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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之死与许多诅咒之祓除待遇近似。
记叙他生平与死状的任务报告简明扼要,就事论事,因夏油杰早已亲自了断其与人世的诸多牵连,很省事,略过报丧、补偿、节哀顺变的环节,行至盖棺论定这一步,行刑人握着笔前思后想,寻觅妥贴的推脱之法,先转交报告至同窗。同窗烟酒双修,如果将其心脏细切作片,也是每片都烟气酒香腌入味的冷酷。她反问,你与他亲近,无法客观落笔,难道我就可以?
五条悟将报告收回,略作思忖,抬头笑了。他与硝子在办公室里对坐,黄昏铺满地砖,他们脚底是白色瓷砖,也是褐色暖光,好似陈旧的血干在白衬衫上,要洗涤干净就要将一场等了十年的谋杀泡入水中,打上肥皂,用施以凶杀的手抹除悼念凶杀的血。他们都不落泪,也不叹气,他们从十年前就知道了夏油杰的死,然后用这十年来适应、来习惯、来等待这枚死字终于落地的瞬间。像缄默十年只为那颗针落地。
现在他死了,针落地,到了盖棺论定评议逝者的关头,却又谁都不想说话。这样的沉默出于旧日情谊,也出于对更大风暴的预知,在夏油杰呼吸停止的瞬间,五条悟无比确切又痛苦地意识到:这远非结束。
“这远非结束”可以说不出自任何旖旎情怀,硝子也这样感觉,夜蛾正道也这样感觉。这远非结束,杀了夏油杰,盘星教仍在,灭了盘星教,诅咒仍在,祓除诅咒,人类仍在,只要有人类,人类就不得安宁。五条悟知道自己不该碰那具尸体,但他忍不住,蹲身与尸体相对时,死者的头微微前倾,无力地垂下来,五条悟只消稍埋首就能对他耳语。
五条悟其实用了十年来练习这段话,但真身处其中又一切都不再相同。他把自己最好的朋友杀了,因为必须杀,因为最好的朋友坏了规矩、伤了平民,手里沾了无辜者的血。但杀了之后呢。这世界上是否不再会有无辜的血倾洒。五条悟知道答案。他看着夏油杰像看着撞死在透明玻璃上的飞鸟,心里清楚,这只小鸟不仅错了,还错得很可惜,不是错在自以为是的以身殉道,而是错在原来他即使殉了耶远远不够。殉得有如佛堂里一炷香燃到尽头,青烟上浮香灰落地,这样的死与殉只轻轻一拂就没了。无法烧毁什么,也不可照亮大路。所以才是错了。
五条悟返校写报告,写来写去都不合适,因为没什么可写。因为夏油杰的死并未结束任何事。都说知人论世,要谈逝者夏油杰,就要观其家庭、观其成长,还要寻其转变、寻其断点。五条悟写了几笔就停下来,很无奈,夏油杰没给他留什么好写的。无论是他的家庭、他的成长、他的爱与在意,他的悔与遗憾,都由夏油杰自己一笔勾销。
要看他父母如何影响他,造就他吗?他弑亲就是斩断这条路,从旧居矮门沾着与自己同出一脉的血走出来,是宣告,不必由他的父母亲如何养他待他来推测他此后的行为。他叛出高专,也是宣告,不必由他的同窗、他这三年来揣测他的选择、他的抛却与他的紧握。断绝与人世的诸多牵连,此后夏油杰的名字、夏油杰这个人,都不再是人称,更像是某种通用的病名。他不再是吃荞麦面的夏油杰,爱开玩笑的夏油杰,刘海奇怪裤子奇怪的夏油杰,而是“怎么,你也要学夏油杰”,是“真怕你成了下一个夏油杰”。
这个名字托载的意义深重,所以在平安夜,留给五条悟的并非单纯是昔日好友死在手里的沉痛,这点他早就清楚,也早就做好准备,他只是被袭来的无力感吓了一跳。恰因为他是五条悟,咒术界鼎鼎有名的六眼,而死者是夏油杰,咒术界臭名昭著的诅咒师,他们还是昔日同窗,曾无话不说,曾朝夕相伴,恰因为这些元素组合起来实在太经典、太隆重,所以其后从天而降的无力感才如此浩大而不可抵挡。即使如此隆重如此声势浩大地一个如此厉害的人杀了另一个如此厉害的人,这世界依旧故我,苍穹之下万事万物都不曾改变,夏油杰只在死的这一刻变得很普通,不起眼,什么都改变不了。如果这是影视作品,结尾就该在这个平安夜,下一个镜头会切至城市上空,看万家灯火,远景是天下自此太平,近景是泪水之后欣慰的笑。但很可惜。他的死什么都没改变,明天起床还是要去祓除诅咒,后天也许要与其他昔日同路的人刀刃相向,大后天要见识比诅咒还丑恶的人类本身。如此反复至第七日,连上帝都觉得该休息,这时候就可以拿着花去祭奠亡者,然后发现坟都被挖了。五条悟很累,但五条悟刚杀了能理解他的这些疲倦的人,而且他还没写完这份报告。那年冬天下了很多雪,积在道旁,五条悟踩过时听着雪在足下吱嘎作响,他解了无下限,让雪落在肩膀,落在脸庞,融化时他依此确认自己的存活。是活人,有体温,能继续走下去。
他在夏油杰死后终于被允许回忆过去。
这十年里他时常忽然记起从前,并非出自本愿,只是与那人的相处实在久远,实在遍布他生活各处,任何琐碎平常的事物上都留着痕迹,夏油杰像世界上最莽撞的凶手,犯了案之后,撞翻桌椅,留下指纹,还用别人的毛巾擦了自己的血和眼泪。留下满地狼藉。五条悟每次忽然记起从前,总想杀人,恨得深刻,但越是自以为在恨就越是痛苦,因为人自己最清楚每个情绪的真名,即使强行安上别的称谓,也会不小心说漏嘴。很恨夏油杰,那么下一句呢,恨他什么,恨他几何,恨他到多久,敢问吗,敢答吗。只有在夏油杰斩钉截铁地死掉后,五条悟才可以放任自己去诚实地把那句话说出来,确实也是恨,但这恨的背后是成千上百倍的遗憾,无力,埋怨。还有爱。恨以这些情绪为基底生出来才最厉害,最长久,最一碰就痛。
如果夏油杰再聪明一点,再狠心一点,他本可以把这件事做得更好。夏油杰只是输在什么事都没法做彻底这点上。他要断绝情爱,偏偏收留了两个小女孩,他要实现大义,偏偏在街头将后背留给五条悟告诉对方你杀了我也有意义。他的首尾难两全过于软弱,但也掩藏得很好,所以直到最后才让五条悟明白夏油杰其实哪里是想让所有人都死,他只是不知道除此之外他还能如何。
夏油杰死后的次年春天,五条悟在特别的日子里做了个梦。梦里他与硝子与夏油杰一起出海。海上偶有风浪,但总体来说明媚,可爱,和煦,好得像是一万年都可以浓缩在他们手掌心变成一汪明净的海。他们漂在海上。在天色将晚,该往船回游时,五条悟发现夏油杰没跟上来。
他看着夏油杰往无边的海里游,既不是他们来时的岸的方向,也不是船只的方向。五条悟叫住夏油杰。
你游错方向啦,笨蛋,会淹死的。
夏油杰回头对他笑:我在往我的岸游。我信那里有岸,信那里有抵达。
五条悟很着急,对他喊:但我们这里有船,我们来的地方也有岸。你别做危险的傻事,只会让你送命,笨蛋,快回来。
这个梦做到这里就无法维系,五条悟满面是泪地醒过来,嘴里还无声地念着,你不要去,会淹死的。但他起身拉开窗帘看见满地新绿,草从未融完的雪里探出头来,柔软可爱,很小但很勇敢,五条悟忽然也就明白了梦里的夏油杰如果再回过头来,会对他说什么。他会说,但我还是相信。我信。悟,你让我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