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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江岸酒肆,秋風瑟瑟,紅楓滿地,偶有過客停留,商旅歇息。
樓上、天字間,異國樣貌書生打扮的奇人,正擺弄一桌琉璃器皿,似在靜待冷水沸騰。
更似等候一個舊人。
門開了,九月清風拂過一室,卻挾帶臘月寒息停在桌前。
褐髮褐膚豎瞳的奇人書生抬了抬臉上鐵架子,似笑非笑,道:「好久不見,坐吧。」
來者一襲黑衣抱劍,半閉紅眸,兩行白髮遮蓋左臉眼疤,並不應答,只是落座。
一段插曲後,這方窄室又回到起先的吵雜。
只聞窗台飛葉梭梭,樓下廳堂凡人碌碌。
一別經年,昔日修仙大派的首徒與門中峰主再會,依舊如故。
劍客凝視書生,心中頗感意外。
過去,每每有事相求、或是贈禮相報,拜訪這位年輕峰主總是這般風雅。
未曾想,自墮入邪道,瘋魔的他舉劍滅了生養自己的宗門,而今為求一物,厚顏尋見故人的場景會是如此⋯⋯平靜。
「試試?」
褐髮書生遞給他一杯漆黑液體,乍聞不似湯藥,芬芳更似果仁。
他接過,猜忌反倒被可疑的色澤嘲諷,頓時對自己的遲疑感到羞恥。
是啊,他想殺他理所當然。可依峰主實力、依故人脾性,倒不必在這杯上做手腳。
正要一飲而盡,對方譏嘲:「不怕我殺你?」
劍客手執銅杯,反問:「你會用毒殺我?」
「沒有會不會,只有必要或不必要。如何?」
「我信你。」
「那好,」豎瞳對上紅眸,他給他換了空杯,自琉璃壺中倒出一樣漆黑的湯液,只是更加滾燙了些,昔日峰主一邊斟上,一邊叮囑:「這可是好東西,你得輕抿。」
劍客照做,細細品味:初嚐像藥,嚥下像酒。他靜靜體會了一陣,沒有感受到任何靈力的存在,反倒有些雜質留在胃囊。
他困惑地看著他,天字間的東道主大笑:「凡人的飲品,滋味如何?」
「⋯⋯甚苦、極好、無益。」
「那修士的仙酒,又如何?」
「甚美、極好、無益。」紅眸微縮,劍客警覺地問:「你想說什麼?」
「我想問。」褐髮書生把玩著一粒琉璃珠,琥珀色澤中,閃爍著奇詭的蟲影。
劍客屏息凝視,那正是他要的:傳聞中,能開啟心魔秘境的尋路石。
「我想問,」書生重複了一次,似在強調:「到了這般修為,什麼是有益?」
正題來了。
劍客閉上眼簾。
他所渴望的寶物近在眼前。
對曾經嗜殺的魔而言,拔劍搶奪最合理不過,然而。
或許是血性早已隨著左眼一同失落。
或許是懊悔也隨之在心中刻上、如同在臉龐的那道疤。
一時間,他凝視琉璃倒影,酒燈煮水,認真思付:
上乘功法、玄妙武訣、絕代魔劍、天才地寶⋯⋯無奇不有,無一不缺。
可大錯已鑄,心魔橫生,道途戛然而止。
也試圖贖罪,但往事難追,憾壑難平。
也曾經墮落,但以殺證道,心有不甘。
欲言又止,終究,不知如何開口。
躊躇中,他聽見一方人馬,朝著這座酒肆奔來。
他抬眼看向他,書生似乎故作不知,問:「怎麼?」
「但願是我多心,」劍客搖搖頭,答:「你有許多訪客,就快到了。」
「喔?」書生瞪著劍客,似乎對突發狀況不意外,倒是對舊友兼仇敵的提醒感到訝異,他笑道:「交你處理?」
「死活?」
「上來的死,離去的活。」
「行。」
語畢,門便開了。
劍客實力強橫,不用三行字,一干人馬便如他們所談:上來的死,離去的活。
「是、是黑魔王!別爭了!命要緊啊!」
書生拋玩著琉璃珠,笑看一群嘍嘍紛亂逃亡。
劍客則聽到後頭緊隨而至的兩三波修士,收到了消息也作鳥獸散。
「你的威名,頗為好使。」
「見笑了。」
收劍,不禁莞爾,這一刻似乎回到了往昔他們並肩作戰的日子。
可快意轉瞬便被苦澀取代,劍客盼顧書生,那人只是攏了袖子,剪熄那支酒燈,有條不紊地,將這一桌琉璃器皿收進一口皮箱。
儲物囊呢?劍客抱劍,心裡有些納悶,但他不問,只是靜靜佇立。
「拿著,換個地方說話。」書生毫不客氣地指揮道。
劍客也不嫌煩,沈默接過,便飛身跳出窗外。
外頭已是落日時分。
他落地等候,卻不見來人,疑心漸起,回頭張望。
見到過去堂堂大派峰主,今日竟拋出一麻繩,攀附沿壁,緩緩滑下樓閣。
彷彿俗人子弟般荒唐狼狽,但他笑不出。
頓時胸膛刺痛而獨眼有淚,但他哭不出。
適才想起方才諸多怪異之處——
他不忍再想好友根基全毀的姿態,多希望眼前的只是心魔幻象。
縮地成寸上前,故人依舊泰然自若,見他到來,便抬手招呼,走向後方馬廄。
「你⋯⋯」
「我什麼?你不會抱著個箱子就開始喘吧?」
書生不覺劍客神色有異,更可能是裝作不察。
他一派自在地牽過一頭驢,本要將箱子駄上,劍客搖頭,堅持道:「我提著。」
「⋯⋯罷了。」書生也不與他爭讓,淡淡地道:「那走吧。」
江岸兩旁的蘆葦照成一片金黃大海,隨著不斷落下的紅楓湧浪。
兩人一驢行走於官道上,夕陽在跟前沒入天際。
書生自袖中掏出琉璃珠,餘暉映得珠光刺眼,出題人問:「答案,何謂有益?」
作答者腳步隨之停下,沉吟著,感慨、感悟、感傷——
想他來時路上之猜忌、
驚故人再見不如既往;
憶曾經諸多繁華景色,
悔當時血濺樓觀三尺。
千般恨、萬般苦,他終嘆道:「⋯⋯也許,皆是無益。」
「既了無益,何苦長生?」
紅眸晃動,道心不穩,劍客看向他,反問:「人生不求長生,求甚?」
「哈哈哈!」書生大笑,答:「有人求財,有人求勢,還有人求色。」
「那你所求為何?」
「求之理一字。」豎瞳銳利,道心堅定,書生看向他,問:「你又如何?」
「我⋯⋯」劍客抱緊了懷中劍,握緊了劍柄,記憶裡曾下過的妄語如鞭刑,一條條拷問自己,一字一句咬牙說出:
「⋯⋯年少時,謹遵掌門吩咐,眾人期待,為蒼生大義,殺盡邪魔外道。
流浪時,至信魔門也善,妖亦有情,恨天道不公,斬遍名門正派⋯⋯」
「現在?」
「⋯⋯不知道。」
劍客的聲音喑啞,呢喃:「我不知道⋯⋯」
書生嘴角微揚,倒是發自內心地微笑,輕聲說:「正因不知,所以求道啊。」
「求道。」
只這二字,茅塞頓開。
停滯不前的修為竟然突破。
劍客紅眸睜大,驚訝地看著對方,正想道謝,卻是心一絞,彷彿剛才窗台的麻繩勒緊了脖子,噎住了呼吸。
書生拍了拍劍客的胳膊,頗感欣慰,道:「看你這般詫然,想必有所收穫,或許我該恭賀一聲?」
語畢,發現那獨眼深邃而哀戚,疑問:「該高興時卻不高興⋯⋯莫非,你以為我根基全毀?」
見劍客恍然,他知自己猜中,書生又接著道:「你難道忘了,有一種修煉,叫紅塵練心。」
紅塵練心。
劍客當然知道。
將一身修為封印,踏入凡間,體悟人世種種,琢求道心通明。
這對修士而言,甚至比絕境更險、比死亡絕望。
如此情況,還帶著眾修覬覦的寶物遊蕩,與會滅宗之敵的鴻門宴。
「為何?」他顫抖地問。
「為何?」書生重複他的話,那向來雲淡風輕的微笑,竟與心魔纏身的他一般,帶著一絲無法散去的陰鬱。
「你竟!⋯⋯是我害了你⋯⋯」
「此言,若是放在踏入紅塵前,我必憤然同意。」
褐髮書生轉過身,背對劍客信步,瘦弱的身影幾乎將被黃昏吞噬。
可翻掌間,卻更似這一片枯蟬做這天地的主人。
風聲蕭蕭,只聞故友娓娓道來:
「我本為解心魔之苦而入凡間,可這一路上,卻只曉得了,我恨的不是你。」
「⋯⋯既不恨我,心魔何來?」
「恨同修不思進取,恨自己無能救你。」
「你想得太過了。」
「太過?若不是為了他們,你會拚死拔出那把劍?若不是我無能,我會沒有察覺你歸來時的異狀?」
「那本是我應盡之責⋯你也⋯莫再恨自己了⋯⋯」
「同一句話,原樣奉還給你。」
劍客一愣。
他走回他面前,將手心的琉璃珠塞進了劍客的掌中。
劍客大駭,匆忙拒絕:「等等、我不能收下!你比我更需要解除心魔⋯⋯」
「探查一番後,再做決定吧。」
其強勢,身為修士面對如凡人弱小的纖手,卻是避無可避,掙不可掙。
只得依言查之,他才惶恐發現,這顆琥珀色的琉璃珠,竟,只是顆琉璃珠。
「什麼⋯⋯你⋯為什麼⋯⋯?」
「是你中計了。」
書生替他把遮蓋左臉的白髮勾至耳後,語氣柔和,循循細說:「心魔自在人心,秘境直指塵世。所謂尋路石,實則是我尋你。」
他凝視那不敢置信的瞳孔,看著那猙獰的刀疤,又接著道:「為了今日一會,我佈了五十年的局,捏造子虛烏有的秘境,鬧得滿堂風雨;再放出風聲,拋下琉璃假餌,引你上勾。」
「為了尋我⋯」明悟後,劍客緊握手心存有餘溫的琉璃寶石,心酸道:「這謀劃也太過凶險⋯何苦⋯⋯」
「解鈴還須繫鈴人。」書生面對劍客,長青的俊容莫名多了三分蒼老,坦白道:「最初佈局,想的是以殺證道,算的是如何殺你。」
「以殺證道,你怎可能甘願如此⋯⋯」
「是啊,和你同樣,心有不甘。」書生閉上那隻過於尖銳的豎瞳,一字一句回顧道:「於是一年年過去,一步步落棋,不知不覺,留給你的退路卻越來越多。」
「退路?」
「毒酒、圍殺,甚至那一口皮箱,琉璃器皿裝的全是弒仙地火,若是一次引爆,方圓五里內的修士將無一倖免。但你,全用那依舊天真的信任化解了。」
步步殺機,計謀如此狠絕,劍客卻只是搖首,只嘆:「你不該對我仁慈。」
「我只是對自己心軟。」
剎時,一切的謎團,都有了最深摯的解答。
可頓悟來得太遲。
紅眸淚光垂簾欲墜,眼神比鮮血更熱更軟,但此刻任何回應都嫌輕薄。
不覺間,夜已至,話也已說完了。
「罷了。」書生繞過他,牽過那頭驢子,不再留下一個眼神,似是最後一次開口:「走了,不送。」
無月之夜,凡人書生只能仰賴極其微弱的星芒,艱難前行。
置身夜幕,修士劍客仍能如白日眼觀八方,看著那人漸行漸遠。
走得甚是極慢,如果他想,大可在瞬息間追上。
卻在猶疑。
如劍客這般魔頭,不該有所美滿,應注定孤苦半生。
可他一人受罰,為何另一人要同受罪?
是否,劍客抹了抹眼角,是否——
他是否也該對自己、對那人心軟些?
「⋯⋯!」
他想喊住他,卻早早忘了他姓誰名甚,而昔日峰主之稱又嫌遙遠。
索性心一橫,呼喚出那一聲熟悉的暱稱:
「非!」
那人停下腳步。
「我、能否與你同行?」
「⋯⋯與修士同行,那紅塵練心又有何意?」
「如果⋯⋯」
書生驟然聽見了陌生又熟悉的步伐,他回頭,模糊看見,一道向他跑來的黑影。
每一履,越來越沉。
每一步,越來越慢。
最後,倒向他。
回過神時,他已箭步踏出,接住那條奔向凡間的仙影。
「如果、咳咳⋯⋯如果,我也、咳咳咳⋯⋯」
「慢點,你且先調息吧。」
他抱住他,一下一下地輕拍劍客的背,似在順氣,似在安撫,同時也忍不住念叨:「如此境界,哪個修士像你這般,一身修為說封就封?」
「我不想,再有遺憾⋯⋯」
「⋯⋯你啊。」書生撐起劍客的肩頭,扶著他站穩,抬頭看著那隻紅眸,嘆道:「也許我哪日,厭了倦了,殺你豈不遺憾?」
「我亦是⋯⋯」劍客的眉間泛著少見的虛弱,嘴角泛起更罕見的笑意,輕聲說:「興許我有朝,瘋了癡了,望你莫再心軟。」
「唉,但願我打得過你吧。」
「你不必打,你的鬼點子總是比我的劍招豐富。」
「哈哈哈哈哈⋯⋯」
久違的笑鬧,兩人皆深感懷念,卻不必再感傷。
從此,風雨同路,問道紅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