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他和林楠笙的故事,开始于一份普通的《申报》。年轻的学员眨着一双清澈漂亮的眼睛,对他说,我猜测您是从上海过来的。
他自然是多疑的。身在这个位置上,无数双眼睛盯着,轻信几乎可以和送命划上等号。他瞥了一眼林楠笙,面上不动声色,短短几瞬心中就划过了数个念头——来南京的行程是保密的,所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小子手眼通天,要么...
“谢谢。”他接过报纸,看似漫不经心道,“没事了,去忙吧。”
02.
后来他想,这个故事其实还有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开始。
03.
陈默群向来对南京没什么好印象。
民国十六年夏天,黄埔五期毕业之际,他第一次来到这里。和广州的潮湿闷热不同,八月的南京骄阳似火,说是将人放在炉子里烤也不为过。
他站在一众步兵科的同学之中,听着何总教官的训示。也不知是因为暑气侵袭,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晃神了片刻。
这本该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夏天。
只除了“七·一五”政 变后两 党分裂的阴云笼罩着这群年轻的毕业生,让他们不得不面对难上加难的政治形势——黄埔不同于别的学校,从不是不蒙凡尘的象牙塔,其中派系林立,选对了便是日后进阶的傍身,选错了,轻则被人抓住把柄,重则惹来杀身之祸。
陈默群不想选,也不屑于选。在他看来,派系斗争不过是无聊的政 治游戏。信仰,他谈不上有,却也看不上那些神神叨叨的虚无主义,更对那些仿佛明天就能杀身成仁的理想主义嗤之以鼻。
这很愚蠢,他想。信仰的本质是盲目。
陈默群年轻,敏锐,耳聪目明,还有着与之相配的野心。而乱世从戎,正是他的实现野心抱负的手段。
因此,他信仰着能给予他一切的党 国。
“一切”说来空泛,细想不过就是权与财二字。毕业后他参加了北 伐,被调去负责情报工作。他本就是个极敏锐的人,负责侦察更是屡立战功,但官运却远说不上亨通。黄埔五期不受校长待见,这是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他的许多同年都成了党 国的肘腋之患,这一期甚至被戏称为“为敌军悉心培养的班底”。言者诛心,听者有意,陈默群再懒得打理人情,也懂得其中关窍。
那段时间他和顾慎言混得很熟。
在校时两人不过泛泛之交,陈默群虽然喜欢聪明人,但却不喜欢他看不透的人。顾慎言八面玲珑,似乎和各个势力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这点本就足够让他警惕。不过好歹是叫的上名字的同学,闲下来也能借根烟抽。
“这烟不错。”他说。和以往军 队里能搞到的劣质烟丝大相径庭。
“何总长赏的。”顾慎言眯着眼睛,活像一只狐狸,“下个星期吧,我要被调走了。”
“去哪?”陈默群随口一问。他并不是真的关心,只是稍微有些惋惜,身边蠢人有如过江之鲫,今后怕是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给何总长做侍卫。”顾慎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站起来,笑道,“为主 义奋斗,为主 义牺牲嘛。”
这是他们毕业时的宣誓词。
“老顾,你也信这些么。”他看似不经意地问。
“信啊,为什么不信。”顾慎言一脸莫名,片刻又换上了欲言又止表情,“老陈啊,你不会...”
陈默群扬了扬眉毛:“什么?”
他自然清楚顾慎言想要说什么,无非就是问他是不是同情那伙左 倾分子。
“没什么。”顾慎言又换回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为党 国效忠是我们的本分嘛。”
“...那恭喜你。”陈默群暗骂一声老狐狸装傻,半天憋出几个字来,将烟随手在地上掐灭,“不出意外,我会去参与围 剿。”
东北易帜宣告着北洋统治的终结和至少形式上的统一。四境安宁后,要剿谁,不言自明。
对于他们这期毕业生,这是一份必要的投名状,是表忠心的不二选择。
04.
陈默群再次来到南京,是去接受嘉奖令的。虽然他向来是头独狼,但也有人欣赏这种不拉帮结派的作风,加上战功显赫,升得相当快。
不过短短数年,他几乎已经不认识这个城市了。依旧是夏天,断壁残垣伴随着轰隆隆的怪声,扬起无数沙尘。道路两旁一改之前的荒芜,栽上了葱茏的法国梧桐;一座座新楼拔地而起,红墙绿瓦,连玻璃都是崭新的,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这座城市正在肆意生长。
表彰会结束之后,戴 笠把他叫过去谈话,大致意思是问他愿不愿意加入新设立的复兴社特 务处。
你的档案我看过了。他敲敲桌面,语气不容置疑。敏感,是好事,你很适合。
陈默群说不上来这句评价到底是不是夸赞,他只知道,这件事说是征询意见,事实上他并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他原本以为,都是情报工作,无非是换了个名头,实质并不会有太大区别,后来自己都被曾经的这份天真逗笑了——一切都是崭新的。
比如在血泊里泡久了,心肠就变硬了,比如不要相信任何人,再比如为了任务顺利的完成,没有什么不能做的。
这是一种成长吗?
他不知道。
“毁灭不了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大。”
这还是他曾留学德国的舍友玩笑时对他说的,他当时也没放在心上,这段文字却在毕业后许多年再次浮上心头。
这不一样,他想。我确实是被毁灭了的。
而毁灭与新生,似乎永远相辅相成。
和这座新的城市,新的组织一样,愿意或不愿意,好或者坏,他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新的人。
05.
特 务处上海站组建之初,陈默群被派去了上海。说是委派,也不尽然——因为得罪了周副处长,他在南京横竖是待不下去了,但明面上又让人挑不出什么错——这外放,可以说是历练,也可以说是发配,视具体情况而定。
陈默群也没有表达出任何不满,拎着个空荡荡的皮箱就上了车。五六个小时的车程,说不上太长,却也不短,足够他把一切的不愉快抛却脑后。
他在上海过得很舒心,因为靠海的缘故,这里的夏天没有那么炙热,作为通商口岸,生活也更加丰富,最重要的是,他终于不用再和那群官 僚满面堆笑地打官腔了。
那是他都厌恶的自己。
和他一起被外放上海的还有许久不见的老熟人顾慎言。若说他是发配,深得何总长信任的顾慎言就必然是历练了。虽然他这个老同学始终笑嘻嘻的,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但陈默群还是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他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变。
当然,他原本就不够了解顾慎言,陈默群想。聪明人的默契就是,从不追根究底。
之后几次去南京,要么是例行述职,要么是接受嘉奖,唯一一次例外的是三四年那次重大泄密事故。这事由他全权负责——彼时他离站长之位只有一步之遥,却因为这件事又被硬生生地摁在位子上。不论是直觉还是逻辑都告诉他,身边有内鬼,且这个内鬼离他很近。
陈默群的所有动力,不过来自于一个“赢”字。
上海是他的地盘。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奸细,是对他最恶意的挑衅。而他全盘接受,决意报复。
他开始怀疑顾慎言。这并不突兀,站里老资历本就没有几个,加上他不争不抢的行为过于不合常理——按照陈默群的推想,是要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才对。
淡泊名利,难保不是另有所图。
但是一无证据,二无人手,顶头上司又是何总长的亲信,对顾慎言信赖有加,一来二去,只得作罢。
直到两年后的那个梅雨夜,王志的出逃,成了一切的导火索。那时陈默群已经熬成了站长,再也没什么需要顾忌的。他坐在办公室里,就这么静默了一个晚上,整个人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暴怒,一半亢奋,合起来却是波澜无惊,理智得吓人。
他连夜去了南京。
他第一次主动去南京,带回来了一个叫林楠笙的年轻人。
他和林楠笙的故事,确确实实开始于一份普通的《申报》。
06.
即使后来陈默群对林楠笙的感情趋向于五味杂陈,在一开始,他确实只是极其狗血俗套地,在林楠笙身上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你和他们不一样。”他如此说,言下之意就是,我们很像。
——年轻,敏锐,有能力。换句话说,能干事,不是混日子的。陈默群对他手底下那群人都是个什么货色心中有数,他虽然暂时赶不走这群人,却也没有必要把自己的前程系于他们一身。
但是林楠笙确实又和他有所不同。他有着一模一样的天真,一模一样的软弱,却会提出不一样的问题。
他问:“为什么?”
陈默群没想到会被一个毛头小子问得愣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为什么要抓那些人。”林楠笙的声音不卑不亢,却仍旧掩不住其中的一丝紧张,“他...他们看上去只是普通的百姓...”
那个小贩凄厉的惨叫仍然在他耳旁回荡,浓烈的血腥气让他生理性地反胃。但即便如此,他也仍然咬死了自己只是路过的。
林楠笙不得不怀疑,他们是不是抓错了人。
“你...”陈默群几乎要被气笑了。他不知道是该感慨林楠笙的大胆还是天真——若他当年这般质问上级,如今坟头草都该两米高了。
为什么?我还没问过为什么呢。
“你是在同情共 党吗?”他声音冰冷,眼神凌厉。
“没有。”林楠笙声音坚定,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陈默群觉得自己本该生气的,毕竟这是一个严肃的原则性问题。但他自认不是南京那群遇事只会上纲上线的官 员,年轻人嘛,有疑问不是坏事。
长歪了,及时拨回来就行了,他还有这个自信。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很怕抓错了人,对吧。”他尽量柔声道。
林楠笙点了点头。
“你还年轻,不了解共 党有多狡猾,多顽固。”他顿了顿,尽量让自己听上去循循善诱,“证据确凿都抵死不认,这些呢,习惯就好。”
林楠笙好像听进去了一些,不说话了。
陈默群松了口气,正要交代明天的任务,林楠笙眨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又问道:“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还没完没了了。陈默群的耐心宣布告罄。他想骂人,可又不得不顾及着自己知心导师的角色,一来二去,把自己憋得够呛,没好气地反问:“哪来这么多废话?”
大约是觉着这句话威慑力不够,还没等林楠笙答话,他又警告道,语气冰冷:“再问诸如此类的问题,就给我滚回南京去。”
07.
可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呢。
有意或无意,林楠笙点明了一个隐约困扰陈默群多年的问题。若是以前,陈默群会不屑地得出一个“为名为利”的结论。只是这些年特 务处的经历又让他不懂了。他也抓了不少共 党,可王志这样的毕竟是极少数,绝大部分人,干的是刀头舔血的营生,却不知道得到了什么。
他们穿着极其朴素的衣服,做着很平凡的工作,却敢于冒着生命危险,只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在风中飘摇的未来。
陈默群不懂,当然,他也很漠然,从来没有深究的兴趣。
他不是那群因为意 识形态加入力行社的人。戴老板相中他,不过是看重他的能力。
换句话说,他就是一把刀,有谁在意一把刀的想法呢。上令下达,各取所需罢了。
只除了,他确实是想赢的。
这是公事,亦是私仇。共 党是扎在他心头多年的一根刺,是跗骨之疽,是骨鲠在喉,是从黄埔开始就阴魂不散的影子,破坏他的行动,威胁他的前程。睚眦必报如他,自然不可能放过。
更何况,和强大的敌人对阵,只会让他愈发兴奋。
他找来林楠笙,与其说是找来一个下属,不如说是找来一个帮手——这很不符合他一贯亲力亲为的性格。换句话说,去找帮手,本身就是一种示弱。
只是陈默群太想赢了,这些细枝末节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他从来没有这么相信过一个人——不,应该说,他从来没有相信过任何一个人,除了林楠笙。
陈默群从来不是一个高尚无私的人。他当然知道此次将林楠笙带出来,是一个天大的恩典,是他的同学们求不来的好事。
他仗着对林楠笙的这份知遇之恩,堂而皇之地索取回报。
他说:“别让我失望。”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