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7-08
Words:
6,471
Chapters:
1/1
Kudos:
47
Bookmarks:
3
Hits:
1,685

迷藏

Summary:

“弗洛伊德曾经描述过幼儿的一种奇行。他发现他们会把自己藏起来,好让大人找不着,这是他们会感到格外的紧张,生怕大人会自此忘却他们,甚至趁机抛弃他们……可是在这个躲藏的过程里,他们却又享受着刺激的快感,把它当成一个好玩的游戏……有学者认为,这是自虐的一种基本形式。”

Work Text:

0.

“弗洛伊德曾经描述过幼儿的一种奇行。他发现他们会把自己藏起来,好让大人找不着,这是他们会感到格外的紧张,生怕大人会自此忘却他们,甚至趁机抛弃他们……可是在这个躲藏的过程里,他们却又享受着刺激的快感,把它当成一个好玩的游戏……有学者认为,这是自虐的一种基本形式。”

 

1.

午夜两点,市郊的野地泛着白纱般缥缈的寒气,无星无月的夜空沉沉地垂在头顶,看着比死人的棺材还黑。这整片阴冷的夜色之中,偏偏只有一处,好像被人不小心撕开了个口子那样,泄出轰鸣的噪声和炫目的光亮。

骆闻舟开着台驾龄八年的小轿车,车子颠得他前天的晚餐都快蹦到嗓子眼了,底盘刮擦的噪声像指甲在黑板上划出来的一样,听得他太阳穴生疼。这车还是他从骆诚那里临时借的,要是早知道得开到这种野路来——

早知道能有用吗?骆闻舟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他又不是家底殷实的富二代,随时都能变戏法似的开出一台大越野,夜半三更地跑到市郊寻欢作乐来。

跑吧,你就跑吧。跑了三十八年的通缉犯老子也一样能逮得回来,你就看看自己个儿那点能耐能跑多远吧——

他像在收拾一个满到快爆炸的行李箱那样,把一肚子的火气和倒胃感一股脑强压回喉咙里,努力冷静地观察前面的情况。车辆越驶越近,前面那光亮处发出的噪声也就越来越清晰:那是汽车发动机运作的轰鸣,听着像四只狮子刚刚吃饱了那样,正在跃跃欲试地准备一显身手。

妈的。果然是飙车。还不只一台。

可以啊费渡,真够可以的。骆闻舟拉着手刹一个急停,像炮仗炸了屁股一样蹦下车来,火冒三丈地往前面的人群中跑。没跑两步,一阵冲鼻又甜腻的怪味钻进他鼻子里。

他这才看得仔细:人挤人地围在赛车边上围观的,全是一群夜店打扮的女孩儿,缀满亮片的包臀裙毫无诚意地贴在白玉一样晃眼的大腿根上,看着就像盘丝洞今天集体放风似的。

怎么的有钱人现在就是这个品味啊?他皱着眉挥挥手,那阵混杂了汗味的甜气熏得他掏出警官证训话的念头都没了。正打算跳过这些蜘蛛精,去揪他唯一在乎的那只万年修为化成人的狐狸精,一阵突然爆发的尖叫就围剿了骆闻舟的鼓膜。

“费总!费总!费总看这里!!”

喧闹人群的中心,一台漆成鲜红色、线条优美而嚣张的跑车稳稳地停在了路中央,车门用一种极具科幻感的方式缓慢升起。驾驶位上的年轻男人好像对周围的人群视若无睹,带着一种无师自通的优雅和炉火纯青的做作从车上迈出脚来,动作骄矜得就跟这片地会脏了他金贵的左脚一样。

——哪个神经病大晚上的会戴墨镜啊?骆闻舟刚想抓住身边其中一个尖叫鸡吐槽一下她们花痴一样嚷着的所谓费总,忽然浑身一震,一股隐秘的酥麻感像电信号似的沿着他脊髓一路爬到了天灵盖。

 

被围在尖叫和注视当中的费渡慢腾腾地从车上下来,像出门忘带脊梁了似的往车身上一靠,身上打扮出乎意料的简单,只有一件扣到肋下的白衬衫,欲说还休地敞出他一片雪白的胸口,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下面形状妖冶的刺青印记。

只瞟那一眼,骆闻舟就气得笑了起来。

 

这得是什么样修为的一只狐狸精,才敢穿着他骆闻舟的衬衣,跑到大庭广众下兴风作浪?

他今晚着实长了眼界,越想越觉得佩服,在心里感喟良多地下了结论。这孙子这么嚣张,只有两种可能:

 

不是找死,就是找艹。

 

2.

“这长得帅就是好啊,费总?”被气笑的人并不止骆闻舟一个。张东来听着这捅了狐狸窝一样妖魔鬼怪的尖叫,一边伸手搭在了费渡肩上,啧啧摇头:“你说改天我也留一长发怎么样,是不是能朝你这路线靠近点儿?”

“好说。最好再染个颜色,更加拉风。”

“嗯?什么色儿拉风啊现在?”

费渡手臂绕在胸前,即便隔着一层墨镜,赛车道上的探照灯仍是照得他皮肤发疼。他扫了一眼另外几个一起飙车的富贵子弟,表情冷淡得好像园丁盯着花园里的一堆野草那样。最末,他才把眼神轻飘飘地落在身边挤眉弄眼的张东来身上。

费渡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绿的。荧光绿。”

“荧光?这荧光怎么染啊……哎,费渡?”张东来一时没反应过来,费渡已经像条蛇一样钻进了他待会要开的越野车里,动作快得连一点脚步声都没发出。

他脑子虽然转得慢,但至少也记得费渡一向对飙车兴趣缺缺。今天只是他随口一约,居然就破天荒地请动了费渡,也难免这些没见识的外围女孩儿全都这么激动。

 

他愣愣地望着费渡驾驶座上的背影。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被他瘦削的肩胛骨支棱起来,看着又空又脆弱。

直觉告诉张东来,费渡今天心情不好。

 

3.

费渡的心情不是从今天开始不好的。

时间倒退回两天以前,在他们定期举办的豪门酒会上,张东来第一眼看到费渡,就觉得他的神色不对。哪里不对,张东来说不上来,但那感觉就像喝了兑水的假酒一样。是真是假,喝惯了好酒的人,闭着眼睛也能区分出来。

他们鸡尾酒会的地点选得极其讲究,位置在燕城最高的商业大厦顶部,有专用电梯的一家私人酒廊。酒廊四面都是透明如无物、一尘不染的落地玻璃,站在窗边往下望,整座城市的灯河车流都在人的眼底熠熠生光,触手可及。

只这么瞧着,就让人有纵身一跃的欲望。

费渡往嘴里送了一口威士忌,酒精侵略性的口感和苦涩的回味是最好的养料,悄无声息地灌溉着他脑海深处那些盘根错节、从不安分的幽暗念头。

 

“费总,躲这儿干嘛呢?您瞧瞧后边儿,想搭讪的人多得要排队取号了。”

看到挨近的人是张东来,不是其他乱七八糟的莺莺燕燕,费渡愣了一下。在某些没有必要的细枝末节上,张东来其实一直比他想象得要敏感和识趣,这至少部分地解释了他们这么多年里不疏不密的来往。他把眼神从璀璨的城市夜景上收回,只一晃神的功夫,那双漆黑又空茫的桃花眼里就被点睛似的有了活气,笑语盈盈地盯着人看。

“我?我在这儿躲债呢。”

“哟。”张东来这辈子没听过这么有趣的稀罕事,眉毛都快挑到了发际线边上:“那我非得认识一下,谁有那么大的本事给我们费总放债啊?”

“你刚刚是不是发了朋友圈?”费渡话锋突然一转。

“啊……我?我就发了张照片儿,你看这里夜景多好。”张东来端着酒杯,一幅君临天下富有四海的架势,还没得意两秒,忽然紧张兮兮地搂住费渡问:“我没发定位……不碍事儿吧?真躲债呢?”

“不碍事。”费渡拍了拍他的肩,嘴角几不可觉地上扬了一下,淡淡道:“待会我介绍你们认识。”

张东来半天跟不上费渡的说话思路,还没反应过来费渡要介绍谁,却感觉到自己脖子上痒痒的。他侧头一看,原来费渡手心里一直攥着一张纸条。他眼睛尖,说话也没遮拦,下意识就问出了口:“这什么?欠条?”

“哎。”这天晚上他头一次看见费渡笑出了声,“还真是。”

张东来好奇心起了,加上自己实在是一头雾水,便伸手去抢那张纸条来看。费渡也没藏,由着他拿。就着酒会里昏暗迷乱的灯光,他依稀看到那张皱巴巴的字条上,歪七扭八地潦草写着几个字。

“‘爱吃就吃,不爱吃滚’…….不是,费总,什么意思啊?你别笑啊,到底什么意思啊?”

“我债主来了。”

费渡紧了紧自己身上西装外套,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拿手指梳理了一下脸侧墨漆一样的黑发,举手投足间散出一阵暗暗的古龙水香气,闻得张东来一个男人也愣了几秒的神。

等他再反应过来,费渡已经施施然地朝酒廊门口走去,那头不知何故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像是发生了什么争执。一片混乱中,张东来只听到一句铿锵有力的:“警察,办案!”

卧槽,欠债欠到警察头上了?张东来一瞬间汗如雨下,不由感慨道:……牛逼还是他费总牛逼啊。

 

4.

“哟,什么风把骆队吹这儿来了。”

两个体格比骆闻舟大了三个号的彪形大汉目无表情地把他拦在酒廊门口,看他警官证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张牛皮癣小广告似的。正要感慨这狗屁燕城已经没有王法了,骆闻舟只见费渡穿着一袭无尾礼服,长发整齐精致地梳着三七分,手里悠哉哉地晃着一杯红酒,巧笑倩兮地往他这里飘来。

没错,是飘来。骆闻舟发誓有一阵妖风刮到了自己脸上——带着香味儿的那种。

“警察办案,麻烦配合。”骆闻舟拿出嚼碎牙齿的狠劲,扯出了一个官方发言专用的笑脸。

“办的什么案子?愿闻其详。”只摆摆手的功夫,费渡就让那几个大块头保安退到了一边。

办什么案?办你!骆闻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让自己把眼珠子瞪掉,狞笑着盯住费渡,一字一句地说:“人、口、失、踪。”

“我来猜猜,”不顾身后已经围了一群仪表堂堂的俊男靓女在探头围观,费渡噙着笑往骆闻舟身边挨,挨得骆闻舟脚跟都发软,差点没忍住要往后退。他低声道:“不会这么巧,是来找我的吧?”

“.…..”装模作样要是需要交税,铁定能赔得这丫倾家荡产。骆闻舟站稳了步子,不退反进,他身高比费渡高出些许,居高临下地直视费渡眼睛,只差再挪一步的功夫,两人鼻尖就要碰上,冷着声道:“既然知道,那就劳驾费总——”

“‘爱吃就吃,不爱吃滚。’”费渡一句比一句说得小声,说话时的鼻息似有若无地直扑到骆闻舟唇上,“我不爱吃的东西不少,所以配合地滚了,骆队觉得哪里不妥……?”

“.…..你就为一碗打卤面跟我置气?”骆闻舟一愣,简直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置气的不是我,骆队,是你。”费渡目不斜视地与他对看。不知为什么,两人离得那样接近,骆闻舟却忽然感觉他的目光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望来的。费渡就用那种遥远缥缈、像是梦呓般的嗓音轻轻说:

“要是我做过什么让你误会的事,对不起。”

 

那像是情人絮语一般,温温软软的三个字,钻进骆闻舟耳里,却像当头一盆冰水那样把他从里到外浇得湿透。

他站在原地,只有费渡能瞧见他双手都捏成了拳,不受控制地颤抖。

随即,费渡飞快地挪开了眼神,就像被带毒的蝎尾蛰痛了双眼那样。

 

5.

在自家餐桌上留下那张字条以前,骆闻舟其实也怀疑过自己的语气是不是有点太冲。他甚至一度把整张字条都揉皱了扔进垃圾桶,但反复纠结,最后又捡了出来。

这已经是他逼着费渡住进他家的第六天。这几天他在市局连轴转地处理案子,忙得换口气的功夫都嫌奢侈,却还一日三餐地想着不知费渡在吃什么,甚至几回都硬抽了自己的休息时间出来,回家给他做顿饭吃——

可六天以来,他能遇上费渡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的次数……这么说吧,就跟他办凶案的时候杀人凶手碰巧在边上等着被逮一样罕见。

他做了小半辈子安分守己的人民公仆,不太搞得懂腐败富二代每天都过的什么繁忙日程,忙得费渡可以不回他一条微信、不接他一通电话,一次一句也不提自己的行踪。

而他最不懂、最不解、最不服气的是:

他居然就连过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连强硬一些的底气都不足。

 

直到这天深更半夜,他终于再一次被人间蒸发的费小公子激得如芒在背坐立难安,凭着朋友圈一张夜景照片,一路追到了这对他来说如同另外一个世界的高级酒廊。

一路追来,只为像个白痴一样站在费渡面前,听他说一句对不起。

 

——要你误会我们之间有些什么,那真是对不起了。

 

“……要是真的觉得对不起,”

好像费渡刚刚那话是一把捅进他腹腔的匕首那样,骆闻舟的嘴唇毫无血色地发着颤,同时却又快又狠地捉住了费渡手臂,力量大到简直能捏碎他的骨头:

“那请费总拿出点赔罪的诚意,怎样?”

 

6.

夜色深沉中,山峦的轮廓不再像白日看上去那样温和柔美,诡秘的坡度在黑暗里变化莫测地起伏,像是不怀好意的一座巨型怪物,洞开它深不见底、饥渴难耐的血盆大口,伺机吞灭哪个一时错念的路人。

而这天晚上,意念错乱、不知所终的人,显然不只一个。

 

费渡狠狠地踩着脚下的油门,用力到腕部都剧烈酸痛。高速划破的空气在他车身周围发出刺刺的摩擦声,车内异常的气压持续而酸痛地挤迫着他的鼓膜。

这一点细微而确定的痛楚,是唯一能让他确定这并非一个噩梦的线索。

 

没什么是可以确定的,在这颠倒错乱的失落人间。除了痛苦。

甜能化在舌尖,热能转瞬即逝,快乐是神经刺激,心动是肾上腺素。

没什么是永久不变的,他知道——除了痛苦。越野车像一匹脱缰的野兽那样,以一种接近失控的高速凶狠地碾过凹凸起伏的路面,每次剧烈的颠簸都能让费渡本能地绷紧浑身肌肉。肋骨以下,他因为电击而满是伤疤的那片皮肤也随之狠狠揪起,痛到他几乎忘记呼吸,无意识地自我窒息。

他那样失控地疾驰,咬牙切齿地决绝。

无垠黑暗他没所谓,无间地狱他也熟悉,这辈子如果说费渡曾经怕过什么,真正惧怕的只有一件:

那些……不属于他的光亮,他恨之入骨。

 

有多远,他就会逃多远。

 

7.

所以,对不起。前一夜被骆闻舟像逮捕犯人那样毫不客气地从酒会绑回了家里,用力地扔在床上,费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爬起来用力啃咬骆闻舟的嘴唇,边吻边在心里反复哀声说:对不起。

这几乎是他有生以来有过最激烈又最蛮横的一次做爱,他们的前戏基本可以定性成一次斗殴。连费渡自己都没弄清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能够把拼命反抗的骆闻舟制服在床上,阻止了他一切谈话沟通交流的尝试和企图。或许是因为他真的怕了,也或许是因为他落过一滴眼泪。

那滴眼泪让骆闻舟浑身都僵硬,再也没办法去推开他。

 

他不知道怎样解释,除了在心里一次再一次地说对不起。

要他怎么和骆闻舟解释。他竟然是这样地恐惧爱情,甚至比恐惧黑暗还要更甚。

 

8.

“美女,借问一下,他们这是要往哪里开,在哪里停啊?”

眼见着费渡脸色苍白如纸地爬到那辆和他体型完全不相称的巨型越野上,骆闻舟心里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忙不迭拦住身边一个女孩问话。那浓妆艳抹的女孩回过头,上上下下地瞥了他一眼,表情像在超市挑拣一条茄子那样,半天才爱搭不理地说:

“他们啊……一帮寻刺激的有钱子弟,都是去开前面那段盘山野路的。至于停么,”那女孩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有人流血的时候,自然就会停了。”

 

天爷。骆闻舟猛然间觉得自己全身血液倒流,喉咙里泛起一阵颤栗的腥甜。他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台破烂的轿车,痛定思痛地反省道,以后他再也不管费渡叫孙子了,必须得管他叫爷爷——

 

您这哪是玩儿车啊。您是玩儿我吧爷爷?

 

9.

冷风呼啸的山崖背面,两盏车头灯在规律地闪动,投在地面长长的两道红光就像是血迹一样鲜艳刺眼。

在间或亮起的灯光里,可以隐隐辨认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孤魂野鬼那样附在裸露的岩壁上。

 

“费、费总?”一个有些犹豫的声音从暗处响起,“费总,您受伤了吗?您、您赶紧去包扎一下吧,我……”

费渡略一斜眼,一个穿着清凉的女孩怯怯地朝他这边走过来,明明打扮和妆面都那么大胆奔放,不知怎么地,看他的眼神却带着怵。

他扬唇笑了一下。白瓷一样的皮肤散发着脆弱而冰冷的光泽,使那个笑多少有些让人心惊。因为只有车灯照明,从远处也许看不分明;但只要稍微走近,马上就能发现他衬衫上一片鲜红——

不是车灯,全都是血。

 

像是被费渡绽出的那个微笑鼓励了似的,女孩挤出了一个早有准备的、殷勤甜美的笑脸,忙不迭地往他身畔凑,再次开口道:“看您都伤——”

“滚。”

“.…...什么?”女孩像被烫了一下那样缩了缩。

费渡正眼也不看她一眼,神色看着有些虚弱,但嘴角仍然挂着笑,嗓音甚至好似耳语一样温柔,缓缓道:“听不懂人话么?”

“我…….费总,我不是,那个……”

“滚!”他猛地发出一声暴喝,用力得几乎撕裂自己的喉咙。

 

一切终于又重新又恢复死寂。他最享受也最信赖的死寂。

夜里吹拂的冷风像无形的刀锋那样划过他皮肤,掀动他带血的前襟不断振动,逐渐地把浓烈的血气释放到虚空的黑夜里。费渡仰头靠在岩壁上,像条刚被钓上岸的受伤的活鱼一样,浅浅地小口呼吸着,等待他发作的晕血症自己平息。

 

再次听到脚步声响起时,他禁不住反感地皱了皱眉。

“到底要我说几次……”

“说几次也没用。”一个厚重的男声从天而降那样落进他耳里。费渡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脚下一空,强烈的失衡感让他瞬间眩晕了起来——他别无可选,唯有死死抓紧那双把他拦腰抱起的手臂。

骆闻舟的声音听着闷闷的,带着些穷途末路的凶恶:

“恭喜你终于成功地惹火我了,现在再说一百句对不起也有没用。”

“我——”被横抱起来的费渡好像一只受惊的野鹿那样,既想挣扎却又害怕。他晕血引发的眩晕还没结束,连说话都有些乏力,更别提从气到青筋暴怒的骆闻舟怀里逃脱。

“说实话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得劲?特别爽?折腾自己特别过瘾?就是一次又一次地等着我来找你,等我心疼,等我像个傻小子似的跟在你身后着急,你就特别舒坦?”

“.…..”费渡在心里有气无力地骂了声粗口,世上怎么能有这种流氓,专选他没力气说话的时候和他吵嘴。

“你躲啊?你不是很能耐吗?你再给我躲远一点啊?你把我骆闻舟当成什么人,是你挥挥手就能赶走的一只苍蝇?一条小狗?给根肉骨头招呼招呼,转头再把我丢了?你以前都是这么对别人的,是不是?”

“…….”

“你把你自己当什么?用来折磨我的工具吗?为了要我难过,什么伤害自己的行为你都他妈的可以去做,是吗?你回答我是吗?”

“……不……”

几乎用尽浑身力气, 费渡才堪堪克服自己胸口翻涌的干呕感,竭力地扯住了骆闻舟衣领。只是才一扯上,他就愣了一愣。

骆闻舟的衬衫领口,一片全是冰凉的。冰凉的……全是眼泪。

“不是,师兄……”谁也解释不了为什么,费渡心里好像被一箭射穿那样又酸又痛:“……不是…….我的血……”

“不是什么?事到临头了你还想抵赖什么?不是你——”骆闻舟抱他的手猛地紧了一紧,嗓门忽然飚高了八度:“不是你的血?”

费渡一身骨头本来就脆,昨天在床上折腾了一宿,今天又飚了大半夜的车,这会再骆闻舟这么一抓,本来没事的人也要出事了。他哭笑不得地解释说:“是张东来……他受了点……伤……”

这下轮到骆闻舟彻底石化了。他怀里紧抱这具弱不禁风的身体,肌肤相触的地方能感觉到暖意,能清清楚楚地感到费渡吐出的呼吸和胸口的心跳。能真切地把人这样抱着,已经耗去了他这辈子几乎全部的执着和耐心。总归他是被费渡的恶作剧折腾惯了的,多一次不多,少一次不少,他早就被这位爷折腾得没脾气了。

见骆闻舟久久没有说话,费渡却心里七上八下地打起鼓来。对不起三个字前天就用过了,收效显然不太理想;这会他浑身都没力气,强吻和强上也明摆着没戏;实在想不出要怎么示好,费渡咬了咬唇,豁出去那样,颤悠悠地挤出一个完整句子:

“我不……躲了……”

 

不再闪躲,不再隐藏,不再暧昧不清,不再迂回婉转。

不再自虐,不再让你担心了。我现在改,会太晚吗?

 

怀里紧紧抱着费渡,骆闻舟抬头看着一无所有的漆黑夜空,假装没人能听到那样,小声地抽了抽鼻子。他上次哭好像还是盘古开天辟地以前的事,偏偏碰上这位自打宇宙洪荒就开始修炼、一身本领只为了叫他心疼的祖宗。

摊上了,遇着了,叫他又能怎样呢?

佯怒地粗着嗓子,骆闻舟忿忿地说:“别装得你多听话似的。不是你不躲了,是你心里明白,就算躲到天涯海角去……”

他低头凑近费渡的脸,只见费渡呆呆地瞪着眼睛望他,没了平时那些风情万种,但却多出一丝细细查看,才能看出端倪的紧张和羞涩。

他最终还是笑着吻了下去:

“……我也捉定你了。”

 

10*.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Velonica 2020/1/31 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