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所有人都聚在广场上,面向着临时搭建的高台,依据性别和年龄区间分开站立:男性在左边,女性在右边;最前面的是16岁的,依次往后,最后面的是21岁的。
正午的太阳过于严酷,阿尔敏站在一群同龄的男孩之间,因为身高略低于其他人,周边无法流通的空气聚气了讨厌的味道。阿尔敏迫切地想要回到树木和书籍中去,但是持械的守卫在外围确保仪式过程中每个人都在应该在的位置上等待他们的命运。
“饥饿游戏快乐!愿幸运女神永远眷顾你,”负责人大声说,声音因为亢奋显得尖锐。她可能是这里唯一一个还会觉得高兴的人,那是一种专属于首都区的声音,听起来花哨又虚伪。在第七区没有人会用这样的腔调说话,这个区的人和在这个地区生长的树木一样沉默,阿尔敏自己也更喜欢这样的厚重感。
“现在,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主持人接着说,一个戏剧化的停顿,现场鸦雀无声。她又继续说道:”我们要选出一对勇敢而年轻的男孩和女孩……他们将代表第七区参加第50届饥饿游戏,为这里赢得荣誉,”又一个无人理会的停顿,“那么,我们先来看看男孩。”
阿尔敏知道接下来的步骤。
她会走到左边的透明容器内取出一张纸片,然后大声朗读纸条上的名字。这就意味着那个人被选中了。
阿尔敏17岁了,这是他第二次参加饥饿游戏的抽选。这意味着他很幸运,在16岁时没有被抽中。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他这样幸运。
他看见最前面的16岁男孩的区域人头攒动,人群散开一个空白地,将一个孩子孤零零的扔在其中。与此同时,他侧方的家属区爆发出尖锐的哭喊声,他隐约听到有人喊着十六岁之类的,声音断断续续,听的并不真切。
他不认识那个被选中的孩子,但那是个有人希望他可以活着回家的孩子。阿尔敏舔了舔嘴唇,他的脚站的发麻,他周围的味道让他讨厌,他听见的声音叫他痛苦。
“我自愿——”他尝试着张嘴,但是可能因为他太久没有说话,且他的声音太小了,半道卡在了他的嗓子里。没有人听见阿尔敏刚刚说了什么。
“我自愿加入饥饿游戏。”他又说了一次,比第一次好多了,他周围的有些人听见了,因为他们开始给他留出空隙。借着这些空白他往通道方向快步走去,一路上推开那些挡在他面前的人。也是怪事一桩,阿尔敏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那些曾经在学校欺负过他的大个子就像纸片一样轻易被他推开,很快给他开出一条通道。
“我自愿加入饥饿游戏!”他站在通道处大声吼了出来,这下他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力。
“我自愿……加入饥饿游戏。”他最后陈述了一遍,在前后都空旷的通道上,挣脱了人群之中粘稠的空气,他的心底却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平静和畅快。
“志愿者……我们有了一个志愿者!”负责人惊呼起来,还是那花哨的发音,不过这回可能多少带上了点真情实感的高兴,“一个极其戏剧性的转折,区长大人……第七区有了一个志愿者,请把他带上来。“
阿尔敏被警卫夹在中间顺着通道向前走,途中他看了一眼最开始被抽中的男孩——对方似乎还没缓过劲来,只是茫然地和阿尔敏对视了一下,之后阿尔敏就经过了他。在台上,负责人拽着他走到话筒前面,然后开始热情地提问。
叫什么名字。阿尔敏·阿诺德。
那个男孩是你的朋友吗。不是。
你们不认识吗?不认识。
为什么要参加饥饿游戏?我自愿参加饥饿游戏。
主持人放过了阿尔敏,接着开始挑选一个女孩,还是一样的步骤,甚至是一样悲伤的结果。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被选中了。但她不够幸运,没有人替她。
阿尔敏感觉自己的嘴唇又一次干燥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没办法救所有人,但他仍然为此感到悲伤。
之后的一切对于阿尔敏都很快。
每个人都有三分钟的告别机会,不过阿尔敏用不上。去年冬天他埋葬了自己的爷爷,现在他在第七区没有别的亲人了。那个因为他志愿参加而幸免于难的男孩和他的家人来和他告别,这一家人希望阿尔敏好运。阿尔敏表示理解,因为除了祝福,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火车将一路载他们到首都区,车内一应设置也极度奢华,这是阿尔敏仅有的最后一点安静时间。在火车上他和分配给第七区的导师见了几面。显然,对方并不觉得阿尔敏有什么获胜的希望,他直言阿尔敏和另一个女孩都“缺乏必要的获胜条件”。不过他还是按部就班的讲了些生存要用的小知识点,例如怎么找水源,天气太冷应该怎么保温这些基础东西。在游戏中能用上多少谁也不知道,场地的情况只有游戏开始了才知道。
当火车最后在首都区停下后,阿尔敏紧接着就要为晚上的贡品巡游作准备。他被送到下一个地点,一群人围着他给他梳洗,化妆,试穿衣服。负责第七区的服装设计师激动地宣称:“今夜是属于你们的!你们会获得很多的赞助!”
但阿尔敏对他的说法表示怀疑。
在他登上巡演的马车之前,他的手指不安的搓动着白色布料的一角。他不清楚他穿的到底是衣服还是别的什么。他的金发都已经被修剪整齐,服帖的恰到好处。他的头上戴着一个假的树枝环绕成的装饰物,身上裹着纯白色的布料,金色的鞋带顺着他的小腿交叉着捆到膝盖。
诡异。阿尔敏的视线在备场的地方到处乱飘,胡乱猜测着设计师的主题很可能是林间精灵之类的,这个和负责林业的第七区似乎有一点关联,但实际上关联好像也不大。阿尔敏只希望观众有够好糊弄。
阿尔敏的视线定住了。他发现在他前面某辆车边站着一个高大的金发男人,泰然自若的在那任由他周围的人给他调整身上的盔甲和手腕上的装饰。他的头发向后固定,露出完整的额头,戴着一个金质的头饰,在双鬓两侧称翅膀形状展开。这让阿尔敏联想到那些故事书里勇士会戴的头盔,那是荣耀和力量的象征。
阿尔敏肆无忌惮地打量很快引起了对方的注意。那个金发男人扭过头来,目光锁定了阿尔敏的位置,直白的和他对上。阿尔敏心里一跳,连忙扭过头去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干。
等他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对方的视线已经移开了,这让他心里小小的松了口气。
如果他还有机会,阿尔敏会希望自己的未来可以成为这样的人,只是站在那里就可以展现出一种自信,像一棵稳稳扎根于大地的树木,看起来不会因为狂风暴雨而有丝毫摇晃。
直到提示入场的电子音想起,他才终于被打断。阿尔敏站上了马车,和他的同伴站一起对向狂热也古怪的观众。
晚饭后,阿尔敏和第七区的一行人在套房的客厅歇下。他打开电视机,每个电视节目都在播放着饥饿游戏相关的内容:参赛贡品的介绍,与游戏设计师的访谈,嘉宾点评,还有总统演讲。
导师建议他们应该了解一下他们的对手,所以他们就找了一个在做选手介绍的节目看了起来。
选手介绍从第一区的抽选开始。节目回播着抽选时的实时录像,画面上充满了鲜花和彩条,看起来抽选对于第一区而言不像是坏事,人们庆祝那一对被选中的一男一女,这两个人都是志愿参加的。接着就是二区,阿尔敏看见了他之前看见的男人,他也是志愿参加的。
“你应该注意这两个区的人,”导师突然开口说话了,“尤其是第二区的,这个埃尔文·史密斯,我相信他可是这届夺冠的热门之一。”
“什么?”阿尔敏不解。
“像一区和二区这样有职业贡品培训的地方,他们会挑选出最优秀的那两位让他们在21岁时自愿参加游戏。所以他们几乎每一届都赢。”
“那看他们四个人争取一个名额就已经很激烈了。”阿尔敏不理解导师的意思,如果第一区和第二区真的有那么强,那么谁是赢家和阿尔敏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早在此之前就会倒在竞技场的某个地方了。
“哦……你还不知道?这是第50届,也就是所谓的世纪赛,鉴于本次的特殊的规则,我们这次允许产生两个赢家。”
“我家没有电视机。”阿尔敏说,而且他也不喜欢这个游戏,不想去关注它的动向,这是他第一次知道什么特殊规则,他以为每一次都一样。
“现在你知道了,”导师悠闲地点着脚继续说,“而我觉得二区这一届的机会远大于一区。可以想像,比赛中谁赢得了埃尔文的心,谁就更有可能赢得比赛,他可能会发发善心,谁知道。”
视线回到屏幕,镜头正好对着埃尔文的脸,对方冷淡地蓝色眼睛轻瞄淡写地扫过镜头,好像在看每一个人,又好像谁也没在看。阿尔敏捉摸不透对方的情绪。
“而同一区的选手会优先组队,这几乎没什么悬念,”阿尔敏冷静地推测到,显而易见。也许埃尔文是块大蛋糕,但这也不等于他能分到一点好处。二区的女孩也是职业选手,傻子也知道要强强联手。
“别忘了游戏里总有意外发生,”导师慢悠悠地说,“你可别太早就下结论。”
集训的日子很快就到了,阿尔敏通过这个机会收集到了更多信息。
因为所有贡品都被要求聚在一个训练中心做最后的调整,为期四天。训练内容包括一些个人技巧和野外生存的常识,阿尔敏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他努力熟悉了一下小刀作为的防身手段所必须的用法,此外他的主要技能训练都是在学习制作自己的陷阱。
在训练的间隙他也在观察其他的选手。一区和二区的人确实非常强势。尽管穿着同样的训练服,他们看起来比其他人更有杀伤力。有一个善于使用长枪的男孩,一个善于射箭的女孩,一个善于飞刀的女孩,他们从不错失红心。埃尔文擅长用刀,并且左右手都可以灵活运用。
除了这四个人,剩下的人中也有几个看起来很强壮的,但绝大多数人是和阿尔敏差不多的普通人,没什么特长,也不特别强壮。
他的视线最后又回到埃尔文身上,对方正和那几个一区和二区的人站在一起。似乎他已经选好了自己的队伍,这个结果也是在阿尔敏的预料之中。
阿尔敏的视线又回到自己正在做的陷阱上,但是心思却没回来。明天他们就要进行能力测评了,从1到12分,更高的分数,意味着更高的胜率,更多的赞助,和游戏里能有的更多的机会。
这些他都知道,但他还没想好要表现什么技能。阿尔敏自暴自弃地想着,也许他不如直接放弃自己的机会来的更快些。
比赛日,升降台把阿尔敏送进竞技场,手臂上被注射了定位器的部分还能感觉到那种不适。
虽然一开始自愿参加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当他打量着新环境的时候,在感觉到恐惧的同时,大脑却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要怎么才能活下去。
阿尔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鼓动,砰砰震荡。
现在出现在他面前是一个平坦的草坪,是白天。所有人围成一圈,中间是一个半开放的建筑物,里堆还放不少箱子,应该是物资,外围也零散着堆放着数个包裹。
更远一点的地方出现了树木。树林,这对阿尔敏是有利的,毕竟他来自第七区,他知道怎么和树打交道。
他又去看了看那些在草地上放着的武器,有弓箭,刀,甚至还有一架弩。也许,阿尔敏想,也许这是他最好的机会去夺一个保命的武器。一个小刀也许就够用了,但能拿到弩则更好,至少他能用这种武器,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并且看起来非常有威胁性。他在脑内计算着这一计划的可能性,视线在到处探查的时候不经意间又一次和埃尔文对上了,这个金发男人在距离他三个人远的台子上站着。
奇怪的是,他似乎看见对方缓慢地冲他眨了眨眼。
阿尔敏不确定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大脑有点僵硬,但现在时间容不得他仔细分析了,就算这是对方要找他麻烦的信号,他也要试试这个最冒险的这个方案。
倒计时结束,游戏开始的提示响起的同时,阿尔敏用他此生最快的速度冲向了那架弩,但是当他成功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后才发现自己低估了游戏现场的可怖程度,他自己策划好的撤离路线正被两个缠斗在一起的人霸占着。情况变得比他想象的更复杂,选手们分散在各种地方。
现在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而混战已经开始。他听见象征着死亡的炮声已经响了两下。
如果他再等下去,那么下一个炮声可能就要为他而响了。
阿尔敏猛地站了起来,随便找了个空隙冲去,但是才跑了几步却迎面遇上了一个男人,一个第九区的选手。他手里还提着一把带血的刀,就这么直接向阿尔敏挥了过来。
完全出于本能的,阿尔敏扑倒在地上翻滚了一圈。这帮助他躲过了对方的第一次攻击,但第二击紧随其后,他来不及躲过第二次了。
就在阿尔敏打算闭眼接受自己的命运的关头,另一把刀就这么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架开了对着阿尔敏的致命攻势。是埃尔文。他看着埃尔文手腕一动,用那把刀划伤了对方的手腕,接着稳稳的扎进了对方的胸腔,然后对方胸口灰色的选手服渗出一种更深的颜色。
这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那个九区的男人倒下去之后阿尔敏还没回过神来,他直愣愣地看着埃尔文,以为下一个就要轮到自己了。
但埃尔文没有动手,只是看着他对着他比了一个口型。
“跑。”阿尔敏读懂了,虽然他不知道理由,但是在对方反悔之前他会抓住这个机会。他翻身抓住了包带,跑向了埃尔文身后的树林,和埃尔文擦身而过。
在他跑进树林之前都没有再遇上攻击他的人,他扭头最后看了一眼,确定埃尔文没有追上来,对方还在物资站附近,应该是计划要接管这里。他猜也是这样,一区和二区会联手把控物资,先把胜算锁定在他们两个区之间。
只有远离这里才有生机。
阿尔敏钻进树林深处里,消失无踪。
阿尔敏开始森林里游荡。
第一天他直接确定了水源的位置,他用背包里的壶先给自己接满了一壶水。此外,在他抢到的背包里装了有足够两天份的干粮,还有一个绳子让他能把自己捆在树上睡一会,他有的武器是一把小刀和是一架弩。
在第一天,阿尔敏听见了11声炮鸣,有11个人在这一天死去,都是因为开场的大混战。午夜的时候,天空中亮起丧生者的影像,照片下方是他们所属的区域。阿尔敏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第一区和第二区没有损失,有几个区全军覆没,第七区也闪现了一次。
那个女孩没能撑过第一天,但是阿尔敏不知道是在哪里发生的。
播报完毕后,天空又一次暗了下去。阿尔敏闭上了眼睛,狠狠抹了把自己的脸,就好像他下午在溪流附近没有洗干净脸上别人的血。
他坐在树上睡去,第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第二天的时候,他在树上一睡醒就看见一区和二区的职业杀手小队从树下经过。三个人笑闹着走在前面,如果不是他们手里拿着长枪和弓箭,阿尔敏会以为他们只是在郊游。而埃尔文一个人走在最后面,他的刀背在身后,没有参与另外三个人的交流。
四个人只是路过了阿尔敏的树,没有发现阿尔敏。但是在他们消失的方向,不久之后传来几声模糊的呼喊,然后是一声炮鸣。
接下来的一整天阿尔敏都没再遇到什么人。他在森林里做一些基础的探索工作,但是尽量不靠近竞技场的边缘。他知道这里只是看起来像一个树林而已,而饥饿游戏是实时转播,这里到处都是摄像头,他不想因为消极怠工被主办方找麻烦。但同时,他也在尽量避免和其他选手可能发生的争端。
阿尔敏还没下定决心,所以只能先游荡着。
当天午夜,他从公告得知又有4个人死去了。
第三天一大早,阿尔敏就离开他的大树。他的干粮最多坚持到今天了,在昨天他在林地里留下了一些陷阱,希望能帮他抓住些飞禽果腹。
他运气还不错,有的陷阱落空了,但有的成功了。他一共收获了两只鸟。把陷阱的痕迹抹去后他提着猎物往溪水边走去。他昨天在河边找到了可以躲藏的洞穴,洞口很小,但后面有足够大的空间。他也是失足踩中了青苔掉进去之后才发现的。
但他越接近目标地,他开始发现一些新的痕迹。被踩的乱糟糟的植被,有的叶子上甚至还有暗红色的血迹。这里发生过一场打斗,虽然看起来已经有一会儿了。阿尔敏装好箭头,端着弩继续前进。
跟着血迹,他最后来到溪水下游的浅滩处,他没想到倒在那的人会是埃尔文。他正仰躺在沙滩上,下半身浸在河水里,刀扔在远处。阿尔敏谨慎地端着武器走近,埃尔文没有睁开眼睛,看起来没意识到阿尔敏的出现。他先去把埃尔文的刀拖远了一点,然后返回检查埃尔文的情况。
阿尔敏很快留意到埃尔文的脸颊上有一抹不正常的潮红,而他的脸色又呈现一种失血过多导致的惨白。他的视线继续下移,用弩挑开对方的外套,然后他在腰部发现一道巨大的伤口,从衣服的破损来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背后。
阿尔敏也拿不清状况,他抬头正准备再检查一下埃尔文的呼吸,却意外地撞上了埃尔文的眼睛。
对方还没有死,显然。不用麻烦他去摸呼吸了。
阿尔敏瞬间进入戒备状态,他抬起弩,正对着埃尔文。
僵持了一会儿,但埃尔文没有别的动作,他只是看了阿尔敏一会儿后又闭上了眼睛,看起来疲惫极了。阿尔敏也不知道埃尔文认出他了没有。
现在阿尔敏有机会杀死埃尔文,只要他愿意动动手指。
他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所有人最大的敌人倒在他面前(虽然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尽管埃尔文也是他最可能的保命符,但前提也是对方愿意保护他。那个二区的女孩的头像还没出现在天空中,而阿尔敏只是一个测评拿了4分的人,他不可能是埃尔文的合作人选。
就算阿尔敏想组队,他也更应该去找那些落单了的偏远区域的人来合作。阿尔敏也明白,如果他现在杀死埃尔文——最强大的和最弱小的选手发生碰撞,人们也许会喜欢这种反差,这很有可能给阿尔敏赢来赞助。阿尔敏会有更多的机会活着回去。这就是规则。
但阿尔敏并不打算按照首都区的规则来玩,他讨厌首都区的一切。他把自己的弩放在了地上。
阿尔敏不知道埃尔文之前为什么救他,他们没讲过话,但哪怕对方是为了看分数最低的人在游戏里挣扎这样的理由也罢,他不会对一个虚弱的人动手,或者眼睁睁看着对方死去。
阿尔敏要救埃尔文,所以他现在只能赌了。
他赌埃尔文醒来之后他们还能坐下来谈谈条件,或者说,他能把条件给谈下来。
也许他能和埃尔文合作。谁知道,毕竟,游戏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把埃尔文拖进他找到的隐蔽处很花费了他一番功夫,更确切地描述,埃尔文是被他推着滚进河边低矮的洞穴里的。不过现在能挑剔的不多了,埃尔文应该对还有人愿意救他表示理解。
在清扫浅滩上的血迹的时候,阿尔敏在水草丛里发现了两个降落伞补给。只有受欢迎的选手才会在游戏中获得支持者的额外赞助,阿尔敏没收到过,但这两个他猜应该都是给埃尔文的。
确实,很难想象观众会放任埃尔文这样的男人死去。但阿尔敏也可以看出罐子还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哪怕是万能的观众也有帮不上忙的时候。
他拿着东西回到了洞穴深处,用小刀划开埃尔文背部的衣料,在对方的背部发现了三道伤口,接下来他用清水给埃尔文清理伤口,上药。降落伞里的两罐药差不多够糊完埃尔文的所有的伤口。但糟糕的是埃尔文似乎点发烧,他的喉咙里总发出意味不明的咕噜声,阿尔敏侧耳去听,但也没听明白他想说什么。
哪怕是最强壮的人在虚弱的时候也会像这样身不由己,阿尔敏默默感叹着,他希望埃尔文能熬过来,毕竟他今天大部分时间都在为埃尔文服务。他又找出了把的备用衣服拿去河里浸湿,回来放在埃尔文的额头上给他降温。
午夜的时候,他趴在洞口看了一眼公告。今天出现了2个人的头像,一个是个第四区的男孩,而另一个居然是第二区的女孩。他一时间不能确定自己今天有没有听到两次炮声。
现在整个竞技场总共只剩下7活人了。
阿尔敏把那两只鸟处理了一下自己烤着吃了。其中一只腿肉他用光滑的石头碾碎,然后把肉末喂进了埃尔文嘴里。看起来埃尔文尚可进食。
剩下的只能等待了。做完一切,在洞穴的一端,他抱着自己的弩,想着埃尔文和他同样也不幸死去的同区女孩,就这么睡了过去。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睡的那么熟,”迷糊间,一个声音在阿尔敏的头顶响起,他感觉有手指在轻缓地梳理他的头发。他枕着一样温热的东西,试图找回昨晚的记忆:烤肉,还有七个人,高烧的人……埃尔文!
当这个名字窜进他的脑袋,阿尔敏迅速支起上身,才发现自己不知为何挪到了埃尔文身边,将头靠在对方的大腿上,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埃尔文看起来恢复了不少,脸色虽然还有些发白,但是神志还算清醒的靠坐在墙壁上。
而他的弩,阿尔敏快速地观察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就在自己手边不远处,他一伸手就可以抓到。
“嘘……”阿尔敏还没来得及反应,埃尔文先动了。他感觉埃尔文的手扣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如果我刚刚想拧断你的脖子,你现在找武器可就太晚了。”
“是我救了你,我给你上的药。”阿尔敏挣扎着开口说道,他现在不敢动作了,埃尔文的手就在他的脖子上,非常有存在感。他没料到一早起来会是这样的局面,他推测应该是因为昨天晚上太冷了,可能是那些设计者对竞技场的温度动了些手脚,过低的夜间温度导致他在睡梦中不自觉地靠近离他最近的热源来保暖。另外他也没想到首都区的药效那么好,他以为埃尔文今早最多只能睁眼,要是他知道埃尔文今天就能坐起来,他可能就不会睡觉了。
埃尔文眯着眼睛打量着他,不置可否。阿尔敏知道他必须自己努力找到出路才行。
“我们可以谈谈。”阿尔敏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阿尔敏·阿诺德,来自第七区。你救过我,而我昨天也救了你。”
“我知道你,”埃尔文说,他的手还搭在阿尔敏颈侧没有移开,“那个来自第七区的小志愿者,救你对于我而言只是举手之劳。”
“是我,以及谢谢,”阿尔敏干巴巴地说,除了谢谢他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他可能没那么想知道埃尔文救他的真实理由,所以他又继续说了下去,“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我昨晚看见和你同区的女孩的头像在天空中……我不知道,我很抱歉。”
阿尔敏说完就后悔了,也许他不该说,他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卑鄙,就像一个鬣狗在别人的死亡上伺机寻找活下去的机会。他感觉到埃尔文的手在收紧,脖子上感受到的压力让他感到一瞬间的释然,他觉得自己就这样死在勇敢的尝试中也不错,而埃尔文也活下来了,他现在谁也不欠了。
“我觉得你现在可以说说看你的想法。”但是那股压力却散去了,埃尔文表示他有兴趣继续聊聊。
而阿尔敏,又一次被埃尔文打断了节奏,他没有计划到,现在他只能焦虑地舔了舔嘴角试图拼起一些思路,他听见自己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差劲的一步棋,阿尔敏说完就在想,他是不是有点太诚实了一点?
“你押我能赢?”埃尔文问,他看起来毫无障碍地明白了阿尔敏没有说完的意思,他知道阿尔敏在问是否会把另一个存活的机会给他,完全心知肚明,并且饶有兴致地反问道,“你清楚这次的规则吗?”
阿尔敏只能急促地回答说:“我以为可以有两个人从这里走出去,新的规则,不是吗。”
“虽然能有两个赢家,但双方需要分享一个人的奖金。想想,阿尔敏,”埃尔文的手缓缓离开了阿尔敏的脖子,不过阿尔敏则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这点。他的脑子都聚集到了埃尔文的谜题上去了。
分享一个人的奖金——分享。也就是说如果最后两个人中有一个人想要独占财富,那么还是照旧,直到仅剩最后一个人。而赛制本质上其实也鼓励这种行为。
这个规则会给本次游戏的最后一分钟增加更多的看点,阿尔敏完全可以想象得出。不到两个人全部离开竞技场,你的盟友随时都有可能对你出手,并且完全出于对方个人的意志,而不是因为什么残酷的规则。
这个假设让他不寒而栗,阿尔敏早该想到的,首都区什么时候做过善事?
“你脑子转得很快,”埃尔文突然说,他看起来一直在观察阿尔敏,并且发现了他没有藏好的懊丧,但在阿尔敏把自己收拾好之前他又接着说道,“很难想象打分的时候他们只给了你4分,怎么,我想评分的人都被你给糊弄过去了吧。”
阿尔敏眨了眨眼。这感觉很新奇,因为埃尔文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甚至有点夸奖的意味在里面。其他人——包括他的所谓导师和负责人——都被他给“糊弄”过去了。没人真的觉得阿尔敏擅长思考,也没人觉得脑子转得快是什么优势,在游戏里这远没有跑得快重要。
“我以为职业选手没功夫关注像我这样低的分数,”阿尔敏坦诚到,全首都区的人都知道他的成绩,倒数第一,这没什么。
“哦,其实他们那些人是不感兴趣,”埃尔文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阿尔敏留神去辨认了一下这个弧度到底是不是他的错觉,不过埃尔文看起来亲切了很多,因为他这句话说的就像他自己不是职业的选手一样。
埃尔文先是用武力威胁他,利用阿尔敏自己的失误连续两次完全击溃了阿尔敏的谈话节奏,然后他主动放弃了自己拥有的的武力优势,还送给了阿尔敏一点有用的信息,一点在能力上的奉承,体贴的领悟到阿尔敏的言下之意,最后开始在阵营上试图和阿尔敏拉近距离——他没有直接向阿尔敏示好,而是迂回的和他原先的团队划清了界限,态度自然又随意。阿尔敏模糊地察觉到对方的意图,但到他没办法抵抗这个结果。
至少埃尔文在示好,他说服自己这是个好消息。
但不可否认,由于埃尔文的成功策略或者个人魅力,阿尔敏感觉自己差不多失去和对方对抗的意志了。
“这就放弃了?”从埃尔文的脸上,阿尔敏得不到有价值的信息,而对方却又一次“体贴的”提前从阿尔敏的表情上捕捉到了态度的变化,他淡淡地说,“我还以为以为你得再努力一下。”
阿尔敏沉默了一会儿,没来由的他有一点不甘心。而这一点不甘心帮助他冷静了下来。
“我希望……我希望我21岁的时候能成为你这样的人。”他慢慢的说,这是他最后的反击。这话说的半真半假,真在于他真的是这样想的,假在于他不一定要这个时候用这样的方式说出来。不过他的最后的策略就是这样:他决定先坦诚自己对埃尔文毫无来由的信任,完全诚实,不管这份信任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命运。反正埃尔文已经有足够多的优势了,他判断感觉埃尔文也不是喜好杀戮的人。
阿尔敏赌赢了。他知道,因为埃尔文只是哼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他闭上了眼睛。
森林里的猛兽只有在感觉安全的时候才会闭上他们的眼睛。
第四天有惊无险的结束了,这天没有炮鸣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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