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我不是同,你不要喜歡我。」
堂本剛其實不是同,也不是雙。他媽媽姐姐之所以認為他是彎的,是因為他懶得跟人戀愛,被她們質問原因時,他嫌麻煩隨口搪塞了個藉口——因為我不喜歡女人。
當時他說完,還得意洋洋地勾起嘴角,把一沓相親照片推回對座桌前。誰知他媽媽姐姐沒有就此善罷甘休,反而自作主張替他另闢蹊徑:女人不行,那就男人吧。
前一天晚上他收到姐姐傳來的兩則Line,才明白到底還是自己太天真,低估了兩個女人的精神力和行動力。
那是不容拒絕、命令口吻的Line:
『媽幫你說定了相親,男的,明晚五點,不准遲到』
然後還發了一條某某高級酒店的地址。
堂本剛摁熄手機,黑屏上立刻映出一張疲憊的臉,他朝著那張臉翻了個白眼。
夏日午後對流旺盛,正午過後下了一陣滂沱大雨,持續幾小時還不停歇,只是雨勢漸緩,到了傍晚時分連綿成淅淅瀝瀝的小雨,堂本剛於是攔了輛計程車過去。
上車後他流暢地背出酒店名字和大概位置。沒辦法,這事煩了他一整天,姐姐傳來的Line他看了不下千次,都記得滾瓜爛熟了。
其實他大可像過去幾次那樣臨陣脫逃,可他放了相親對象幾次鴿子之後他媽媽也有了對策。今早她傳來一張圖,拍他放在老家一組昂貴釣具的照片,附文就一個字:「危」。
言簡意賅,留下足夠想像空間,恫嚇力十足。
姜還是老的辣,剛心想。不愧是親媽,知道要對兒子的寶貝下手。夠狠。
剛往車窗外看,夜晚的東京亮起花花綠綠的霓虹燈,被細雨氤氳成一團模糊。他明明沒被雨淋濕,卻覺得自己是雨天的落湯雞,濕冷悲涼。
*
計程車停靠在酒店門口。那司機駕車四平八穩,也挺有眼力見,看客人一副倦容便不怎麼熱絡搭話,剛於是向那司機要了名片,打算一會離開時再讓他載自己回家。
算是意外的收穫吧,剛安慰自己,出門這一趟至少有點意義了。他把名片收入西裝內袋,邊推旋轉門進了酒店。
這相親定得突然,剛沒時間多做準備,就穿了工作用的正裝赴約。他本以為穿了西服在高級酒店裡就不會顯得太突兀,沒想到來來往往的男人們都穿了樣式花俏的西裝,讓他一身沈穩的靛藍色看著格外正經嚴肅。
想來也是,到這樣燈光美氣氛佳的地方約會肯定要卯起來打扮一番的,哪像他,一副來談公事的模樣。
算了,反正他就是被逼著來的,讓對方覺得自己看上去公事公辦不甘不願也好。
酒店大廳開闊敞亮,天頂挑高掛了幾串水晶燈具,狀似精緻的白色鈴蘭花。皮鞋磕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喀喀聲,剛刻意放緩腳步,慢悠悠跟著示牌來到走道盡頭的西餐廳。
候在餐廳門口的侍者見他接近,立刻殷勤地迎上前,臉上堆起訓練有素的營業用笑容。
「我姓堂本,預約五點。」
「好的。」她低下頭看預約名單,「⋯⋯堂本先生,請稍待片刻,馬上帶您到座位上。」
侍者說完,正要問對講機找人出來帶位,剛卻打斷了她的話。
「那個,不必了,桌上都放著名牌,我自己找位子就行。」
「啊、但是⋯⋯」
剛朝著那侍者擺了擺手,對她露出了個微笑,彎起的眼睛圓滑中暗藏鋒芒。侍者畢竟老練,對各種各樣的情況早已見怪不怪,她沒有與客人僵持,乾脆地讓出空間給剛進去。
剛也不想為難侍者,只是他想像帶位員看到兩個男人曖昧地互相打招呼的場景⋯⋯太尷尬了,還是自己走過去吧。
週五的夜晚西餐廳座無虛席,一個個鋪著白色桌巾的小方桌旁都坐著散發甜膩氛圍的情侶。與外頭大廳相比餐廳裡昏暗得多,想來應是有意凸顯桌上搖曳的燭光,營造浪漫情調。
剛眼尖看到了窗邊座上自己的名牌,發現桌旁座位空空如也的時候長長吁了口氣。他放心地落座,並招來個侍者利索地點了餐。
不得不佩服他家兩個女人手腕高明,竟能在一位難求的高檔餐廳預約到靠窗的位置。大片落地窗望出去是細雨濛濛的街景,剛看著一方朦朧景致出了神,直到聽見Line提示音他才想起現下並非悠哉賞景的時候。
『怎麼樣?是你的菜嗎?』
剛懶得回覆,不過三秒手機又響了聲。
『性格好嗎?有戲嗎?』
於是剛果斷將手機關機,眼不見心不煩。
不一會兒後侍者端上兩杯檸檬水,剛抿了幾口,從杯緣後方抬起眼時正巧對上了一個男人疑惑的雙眼。
——相親對象來了。剛不緊不慢放下水杯。
那人張望四方,惴惴小心地看著剛的眼色拉開座椅、又惴惴小心地看著剛的眼色坐下。
剛完全能夠理解這人的忸怩。現代社會的確開放了許多,但是兩個男人大庭廣眾之下高調地共進燭光晚餐還是比較少見的,也難怪他動作鬼鬼祟祟。
同性戀找對象比較不容易,說不定這人是揣著破釜沈舟的決心來的。但是剛畢竟不彎,不該給的希望就不能給。
他一臉正色地十指交扣抵在下頷,手肘撐在桌上,狠狠心說:「我不是同,你不要喜歡我。」
算是很成功的下馬威,甫坐定的那人愣了半刻,然後不明所以地點頭答道:「⋯⋯好。」
沒想到對方答應得這樣爽快,剛有些詫異。他皺眉再確認了一次:「你不是同?」
對方遲疑了下,輕輕搖頭。
剛心裡奇怪,接著想或許這人跟自己境遇相同,都是被逼直為彎,心底突然對他萌生同伴意識。他本打算潑相親對象一身冷水、待對方惱羞成怒離開之後自個兒享用晚餐,可眼下這番變數卻讓他改了主意。
「我姓堂本,名剛,你好。」他朝座前伸出手。
對桌的人突然睜大眼,一副豁然開朗的神情。他不慌不忙握住了剛的手,說:「我也姓堂本,名叫光一。」
「同姓?這麼巧!」剛上下晃了晃光一的手,「你幾歲啊?」
「29。」
「還同年!那我們敬稱就省了吧?」
「好。」
「被逼著相親很煩吧?」剛問,然後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
「是很煩。」光一回答。他現在的表情坦然多了,沒有了先前的不安和疑慮,「你常常跟人相親?」
「是啊,你都不知道我媽和我姐多盼著我脫單,甚至安排我跟同性相親。」
「?這是病急亂投醫吧。」
「唔⋯⋯其實我也有錯。」要是沒有騙人他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也算是自食其果,「你呢?也常常相親?」
「不常。這是我第一次相親。」
「嘿欸——」剛漫不經心應道。
明明不是同,第一次就被迫和男人相親,想必這人對家人撒了個彌天大謊。
「你是相親的前輩,」光一說,「我有什麼做不好的地方可以指正我。」
還真老實啊,剛想。他不討厭老實的人。
「哎其實吧⋯⋯」剛頓了頓,「我逃掉很多次,所以也沒什麼經驗。不過我倒是可以教你『被人拒絕的方法』,很管用的。」
光一感興趣地挑眉:「不是拒絕別人,而是被人拒絕?」
「是啊,拒絕別人會讓人難堪,那不如讓人拒絕、留對方面子。哎你不要小看我,要故意被人拒絕也是有難度的。」
「⋯⋯要人狠下心來拒絕你確實有難度。」光一咕噥了句。畢竟剛長了雙令人難以拒絕的好看的眼睛。
「嗯?」
「沒事。」光一忽悠過去,正好這時侍者為剛送上前菜沙拉,引開了他的注意力。
光一順道向侍者點了餐,剛在旁邊聽著那些被翻牌的菜名,心想他倆口味真是大不相同。
侍者離開後剛接著話題繼續說:「所以呢?想聽聽看嗎?」
「你說。」
於是剛滔滔汩汩說了個長篇大論,只是內容大抵就那幾個重點:盡可能保持距離感、盡可能冷處理⋯⋯總之是要成為全方面的銅牆鐵壁,但又不能露出尖刺,以免扎傷對方。
剛說話慢呼呼的,又老愛東扯西扯,短短幾句話就可以解決的簡單教學,在他加油添醋之下一頓飯時間都沒說完。不過他本來也不對陌生人開話匣子,是看光一聽得入神他才一個不注意說得太長。
光一盯著剛往嘴裡塞進一大口一大口食物,鼓著腮幫子含糊不清地說話,不自覺地翹起嘴角。
飯桌兩邊一個說一個聽,不知不覺間把食物盡皆掃空。直到上了甜點,剛瞧見光一嘗了口就擺出張苦瓜臉,他才安靜下來。
「不好吃嗎?」剛問,卻不瞥光一一眼,他含情脈脈望著對桌那塊草莓慕斯蛋糕,嚥了口唾沫。
「⋯⋯太甜了。」他看得出剛嘴饞,於是提議,「給你吃吧。」
「真的可以嗎?」剛亮起眼睛,熠熠燭光映在他眼裡,兩隻眼仁兒像明燦的星星。
就是一雙令人難以拒絕的好看的眼睛啊,光一心道。
「嗯,吃吧。」
得到許可之後剛也不客氣,三兩下就把光一的蛋糕和自己那份香草冰淇淋吃得一點不剩。
享用完兩份甜點後剛飽足地呼了口氣,他心情大好,把光一在他心裡的地位直接從「陌生人」升到「朋友」。
「吶光一,你以後要是相親遇到問題也可以來找我,不管什麼我都幫你。」剛偏頭想了想,「就算要假扮你男朋友當擋箭牌也可以。」這是他一個直男能想到最義氣的事了。
「這麼大方啊。」光一哂笑,似乎沒有把剛的話當真。
「你不信?」剛對他招了招手,「手機給我一下。」
光一聽話地遞了手機,還服務周到地先解了臉部辨識鎖。剛接過去後打開了光一的Line,沒鎖密碼,他找到加入好友的地方,慢條斯理地輸入自己的ID。
侍者恰好在剛打完字的當刻收拾好一桌杯盤狼籍,剛於是將光一的手機放桌上滑了回去。
「這麼一來,我們就是朋友啦!」
*
和女性相親時結帳付錢的往往是剛,這回和光一各付各的就很新鮮。兩人肩並肩走出餐廳,踱著緩步往酒店門外去。
來時還覺得酒店大廳這段路漫長得沒有盡頭,去時不過多了個同行人剛就嫌路短,才聊個沒幾句便要道別離。
雖然Line上加了好友,可他倆大概也就這一面之緣,以後再逢機會渺茫。知己難逢,剛暗自可惜,但還是認命地拿出計程車司機的名片,要與光一分道揚鑣。
「我幫你叫車吧?」光一看剛磨磨嘰嘰的還在給手機開機,忍不住出聲問。
「喔喔,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剛把名片交給光一,自己慢慢操弄手機。
好不容易鎖屏亮起,螢幕上當即彈出了好幾條通知。最頂那則是Line加新好友的提示,上頭是光一的紅色法拉利頭像。剛再往下滑,看到來自他姐的幾十則未讀訊息,心下奇怪。
剛點開他姐傳的Line,讀著讀著頭垂得愈來愈低,臉上陰霾愈加深沉,內心佈滿愁雲慘霧。
打完電話的光一看剛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終於繃不住,咯咯悶笑起來。剛餘光中瞄見身旁人的肩膀輕輕聳動,這才恍然大悟。
「你早知道了?!」
被揭穿後光一索性不憋了,恣意大笑起來。
「你自我介紹的時候⋯⋯我聽到你的姓⋯⋯就懂了⋯⋯」他彷彿被戳中笑穴,笑得前仰後合。
剛:「⋯⋯」
他想起堂本光一介紹姓名之前了然的樣子,和自己莫名其妙一句「我不是同,你不要喜歡我」,惱羞地想挖個洞鑽進去。
——他哪曉得自己會坐錯位子啊!!!
Line上他姐姐希美還在質問「你是不是又溜了?!」「人家村重先生等你等得不耐煩走人了你知不知道?!」⋯⋯手機叮咚叮咚響,為堂本光一的笑聲打節奏似的。
真·相親對象叫村重先生,但他卻搞了個烏龍和堂本先生其樂融融地吃了一頓飯,順道搞砸了一場相親、丟了一組釣具⋯⋯
剛重重嘆了口氣,心如槁木地垂下肩膀。
「⋯⋯都發現我弄錯座位了,幹嘛不提醒一聲啊⋯⋯」他幽幽地道。
看剛心累的樣子,光一緩和笑意,但仍在一抽一抽的:「因為你的反應很⋯⋯」很可愛嘛。
「很好笑是吧?」剛冷哼一聲,「虧我還當你是朋友⋯⋯」
「喔?不當朋友了嗎?」
這不廢話?!
剛想頭也不回地離開,一輛眼熟的計程車便及時駛近。他不假思索跳上後座,低聲對光一拋了兩字:「再見。」並在心裡補上:再也不見。
闔上車門後,剛本要催促司機速速駛離,卻又見光一曲起手指連敲窗玻璃幾下。
外頭還飄著絲絲雨點,光一走離遮棚處,沒有打傘,冒雨站在車邊。
剛終是沒有鐵下心無視光一,他搖下車窗:「⋯⋯還有什麼事嗎?」
「有。」光一欠身傾前,手撐在窗沿探入車內,「只是想跟你說,做朋友不成,『男朋友』還是可以的。」
夜幕漸低,一鉤彎月掛在半天邊,城市被連天雨絲暈染得晦暗不清,光一的臉龐反被襯托得稜角分明。街燈的昏黃色細緻描摹他的輪廓,光影的筆觸細膩溫柔。
有那麼一瞬間,剛的耳邊響起嗡鳴,迴盪著「男朋友」三個音節,被這個詞填滿腦袋。但也有那麼一瞬間,他瞟見光一勾起得逞的微笑,心裡隨之湧起打人的衝動。
意識到自己被耍了,剛忿忿扳起開關升上車窗,將光一對他道的晚安擋在車外。
*
隔日清晨雨方歇,金燦燦的朝陽透過半透明的窗帷鑽進房裡。城市經過一夜洗滌到處都煥然,碧空如洗,空氣也清新舒爽。
雨後天晴,堂本剛的內心卻仍舊淒風苦雨。
今早叫醒他的並非他用來作為鬧鈴的funk樂,而是他媽媽的奪命連環call。
剛非常後悔意氣用事將媽媽的手機鈴聲設置成死神來了BGM,大早上的他就被搞得神經兮兮,洗漱的時候老覺得浴簾後面藏著人。
此時他望著被調成震動後在桌上一寸寸挪移的手機,面如死灰,心神被摧殘得七零八落。直到手機將要從桌沿墜下自由落體,他才將之一把撈起,拇指嗖地滑動接聽。
「喂喂,媽——」
「——你怎麼又溜了?!人家村重先生等你等得不耐煩了你知不知道?!」
怎麼台詞跟姐姐一模一樣,背的是同一份稿子嗎?
「我知道,昨天姐也說了⋯⋯」他怯虛虛地反抗,「可你們也沒事先發張照片好讓我認人,我要相親連對方姓什麼都不知道⋯⋯」
剛自小擅長撒嬌,又會說話,張口就是不打草稿一長串甜言蜜語。也幸虧一張嘴皮子好使,每次都能讓他從媽媽的盛怒之下逃過一劫。
他故技重施:「媽~~我對不起您,可是我挺無辜的,我那釣具也挺無辜的,您高抬貴手,不要傷及無辜嘛~~」
電話那端沈寂了會,他媽媽陽子才問:「你姐沒給照片?」
「是,姓名也沒給。」剛說,語調聽起來楚楚可憐。
「⋯⋯好吧。」
輕鬆搞定!剛握拳慶祝勝利,旋即又覺得不對勁,這也太容易搞定了。
他聽見陽子嘟噥一句:「⋯⋯那你姐還挺精明。」有點起疑了。
她清清嗓子,然後又揚聲:「她說她現在給你發照片了,你瞅瞅。」
剛把手機拿離耳邊,點開希美姐姐傳來的照片,差點一口血嘔出來。
難怪陽子讚他姐精明,在氣頭上也一下就息怒,原來都是自知理虧。
「哎你不要看人家長得比較⋯⋯非主流,人家仕途順利的,年紀輕輕就做司法高官了——」
「——媽!」剛實在不想聽陽子像電視購物的銷售員推銷商品一樣對自己推薦男人,於是中氣十足地喊了聲。
陽子知道自家兒子不愛聽,也就不繼續瞎吹別人家兒子。她頓了會說:「⋯⋯反正人家不計前嫌要跟你再約一次,這次好好表現。」
剛深深嘆了口氣,心裡百般萬般不願意。他絕非以貌取人,也非孤芳自賞。剛對自己的外貌持客觀理解,知道自己從小得人疼的原因不只一張甜嘴,還有他天生麗質精緻漂亮的臉蛋。
他自己顏值擺在那邊,每天照鏡子都看得見,審美標準自然比別人要高上許多。剛在記憶庫裡翻箱倒櫃找尋能和他相匹配的長相,可又沒法用擇偶的眼光看待他的一群兄弟好友們。他發愣半晌,腦袋裡無端浮現昏暗夜色中的一幕。
黲淡的月光,綿綿的雨絲,堂本光一清俊的臉龐。
他耳邊似乎又嗡嗡鳴起「男朋友」三字,和滴答夜雨打在車頂的悶響。
剛腦袋一熱,在陽子掛斷電話前叫住她,脫口而出:「⋯⋯媽,我不能赴村重先生的約。」
「啊?」
「因為、因為我⋯⋯」剛攥緊拳頭,「因為我有男朋友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