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嘟……嘟……嘟……”电话中传来机械又苍白的响声。
真的结束了啊,王嘉尔靠在一条不知道名字的街角。今天是圣诞节,就连着偏僻的小镇都久违的洋溢着节日的热闹,喜庆的歌声一直回荡在落满白雪的屋檐上。
他安安静地缩在角落,像只被抛弃的小猫一样,晶莹的小雪花飘在微微颤抖的睫毛上,混合着泪水一起留下,冰冰凉凉的,流进嘴巴中尝到一股咸咸的味道。孩提时的恋爱提不上轰轰烈烈,因此成年后的失恋也是说不出口的。就像此时王嘉尔一样,捂住嘴巴偷偷靠在角落,企图用母胎中的姿势换回一点安全感和安慰,四肢被冻到僵硬,本就不厚的大衣上落满了雪。
他妈的。雪还在下。
王嘉尔叹了口气,生活还是要继续的,就像狭小的公寓里面满地垃圾,最后还得自己清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哭,明天还要工作呢。他吸溜吸溜冻得通红的鼻子,强迫自己暂时忘掉这段糟糕的经历,起身扫了扫雪,蹲麻的双腿颤抖但坚定地迈出去。
段宜恩,段宜恩。
其实王嘉尔过得还算不错,大学毕业后回到开了一家咖啡馆,也是这座小镇上唯一一个。虽然客流量不算大,但光顾的老客户也不少,自给自足是完全没问题的,当然,如果不算支付弟弟高昂的学费的话。
王嘉尔的弟弟是个乐天派的孩子,叫 BamBam,是个孤儿。当年王嘉尔的父母还健在的时候把弟弟领回了家,视如己出。王嘉尔也很疼这个弟弟,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先拿给弟弟。可是,BamBam的命实在是不好,没过多久,他们的父母双双因车祸去世,留下来王嘉尔和BamBam两个人相依为命。于是王嘉尔一边勤工俭学一边照顾弟弟。这个弟弟实在懂事,直到王嘉尔在家中发现BamBam的草稿也不愿透露自己想当画家的愿望。王嘉尔怎么忍心像太阳一样的孩子抛弃自己的梦想,把BamBam送去当大城市的画室,高昂的学费自己一肩抗,幸好BamBam比较争气,受到了不少老师的看好。
王嘉尔回到自己的公寓,如果不是假期BamBam回来住,狭小的空间倒适合一个人独居。其实王嘉尔的朋友们很不能理解,为什么好好的A大学生会回到自己出生的这个小镇,名牌大学的简历明明可以在大城市拥有一片更广阔的天空,最起码,不会这么辛苦。但只有王嘉尔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段宜恩。
十年前,王嘉尔刚去到A大的时候就听说了这个大自己一级的学长。的确,作为校草,又是A市最大上市公司的少爷,段宜恩从小就受到了太多的关注,这也让他显得对人疏离甚至冷漠。
最开始,王嘉尔并不打算结识这位贵公子。王嘉尔没什么大的愿望,只希望供养自己的弟弟,照顾好自己,过一个应该属于他的平凡的人生。可老天偏偏逆了他的愿,又或是月老走了眼,牵了这条红线,顺了这段孽缘,让段宜恩在一次社团活动中结识了王嘉尔。那个有着顺毛刘海,文文静静端着吉他在台上唱歌的小男孩,是这样的干净美好,与世俗那么格格不入,段宜恩觉得自己爱上了他。顺理成章的,在段宜恩刻意吸引下,王嘉尔一步步走向了段宜恩,成为了段宜恩的伴侣。
就让我们这样不顾世俗地爱下去吧。大少爷段宜恩时常这样想。可他错了,王嘉尔是多么要强和独立的人呐。他拒绝了段宜恩所有的帮助,依旧自顾自地打工挣钱,养弟弟。只是,在打完工的深夜,有了段宜恩的一份陪伴。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段宜恩不乐意了。堂堂段少爷的人,怎么可以四处给别人端盘子。在他又一次旁敲侧击希望王嘉尔放弃兼职的时候,王嘉尔爆发了。他哭着跑出了段宜恩的豪车。
王嘉尔以为段宜恩与其他那些富二代不同,在他们相处的每一天里,段宜恩从来没有以为他的身份而看低自己。可是在自尊后面,王嘉尔又加了一份私心,他所坚持的经济独立是想拥有一份平等的爱,但作为从小不愁吃穿,有父母疼爱的小公子,段宜恩怎么会懂。
那年A市连续下了一个月的雨,百年来的第一次。王嘉尔的爱情也遇到了雨。在与段宜恩冷战的几个月里,他收到了段宜恩母亲的电话。
“求求你离开我们家宜恩吧,同性恋的身份如何能让他在商界立足?阿姨知道你是好孩子,放过宜恩,也放过自己吧,想要多少钱阿姨赔……”段宜恩妈妈哭着对王嘉尔说。王嘉尔闭上了眼睛。本就不该属于他的东西,他现在要还回去了。
“阿姨,不用了,我毕业就走了,您不用担心。”
有妈妈真好。这句话王嘉尔没有说出口。不过,他也的确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在毕业的时候离开了这个地方,回到了老家,最起码,那里还有自己儿时幸福的回忆。
王嘉尔自此再也没有回过A市,即使自己的弟弟在那里学画画。王嘉尔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断了自己和A市所有的联系,与这个带给自己爱情又无情剥夺的城市不辞而别,包括段宜恩。
时间用自己独特的魅力锁住回忆,残忍却又温柔的抚摸大地上的每一个生灵。花开花落,默默地重复着自己的使命。
可是即使是星云也会出错,回忆也偶尔会背叛自己的主人。一次又一次,当王嘉尔喝的酩酊大醉在街上游荡时,往事总是如潮汐般涌上心头,就如同今天一样。
食堂里抢一份饭的嬉闹,公园里的卿卿我我,还有,还有月光下的第一个吻……
是那么的俗套,又那么美好。
在和远在A市的弟弟晚安后,在喝了整整一瓶便利店的廉价伏加特后,王嘉尔决定到街上透透气。在一片欢乐中,在酒精带来的幻想中,王嘉尔好像看到了段宜恩,好像回到了那一年,和段宜恩共度圣诞节的夜晚。
砰。心中的一根弦断了,王嘉尔终于在一片混沌中拨打了那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可是下一秒,一切的虚幻和美好都被打回原形——这个十年前的号码早已无人接听。也是,已经成为在商界叱咤风云的段总,怎么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前男友留着自己的号码呢。
回到家中,王嘉尔直直躺在床上,盖着厚棉被却不舍得开暖气。今天的预算已经花光了,不能再浪费钱了。幸好,极度的疲劳在酒精的催化下变为了最好的安眠药,安慰了王嘉尔孤独的灵魂,带给他浅浅的睡眠。
2.
段宜恩一直有个秘密,他深爱着一个男人,王嘉尔。
其实在这个社会里同性恋已经慢慢被世人所接受,只是作为公众人物,这样的身份必定会引起不小的争议。段宜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幼稚的小孩,他知道,即使坐在总裁的位置,手握不少的股份,还是有一群鬣狗在背后对自己拥有的肥肉虎视眈眈。因此,段宜恩的秘密也不能公之于众。
段宜恩第一次看见这个男孩,其实比想象中还早些。
那一年入学季,校园里开满了桂花,黄灿灿地错落在枝头,又随风飘落,顿时间满眼金黄。本来,段宜恩是希望观赏这美景的,奈何周围来的人太多,打扰了这位大少爷的兴致。在一片人海中,段宜恩看到了那个靠在桂花树下发呆的男孩。
啊,世间还有这样的男孩。段宜恩记得,他随随便便穿着件T恤,任由桂花飘落在自己肩上,头发上。轻轻一仰头,被汗水浸湿的刘海就歪向一边,阳光浅浅打在他的睫毛上,嘴角挂着无意识的笑容。这与冷冰冰的西装革履是那么的不同,好像一股温泉暖化了段宜恩心。
老天有眼,在社团活动时段宜恩有一次遇见了那个男孩。这一次,他弹着把吉他在舞台上低声吟唱,一字一句都敲打在段宜恩心上。原来他叫王嘉尔,比我小一届。我要靠近他,我要拥有这抹阳光。
大少爷想要的东西自然不会失手,但相遇简单,相守却无比艰难。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如何能忍受对方。这是段宜恩在无数次目送自己男朋友去廉价的饭店打工的内心独白。
我要改变他,让他成为只属于我的情人。段宜恩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会有这样偏激的想法。只是,当他品尝过蜂蜜的甘甜,他就想要拥有整个的蜂巢。所以,他做了人生中最错误的决定——他提出了自己对兼职的不满,希望王嘉尔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一切都在这一刻改变。或者说,最后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终于被段宜恩一意孤行地捅破。王嘉尔最终辞去了兼职,同时也离开了他。
二十二岁的段宜恩怎么也不懂,不过这样一个小小的请求,为什么王嘉尔绝情的抛弃了他。他好像一夜之间又变回了那个冷漠的少爷,像没有灵魂的石头一般面对周围的世界。三十二岁的段宜恩却读懂了王嘉尔的这份无奈。
我真是个混蛋。段宜恩对自己说。当自己的爱人用他微薄的力量去抵抗全世界时,当爱人渴求一份平等的爱时,自己却亲手撕碎了爱人最敏感的外衣。
在段宜恩还是个小孩的时候,爷爷总是带着他一起学习古文。当念到兰因絮果这个词的时候,已经丧妻的爷爷总是会重重叹口气。爷爷解释到,兰因絮果就是一个美满的婚姻却没有一个好的结果。长大后的段宜恩终于理解了这个凄美的成语。
兰因絮果,可是,他们甚至都没修成正果。果子在还青涩的时候就被他摘下,是酸的,是苦的。幸好,全身而退的王嘉尔留下了一点点的破绽,他的电话号码段宜恩早已烂熟于心。
这串数字,就像一道符咒,就像菩提树下请愿的护身符,在无数个深夜带给段宜恩小小的慰藉。这串数字,见证了段宜恩的恨,经历了他的挣扎,最后,沦落为他无尽的后悔。
他段宜恩真是该天杀的。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段宜恩总是守在那台老旧的翻盖手机旁,好像在期待着,又像是虔诚地祈祷着上面再次出现那串熟悉的号码。
他知道王嘉尔住在哪,甚至去偷偷看过他。但他不敢去找王嘉尔,他知道自己不配寻他回来。经常,段宜恩一个人驾车一整天去到这个小镇,远远注视着王嘉尔忙碌的身影,他常常会想,这大概就是王嘉尔所期待的,但他永远不可以给到他的生活吧。很多年后,王嘉尔会成家,会有个善良的妻子,会有个和他一样可爱的孩子。自己对于王嘉尔来说,算什么呢,顶多是他年少时一段不值得回顾的时光罢了。
又是一年圣诞节,A市一片白雪皑皑,相必王嘉尔所在的镇子也是吧。段宜恩从顶楼的·办公室眺望窗外的灯红酒绿,室内的暖气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在孤零零的办公室里,段宜恩坐在桌前缓缓抽了根烟,沉默无言,只看见烟雾缭绕。
抽屉里响起了一串熟悉的彩铃声,段宜恩忙从甜蜜的回忆中把自己抽出来。
是那台老旧的手机,是那串熟悉的号码。段宜恩不敢接,他怕这是一场梦,下一秒就会破碎。但他却在午夜驾车奔向三百公里外的小镇。
他在圣诞的凌晨赶到了王嘉尔所在的地方,在小镇的大街上独自徘徊,王嘉尔在哪,我想见见他。
段宜恩预想的,是一段偶遇。他不知道王嘉尔打的在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但他突然间有种自信,可能王嘉尔心中还有他的一席之地。
段宜恩独自游荡在小镇的街头,只要他走过全部的路,是不是就可以遇见那个牵肠挂肚的人。
天蒙蒙亮,疲惫不堪的段宜恩倚在王嘉尔咖啡店对面的街角。他终究没有在浪漫的雪夜制造一场偶遇,但最起码,他可以蜷缩在街角等着王嘉尔的怜悯。
圣诞节的第二天早晨,王嘉尔从宿醉中醒来。他强迫自己去想昨夜做了些什么,才换取毫不费力的起身。虽然还在假期,可王嘉尔不愿歇业,他不想浪费任何一个可以赚钱的机会。
清晨的阳光射在昨晚还没消融的雪上,反而照得街上亮堂堂的,这就是所谓的冬日暖阳呀。王嘉尔还保留着儿时的习惯,踢了踢堆在街道两旁的雪堆。
昨日的热闹仿佛抽空了这座小镇最后的喧嚣,大街上现在空无一人,好像连冰雪消融的悉索声都可以被屋顶留守的孤鸟捕捉。就在这样一片静谧的白茫茫中,王嘉尔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熟悉到他不敢相认,熟悉到即使相隔十年之久却依旧清晰地描绘出那个身影的轮廓。那个人不似从前那样清高,现如今居然有些消瘦和憔悴,他到底几天没睡。王嘉尔皱了皱眉头。
退去年少时的冲动,王嘉尔对于和旧情人的相遇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时间已经冲淡了往日所有的激情。
段宜恩抬起头,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雪,等王嘉尔慢慢走近自己。
“来都来了,不请我进你的店坐坐吗?”
王嘉尔对上段宜恩发红的双眸,终究心软给他披了件衣服。
早上的咖啡店自然是没有顾客的。王嘉尔随手给了条桌布让段宜恩擦擦身子,顺便做了杯意式浓缩给段宜恩。
“你蹲在那多久了,怎么会来这种穷酸地方?”王嘉尔没有在意为什么段宜恩会知道自己在哪里,毕竟得到区区一个平民的信息对于段宜恩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事,如果段宜恩愿意,说不定连他家族谱都能挖出来。
“你给我打电话了。”在长久的沉默后,段宜恩低着头轻声回答到。
所以是自己一通电话把这个阎王爷唤来了?王嘉尔不太记得自己昨夜做了些什么事,只记得自己在街头跟个疯子一样,呼唤着他的名字。
“你给我打了电话。”段宜恩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你还记得我的电话号码,说明你心里还有我,对吧。”久久不见回应,段宜恩咬咬下唇,终于问出了这个痛了十年的问题。
“现在说这些还重要吗。”
王嘉尔原本以为就他一个人这么傻,自己前任的电话号码记了十年。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和他一样蠢的人。说好听点叫痴情,说难听点叫偏激。
“你走吧,不要再来了。”王嘉尔面无表情。
段宜恩小心翼翼地说:“我丢了个东西,找到就走。”
“丢了什么?”
“丢了你。”
韩剧中男女主重逢时的经典对话,却惹得王嘉尔放声大哭。原来自己的心已经冷却了这么多年,却还是可以因为他的一句话而疯狂跳动。凭什么,凭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段宜恩唯有一遍又一遍的呢喃,轻轻拥住跪倒在地的王嘉尔。
“曾经我年少无知,不知道你的苦衷,现在我不会再逼你了,我会慢慢等你,直到你愿意重新接受我的那一天。”
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只有纯洁的雪花默默注视着窗内,有些凄美的,更多是温暖以及不甘的拥抱。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像是在举行一个神秘的仪式,王嘉尔把头埋进段宜恩冰冷的胸膛。
事到如今倔强还有什么意思?王嘉尔已经不像年少时那样血气方刚,他想通了,自己的爱情为什么要做阶级差异的陪葬品,为什么他要牺牲自己的爱情去成全世界的不公。就好像,虽然月亮是因为太阳的照耀而皎洁,但在世间万物的瞩目中,日与月的距离却是那么的近。
3.
又是一年春,花开的季节。段宜恩来到王嘉尔所在的小镇和他一起共度周末。王嘉尔最终还是没有跟着段宜恩回到A市,继续经营着这个小咖啡厅。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段宜恩搂着王嘉尔窝在狭小的沙发上继续追着剧。
电视剧里女主扇了男主一巴掌,男主无辜的眼神惹得王嘉尔发笑。
“哈哈哈哈哈,是他自己先出的轨,怎么还一副那么委屈的表情。”
段宜恩敲了敲王嘉尔倒在他腿上的脑袋:“你呀,不学好的东西,赶快别看了。”宠溺的笑了笑。
因为这样短暂的温存,段宜恩每周来得乐此不疲。他可以一直等,等到王嘉尔愿意真正投入他怀抱的那天。
小镇后山的茶花开了,漫山遍野的粉红。和秋天活泼的桂花不同,茶花是淡雅的,是成熟的,是绚丽的。某一个周末,王嘉尔带段宜恩来到这块心仪很久的花海。
于是,在茶花树下,在一片姹紫嫣红中,两个人相拥在一起。没有过多的言语,就如同一杯浓茶,苦涩中又带了一点甘甜,隐忍中又夹杂着欲望,让两条独立的灵魂融合在一起,然后,在密林深处中攀至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