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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老有莫名其妙的宇宙人盯着伽古拉,在背后窃窃私语。伽古拉一开始并不放在心上,但随着这种现象逐渐扩散,他走到哪儿声音就跟到哪儿,已经严重影响到他享用咖啡的心情,他最终忍无可忍地就地抓了一个宇宙人。
有幸被选中来倒霉的是一个凯姆尔人,他起初还挣扎着尝试用头顶的触角向伽古拉喷溶解液,得到了被躲开后再被蛇心剑斩下的结果后就瘫在地上放弃了挣扎。
伽古拉将精神力拧成一束,毫不客气地投向凯姆尔人的大脑——尽管他时常怀疑这些宇宙人到底有没有脑子,但无可否认这一招很好用。
凯姆尔人察觉他的动作,慌乱地做了一个投降的动作。
他收回精神力,转而拽着这个凯姆尔人的领带,首先嘲讽了一句“你也需要系领带?为了方便我抓着它把你脑袋摔到地上?”,等这个凯姆尔人脸上露出屈辱的表情又拿蛇心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声音带着尖锐的笑意,表情则是完全相反的冷漠:“现在老老实实告诉我你们这些杂鱼又在搞什么事呢?我可没空跟你们玩过家家。”
凯姆尔人被他的话激得很是恼怒,咕囔了几句伽古拉听不懂的话。伽古拉没有半点惯着他的意思,稍用力压下蛇心剑的刀柄,在他脖颈上划出一道血口,凯姆尔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个星际闻名的疯子是完全做得出杀了他再找别人问的事的,慌忙切成宇宙通用语:“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欧布奥特曼那事呗。”
他自知心虚,说着说着声音也小了些。
“欧布?”伽古拉心下狐疑,面上倒是不动声色,“早就知道了,没点新鲜的?”
“你都知道了还这样?看来他果然没事,嘁,幸好我聪明,没跟着他们往那个地球跑,不然应该早被那什么欧布神剑杀了。”凯姆尔人没起半点疑心,看他一副知情的样子心虚都少了很多,“既然你都知道这么多,那你也该知道我什么坏事都还没来得及干!”
“你没干坏事就要放了你?你以为我是谁啊,大善人光之战士吗?”伽古拉嗤笑,手上蛇心剑却还是一松,在空中划出一道锃亮的刀光,把其上血迹甩干净之后收回刀鞘之中,“算了,懒得脏了我的蛇心剑。快滚,否则最多三秒后我就会改变主意,三、一……”
“你倒数能不能有个基本法啊!”凯姆尔人愤然喊道,但人却已经飞速消失在了伽古拉视线之中。
所以欧布奥特曼到底出了什么事?伽古拉收起蛇心剑,又漫不经心地摸了摸盘在他手腕上探出头的精神系,决定还是去地球看看。
伽古拉没耐心等着乘坐又贵又慢的星际航运,正好最近处于任务空窗期,索性只拎着蛇心剑划开时空通道,以几千年跟凯结下的精神链接作为坐标,在时空乱流中循着感应最强的方向落去。
他落地时正值深夜,周围空无一人,所处之地像是刚经历一场战斗,楼宇倾倒,满地废墟,路边不规则地翻起,露出其下的灰褐色土地。大雨自天空落下,将灰尘和血迹混在一起往地面冲刷,本就混乱不堪的场景更是杂乱无章。他敏锐地察觉到空中有尚未散去的光的气息,但相当微弱,再过不多时就将消散,他要是晚来一步,很有可能一无所获。
四周除了雨落下的声音之外一片死寂,就像从未有人类或者别的生物存在过一样。
原本盘在他手腕的蛇也探出了脑袋,吐出一截黑色的蛇信在空中试探,被流动的空气回馈信息后洁癖发作,连尾尖也紧紧缠住他的胳膊不愿意松开,生怕落在脏乱的地面上。
伽古拉轻笑,点点它的脑袋。蛇漆黑的鳞片边缘闪着一点红光,瞳孔同样映着危险的红光,吐出蛇信舔舔他的手指。
伽古拉猜测可能是有什么怪兽入侵了这个地球,向来愿意舍身保护弱小人类的奥特战士则又一次挺身而出,成为了维护宇宙和平的英雄。只是此后可能发生了一些意外。
他身上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正装,左手手背趴着一枚蛇脑袋,右手拎着蛇心剑,来自storage的金属身份牌随着他的动作时不时敲击一下刀身,为淅淅沥沥的雨声添加一段清脆的和声。
他在废墟中看似漫无目的地来回游荡,嘴里不自觉哼起凯的旋律。地面遍布废墟瓦砾,大大小小的水泥板碎片为他的路途添加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他用蛇心剑拨开细小的碎片,再迈步跨过大的,纵使一举一动都已经算得上小心翼翼,他身上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雨。于是来自地外的宇宙人慢慢被淋湿,气息慢慢融入这片废墟。
他哼着曲,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翻找的动作。与其说带有某种目的性,他的举动漫不经心,就像只是在进行某种游戏。但他轻快的表情在蛇心剑又翻开一块地面碎片后沉凝下来。
“怎么会是它?吉尔巴利斯应该已经被捷德和泽塔他们彻底消灭了才对。”
被蛇心剑抵住的俨然是一块来自于终极审判者吉尔巴利斯的核心碎片。鲜红的碎片静静躺在地面上,即使已经被泥水冲刷了不知多久也没有染上任何污垢。
凯一个人要对付这玩意的话确实有可能出事。
伽古拉沉下脸,几股精神力拧在一起,尖端锋利,对准那块核心碎片用力刺入,原本在手腕上的蛇也自觉探出身子落在地面上,将碎片缠住。
他攥紧手上蛇心剑同样对准碎片,三方力量一同发作,碎片应声而破,在昏暗空气中散作光点。伽古拉头有点疼,但他心知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凯现在情况恐怕非常不妙。伽古拉不觉得自己是在担心他,只因凯有半点死于其他人手指的可能性便忍不住皱眉,也失去哼曲的心情,弯腰拎起在泥水中滚了一圈的蛇的尾巴,在空中甩了几下,等它勉强干净一些才又放回手上。
蛇被甩了好几个圈,晕乎乎的,在他手上不动好半天之后才慢吞吞地把自己系成一个死结。
伽古拉离开这片废墟,经行的路上没有见到一个活人的身影,建筑倒是从歪来倒去逐渐变成正常模样,也有了人曾经生存过的迹象。道路逐渐变成平稳整齐的地面,两边的树萎靡不振,树叶发黄树皮皲裂,像被凭空吸取了生命力。路边有些店面开着门,店里没有灯光,但商品陈列得相当整齐,与外面的末日之景格格不入。
整个城市都像突然死去一样。
伽古拉立刻联想到曾经见到过的那个捷德奥特曼所在的地球,曾经历过一次被吉尔巴利斯驱使的数据行星库西亚侵蚀后数据化的景象。眼前的情景和那次情况非常相似。
他心下隐隐约约有些不安的情绪。无论如何,他现在必须先找到凯才行。
凯会在哪里?伽古拉沉思片刻,决定像凯一贯以来所做的一样,交由直觉来寻找。他闭上眼,以自身为原点,用精神力来构建精神图景,再唤起和凯结下的精神链接,静下心感受它所指引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点微弱、疲累的,却也温暖、轻柔的力量缓缓搭上他的精神力。
伽古拉不自觉松了口气,但立刻挑起眉:怎么回事,这家伙的精神力怎么这么微弱、毫无攻击性,若非他们之间已经建立了精神链接,他可能会更愿意相信此刻和自己接触的这股精神力来源于一个向导,而不是一个实力一流的强大哨兵。
他顺着凯的精神力的方向,几经瞬移,最终停在一间狭小的房屋里。
导致他突然折腾半天的罪魁祸首躺在床上,神情安详,呼吸平稳,没流露出半点不舒服的意思,就像只是睡着了而已。
伽古拉却立刻察觉不对劲,精神力熟练地想要绕开床上人的精神屏障进入精神图景,同时伸手轻点在他额间,滚烫的温度瞬间顺着指尖往上灼烧。常年体温处于仅仅保持维持身体机能的最低温度的伽古拉被烫得一惊,差点把手收回来,好歹忍住了,烦躁的情绪却也跟着温度爬上心间。
他左右环顾,这地方空旷得一览无余。墙面铺着墙纸,边角卷起,落满灰尘;地面灰尘更是多到难以落脚,除面前的床以外墙角立着一个简陋的洗手池,此外空无一物;稍远的窗台上耷拉着半帘灰扑扑的窗帘,其上放着凯穿了几百上千年的皮衣,和一条不知有何用途的灰色毛巾。
显然床上这人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还多少有点脑子,知道皮外套相当不利于散热不能穿,却也没有更多的力气可以进行进一步处理。
伽古拉本应起身去拿毛巾,但他的指尖还点在凯的额间,常年用于战斗的精神力突然要变回本职进行精神疏导的任务显得十分生疏,控制精神力所形成的触角不那么尖锐到可以轻易刺伤人就已经花费了他大量意志力,他根本没有余力分神。
所幸他还有个平时排不上用场的精神系在这里。
蛇领会到他的意思,自觉爬向窗台,顶起毛巾爬向洗手池,再顶着沾湿的毛巾回来。蛇身上的泥水本就未完全干,如今又在满地灰尘里爬过一遭,蛇身上原本漆黑的鳞片都黯淡下来,全身只剩灰色这一种色彩。
伽古拉拽过毛巾,并嫌弃地制止住蛇想往自己身上靠的动作,没管顿时仿佛遭遇天塌地陷的蛇,皱着眉把毛巾往凯脸上一搭。他虽是个向导,在分化前却从未接受过向导训练,不像出身救援队的凯,对于如何照顾人的知识了解相当有限。
落满灰的白毛巾沾上水便成了灰色,显然蛇没法给它仔仔细细地洗干净。伽古拉相信凯不会在意这点细节。他并不知道凯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他依稀记得此前在军械库的时候,有个队员突发高烧,叶虎先生指挥着其他人把他放到一排椅子横放在一起构成的简陋病床上,然后把湿毛巾放在他额间,说是帮助降温?
伽古拉对于地球方法对行星o50的人到底有没有用处这一点内心存疑,但现在整个城市、甚至整个银河系里都不一定能找到第三个o50星人来进行实验,姑且先死马当活马医。
伽古拉尝试好半天,终于费劲地把尖锐的精神力触角重新打磨光滑,顺着两人建立精神链接的位置绕开哨兵固有的精神屏障。
他在精神力触及凯的精神图景时立刻反应过来不对劲,但已经来不及撤离,只能任由自己的精神力被那黑洞一般的深渊所吞噬。随即他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伽古拉并不是第一次前往凯的精神图景。
上一次的时候他们还针锋相对、彼此都认定两人之间必须做出了断。凯长期未接受过精神疏导,变身成欧布时尚且可以压制情绪,在与伽古拉交手时因需要使用本体调动敏锐的感知力而逐渐失控,但仍努力控制自己。
“你看起来也太辛苦了吧,真的有必要这么压抑自己吗?”本来身负向导职责的伽古拉冰冷地笑着,就像凯的失控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伽古拉……”凯眼睛发红,把他整个人压制住,攥紧的拳头悬在他太阳穴前,近在咫尺的脸庞上汗珠顺着硬朗的线条滑落,滴在他身上。
他能感觉到凯炽热的吐息。他看见凯的瞳孔边缘开始涣散,整个人都处于恍惚和清醒的边缘。
伽古拉突然觉得无趣。他叹了口气:“算了,利用这种东西来打败你也显得我太卑劣了吧?……虽然我确实也不是什么好人啦。”
他探出精神力触角去接触凯的精神屏障,同时伸手抚摸凯的脸颊,嘴上还不肯罢休地说着:“这个角度看你还真是迷人啊。”
他本以为这次精神疏导只是像此前一样,进行三个步骤,把精神系放进去、等一会儿、把精神系抓出来一样简单。但出乎他的意料,他刚一触碰到凯的精神图景就被整个人拉了进去。
伽古拉睁眼前首先感受到了手边细腻、灼热的颗粒,像是沙子,他睁眼确认确实是沙子。他躺在一片周围都是黄沙的沙漠之中,怀里是他的蛇,身上还穿着他那件在整个环境下相当吸热的黑衬衫。
他不适地扯开领口,站了起来,顺便把被晒到奄奄一息的蛇揣进裤子口袋。天上挂着耀眼的蓝色太阳,目之所及的地面都被铺满黄沙,视野边缘的沙面因高温升起热浪,显得异常扭曲。
伽古拉感兴趣地扯起嘴角。这是凯的精神图景,会出现这种景象当然与凯有关。
他抬抬脚,发觉要在沙中行走非常费劲,稍不注意脚就会顺着流沙往下陷。他便耐下心一步一步前行,但没走几步便走得烦了,忍不住抬头对着那个蓝太阳吼道:“凯!你这家伙不觉得热是吧!烦死了!”
前方似乎有绿洲。伽古拉慢慢走近边缘位置,发觉那里丛生着原本生长在战士之巅雪山中的白色花朵,他伸手去触碰,意料之中摸了个空。
花没有因为他的触碰而动摇半分,纯白的花瓣看起来纯洁又干净。
是蜃景。
虽然这花是蜃景,却不是所有景物都是蜃景。
伽古拉眉一挑,捕捉到某棵树边极其不和谐的浅棕色,顺手从口袋里抓出蛇一把丢了过去。
这片地面温度很高,极其不耐高温的蛇要是碰到地面可能会当场烫熟。所幸精神系不会死亡,但这样也会让变温动物感到非常不适。
蛇在空中翻了个滚,最后一整团落在突然出现的鹿的脑袋上。蛇缓了缓才把自己从一整团打结的麻绳解开,然后盘在鹿的角上安静下来,就像它此前就是一个普通的装饰品。
鹿顶着装饰蛇慢慢踏步走到伽古拉身边,每一步都很稳健,就像头上没有增加任何重量一样。它在伽古拉面前停下,歪歪头,眼睛清澈无辜,像是温柔地谴责了伽古拉随手扔蛇的行为。
伽古拉嗤笑:“什么嘛,这不是看起来很正常吗?”
他伸手拍鹿的脑袋,只是手掌刚摸到那层绒毛就一顿,朝着对他吐信的蛇表情扭曲:“怪不得你要待在它角上。”
这温度甚至远比地面高。
伽古拉手悬停在鹿的脑袋上方,落也不是拿走也不是,最终忍无可忍,抓着鹿的角,嘴凑到它耳边大声说:“你也是时候醒醒了吧,凯?”
“呆在这种破地方自燃可没办法给任何人带来光和热啊!”
他的耳边响起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你需要吧。”
这应该是凯的潜意识。他本人还没清醒。
“哈?你看我像是需要的样子吗?”伽古拉拽拽自己的黑衬衫,又抓起蛇让它在空中顺着重力变成一长条,“搞清楚,凯,你的光只会给我带来困扰。”
“……你不需要吗?”那声音顿了顿,低沉下来。鹿也跟着垂下头,大眼睛平添一分忧郁。
“不需要。”伽古拉斩钉截铁道。
“……”声音没再说话,鹿磨蹭到他旁边想用脑袋蹭他,却被躲开了,于是只能呆立在原地,拿眼睛盯他。黑得透亮的眼睛里依稀倒映出他的身影。
“……至少现在不再需要了。”伽古拉低声说,随后提高了音量,“快给我出来,我们战斗还没结束。”
他等着凯给出回应,期间在这一片蜃景里寻找真实,最终除了鹿以外还发现一丛开花仙人掌、一捧小水洼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他不去细思这点水洼是怎么在高温中存活下来的,心知自己已经找到了突破口,抽出蛇心剑往水中插去,同时动用精神力安抚凯开始动荡的精神图景。
蛇又紧紧缠在鹿的角上。鹿像四脚黏在地面上了一样在原地一动不动。
伽古拉靠蛇心剑稳住身形,同时察觉天边那个蓝色的太阳光越发耀眼灼目,不由得闭上眼。再睁开时他头顶投下一道阴影,有个人型物体带着风声从空中对准他砸下,他还来不及躲开就被正正砸中,原本握着蛇心剑的手被迫松开,整个人被压倒在地上,就差因为冲击力而当场吐血。
“……你这家伙,不会觉得这样获得胜利有违光之战士的精神吗。”伽古拉幽幽地说。
“伽古拉?你进来了。”凯后知后觉从他身上爬起来。
“没有趁人之危把你直接杀掉真是不好意思呢。”伽古拉拍拍身上的灰,开始捡起此前一贯的语调,“我可不管你怎么想,作为向导应该尽的义务我已经做好了哦。”
凯看向天边,他的精神图景在伽古拉的安抚下重新稳定下来,蓝色的太阳也回复到此前散发的温和光芒。
“谢谢。”凯说。
“我可不喜欢听你说这话。”伽古拉说,“我看你现在也没什么打架的心情了,这次战斗以平局算,下次继续。”
沙漠中两个人的身影逐渐扭曲,淡化,最终消失。
伽古拉思维从上一次疏导中脱离,回到眼前的精神图景。
天上还是挂着蓝色的太阳,但光芒非常微弱,且圆形的图案非常扁平,部分位置深浅不一、相当不均匀,像天上只挂着一道用颜料草率画成的涂鸦。
——或许根本不应该叫做太阳。毕竟天空除却蓝光所能触及的微小范围是被照亮的之外一片黑暗,地面也同样被黑暗所笼罩,如一层厚重的散不开的黑雾。
伽古拉很难在这种情况下找到方向,他抬起手,蛇在这里又恢复了干净整洁的样子,正愉快地嘶嘶吐着蛇信。他用指腹轻轻摸摸蛇的脑袋,示意它来寻找方向。
蛇在触及黑雾时往后缩了缩,伽古拉便拿蛇心剑斩开雾气。收效甚微,黑暗被劈开的下一秒就又迅速涌过来填补这个缺口。
但好歹有了喘息的余地。
蛇借机探寻方向,伽古拉则攥紧蛇心剑,心下不好的预感愈发沉重。他跟着蛇的指引往黑暗中前进。
目之所及除了天上的蓝色太阳以外再无其他,也没有任何声音,甚至比外面的城市还要死寂。若非伽古拉心性稳重、目标坚定,极有可能在行走时迷失方向,甚至迷失自我。
他面前逐渐开始出现黑暗以外的东西。
先是一个小孩,伽古拉正疑惑这里怎么会出现除了他和凯以外的人时又出现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人逐渐多了起来,都只是经过他身边,往另一个方向行走,并不停留,也不分给他眼神。
他们手上捧着什么东西,举在脸颊面前,散发着微弱蓝光。那点光芒实在是过于暗淡了,照不亮前方,只能依稀照出这些人的表情——空白、冷漠、麻木,看起来不那么像活人,而只是行尸走肉。
伽古拉尝试伸手拍拍某个人的肩膀,只得到手被躲开的回应,索性不再搭理这些莫名其妙的人,带着蛇往自己的方向走去。
他发现自己在逆着人流往里走,越往前走人越多,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人手上都无一例外捧着一点微弱的蓝色光芒。
他心中有了某种猜测,但又因这种猜想忍不住下意识皱眉。
伽古拉一直往前走,此间天边太阳以永恒一样的姿态挂在固定位置,未曾改变,但光芒逐渐暗淡。他前行不知过了多久,若非他并不是普通人类,这时脚底或许都要磨出泡。
大概是最后的路了。
前方的人群格外密集,站成整齐的队列,以恒定速度时不时往前挪动,而相对散乱的落单的人则捧着光往外走。伽古拉挤进队列里,因这些人对他下意识避让,毫不客气地往前插队。
他终于站在了人群的最前方。即使他心中已经有了预料,却也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一瞬。
他此行的目标盘坐在地上,身上披着皮衣,帽子放在身旁,仰视来到他面前的人。
凯手中抓着蓝色的一片圆形光芒,形如他胸口的欧布圆环,但光晕暗淡,浅到映不出他的表情。鹿坐卧在他身后,眼睛半睁,黑得澄澈干净,神情安定,看见来者眼神一亮,但只是偏偏头就像已经彻底耗尽所有力气,只能轻轻对他眨了眨眼。
蛇从伽古拉手腕上滑下,探向鹿的方向。
凯左手握住蓝色太阳,右手慢慢地从上面掰下一个个碎片,脱离能量体的碎片也散发着蓝色光芒,被递到每一个到达他面前的人手中。他每掰下一块,手上相应位置的光就暗淡一点,天上的太阳也相应暗淡一点,他动作更是要缓一下,才能递出去。
伽古拉上前几步走到他身边,转身往人群中看去,近处尚且能看清,远点的位置就被黑暗所吞噬,根本看不真切,但他心知后面的人数量还很多。
再来十个凯可能才能分给所有人吧。
而所有接过碎片的人都维持同一个麻木表情,他们冷漠地接过碎片,再冷漠地转身离去。
伽古拉越看越觉得心头有股无名火在燃烧,他狠狠闭了闭眼,压抑住情绪,以平静的语气面对凯说话:“你有想过,当你把所有能量全部分出去之后会怎样吗?”
他自然发现被凯分成一片片碎片送出去的那个蓝色的太阳的本质到底是什么。那是属于凯的本源力量。
“没有,这种事也不需要想吧。”凯抬头看他,嘴角带笑,像看着往来的所有人,但又格外不同,弧度要更深一些,“你不是来了吗?”
凯是个情绪不常外露的人,但唯独在他面前露出过很多表情,从以前o50时期的信任,到关系决裂时的冷漠和恨意,再到后来的无奈和些许纵容。伽古拉早已习惯面对与任何人眼中都不一样的凯,但此时他仍不敢与凯对视,凯明明此时虚弱程度远胜以前任何时候,那眼中却还拥有温柔、坚定的炽热光芒。
只一眼,他就会被灼伤。
“你会死。”伽古拉说。
他转身背对着凯,不愿直视那张脸上表情和眼神。
“如果我不这样做,他们就会死。”凯语气没有半点意外,显然对这种后果早有预料。
是了,他怎么会不清楚呢。伽古拉心想。他明明永远都能看清一切,却从来不愿置身事外。
“从以前到现在,你总是这副样子。”伽古拉低声说,“你根本不可能救下所有人。”
“总得要有人试试吧。”凯心平气和地回应他。
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过。他平等地把属于自己的光芒分给所有人。
伽古拉气极反笑,转身举起蛇心剑,刀尖指向凯:“看好了,我要让你知道,有的事情,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凯瞳孔轻缩,但来不及制止他,仅仅一个眨眼的时间,他手中的蓝光已被蛇心剑斩碎。澄澈的蓝色能量体上裂开无数缝隙,再从内部炸开,化作碎片,再化作光点,细细密密的蓝色光点骤然升起,散布到空气之中,然后逐渐消失。
天上的太阳也同样,在外力作用下碎裂,发出比此前任何时候都要更加耀眼的蓝光后整个破碎。
天空倏忽暗下来,边缘摇摇欲坠,随着光芒消散而不断压低。
原本神情冷漠的人群似乎也被这种景象所吸引,他们抬起头看那濒死的太阳,脸上竟划过湿润的水痕,嘴里无意识地念起某个名字。
两人所处之地顿时从最亮处变成最暗的地方。
“伽古拉……”
“你看到了吧。”
伽古拉终于可以转头面对他,但迎上的那道目光却温暖依旧,只是多了几分无奈。伽古拉怀疑凯还没反应过来他即将面临自己和所想保护的人一同死亡的结局,他想着本来按照自己惯常做法还应该再激他几句,可惜时间紧迫。
他伸向自己胸口,像曾经做过的那样,手指颤抖地用力挖出自己的本源。做出这一举动后他双腿发软,艰难靠着蛇心剑才站稳,口中喃喃:“没办法,我可不想面对没有你这家伙的无聊世界。而且这种出风头的事,我看更适合我来做吧。”
凯勉强直起身子,把他拥入怀中,握住他的手:“我好歹是慢慢来的,你也太乱来了。”
他们双手交叠,一同触碰原本属于无幻魔人的本源力量。
于是漆黑天空中突兀出现一轮血色的弯月,冰冷地洒下血红的辉光。
人群出现一丝骚动,似乎有人在交谈,在哭泣,在大喊大叫。
伽古拉靠在凯怀中,虽对这一姿势不甚满意,但暂时没什么力气挪动,只好将就着跟凯对话:“这些人到底是你从哪搞来的?”
“他们都是外面那个城市里的普通人,被吉尔巴利斯数据化了,我勉强算跟它同归于尽,这些人的数据却没回到原来位置,我尝试了很多方法,只能把他们带到精神图景里才能暂时维持他们的意识。”
“结果你的精神图景本来就濒临崩溃,在受到吉尔巴利斯力量侵蚀后难以维持稳定,你就把自己本源分给他们?”
“不愧是伽古拉啊。”
凯赞叹。
“他们是被数据化之后还出了点别的问题吧。”
“似乎是记忆和感情都被格式化了,这种东西我不太能搞明白。”
“我看他们现在倒不像格式化的样子。”伽古拉注视有些许动荡的人群,“啧,在别人的地盘上能不能安静一点。”
“对不起,我也没办法。”
“……”伽古拉皱眉,握了握拳,感觉身体虽然还酸软无力但力气已经恢复了少许后,推开凯,往前走了几步。
他拔出蛇心剑,没多话就往天空扔了一道新月斩波。
凯在他身后,捏捏手上弯月形的红色能量,无奈地摇摇头。
“你们这些家伙。”伽古拉甩甩蛇心剑,搭在肩上,对着终于安静下来的人群说,“最好搞清楚现在面临的是什么处境。”
“早晚都要死,只是有个笨蛋想让你们活得再久一点而已。”
人群中传来声音打断他:“是欧布奥特曼吗?”
于是从这一声开始,人群又骚动起来,声音此起彼伏:“欧布奥特曼现在怎么样了?”“他没事吧?”“我记得之前看见他在跟那个大机器人打……”
伽古拉话一顿,倒是有了几分意外。
“好歹相信人类一点啊,伽古拉。”他身后传来凯带着笑意的声音。
“也不是什么人类都……算了,算你眼光还不错。”
伽古拉提高声音:“那个欧布奥特曼啊,说不定你们诚心许愿的话,他还可以出现来拯救所有人吧。”
人群顿时更加躁动。
有人举着手中的碎片高喊:“这个,是欧布借给我们护身的力量吧?我可以把这个还给他吗?”
“我也想还给他!”
“因为要保护我们,所以他才会在之前的战斗中处处受制吧!”
“……”
人与人叽叽喳喳地说话,声音此起彼伏,伽古拉却奇异地并没有觉得吵闹。
他说:“他正是因为要保护你们,才会如此强大。”
“——你应该说‘我们’。”即使在人声嘈杂中也并没有被掩盖的声音在他身后清晰响起,“也想保护你。”
此后的发展便如同所有故事里所讲述的一样,人类心怀虔诚地把手中的光还给了奥特战士,所有黑暗都被奥特战士清扫一空。人类得以离开了这个诡异的黑暗世界,回归自己的正常生活,只时不时彼此还会兴致勃勃地提起这段奇遇。
伽古拉一边听着面前聒噪的人类念叨他已经听了无数次、耳朵都快磨起茧子的故事,不耐烦地用手肘怼了怼身后的凯,示意他来制止一下。
凯稳稳抓住他的胳膊,顺着化解他这股力道的方向把头靠上他的肩膀,以一个探头的姿势凑到摊主旁边认真地听完整个故事,语气严肃地提出问题:“故事里除了欧布没有别人了吗?”
摊主听到他的话,捞面的动作突然一顿,整个人都像被静止住一样。
“老板?老板你没事吧?”凯伸手在他面前晃晃,顺便不动声色地挥走吸着鼻子凑到锅边的鹿。
鹿拿后蹄踩他,不情不愿地喷着鼻息走到一边,看见蛇盘在桌上似乎在打瞌睡,又振作起来,低着头用湿漉漉的鼻尖去碰碰蛇。蛇被它拱得从整齐的一盘散开来,索性爬上鹿的脑袋换个地方睡觉。
“哦哦,没事,我就是在想那个事吧……”摊主恢复熟练的捞面动作,嘴里也没停下,“总觉得,给我发碎片的应该不是欧布奥特曼,脑袋长得不像……”
“还有一个小伙子,拿着把剑,给人感觉阴沉沉的,说话倒是意外很有中气吧。”
“这两个人在那个时候确实很重要,只可惜我们这些人回到现实的时候都记不太住什么东西,别说名字相貌了,记着有人就不错了。可惜啊,可惜,本来还想着找人来道个谢……”
“这样啊,真不错。”凯用余光瞟被评价“说话中气十足”的伽古拉,发现他表情淡然,一副并没放在心上的样子,于是笑了笑,端着面走到桌边坐下。
他们离开这个路边小摊后在街上随意地游荡,两人都还未恢复完全,走路尚且有些使不上力。此时正是傍晚,天边夕阳为云层染上金红的光晕。
鹿跟在他们身后,蛇盘在鹿的脖子上没有别的动静,大概在休眠。
伽古拉把蛇心剑扔给凯,后者利落接住,发出好奇的疑问:“这个给我拿着?”
“借给你拄着。”伽古拉冷笑,“我可不想亲自搀扶一个还没完全恢复的光之战士。”
凯握住刀柄,很是珍惜地收了起来。
“也没到这种地步……而且,伽古拉,你的本源力量还没完全取回去吧?”
“是哦,留了一点放在你的精神图景里当定时炸弹,等什么时候我心情好就把它炸掉。”
“伽古拉。”
“嗯?”
伽古拉等他后面的话,却等半天都没得到下文,于是不耐烦扭头:“你……”
他迎上一个吻。
“谢谢。”凯说。
光落在他的身上,也落在他的眼底。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