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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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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7-08
Words:
3,36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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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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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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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3

复沓

Summary:

日常循环往复,一成不变,唯有人们摔倒的姿态千奇百怪,能让我在无聊的时间里笑出几声倒是不赖,直到这天。

Notes:

bgm:Wait for me - Sean Lennon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我自14岁离开老家来了首尔便没回去过了,早些年攒够钱在首尔电子城开了个小店,主要帮人修POS机,兼做一些二手的买卖。

 

那时候的首尔还叫“汉城”,我还能赚到一句体面的“崔老板”,像我这样的店铺一栋楼里就有好几家,生意倒不是特别好,仅仅靠着一些熟面孔维持,也还过得去。我没有别的优点,只能说是学得早,加上修POS机实际上比很多人想得要简单,靠着这点熟能生巧讨生活。

 

重复性的工作做得久了,人也麻木起来,渐渐地也不觉时间流逝。我没有娶妻,回家只有四面冷墙相迎,生意越来越淡也没太放在心上,现在想想身边要是有人提点也好,总之说什么都太迟了,人们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自然而然地也都用上了电子支付,大单位的POS机业务也都被大公司垄断,再也没人找我修理这旧电器,城里就没我的立足之地了,意识到这一点几乎只是恍然一夜的事情。

 

我只好离开首尔,另寻去处。以前的客户帮我找了份保安的工作,在文州一家做零嘴的食品厂。企业规模不算大,表面功夫倒喜欢做得足足的,说白了只是个看门的而已,技术含量仅限用食指按一下保险杆,即使是这样也被要求每天穿上硬邦邦的蓝色制服,衣服料子很差,磨得腋下生疼。

 

我来的时候办公区域刚翻新过,人事带我去领工牌,还没踏进办公楼就在门口绊了一跤。还真不能怨我粗心,是台阶高得确实不合常理,据说以前也高,倒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坏在老板的个人品味太糟糕,翻新后给做成了更高更硬的大理石,下过雨后滑得收不住脚。有人建议贴防滑条,但最后也没有谁真的去老板面前提,也就不了了之了,第一次来的人常常在同样的地方吃亏,而即使是老员工也难免中招,轻的磕一小下,严重点的甚至会摔个起仰八叉。

 

日常循环往复,一成不变,唯有人们摔倒的姿态千奇百怪,能让我在无聊的时间里笑出几声倒是不赖,直到这天。

 

“谁能想到真的出事了呢?”
“听说到现在都还没过危险期呢,凶多吉少吧。”
“医药费谁在帮他垫着?”

 

在此之前好像所有人都只是把这条过高的石阶当成一个小小的笑话。出事的人是厂里的临时工,没有工牌,也没人记得住他本来的名字,依稀有几个人知道他原来姓李,但大多数人还是管他叫“瘸子”。

 

瘸子顾名思义就是个瘸子,瘸的是左腿还是右腿,至今我也没能想起来。他个子不高,总是佝偻着背,或许因为这样看着特别显老,身体状况似乎也是时好时坏,我见他走起路来有时只是有点拐,但有时却像是被拖着似的,如一辆破车。

 

临时工不会被分配到生产线,当然更不可能是文职,也就做一些边边角角的杂活。我在食堂里见过他,却从来没见过他坐下吃东西的样子,因为这个时间他有自己的职责。厂里为了挤出更高的效益,留给工人的午休时间很短,他推着巨大的泔水桶挨桌去收拾残羹,这期间还有人吃着饭,看他便都是一脸嫌弃的样子。

 

去厕所也能遇见他,虽说清洁工作有几个大姐在负责,但有几个男高层联名上报,说出入男厕总能见到女清洁工,多少觉得尴尬,于是也叫他负责了男厕所的清扫。以前没觉得他干得有多好,总见他在一遍又一遍地刷洗手池,也不抬头问好,表情像在发呆,到他缺席的这段时间里我才发现男厕所也挺脏。头儿大概是怕被问责,不知道躲去了哪里,所以打扫的大姐们来得不勤。这样说可能不是很尊重人家,但每次解决内急问题就难免会想到他,有些东西得来的太简单了,时间一长就难免看成一种理所当然。

 

但要说起来,这种想和想念一点都沾不上边,毕竟谁也不会去记挂一个瘸腿的怪人,不仅身体上有问题,性格也不开朗,走到哪都垂着眼,恐怕就没几个人认得他的脸,大家只是念及他带来的便利和谈资。早在一开始讨论他的时候,作为附赠给新员工的那部分,都会涉及那个虚实难辨的旧闻。

 

“据说在他二十几岁的时候?被当成杀人犯抓进去过。”

 

刚开始我也有点讶异,不过这种感情转瞬即逝,小地方的闲话嘛,虽然能传得比风还快,中间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添油加醋,但对方总是煞有其事的:当时死了不少人呢。
多少?
好几个,总之不少,都是年轻貌美的小姑娘。
后来呢?抓到凶手了吗?
是怀疑过他,但他怎么都不肯招,抓进去被打了个半死,没证据就又给放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会给打残废的,总之变成了悬案。
被那一闹,父母死的死,疯的疯,家破人亡了。
是啊,本来还有个双胞胎妹妹,成绩好,人长得也漂亮,可惜了,只留下十个切断的手指,人呢到现在都没找着。
大半也是死了。

 

后来看到他,我心里便多了点说不出来的滋味。有天见他站在厂区外的绿化带旁抽烟,抽完了一根,很快又掏出一根,却迟迟打不着火。我过去给他递了个打火机,他冲我点了点头,含含糊糊说了声谢。

 

再之后他单独找过我一次,没有进到保安室来,只是站在外面敲了敲窗户,出于客气我问了一句要不要进来坐下说,他摇了摇头,说有件事要麻烦我。
怎么了?我佯装询问,心里却免不了有点担忧,说实话,我还真怕惹上什么麻烦,甚至已经想好了推脱的说辞。
有个包裹,快递员说我住的那地方偏,白天才给送,就转寄到这来了,想麻烦您留意一下。
包裹?
他可能比我想象中的更世故,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担心:不是什么大件的东西,就几根定制的吉他弦。
我“噢”了一声,随口说道:您还会弹吉他啊。
话一出口才感觉语气有点唐突,不过他好像也不在意,只是扯了扯嘴角,说:雕虫小技而已,早就不弹了,琴弦都给放生锈了,想到就换一下。
他的表情实在是很乏味,不像其他人生动有趣,和他说话不是一件让人很能提得起兴致的事情,好在他也没有逗留,只是反复说着谢谢,确实是很真诚的,说完就离开了。

 

最后一次和他说上话的那天,太阳很大,天气很闷,我坐着打瞌睡,大概是姿势不好,猛地一下把自己吓醒过来,睁眼一看便见到他站在窗边,轻轻冲这挥手,身上穿着平日里不得一见的便服,那是一件户外马甲,可能是穿得久洗旧了,分辨不出原来是棕色还是黄色。于是我猜想今天应该是他的调休日。
问他今天怎么过来了,他举起另一只手,是一个水淋淋的塑胶袋,里面卧着一条鲜鱼,说上次收包裹的事情麻烦了,这是刚钓上来的,要不嫌弃的话就请收下吧。
倒不是嫌弃,别说处理这种生鲜食材了,我连一顿像样的饭不曾做过,一般只会煮拉面,有时犯懒了就买点炸鸡之类的熟食对付了事。单身汉哪有什么做饭的闲情,填饱胃能活着就够了,我看着鱼,鱼眼珠木木的,好像也在看着我。
我“噢”了一声:哎太客气了太客气了,这鱼得有四斤吧?要不您自己留着?好不容易钓上来的,就我一个人吃是浪费了。
他垂下眼睛笑了笑:这样啊,我也是一个人。

 

他还是死了。人还是一个人,没有能联系上的亲属和朋友,医院直接打电话到单位,说没救过来,那一跤跌下去,就再也没睁开过眼。

 

临时工哪来的积蓄?又是在厂里跌伤的,救人的钱当然是老板出。
死得干脆算好啦,要一直这样睡下去,睡个几年、十几年的,就跟无底洞似的。
是了,是这个道理。

 

消息传来得快,消失得也快,因为太过平常,没有什么可谈的,跌一跤只听得咚的一声,没有回响。但在大家的口口相传里,他从一个广义上的寡言的怪人,变成了一个死得非常及时的,体贴的好人。
平地上跌死了一个人,又是个坏了一条腿的临时工,虽然残忍,这种事放在哪都再稀松平常不过,但说来也奇怪,我总感觉事情不像看着那么简单,哪怕这只是一点没来由的直觉。

 

那天的雨下得又大又急,声音大得跟下冰雹似的,砸得遮阳棚哐哐作响。我最近迷上了魔方,正解得起劲,突然来了一个面生的男人,目测三十出头的年纪,长得像个明星。我挺意外的,一般人在这种天气要没什么要紧事,根本就不会想出门,这样的雨撑伞都不管用。果不其然,他的风衣下摆全湿了,甚至还在滴着水,虽说我没真正拥有过什么高档货吧,当然也见过不少,像他身上这种料子,一看就很贵。

 

男人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在我眼前一晃,首尔警察厅,韩洙元警卫,打听个人。
噢噢,警察同志,请说请说。
我找一个叫李东植的人。
李东植?我脱口而出,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警察极快地补充道:他右腿有伤,走路不方便。
啊,那个……我摸了摸鼻子,虽说不是很想说出那个字。
你把知道的都说一下吧。
……他死了,警察同志,就前几天的事。

 

姓韩的警察看着我,虽是面无表情的,眼眶却慢慢地红起来。哈哈,他发出了两声干笑。我身上突然一阵冷,笑什么?简直莫名其妙。
死了?
嗯。
哈哈……又晚了……
……
这次又是怎么死的?
……这次?人还能死几次不成?
我把所有能说的全盘托出,不完全因为眼前这个人的警察身份,我心里慌得要命,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想不通一个落魄男人的死讯怎么会让他露出这样骇人的表情,像是难过,又像是听到什么超级滑稽的事情。
就这样?摔了一跤,死了?
嗯。
行了,我知道了。
他这句话让我如释重负,虽然搞不清他来查什么,我一点也不想知道,知道了肯定没好处。
哈哈,这次又晚了一点,又……李东植……
疯啦?我暗暗想着,没敢说出口。
崔先生,方便放个行吗,我进去看看他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又默默生出一点嘀咕,这警察事先查过了?他怎么知道我姓崔?

 

这事真的很奇怪,对吧?更厉害的是,这警察走进办公楼的时候看都没看,轻轻松松地就跨过了那条出事的台阶,简直不像第一天来的。不过想想倒也不奇怪,说不定我休息的时候他就来过了,这谁知道呢。
谁知道呢,我也不想深究下去了,一个悄声无息死掉的老瘸子,够可怜的了,但好歹还有个人惦记着,嗯……虽然不是很懂他在惦记些什么。我看了看表,还有半个小时就能打卡下班,今天犯懒,待会还是去买炸鸡好了。
无聊简单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起码还活着呢,明天大概也是这样过吧。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魔方,重新将它拿了起来。

Notes:

大概是时间旅行者和时间旅行者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