成风中一艘双桅船。“我好饿,贵虎。冰箱里大概有做炖菜剩下的牛奶。”边抱怨边撒娇似的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攥紧再松开,又忽然说:“其实你不该来的。这儿太危险了。”他的朋友若无其事地掩饰焦躁美化惶恐还随手掺进隐秘的兴奋。肾上腺素飙升尚未平息。他看见凌马眼底的火苗忽明忽暗,却不熄灭。
这算是照顾两只猫吗,他腹诽着,还是把牛奶从利乐纸盒里倒出来用微波炉加热了。马克杯递给人而碗端到猫鼻子底下。猫吃饱喝足了就抱住眼前晃来晃去的指头轻轻地啃,但从不当真咬下去,对于被人类豢养这档事颇有心得。脱脂乳制品寡淡得像是猫尾巴伸进浑水还搅了几圈。他提议该给杯子里舀几勺速溶麦芽乳粉,他的朋友则习惯在任何热饮料里加很多糖,多得它们全都沉到杯底去了。这只是他们诸多分歧中最微不足道的。“我们坐飞机去瑞士,那儿的雪山脚下喝得到货真价实的热巧克力,糖果厂的边角料熔化了端上桌。”青年开玩笑时险些咬断自己的舌头。“既然贵虎已经这么熟悉我家了,不如搬过来陪我一起住吧。”说这话的时候凌马望向他,一对眼珠琥珀一样亮晶晶的,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认定自己真的希望留下。烟草或爱情,他总是在寻求或提防着并不存在的东西。“别说这种胡话了,你知道我们没有那种余裕。”他胡乱搪塞着,满脸不知所措的赧然;而他的朋友狡黠地笑了,恶作剧得逞似的,这便是渗入骨头缝里的乖张了。
公寓没有除他以外的访客,所以猫被允许趴在起球的格衬衫上追着自己的尾巴玩儿。他的朋友也不恼,忙着从瓷砖缝隙、洗衣篮甚至咖啡杯里把裹满灰尘的猫毛球揪出来。猫看准了这家里没人能对它发火,故意跳上餐桌掀翻碗碟,撕咬弹簧床垫拿凳腿磨爪子,活脱脱一个闹别扭的小家伙。除了过敏患者哪有谁会当真讨厌猫呢,因为他的朋友这样诚恳地说着,即使他不明白猫的所思所想还是收拾了被它撞翻的半盒混合麦片。大块风干蔓越莓坠向他的脚尖,像是对玫瑰花瓣凋零的拙劣模仿。他伸手去挠猫耳朵,暖乎乎毛茸茸的,猫被伺候得舒服也哼唧着不再龇牙咧嘴了。他们重新坐回比猫爬架更遍体鳞伤的旧沙发,在膝盖上搭一条对折的针织毯,也藏匿起雨季的晦暗潮湿。你说过我们没必要从食物获得营养了,他凝视着凌马被炽灯映得发浅褪色一样的虹膜。但他的朋友只是圈住他的手腕,戏谑地说,贵虎,不能这样苛待自己。
猫匍匐在卧室外迷迷糊糊打盹,爪子绞在一起不安分地抓挠什么。他想把自己整个人揉成一团塞进梦里又困得没力气做梦。凌马像是担心他会一睡不醒似的絮絮叨叨说话,讲臆想的父母和家庭,讲大学时那些从不缺少电子乐和漂亮女孩儿的派对,笑嘻嘻地眨着眼睛。但他只是抿着皲裂的嘴不断摇头,眼睛湿漉漉的蒙了一层雾。一杯加冰的汽水递过去却在衣襟上掀翻了一半,他的指尖猝不及防戳到冷玻璃不断颤抖着,而他的朋友自说自话地问他还好吗,呼吸在硬质杯壁上晕散开又凝结成一团温热的云翳。碳酸气泡从他的胸前平缓地冒出来。他呛了一口,半截躯干开始战栗。
寻求本就荒唐的爱,从荒唐的人身上寻求爱,爱便成为褒奖也成为惩罚。“我知道爱是件滑稽的事”。但当那双琥珀色眼睛灼灼燃烧的时候,他又真能狡辩声称自己不爱吗。
年轻学者同他谈论自己引以为傲的造物——但你就不能把那件该死的黑西装扔了吗,真见鬼——断断续续说话,歇斯底里大笑,嘶哑嗓音里飞出罹患风寒的海鸥。“服装设计不是我的专业,但我想看贵虎穿白色的样子。因为婚纱是白色的。”因为太过美丽而不需要赘余色彩。驱动器设计图和论文砌成摇摇欲坠一座水坝将要坍塌,他们就在那座危坝正下方耳鬓厮磨,把圆珠笔和电子钟全都扫到地板上摔得粉碎。他的朋友像品尝一瓣果肉那样虔诚地亲吻了他星云形状的肩伤。总是吃不饱总是饥饿难耐,年轻的新陈代谢使人纤细消瘦,仿佛生活本身即是一种消耗。他们拥抱,两层柔软皮肤下镶嵌两颗心脏,像是被禁闭在肋骨笼中扑翅的鸟儿。
瞧瞧你的宝贝眼睛,一片狂风骤雨前的海。他在那海里溺毙,在濒死求救声中听见世界末日的号角被吹响,隐约瞥见自己被这双手毁灭的宿命。但凌马只是轻描淡写地对他说,不,贵虎,你不需要那样紧张。彼时他还不理解病态的爱意实则等同于憎恨,或是说爱与恨本无任何区别。过度呼吸导致强烈的晕眩,他下意识想要抓住点什么却扯断了青年的发圈。两颗乱糟糟的脑袋终于跨越藩篱在蓬松程度上达成共识。只是他永远无从知道,他的朋友绝不会轻易解开束在脑后的发辫,除非睡着时。或是死去时。
长发破例为他披散了,失焦的双眼看到黑夜中升起一弯新月。周遭阒静无声,他倚着带有自己体温的落地玻璃匆匆拭去汗与泪,气还没喘匀手就伸向打火机,烟叼在嘴里吸了两口才发现正绕着脚踝打转的猫。几粒橘红的火星扑簌簌掉下来还差点儿燎伤了猫毛。回来吧贵虎,他的名字从两片饱满的嘴唇之间吐出来,时间还宽裕得很。在这座城市的一切伦理道德彻底苏醒以前尚能依偎着对方酣睡,鼻息温柔潮湿,飞翔抵达的天国闻起来是须后水和咖啡豆焦香味儿。他就这样沉浸在无人知晓的幸福中,直到他们都睁开眼睛,在铅灰色的清晨相视而笑也无需担心铅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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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他终于能半阖着眼微笑的时候,不管是猫也好青年也罢都弃他而去了。那道窄门后他所渴求的东西早就荡然无存,惟有一场浩大的蓄意谋杀业已落幕。鼻饲器、透析机、氧气面罩和输液针,红的金黄的棕褐的透明塑料软管藤蔓一样纠缠着他僵硬的肢体。他们的猫没了主人照看,整日饥饿哀嚎,最终因脱水和营养不良虚弱而亡。胭脂色虞美人花从粉碎的头颅中生长出来,他的朋友在八月末酷暑和建筑物废墟里逐渐腐烂成一具漂亮的骨骸,经收殓后同其余罹难者一同草率埋葬在市郊,墓碑上没有烫金墨水镌刻生年或姓名。而他躺在一片狭窄(约九十乘一百九十厘米)的苍白之中辗转反侧,破布娃娃一样动弹不得更无处可去。这就是投映在他分崩离析的视野中的一切了,就是他这双趋近失明的眼睛能看清的全部了。有时他会想,在不年轻又不算太老的年龄经历过轰轰烈烈的爱与惊心动魄的背叛,是福祉更是毕生灾厄。
他们在那个永恒的夏日分手,各自奔赴死亡一路顺风。从此世上再无任何人向他献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