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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杨已经有缪斯了,大家都省省吧。
觥筹交错间,张超推着高杨嚷了一句,但这句话很快就在众人的推杯换盏与调笑打趣中石沉大海。
二十五岁的生日私宴,走过形式,办得不悲不喜,唯有这句话他耿耿于怀,挠得心里发疼。
超儿,你今天干嘛呢,我哪里来的缪斯。高杨问他。人散了,张超坐在位置上,也没有看他,只是划着屏幕的手顿了顿,回他一句,你没有吗?你看看舞台下多少你的孽债,白捡。
高杨笑了,说,那也不算缪斯啊。
张超站起身,径直走过他身边,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说,那么我就祝你的缪斯长大了,早日回到你身边。
高杨沉默了。
高杨有他的缪斯,准确地说,是有过。但他却没有为之狂热过,他一向自视凡人,也不妄求垂怜。如今他在台上演音乐剧,几乎场场爆满,来看人的比看剧的多,而他的缪斯却仿佛失去了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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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结束后高杨从后台离开,手机屏幕上突兀地亮起黄子弘凡的消息。说实话,他们挺久不联系了,上一条消息还是一个多月前黄子弘凡落落大方地祝他生日快乐。
黄子弘凡说,他在剧院门口,要他趁他没被发现快点找到他。
高杨找到他的时候,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压低帽檐捂着口罩藏在屋檐下,即使这么久过去了,高杨依然觉得他可爱得无话可说。他回国挺久了,各种活动消息散布在网络上,发酵得很快,高杨早就知道。但直到他临走前一天才碰上面,这是他没想到的——他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能碰上面。他和高杨相顾无言,最后还是黄子先说的话,他说,正好在这儿,就来看看。自己买的票,记得报销。
高杨笑着说,好,今天晚了,跟我回去坐坐吧。
黄子弘凡在玄关处换鞋,感叹高杨家中整洁。高杨说,也算不上整洁,倒是很冷清,你一进来整个房子都热闹了,我先去卸妆,你坐一会儿啊。黄子弘凡像模像样地坐了一会儿,没坐住,就跑到洗手间门口。
高杨说阿黄怎么来了呢。
他记得独处的时候,高杨几乎不会叫他的全名。永永远远是阿黄来阿黄去,阿黄,黄儿,小黄,黄子,小黄子。高杨对他黏糊得很,不录制的时候围着人转,黄子弘凡对他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他对他说黄儿我错了好不好,从背后抱过来讨饶,那时候抱得那么紧,转头又对别人说黄子弘凡要生气了,好像根本把他当成个小孩子。他最后只好哭笑不得地打人两下,一点劲都不使。高杨啊高杨,你怎么这么讨厌呢。
黄子弘凡走进去,靠在盥洗台旁偏头看他,嘴上说来说去都是关于他舞台妆的玩笑话,笑完又慢慢陷入了沉默。
他听着断断续续的水流声,散落一地的尽是被拆解开的画面记忆,在长沙的时候他去高杨房间吃小火锅,还有张超和代玮,只有他刚下录制,高杨看到他便孜孜不倦地赶他去卸妆。他在里面喊,高杨,高杨,你的化妆棉在哪里,高杨听到直接奔着人去了,那时候他捧着黄子弘凡被水沾湿的脸,光滑而冰凉,眼线晕成一片。高杨虔诚地盯着他颤抖的睫毛,一遍一遍地给他擦眼睛,动作轻得发痒,却还是擦到皮肤都发红。
那个时候,高杨藉由化妆棉谨慎地摩挲过黄子弘凡的嘴唇,像婴儿一样柔软,但他心里也知道那触觉不会是真实的。
那个时候他们还经常直播,评论刷得很快的时候,高杨就在屏幕里大大方方地看他,他也在屏幕里看高杨,或许有过很多次假借手机屏幕的对视,不记得了。
高杨把直播关掉时,房间里立刻变得很安静。黄子弘凡还维持着那个像是倒在他怀里的姿势,高杨把手从两人间抽出来揽过他,让他顺势靠在他身上。很闷热,黄子弘凡觉得。但他也没有动弹,柔顺地服从于这个荒诞的片刻。过了会儿,他开始唱那首方才在直播里唱过的歌,高杨跟上他,和他一起唱的时候,他就降下声来轻轻和音。
高杨的发音很好听,他会好的,黄子弘凡在那一刻是这样想。
离开长沙前那两天他俩排除万难地待在一起,吃饭,拍照,逛街,做尽一切腻歪事,构画一场为期四十八小时的浪漫终曲,分分秒秒都在用力告别。等到分开之后,高杨拍了一张机场的天空给他,天际浑浊,漫过山岭的薄雾遮着建筑的轮廓。黄子弘凡把这张照片保存了下来。
高杨发给他的时候还说,我就被你丢这儿了。
黄子弘凡想,高杨可真不是个东西,就算到了一笔勾销的时候都要用这样无望的柔情来哄骗他。
后来张超打趣他,说黄子,一路平安,别丢东西啊。黄子弘凡知道他什么意思,可这不是说晚了吗?无纸的合约,丢了也就丢了,失重的冬日早就变成了一粒含在喉咙口的药,他们越是贪恋糖衣的甜,身体的热度越是将它加速化开,记忆也会变得苦,吐不出,咽不下,纵使无所寻觅也依旧时不时地往上泛。
过了一个多月,高杨说,他要回去演音乐剧了。
高杨这个人总是很坦然,他有时总想他是不是没有心的,但他从没瞒着他什么,于是黄子弘凡知道的时候并不惊讶。他想,这不过是种种各有归宿的结果中的一则,他更是没有期待过高杨会在他身边泊岸,反过来他自己也是一样。
他们依然在网络上有说有笑,维持着一种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异常绝望的关系,任由这样的连结一步一步褪色,一段一段旧下去,长成心底一道不痛不痒的老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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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杨卸完了妆,他俩靠在露台上吹风。白天一阵雨泼过,现在仍然有些凉意。高杨看向他脚底下的城市,他刚来这里时遭受了不少非议,像浮萍任拨,后来看似是逐渐扎了根,事实却是在世上一天天地被损耗着。
当黄子弘凡站到他旁边的时候,顶灯暖色的光从男孩头上洒下来,画他清瘦的轮廓,高杨竟然感到一瞬间的圆满。
黄子弘凡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这次回国的见闻,像往常一样不放人清静。高杨有一句没一句地接着。
三年的时光和高杨一样,都舍不得在黄子弘凡身上留下多少印记,他还是那么清清白白的样子,仿佛生来就要被爱。在长沙的时候大家就都宠着他,有的时候高杨觉得黄子弘凡是一件尤其奢侈的消耗品,他让太多人忍不住把爱捧给他并立即信以为真,爱他的青春,爱他不经矫饰的心软,爱他透明又狡黠。在高杨的眼里,他无需乔装活泼,也不必虚张声势,他的明亮与柔软都是如此真实。
黄子弘凡似乎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上身趴在栏杆上,停下话来,很突然地问,高杨,你那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时候?
不就是录节目的时候吗。
高杨想了想,说,我觉得你太小了。
黄子弘凡说,你也没有大到哪里去啊。他顿了顿,又问,那现在呢?
高杨笑着回答他,现在也挺小的。
黄子弘凡轻轻切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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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杨留他下来过夜,黄子弘凡和他做完,坐在床边百无聊赖地研究他的衣柜,眼熟得好像离节目录制只过去了三天,于是很好笑地问他,高杨,你都不换衣服的吗?高杨坦诚:抠嘛。黄子弘凡的眼神停在一件白衬衫那里,高杨说,有一次选演出服,那个时候我看到这件衬衣,它这片黑色的翅膀,我一下就想起我们黄子也有一件,只不过他那儿还有一对,而我现在就只有一个了。
黄子弘凡听完五官处处发酸,他咬咬牙说,哎呀,你这人,你又来了。
后半夜高杨从背后抱着他睡,他没有拒绝。黄子弘凡又瘦了点,骨架本来就小,这么一瘦,总觉得有点心疼。半夜高杨恍惚间感到黄子弘凡翻过身来搂他的脖子,他被这个无意识的动作惊醒,黄子弘凡也跟着醒了。高杨摸了一把他的背,汗涔涔的,便把他抱紧。
黄子弘凡迷瞪了片刻,靠在他怀里闷闷地说道,高杨,你知道吗,一九年年初那会儿,我去挂水,吊瓶挂着标签,标签上写着,黄子弘凡,19岁。我一想天呐,原来我才十九岁,可是我就已经遇到你了。特别好笑。我当时特别地难过,因为我想如果我是九十岁,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高杨你看,我记忆力好吧,三个多月的事,我记了这么久。
高杨你真是个哈儿。
没有关系,高杨想,我那时的确爱你。
天快亮的时候,高杨终于在黄子弘凡平缓的呼吸声中睡着了,前夜的事随着困倦下沉。他做了一个梦,梦不长不短,他好像回到了那个冬日的某一天,黄子弘凡站在V型舞台的高处,灯光在他背后升起又漫开,他在底下的阴影里看着他,最后一步一步踏上去,他在心里想象那个拥抱和那个吻,却在灯光最浓烈的时候戛然而止。
第二天黄子弘凡离开的时候问他,高杨,我今晚就走啦,你还送我吗?
今晚还是我的cast,高杨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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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子弘凡这人总是大张旗鼓,离开得却无声无息,高杨只送他到小区门口。很多事情他刻意不再去想,黄子弘凡便也不会再提,比如他的私人行程,高杨不问,也就不会知道更多。他俩的聊天记录断在一天前,直到高杨在后台准备时,才收到了黄子弘凡登机前发来的两条微信语音。
“高杨。”
黄子弘凡很轻地叫了他的名字。
“ ”
第二段是一段五秒的白噪音,他把音量开到最大,确认空无一言。
“高杨。”
“ ”
高杨如鲠在喉,说不出一个字。他把这两条语音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听。一遍又一遍的“高杨”。一遍又一遍的白噪音。
一遍又一遍。
毫无意义的重复密不透风地困着他,直到最后他终于脱身,把手机紧紧地抵在额头上,垂下头去。
可是幕布就要升起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