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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接待来自普鲁士王国的不速之客,罗德里赫把会面地点选在神圣罗马的卧室以外的地方。本来能够坐十人的会议室因为仅仅坐了两人而显得很空旷。主人亲自泡了咖啡递给来客。哈特温看到他招待人时娴熟的模样,稍显错愕,但还是面不改色地接来入口。纯粹的苦味扎扎实实地从舌尖入侵大脑,他皱了皱眉。
罗德里赫仍然站在门口的茶水间里,背对他捣鼓自己的那一份。他像神话里背后也有眼睛的怪物,没放过空间里的任何细节。
“要加糖吗?除我以外,还少有人喝苦咖啡。”
哈特温勉强地拒绝了,将瓷杯搁在托盘上,抄着双手不再动弹。直到黑发的男人回到座位,他就着双臂交叠的姿态,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敲敲桌面,直吐胸怀,置于托盘上的金属小勺震出了叮叮声。
“尊贵的奥地利先生,请问您为何对普鲁士的国家化身做那些龌龊之事?”
此前向奥地利宫廷通报的普鲁士特使没有言明访问意图,但聪慧如罗德里赫,早已料到哈特温会擅自要求会面。他未作回答,而是先将词句间汹汹的怒气化解。
“两方交战时刻,我念在你以个人身份提出见面申请,才予以答应。就别以国名相称。”
“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你玩弄基尔伯特于股掌之中,为他灌下毒药又以医治为名,实则蓄意伤害他的身体,在血肉之躯上残忍地刻下有侮辱之意的符号。万人之上的奥地利君主,怎能歹毒及此?”
被点名之人不紧不慢地喝着咖啡,热气袅袅,盘旋在他平静而含着笑意的双眼之间。凝雾伏在额角垂下的碎发之上,让其中几缕乖顺地伏下,把主人修饰得煞是惬意。
“是不是不提及国家身份的背景,你就无法为我找到合适的罪名呢,勃兰登堡阁下?”
“哪怕作为人类,你也歹毒至极。”哈特温憎恨他弯起的嘴角,凶狠地瞪着他道。蜷曲的金发之中因过短而膨开的,此时像日珥一般,随其中涌动燃烧的怒意而颤抖。
罗德里赫做作地叹了一口气,劝他别挑起不值当的冲突。然后他讲述了几个战场上的名将故事,以说明残杀之事在人类士兵当中稀松平常,用肉刑来发泄对敌人的怨怒是人之常情,而他所做的非但未造成严重伤害,反而因为麻药和疗伤药膏的参与而彰显着人道主义。他原样复述了自己活捉基尔伯特以后的行动,细节不删不减,让长桌另一侧的听者气得牙关发抖,但唯独省去了与普鲁士伤员联手骗过俄罗斯帝国的那段——几乎是出于本能,他在想到自己与哈特温对于此事会有一场争执时,就决定将这插曲隐去,而至今他也没想透原因。
与基尔伯特在一墙之隔对话时微妙的气氛鲜活得好像从未消散,只要他一招手就从思绪的海洋跃出水面,在阳光下甩动尾鳍,闪出炫目的光芒。那是他初次从对方身上捕捉到脆弱的时刻,因稀有和陌生而尤为珍贵。
“抛开刻字的具体内容不谈,我所做的并无不当之处。况且以我们的身体,伤口愈合后,无论刻下什么都将消隐无踪。剥夺基尔伯特的言语才能是为让他顺利返回,他总是口无遮拦,为自己招来大祸。我好心赠予他奥军军服和马车,但派去的车夫又不及你我,没有妥善解决麻烦的能力。我只能出此下策。再退一步说,腓特烈二世国王携部下撤退,却唯独把最重要的国家化身抛下,不已经是对可能产生的恶果的默认了吗?那个大胆的战略家——”
罗德里赫顿了顿,手掌托住下巴,手指敲敲自己的颧骨:“你们英明神武的腓特烈都舍得做出牺牲,你却认为一枚弃子要被平安送回才合理吗?”
哈特温用拳头捶打桌面,五官绷得很紧,像是马上要情绪喷发一般。
“国王陛下并没有把基尔伯特当作弃子!请不要妄自揣测!他至今都很后悔,让基尔伯特被你们生擒是他征战至今的最大耻辱……他很愧疚。”
紫色的眼眸微眯着,依然波澜不惊地看着对面,就如同看舞台上情绪高涨、声嘶力竭演出的演员。罗德里赫稍稍端正坐姿,将手放下来。
“是吗?但站在我的角度,我不过为自己的士兵带回一件战利品,鼓舞士气,也毫无错误啊。说到底,其实我并不明白你的怒气源自哪里。你们既然决定与整个欧洲为敌,不会只想过胜利没想过失败吧?况且你对我发怒,因为抓到基尔伯特的恰好是我罢了,若是那个手段残忍的伊万·布拉金斯基割下他的一只手,一条腿,你也会跑到他面前大放厥词吗?”
罗德里赫想,倘若此时把自己冒险营救基尔伯特的事说出,便能赢得哈特温的谅解和好感,足以解决矛盾,省去很多口舌。但他并无那样做的意图。未见其人,但闻其声的时刻,因为失血和疼痛而从话音间展开的通往那大大咧咧的王国的另一面的蹊径是属于他一人的秘密,恐怕参与的另一方——基尔伯特也会在几年后很快忘却。谅解和好感不是维持他生存的东西,但节省口舌的结果很诱人。只是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是,若他真不想麻烦自己,根本没必要同意见面。
哈特温好像听进去了他的话,又好像在为“不明白你的怒气源自哪里”的问题寻找答案,低头沉思。真是个在不该遵循礼数的时候固执地彰显骑士之风的笨人啊,奥地利的化身怀着嘲讽的心情细看他额头皱起的纹路,看他发红出汗的眼角,心里又多了怜悯。在他久远的记忆中,还未和基尔伯特相遇的哈特温并不能进入“君子”之列,反倒是个投机倒把,四处依附的鼠辈,拿着哈布斯堡给的选举贿赂兢兢业业地打理自己的土地,倒是比现在通透快活不少。虽然可怜自己的对手,罗德里赫并不打算点到为止,而是再展攻势。
“神圣罗马陛下因病长期卧床,由我代理帝国事务。而他册封的选侯们互相残杀,不过百年就视《威斯特伐利亚和约》为无物,向皇室高举逆反大旗,站在这一位置上的我深感遗憾。且如今,只因为我代他对逆臣稍加惩戒,就要在美泉宫内遭受声讨……勃兰登堡阁下,您如何看呢?曾经您和基尔伯特二人受法兰西蛊惑,怂恿巴伐利亚夺取皇位,害陛下在法兰克福饱受折磨,身体状况急转直下,这些背叛皇权的罪责也不够我施与他皮肉之苦吗?”
为何世界上偏偏有这样一个说着厚颜无耻的话却毫无悔意的人呢?哈特温感到胃中翻腾,无法理解。但同时他也微妙地意识到,自己的理智和情绪都被这个天生的煽动家所左右了。他漂亮的双手虽然老老实实地放在桌面上虚握交叠,但一只无形的手却在会议室的上空,有节奏地操纵着话题的方向和所表达的情感色彩,乃至操纵着对话者的回复。他决心先静下心来,将要表达的内容理顺。他闭上眼睛,端起被冷落已久的咖啡杯,一饮而下。液体苦涩,像铁水淌过食管,灼得他疼痛不已。
他终于掌握了自我,睁开眼皮,看到罗德里赫仍带着浅浅微笑在对面静候。
“罗德里赫,我想与你说的是,第一,你惩罚基尔伯特的动机并非维护皇权,而是发泄私欲,打着帝国的名义做神圣罗马陛下所不齿的事,与反贼也无不同;第二,古往今来,国家化身交战时不击伤对方是默认的骑士美德,埃德尔斯坦先生您为普鲁士军队所包围时从未受到粗暴对待,不该以怨报德;第三,战争并未结束,事态发展总是千变万化,若您坚持不遵守美德秩序,那也不怪我们效仿。”
罗德里赫显出嘲讽而十分遗憾的神色,左右小幅度地摆头,不顾对方惊异的眼神,起身拿走哈特温的咖啡杯,踱步至茶水间。火焰煮着热水,他听着沸腾声中夹杂的脚步声,知道对方已站在身后。
“你不会要偷袭我吧?但想来不应该如此。那样就和你口中的不齿之人,非骑士者没有区别了。”
“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哈特温抱臂靠在门口,脚跟轻踢门板,发出恼人的嗒嗒声。
越来越多的液泡上浮破裂,空气里蓄满水汽。罗德里赫在一片水雾中,看到一百多年前两个拿着长剑决斗的孩童身影。穿白色斗篷的那个力大无穷,拿着比人高不少的大剑还能轻盈跳跃;个子稍高的黑发孩子则穿着层次复杂的贵族劲装,艰难地躲闪格挡。后来,黑头发看到白斗篷的破绽,有了绝佳的偷袭机会,只要将手中利剑从背后刺入胸口就能取胜。
但他当然没有那样做,贵族和骑士的品格教给他的是,不乘人之危,不落井下石。他挥动柔软的剑身横击在白斗篷的背上以作进攻的提醒,换来的却是对方的怒骂。
哈特温好像同他说了什么,但沸腾的水声太大,他没有听清。他忽然觉得这次见面也不赖,他从普鲁士的密友这里听到了很多不曾了解的东西。
水彻底开了,他关掉火,重复泡咖啡的步骤。
罗德里赫主动与哈特温交谈。
“勃兰登堡阁下,你知道基尔伯特在霍基尔希受了十余处枪伤吗?还有,他的手骨也折断了。”
哈特温不愿再把对基尔伯特的关注袒露在奥地利人眼睛底下,“被注视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施压和羞辱。他极为平静地表示肯定。
“他现在身体和精神状况都还好吗?”
“谢谢您的关照,他已经无碍了,正养精蓄锐,以待反击。”
罗德里赫点一点头:“那么,人类士兵所造成的枪伤,相比我施与的小小伤害,你更痛恨哪个呢?”
“我更痛恨您的作为。您站在国家的立场上,单纯地践踏另一个国家的尊严。正因为我们总是能愈合伤口,与死亡不相干。所以这种明知对方身份还要伤害的行为就是对尊严的践踏,是耀武扬威。”
“是吗?”
罗德里赫的双手灵巧地运动着,他用上扬的语调问出短句后,又问道:“对德意志骑士团出身的基尔伯特而言,用小刀划破皮肤,刻上敌人的姓名首字母,就是对尊严的践踏了吗?他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哈特温代替基尔伯特作答:“是的。”
罗德里赫想了想从巴伐利亚那里听到的古普鲁士的死亡,再想到德意志先祖所受的法兰克人的凌虐,摇摇头,话语往另一个方向去。原来哈特温在意的并非他行为的合理性,而是他不顾对方的情感,用私斗的方式伤害了国家化身无足轻重的尊严。
“我以为,这几个词的分量很重呢。或是将敌国化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击伤,或是令他眼见子民接连死去但不许作为……”
“您的脑袋里装的内容真令人毛骨悚然。”哈特温插嘴道。
罗德里赫点了一下头:“是啊,你们是真正的骑士。不过既然你实在在意我对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所做的,而他的伤已愈合,我无从弥补。那么我也给你们同样的权力。往后在战场上抓到我时,也无需以礼相待。这样你满意了吗?”
如他所料,哈特温非但不感激,反而更加愤怒。
“我想从你口中听到对他的歉意。”
“歉意和承诺一样,都不是什么有效力的东西……他是执着于我的歉意的人吗?”罗德里赫看起来很苦恼,声音也带着几分自嘲,好像正呼应前面所言的被忽略的和约。
他把完成的咖啡留在桌上,一转身,衣摆划过一个大圈,领花下摆也跟着飞起来。哈特温未反应过来时,下巴被捏住,罗德里赫滚烫的手掌贴在他脸颊上。
“你干什么!”
他挥拳击打对方的腹部,反而被先一步抵住拳头。另一只手想要追击时,罗德里赫又先行松手。
“我不会再被你们两个道貌岸然的恶棍伤害了。”早先温和的紫色眼眸里只剩下寒冰似的清冷,哈特温的瞳孔随着对方的逼近而放大。他再一次袭击,手腕被对方扭住,传来一阵剧痛。罗德里赫的左手撑在哈特温的身侧,哈特温被迫弓着身体,全身被对方的阴影笼盖。一张阴鸷的脸正对着他颤动的眼睛。他接下来所说的话,一字一句,浸透了深切的仇恨。
“我不会信你们任何的鬼话,也不想花时间和你辩论。违背了《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的人,不用妄想得到我的尊重。如果你认为我伤了基尔伯特的心,那是他自找的;但我想他恐怕没有,都是你自以为圣洁的品性在作怪。你不了解基尔伯特,他骨子里有残暴的因子,他从来不看别人为他做了什么‘好事’,只把坏事记得清楚。但这些事绝不会伤他的心,只会化作他穷兵黩武引战征伐的动力。你现在所做的毫无意义。”
哈特温咬住后齿,不愿听这些没有道理的话,思考如何反击。这时,罗德里赫又收回那怒瞪而发直的眼神,再开口时嗓音柔和。
“不过,勃兰登堡阁下果真拥有一副好皮囊。纯金的头发和宝石蓝色的眼睛……”
可惜他的话因闪避而中断,哈特温使出一记勾拳,迫使他离开这个角落。门板吱呀吱呀地摇晃,释放出积压的能量。罗德里赫险些被打中,凭借一个狼狈的后仰才躲开,此刻正掖好向两边散开的外衣前襟。
整理好外衣后,他站在茶水间的另一头,与哈特温保持十足的安全距离,幽幽说道:“有一副漂亮的德意志人的外表,却把王国拱手相让。现在又费尽心机跑到这里,受我羞辱,只为替基尔伯特伸张你心中的正义……你对基尔伯特的感情不止于朋友吧?政治联姻变成了事实婚姻之后,你的决策水平也下降得厉害啊。这真是得不偿失。”
哈特温不反驳他关于婚姻的猜测,脸色微红,犹豫了数秒才道:“像您这样无所不用其极而抛弃人类感情的人,为何费心关注这些呢?难道奢望有瞎了眼睛的人爱您,陪伴您吗?呵,一个坚持错误的自我而听不进旁人意见,毫不让步的人,果然不值得我来索要道歉。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无法理解互相关心是怎么一回事!是我错了!”
罗德里赫不作答,而是转身拉扯茶水间天花板上垂下的铃铛。很快,几个卫兵模样的人跑进会议室来,惊讶地看着两人。
“这位是我志趣相投的朋友,只身前来看望我!可惜现在我有事要离开了,麻烦你们送他到皇宫外吧。”
在一众惊愕的眼神中,他端起原本为哈特温准备的咖啡,穿过人群而去。不久后,卫兵们把哈特温带走了。罗德里赫去了相反的方向——神圣罗马的卧室。
太阳当空,小小的陛下正在午睡。罗德里赫蹑手蹑脚地进屋,在作为书房的里屋内把那杯热咖啡喝完了。一旁的书柜中,摆放着硕大的地球仪和闪闪放光的仿品皇冠。
他站到书柜前,抬头看着放置皇冠的位置。那里比他的额头要高出几公分,这一视角只能让他看到顶端的十字架。
如果有人要将“互相关心”这分量也极重的字眼加到他头上,他会趋之若鹜,还是落荒而逃呢?
他觉得这无需考虑,因为凡事要达到“互相”的境地,总是道阻且长。但眼下有一件事却是易于获得的——他想着勃兰登堡气急败坏的样子默念道——那就是对普鲁士的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