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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7-05
Words:
9,327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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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its:
363

Rainbow in your hands

Summary:

他知道,那个夏天永远不会回来。
他知道,此刻,他正处在一个故事的结尾处。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有捏造/私设/OOC和与原作不符成分,写崩了算我的。
-
Only swaying in the light and shadow 
Can we survive in this gentle abandoned world
-
1.
最开始是在大阪。
准确地说,这句话需要加上“或许”。记忆就像装在杯子里的水,有自己固定的容量,不多也不少,它会变质,会被污染,投入千奇百怪的东西,多余的部分洒落出来,干涸,融进透明的空气中。渐渐地那些过于久远的片段将会开始混在一起,瓦解,然后重组,模糊掉次要的信息,时间、地点、起因或是结果,想不起来和不愿想起的面容,剩下的只有结论。结论而非结局。这么说吧,如果拿起一枚图钉,将照片钉在软木板上面,相纸和木板会相继慢慢烂掉,最初钉尖撕下的那颗微小到几乎能够忽略不计的碎片却会永远留在走不出的黑暗深处。这些散落的空洞、坐标,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关联,甚至人本身也无法决定截取下来的究竟是怎样的只言片语。它们存在,安静地等待着转瞬即逝的邂逅。
邂逅是个带有浪漫色彩的词语,它会温柔地滑过唇畔,轻飘飘地升上天空。你应该知道用在这儿不合适。
许多年以后的一个下午,真岛吾朗把手搁在阳台上,探出身子往街道的方向望去。
刚过五点,东京的天空就已经被染成了暗沉的灰色,远方的云越来越厚,仿佛随时会飘下灰烬般的雪。他听见了类似于风吹过树叶般的簌簌响,也可能是窗帘的抖动声。肾上腺素消退时不可避免地会产生的错觉。还有寒冷。空气里宛如夹带着玻璃渣,留下足以提神的刺痛。还有烂尾楼里缭绕不散的恶臭。变质的食物、汽油、不知已经堆积了多少年的垃圾,新鲜的铁锈味更为浓烈,强硬地挤了进来。几滴赤红的液体顺手指滑下,落在凹凸不平的边缘。左手手套掌心处多了道很深的裂口,他举起手,迎向朦朦胧胧的光线,眯起眼漫不经心地打量起来。透过厚重的黑色皮革,他看见了埋在里面的那道细长伤痕。表层覆盖着浅浅的、已经凝固了的血渍,伴随时断时续的疼痛感。它没有愈合,只是身体的权宜之计。
鬼炎还放在手边,趁它还没掉进底下那个已经看不清轮廓的老鼠窝之前,真岛吾朗把它收了起来,塞进皮衣的内层,刀鞘卡进暗扣,刀柄朝下。往外面走的时候他就在思索,为什么每次收刀总会伴随一种微妙的违和感,总是需要手动调整片刻——不过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毕竟刀永远都在原本的位置。比起十根手指,鬼炎更像他身体的某一部分,可他总觉得自己试图在把玻璃碎片插进毫不契合的破窗缺口里。
他开始下楼。走道和楼梯也没有铺地板,倒不如说是连水泥都没完全抹平,每一步踩在上面都会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声。寂静的空间里,每丝声响都被成倍地放大,有些听上去倒像他踩断了不知是谁的骨头,还有从别的角落传来的脚步声,呼吸声,铁皮圆桶倒地,有司机按下喇叭,其余的声波混杂起来,形成了种摇摇欲坠般的氛围。没有灯,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他默数着楼梯的级数,数字是十六,这栋楼总共有八层,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返回入口处。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挤了出来,无声地浸润着这片荒凉的土地。浅色的部分是还没有被打湿的泥土,更深的阴影则是正在融化的雪,迈出的右脚触感湿润黏腻,而左脚还留在干燥坚硬的混凝土上。手套内衬吸足了淌出的血,已开始膨胀起来,填充起指缝间的空隙,不寻常的滚烫正沿神经缓慢灼烧,还有血管的跳动,这仿佛是一种填充过程,有什么东西从身体的深处倾泻出去,包裹住残缺的外壳,温暖冰凉的双手,假装它还是个完好的整体。
不要说你讨厌这种感觉。他想,悄然松开鲜血淋漓的手掌。
2.
坏掉的手套在事务所后院的小型焚烧炉中燃烧,真岛吾朗蹲在旁边看。这是今年新换的,顶口早就不会喷出焦黑浓稠的烟雾,也没有能看得见火焰的窗栏。没劲,他喃喃着,边伸出手去碰。其实也没有多少切实的触感,耐热材料结实可靠,完全隔绝了炉膛里酝酿的高温。以前时常能碰到烧不干净的情况,还得要翻来覆去地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就连扫出来的灰尘也没有任何气味,冰凉、苍白,摸上去比海边的细沙还要柔滑。
雨和雪都已经停了,气温却还在下降。他点了根烟,觉得就连肺里的烟雾都比这台炉子要来得温暖。烟抽到一半,焚烧炉也没了动静,所有的内容物都已经字面意义上的灰飞烟灭,他朝里看去,底部看起来像只铺着层薄薄的纱布,还破了好几个洞,露出沉积的褐黑色污渍。
失望的情绪一闪而过,真岛猛地抬起腿,踢了过去。
它摇晃起来,洒出些许黯淡的灰尘,又被碾成泥浆。他用力过度,在炉门中央留下了个凹坑,金属的呻吟声时断时续,搅动着他的头脑。尚未燃尽的烟头也被扔了进去。新鲜的尸体,还带着热气,火星闪烁片刻,消失在冷冽的风中。那扇门还在吱吱呀呀地摇晃,只是声音越发微弱。这个夜晚里有些让他心神不宁的东西,并不是往日旧事的幽灵,而是又一次感觉到它们能如此轻易地就被清空,时至今日他越发明晰这种不悦。真岛站在原地,用皮鞋摆弄起尖尖的金属边框,把泥巴蹭在上面,想象着需要多大的力气才能把它踹断。
“喂。”忽然他抬起头,提高了音量,“你,就你,过来。”
被他叫过来的组员惶恐地垂着头,连连保证明天之前一定把它拖去垃圾场处理掉,拆得连零件都认不出来。这些絮絮叨叨的话语突然令他丧失了兴致,真岛吾朗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把人打发走,伤口又紧缩了一下,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也没有人知道它来自两个小时前的打斗,他握紧瞄准右眼的利刃朝前冲去,切割之痛反而令他更加亢奋,他笑了,刺耳干涩的笑,然后把人扔进砸得稀烂的水泥墙里。有那么一刻真岛觉得他看见了自己的脸,但它究竟来自于何处?空气里飘扬的粉尘,瞳孔的反光,浸透呼吸的疯狂感,笑声没有停下,然而他看见的那张脸——他自己的脸,僵硬、苍白,仿佛肌肤底下没有半滴血液流淌。在这坟墓般的空壳上只有一个漆黑的洞,牢牢地嵌在左脸颊上方,那是已经死去的东西留在世上最后的剪影。一个离他越来越远的春天。
3.
1981年7月,有两个年轻人各自偷了一辆自行车,顺国道朝大阪的海边骑去。
这听上去有些像个预谋已久的犯罪故事。并非如此。起因不过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他们都被从头到脚淋得透湿,蹲在屋檐底下发呆的时候,真岛吾朗突然站起身,他脱掉上衣,随意地拧了三两下,又穿回去。身旁体格更为高大的同伴什么也没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避开落下的水滴,继续漫无目的地注视着眼前的街道。气温太高,很难分得清额头上的究竟是汗水还是雨水。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快有20分钟,雨势却依旧不减,闻着水汽里泥土的气息,他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多年前的真岛吾朗远比现在还要充满活力,于是他凑过去,搂住那个温热宽厚的肩膀,笑眯眯地替人撩起一缕被水浸湿的头发,挽到脑后。一辆车呼啸驶过,刺耳的喇叭声里他大声叫嚷,声音断断续续地飞进雨中。
“兄弟,我们去海边吧。”
“好。怎么去?”冴岛偏过头问他,呼出的热气里带着中午他们一起吃的那碗拉面的味道。他盯着冴岛漆黑的眼睛,还有雨,夏季的暴雨无处不在,滑过眼角的水迹蹭得皮肤有些发痒,真岛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朦胧的苦涩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
“等雨停。”他说,边把头扭到旁边,猫似的缩回去。
后来到底也没有等到雨停。没过多久真岛率先冲了出去,他急不可耐,就像装了颗不断倒数计时的炸弹,抓住车流的间隙越过街道。冴岛跟在他的身后,手里提着方才在便利店买的零食和饮料,耐心地等他把自行车锁弄开。这不难,也没用多少时间,真岛在雨里随意搓了搓满手的油污,挑一辆吧,他对冴岛说,我们现在就去海边。后者的表情似乎有些哭笑不得,对,他又补充道,就这么去,天黑之前应该来得及回来。说完他径直跳上离他最近的那辆,头也不回地朝前驶去。
如果冴岛问起来,在第三个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真岛想,他就说自己突然想看海边的日落,尽管现在既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海。后面冴岛骑着车赶了过来,和他并排站在斑马线前面,等待遥远的红色光晕转为绿色。雨幕朦胧,连街对面的景象都看不清,这个世界正笼罩在一片浑浊的雾气里,真岛托着下巴,双眼来回逡巡着。他想起上周和冴岛去河里游泳,那是个日光亮得刺眼的午后,为了躲避沉闷的炎热,他比往常潜得要更深,更远。快要踩到河底的时候他转过身朝头顶看去,水流层层叠叠压在他的身上,他张嘴,只有气泡打着旋地飘走,较大的黑影是冴岛大河,更远的那片亮褐色光斑是靖子,再往上是河岸和天空,而他还在下沉。独自一人。像是条被单独捞出来,放进塑料袋里的金鱼,隔着透明薄膜打转,不知道氧气还够用多长时间。
“你还好吗?”
冴岛的手落在他的肩上,吸足水分的衬衫随之发出一声响亮的、炸裂般的声音,这给了他一些真实的感觉。真岛抹了把眼睛,还没开口就打了个喷嚏。因为冷,也因为累,座椅太矮了,先前他只顾着往前骑,很快就不得不弓起身子,大半个人悬在空中,双脚也很难完全踩稳踏板。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差点滑倒在积水里,他伸直手臂,歪过头躺在臂弯里,大雨落在冴岛头顶,又沿着发丝尾梢滑到了他的指缝。“我没事啊。”他咧开嘴微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左手反过去捏住兄弟的手背,感觉到肌肉正轻轻震颤。
冴岛看着他,每当他在思考什么事情的时候,所有的表情都会从那张脸上悄无声息地消失。过了片刻,他朝真岛靠过去,后者只觉得身体一轻,就被放在了另一辆自行车的后座上。听见耳边传来的轻笑声,真岛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平静地吐出一口气,坐稳身子,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喂——”
自然,这声拖长了音的抗议也没有起到任何成效。
但那天下午他们并没有看到海边的日落。
没过多久他就睡着了。通往港口的公路正在维修,只能另外多绕将近60公里。中途他醒来过一两次,总有几段路特别难走,要么是过于陡峭的下坡,或是洒满碎石的狭窄单行道,真岛只记得雨已经停了,不知为何他和冴岛的衣服都划出了几道不长不短的口子,身上却没有伤。他迷迷糊糊地在冴岛大河的背上睁开眼,暖风钻进撕开的裂缝,吹在他的胸口,还有干涸后的泥泞,结成粗糙坚硬的涂层,小腿和手臂上都有,他用手去挠,细碎粉末掉进指缝里,又晕开成暗灰色的浑浊水滴。
这时,自行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连带他也被震得从后座上弹起又落下,他不禁紧紧抓住冴岛的腰。
“兄弟,你醒了?……还没到,等到了我叫你。”
冴岛有没有听到他的那声惊叫,有没有转过头,略带歉意地捏住他的手腕,示意他松开。亦或许就连这句话也是存在于脑海的想象,是二十九年后的真岛吾朗试图拼凑起整个事件的全貌时注入的粘结剂。他扭过头四处打量,右手边是荒凉的铁轨,所以方才他们碾到的是几块碎煤渣,真岛又低下头,扯开皱巴巴的衬衫,他确信自己的衣摆处多了个黑色的斑点。空气像热毛巾一样贴在他的脸上。这给了他一种晕车般的感觉。
兄弟,他冲着前方男人的背影喊道,兄弟,我们还有多远才到?
冴岛正推着车往前走,脚步沉稳坚定,他好像在思考些什么,真岛等了好久也没有等来回应。他又睡着了。醒来发现有人正轻柔地推他的肩膀,他像被踩到尾巴的狗般惊醒,整个人扑到冴岛的身上。怎么了?真岛问道。他的汗水淌进冴岛的掌纹里,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会蒸发干净,真岛把脸埋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吃吃地笑。很难把破碎的意识重新拼凑起来,许许多多的事都一下子涌进他的脑子里,冴岛把他扶稳,手按在他的额头上,你发烧了,他说。兄弟,我们要回去了。我发烧了。真岛跟着重复,他头疼欲裂,像是有人用刀一根根割断了他的神经,只剩最后一丝本能的神智让他勉强附和了一句。
“看。”冴岛正一只脚抵在地上,朝左边示意,“是海。”
“是海。喔,好的,是海。”
海没什么好看的,真岛吸了下鼻子,也没闻到咸味,他努力撑起眼皮,想要分清沙滩与海水的分界线。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今晚看不见月亮,风平浪静的海水看起来更像是粘稠的漆黑泥沼,不远处就是港口,船帆的轮廓大小不一,它们停在各自的泊位里,哪都去不了。一只海鸥正蜷在系船柱顶端睡觉,遥远灯塔的橙黄色光晕覆盖在它的羽毛上。他们都默不作声地凝视着眼前的景象。直到真岛弯下腰,捡起脚边的一颗石子,朝远方扔去。他不在乎它究竟是砸进海里还是掉在沙滩上。“我们回去吧。”他哑着嗓子说,慢吞吞地爬到后座上,两眼一黑。
之后的时间被剪辑、被折叠,只剩下头和尾。离开海滩,下一秒就是在冴岛家里醒来。那仿佛是某种预兆,未来几十年里他将无数次经历这样的空白,直到记忆被裁得支离破碎,大脑变成拼贴的白纸,等待着有人往上重新涂抹快乐的消息。冴岛把他载回去,又给他换了衣服,搬到床上,等他爬起来的时候只有一盏昏暗的床头灯陪伴着他,客厅里是靖子的背影,盘腿而坐,他拖着疲惫的双腿走过去,心里涌起一丝无法言说的失落。
“兄弟呢?”他问。
靖子没有抬头,“他说去还车了,应该马上就回来。”她咬断线头,将衬衫放到旁边,又拿起另外一件,他的那件。“真岛哥,你先去洗个澡,感冒药和开水在桌上,别的事等哥回来你再问他。”
“谢谢。”
然而他的喉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真岛吾朗凝视着靖子的背影,总觉得她还有些话想说。比如问问他们今天为什么突然要跑到海边,车又是哪里来的。沉默。一如既往的沉默。只有那根纤细的银针在台灯底下翻飞,沙拉——沙拉——沙拉——
4.
他时常彻夜难眠。理由可以有很多:窗外的噪音太吵,光线太亮,总会有不知藏在何处的威胁,尚未处理完毕的事情,或者只是单纯的喉咙干渴,尽管喝水根本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他去街上,四处游荡,有时带着鬼炎,有时没带,直到天空泛出浅白的光晕。他靠在便利店的墙边等店员开门,买啤酒和便当,然后回事务所。神奇的是,失眠也不会影响他的精力,就好像白昼也不过是个漫长的梦境,他所走的街道只不过是根据现实里的场景想象出来的一样。有时他突然醒来,环顾四周,觉得自己又被扔进一个陌生的地方——从没来过的地方,爱丽丝的兔子洞,要花好一阵子才能重新接受现实。
但当他再一次从梦里惊醒时,真岛吾朗觉得自己听到了刺耳尖厉的枪声。他猛地坐起,大汗淋漓,双手神经质地在地上四处摸索,地毯被手指撕出一道又一道纤细的白色纹路,那些绒毛和生硬的毛刺散落得到处都是,纠结成凌乱不堪的毛团。慢慢地,他举起手,凑到自己的眼睛底下,又捂住嘴,吃力地攫取稀薄的氧气。喘息声——他的喘息,沉重又惊惶——像退潮般恋恋不舍地消失在喉咙里,他咳嗽着,总算是把翻涌的胃酸咽了回去。他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事务所顶楼,窗帘严密地遮挡住外界一切可能涌进房间中的光影,这里温暖、平静——死寂。天还没亮。他坐在地板上,浑身上下痛得像是刚刚又挨了顿揍,而除了痛苦,真岛几乎无法从脑子里找到别的东西。
地板?
他直起身,感觉肩膀紧紧抵在柔软的皮革表面。真岛试着活动身子,往后面退了些,想要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许许多多的事开始涌入脑海,醒来前他躺在地板上,紧靠着那张宽大的沙发,身体的疼痛也不是因为他不小心摔了下来,因为那上面睡着另一个人,入睡前他和那个人好好地打了一架,两个人都几乎要把彼此扯成碎块。真岛缩回腿,慢慢蜷起身子,扶稳沙发扶手坐了起来,双手摊在身边,仿佛是一具被丢弃的尸体,无神地仰望漆黑的头顶,开始试图回想今天是几月几号。
“怎么了,兄弟?”
“靖子。”他轻轻地说,可就连些微的气流都会惊扰尚未远去的亡灵,“我在想靖子。”
他不该提起这个名字吗?真岛不知道。他只是随便抓了个借口。很难说出“我没事”这三个字。冴岛没有作答,过了好久才深深叹了口气,这缕微弱的、混杂着铁锈味的气流掠过耳畔。他坐起来,挪到真岛身边,身体前倾,把脸埋在手掌里,像是要把自己溺死那样屏住呼吸。这使得他的心脏也跟着抽痛起来。真岛摘下眼罩,丢到手边,他摩挲着自己的双手,想象它们是一只千疮百孔的漏斗。
甚至连靖子的葬礼他都没有赶上。整个警视厅被爆出的丑闻折腾得兵荒马乱,等他出来后一切早就已经尘埃落定。他买好花去了墓园,却在门口转头折返,回来后从冴岛口中听完了整个故事。她中了枪,杀人,然后被杀,从头到尾她只想保护我,但我却没有保护好她。很难把这段描述里的女人和留在记忆里的那个少女的剪影重合起来。他想不起靖子的脸,想不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却觉得这个姑娘应该已经安稳地在遥远的地方老去。而现在她死了,和他过去犯下的错误一起朝回忆深处飘走,再也不会回来。
那只干涸的左眼已经无法流出任何液体,如果说虚无里还存在什么的话,那只有对往日的一点点恋恋不舍。他错过的东西太多,多到连他自己都会开始无法抑制地思索,思索一个如此简单的问题。他总是在错过,直到这个世界终于被搞得一团糟。直到他终于有一天说服了自己,那就是他真岛吾朗的人生其实早就停在那个遥远的春天,从此所有的岁月都留给等待,等待那个永远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亲手给他划上句号。然而真岛从未想象过那之后会发生的事情,你还期望什么呢?他想,所以他从没想象冴岛会原谅他,更准确的说,是得到冴岛大河的谅解后的人生,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没有责怪过你。”但今夜和前夜一样,冴岛的语气平静地像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哪怕让他重复成百上千遍,他也会如此耐心地吐出这些话:“这也不是你的错。”
这是我的错,他说。这就是我的错。因为如果不是这样,我就无法面对你。
不,兄弟,你知道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改变了。你和我,我们都变了。
我知道。他说。真岛侧过头,他把满是汗水的脸颊放在他的兄弟的臂弯里,汗水和泪水,搅成一团就无法分辨得清楚。他们没有看向彼此,只是在黑暗中拥抱。
5.
一连下了五天雨都没见放晴。大阪的气温在飞快地下降,早晨他路过电器商店门口时多瞟了眼天气预报,女主持人站在日本地图前,用手里的细长木棍点了一下象征大阪的红色圆点,“预计接下来三天内降温幅度将达到10度。”不知为何真岛觉得她的语气里有种幸灾乐祸般的兴奋感,那时他有些神经过敏,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叫他整个人陷入癫狂般的暴躁里,“夜间最低温度会降至零下,请各位市民做好防寒保暖的准备。”
从Grand出来时照例已经过了午夜。所幸雨已经停了,那时他站在招牌底下想,这么说今天最后的苦难就是淌过大街小巷的积水坑,相较于这一个月的经历来说,这甚至都算得上是奖赏。
很快他就发现他错了。错得很离谱。即便是把门窗全部关上,冷风依然直往屋子里灌,而裹在身上的薄被根本起不到任何保暖作用。真岛中途爬起来,点了根烟,他发现自己的手都在发抖,烟灰簌簌地往下落,洒在冻得通红的脚指头旁边。他盯着房间对面的墙壁,那上面还留着烟雾熏烤后的痕迹,曾经这里摆放着一台暖炉,他还记得每次都是自己去翻动火焰。而现在屋子里的东西早就已经搬空了。他问过邻居,在冴岛出事后的第三天,靖子就雇了辆车,彻底清空所有曾经有人存在过的证据,反锁好门后再也不知所踪。她是对的。哪怕已经过去了快两年,这附近还能见得到前来打探的记者,想要从墙缝和泥土里挖出些蛛丝马迹。
他没有回到这里的勇气。实际上,如果他还有选择的话,真岛情愿它就这么永远封存下去,不要搅乱往日残留的空气。
他试着再次入睡,没过多久猛地爬了起来,颤抖着冲向壁橱,啪地一声,拉门应声落地。那里面或许还剩捆好的报纸和杂志,他祈祷着,靖子一定走得很急,所以未必每个角落都能检查得到,每年年末的时候是他负责收拾这些印刷品,统一送去回收站处理。或许冥冥中真的有人听见了他的祷告,他确实摸到了一叠东西,真岛用手指勾住侧面的细绳,连同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灰尘一道拽了出来。他咳嗽着,把它拖到灯光下面。
确实是有年头的东西了。但这不是报纸,是相册,整整三大本,不知为什么靖子要把它们藏在曾经堆积待处理的废品的地方,现在他也无法向她询问答案。然而窗玻璃已经开始结霜。他没有选择。
真岛吾朗掏出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打着火。用于引燃的是Grand的宣传单,金碧辉煌的宫殿卷曲着化为灰烬,他翻开硬纸壳,撕下第一页扔进去,火焰开始变大,快烧到一半的时候他撕下了第二页,第三页,那些彩色的、黑白的画面消失得很快,留在视网膜上的只有舞动的亮红色光芒,变幻出各种各样的形状。不知何时,寒冷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每呼吸一次,都感觉身体里的热量在增加。好像过了很长时间,又好像只过了一分钟,他摸到同样厚重的封底,真岛拔出刀,将剩余的外壳沿中线裁开,也不管烧不烧得动,径直将它扔了进去,然后去睡觉。
那天晚上是他第一次梦见冴岛大河。半梦半醒间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推开门,径直走到他的面前,弯下腰掐住了他的脖子,轻轻就折断了脆弱的颈骨。
后来这样的噩梦愈演愈烈。后两本烧完,他终于拿到一台电热炉。那天傍晚真岛在河川边的草坪上挖了个坑,将灰尘全部倒了进去。但总有些东西是不会消失的。点燃相纸时升起的烟雾早已被他吸进肺里,沉淀在胃底,凝结成硬块。他和冴岛曾经的回忆逐渐变成了勒紧心脏的线,线的尾端就是不断下坠的铅球。无数次他梦到自己的兄弟以无数种方式杀死他,逐渐把回忆污染得面部全非。到最后一切都变成了一场梦,与真岛吾朗和冴岛大河都毫无关系。收拾东西离开大阪的那天,他最后一次在那间屋子里醒来,新年到了,楼下有人放烟花,真岛走到窗边,戴好眼罩。他望着金色和红色的光点冲向夜空,半分钟前他还站在海边,冴岛大河从自行车的车筐里拿出一瓶汽水,砸碎后将玻璃碎片捅进他的左眼,夏日的味道,橙子的味道,酸涩又甜蜜,他刚想伸舌头去舔滴落的液体,理智就将他拽回了现实。
6.
冴岛说得对,他们都已经变了。
尽管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梦想过一成不变之物,如果足够努力,加上一些运气,所有的快乐和幸福都能以绝对存在的状态延续下去。而后随着年岁的增长,人们又会开始梦想回到生命里的某个巅峰时刻——悲哀的是往往要过去许久才能意识得到。悲哀的是距离的时间太长,最初真岛吾朗时常会萌发一种本不该有的错愕感,面前的男人无论是外貌还是嗓音都和记忆里残留的碎片不同。可就算问他,他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同。似乎他也变得更加捉摸不透,偶尔会莫名其妙地发火,很少笑,在打完架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可他会一遍遍地对真岛吾朗说,“我是你的兄弟。”
“没错。”真岛像往常那样靠在他的肩上,看头顶的云飘来飘去,“没错。”他喃喃着,总觉得心底空荡荡的。
一想到有些事情可能发生但实际没有发生,就总会让他觉得心神不定。他开始找各种借口和冴岛互殴,在自己和对方的身上留下伤痕和淤青,然后去喝酒,喝完以后找地方睡觉。有时继续做梦,有时他干脆坐在床边看着冴岛。每天真岛都在心里快速地计算,准备袭名仪式需要大约一周,之后差不多用同样的时间处理完相应事宜。他们究竟还能待多久?他缺席了冴岛大河二十五年的人生,而现在他正经历的究竟是现实还是又一场梦?他不愿是后者,尽管醒来能让人不那么痛苦,但那意味着很快他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上依旧只剩下他一个人。
“我梦到过和你一起杀进那家拉面店。”
最后一天的时候他终于坦诚出心底最大的痛苦,一切的起点。最开始是在大阪。那天降下的暴雨仿佛是锋锐的尖刀,穿透他的身体后永远带走了某一部分。在左眼瞎掉前他就已经失去了它。从此他的人生开始不再完整。随后空洞越来越多,碎片接二连三地从指间滑落,然后消失在黑暗中。但没有哪一片比得上1985年4月。他和冴岛,他们仿佛是互相纠结,螺旋缠绕的线,只在某个固定的节点有所交集,然后再度远离。永远,永远都存在无法弥补的亏欠。
“兄弟,你知道那时你没有来。”冴岛侧过身,他看向了真岛的眼睛,仿佛要望进他的内心深处,“但这都过去了,你应该要接受这件事。”
他明白了。冴岛从来没有试图从这个名为真岛吾朗的残骸里找出当年的那个青年,这无异于刨开坟墓,翻出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他很平静地接纳了眼前这个满身空洞的存在。连同往昔的感情,往昔的怨恨一起接纳了。他看着闷头吃饭的冴岛,站起身猛地抓住他的手,烤肉盘的热量还在往上涌,冴岛愣了片刻,他放下筷子,回握住真岛的手。他的指尖很粗糙,划过陈年旧伤留下的痕迹,这次他想起来了,它和记忆里一样温暖又结实。不变之物。
“你就一定要去吗?”他们走出烤肉店前真岛压低嗓子问他的兄弟,他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要问,“你知道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闻言,冴岛停下脚步,他拍了拍真岛的肩膀,“我会回来的。”他平静地说,“这次。”
他沉默良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仅仅是盯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直到警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转弯处,真岛吾朗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正紧紧攥着鬼炎的刀柄,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刀刃悄无声息地从里面滑出,掉落在地。
7.
三十五年后,他再次推开了那扇门。它还在,最开始是靖子,后来是他和冴岛,总有人在付钱维持着它的存续。这里面的空间比起现代意义的公寓来说显得格外狭窄,以前就是这个样子吗?真岛思索着,仿佛转两圈就能走遍每个角落。墙壁需要重新粉刷,然后铺上新地板,年久失修的电线和管道也要更换。原本他只是半开玩笑地向冴岛提议搬回来住,可有句话怎么说的?咎由自取。他推开窗,河川对面已经变成了商业街,也不再有曾经腐烂的废水气味。冴岛没有闻过,那是90年代初的短暂记忆,但如果他想听,真岛打开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送过去,他会慢慢讲给他听。
星期一下午。大街上没什么行人,静得都能听得到树木间的鸟鸣。他打开壁橱,里面又堆积起新的灰尘,在手电筒灯光的照耀下,他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实没有任何遗留下来的东西了,连半张纸片都见不到。手机又响了起来。他爬过去,划开屏幕,是冴岛的消息,还有半个小时就能到大阪,问他晚上准备吃什么。烤肉。真岛本想这么写,他停顿了一下,又把打好的字删除掉。
他也说不上来他在寻找什么,尽管可能只是某些他没有得到的东西的记忆,毕竟这里处处都是尘封已久的痕迹。在地板上盘腿坐下,真岛的手指缓慢地滑过早已褪色的木板纹路。尽管什么也没剩下,可这里每个角落,每一块污渍都在讲述过去的事情,这感觉既令人安心又有些复杂。就好像开门的瞬间,所有往日时光已经飞快地融入2020年的空气中,它在氧化,变黑,然后沉淀下来,这没有关系,很快就会有新的回忆重新涂抹上去。空洞依然存在,毕竟没有人的生命还能重新来过,但至少今天晚上,在这个还没来得及铺好双人床的房间里,他能够睡个安稳觉了。
-END-
>就y0里马鸡马到底是不是住在猫猫家我也没具体查,反正玩y4的时候朋友随口提了一句,如有冲突算我二设。
>以及顺便一提不知为何一直都在听aimer的I beg you,但不是代餐(不是

Notes:

我因为写得太烂连改都不想改就地自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