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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布里特和其他赶来的调查兵站在拉加哥村一栋房屋的前方。这间房屋的房顶已经完全损毁，只有残存的四壁还顽强挺立着，金发的巨人仰躺在上面，细得不成比例的四肢搭在墙外，像是被困在了盒子里，可怖又滑稽。
整个村子的村民都消失不见，现场却没有巨人吃人留下的血腥痕迹，马匹都在马厩里好好地拴着。表面的平静在此时此地反而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一个骇人的可能——莫布里特看向手中的画像，画上的女子有着金色的短发和圆圆的大眼睛，就像他面前的巨人一样。
傍晚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依然感到浑身发冷。
“所有人对全村房屋进行检查，看是否还有幸存者。”他这样下令，并走向临近的一间屋子。
“是！”调查兵四散开去执行他下达的命令，其中一人走了几步，忽又折返回来，“莫布里特长官，您这边确定不需要留人吗？”
“这只巨人没有行动能力，不会对我们构成任何威胁，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可以，”莫布里特顿一顿，“帮我找只铅笔和一张大一点的纸。”
“欸？”
“白纸，本子，或者是书的空白页，无论什么都行，我要把现场画下来，”他解释道，“这能让调查报告更加直观。”
“了、了解。”
他们开始分头行动。莫布里特走进了一间相对完好的房子，房子一进门就是餐厅，餐桌上的盘子里还有小半块面包。壁内物资紧张，平民不像贵族那样有浪费食物的臭习惯，那小半块面包仿佛在说明房子的主人只是匆匆离开去忙什么事，等忙完还要回来将这一顿饭好好吃完。
然而再也不会有人来将这块面包吃完，也不会有人将盘子收走再准备下一餐饭。
整个村子都不会再升起炊烟。
这些模糊的想法纠缠在一起，让莫布里特感到头晕，又下坠到他的嗓子里，噎得他喘不上气。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开始四下翻找能用来速写的纸笔。
“长官，我找到了！”
“谢谢。”他走出门，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本子和笔。
调查兵微微点头，接着又说道，“我找东西的时候顺便查看了屋内的状况，贵重财物都没被带走，看来那家人走得很匆忙，另外仔细看的话……从瓦砾的位置来看，房屋看起来像是从内部被破坏的。”
“我这边的情况也差不多，”想来其他人也都会得出一致的结论，“你再查看下别的房子。”
“好的，您在这里也一定小心！”
莫布里特打开本子，翻到一张空白页，像以往一样画起来，速度很快，下笔很稳，仿佛手受本能引领，能比意识先一步行动。巨人的轮廓在纸上慢慢浮现，五官逐渐清晰。
五官……他想起韩吉跟他说这只巨人是双眼皮，那只巨人有两个发旋。他现在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应的了，大概是随声附和，或者吐槽这些细节并不重要。
他又想起韩吉，不管不顾追逐奇行种的韩吉，砍杀巨人时用轻快的语气安慰说不会让你痛苦的韩吉，做痛觉实验时一边大喊大叫一边流泪的韩吉。
“你是这里的村民吗？”眼前的巨人大张着嘴，没有任何回应。莫布里特不确定它——准确来说是她——听没听清自己的问题，或许没有，或许听清了，却无法理解，无法回答。
“谁把你变成这样的？”回答他的只有废墟上的风声。
韩吉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在门外说话。
她撑开眼皮，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让她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医疗所里。病房的窗户没有关，窗外天色已晚，窗帘被晚风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情况怎么样？伤得严重吗？”是莫布里特的声音。
“检查显示身上只有挫伤，但都不严重，修养几天就可以。”
“……莫布里特？”
被叫到的男人将门推开，“抱歉，我把您吵醒了吗？”
韩吉摇了摇头，随后意识到对方大概看不清屋内状况，“没有，我已经睡足很长一段时间了，”如果四个小时也能叫长的话，“妮法他们还好吗？”
“医生说他们没有问题，”莫布里特走了进来，“您呢？身上感觉怎么样？”
“像是被五米级的巨人踩过一样——哈哈开玩笑的，其实还好啦。”
……听着一点也不好笑。莫布里特知道她是想故作轻松来安慰他，但很显然，对调查兵而言这完全算不上安慰。
“所以你这是从拉加哥村回来了？那边情况怎么样？”她挣扎着用手肘撑起身子——事实上“被五米级巨人踩过”不完全是玩笑，她估计自己至少得再躺一个晚上才能完全好。
意外的是，她没有立刻收到想听的回复。莫布里特只是将手里拿着的东西放到床头柜上，然后上前扶她坐起来，他把枕头立起靠在床头上，好垫住她的腰，“您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那个不急，先向我汇报拉加哥村的情况，现在，立刻。”他们都太了解彼此了，韩吉知道莫布里特不是善于掩盖情绪的人，他在故意转移话题，而这反倒让她更加担忧。
病房里浮起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韩吉从床头柜摸过眼镜戴上，试图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莫布里特脸上的表情。
"……拉加哥村内未发现任何村民，且所有房屋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但是——"他的声音滞涩沉重，“现场没有血迹或尸体，也就是说没有发生过巨人吃人事件，而马还在马厩中，由此可以判断村民也没有外逃避难。另外，从墙体损毁状况来看，房屋都是被从内部破坏掉的。”
蹊跷，矛盾重重，“难道巨人是从房子内冒出来的？”
莫布里特没有立刻回答。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找出一盒火柴又划开，点燃煤油灯。火光颤抖着将房间照亮，把他的身影放大拉长，投放到背后的墙上。“我们还在村子里发现了一个没有行动能力的巨人。”他盯着床头柜轻声说，韩吉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然后才意识到他刚刚放在那里的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个木制相框，下面压着一张纸。
韩吉侧身拿来那两样东西。那张纸上画着一个仰躺着的巨人，相框则框住了一对儿夫妻，妻子和巨人有着九分相似的脸。
房间里静得出奇，外面护士走动的声音在此刻听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韩吉将相框颠倒180度，看了一会儿后又将巨人的速写颠倒过来，来来回回，像是想确认一个简单的解答后面是否还有另一重深意。她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视力突然变差了，或者是莫布里特速写画太多，终于有一次出了错，但理智告诉她这都不可能。
所以一切只有一个解释。
“这就是我们一直追寻的研究结果吗，”巨人从哪里来，巨人为什么没有生殖系统，因为——“巨人是由人类变的。”
“韩吉桑……”
如果巨人是人变的，那他们——或者说他们中的一部分——就拥有感情和思想，对，伊泽尔的笔记早就证明了这点，那沟通实验呢，不成功是因为他们没有沟通能力，还是因为他们没有健全完好的发声器官——
“韩吉桑……！”
完好的器官，画上的巨人还有肋骨暴露在外，简直像是奇怪的未完成品，没错，就是人造的未完成品，是谁把他——她变成这样的，她这样会疼吗，宾会疼吗，一定很疼吧，宾也曾经是人类，所以宾其实不叫宾，他曾经有自己的名字——
“韩吉桑！”
她像是被人从黑暗的潮水中拽出，氧气猛然灌进肺里，噎得胸口一阵闷痛。她深吸几口气，而那只拽她脱离潮水的手依然温柔又坚定地攥着她的手腕，等她从微微颤抖中平静下来。
“光凭这些证据并不足以巨人是由人类变的，”肯定还有浑浊的水残存在她的耳道里，不然为什么莫布里特的声音在此刻听起来那么模糊不清，“我们还需要——”
“清点昨天讨伐巨人的总数，和加拉哥村的人口进行比对。”她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粗粝的东西磨过，要渗出血来。
“但其实我们都知道，不是吗。”
莫布里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把相框和肖像从韩吉手中抽出，放回床头柜上，“我给你倒杯水吧。”
他想站起来拿水杯，却被勾住了袖子，“莫布里特……抱抱我……”
刚才带她脱离潮水的手又揽她上岸，她伏在岸边，任由干燥温暖的大地的气息帮她平静下来。她深吸几口气，找回了平时的自己，“我后天要亲自去一趟现场。”
莫布里特一遍遍轻抚韩吉的背。他知道此刻靠在他怀里的身躯能自己修复所有裂痕，然后继续引领他、引领所有人继续前进，这样的坚强让他动心，也让他痛心。
“好。”他低头印上一个吻，叹息声消散在怀中人的棕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