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7-10
Completed:
2021-07-14
Words:
10,956
Chapters:
3/3
Comments:
3
Kudos:
11
Bookmarks:
2
Hits:
199

A Night of Velvet

Summary:

当迦弗洛什迟迟没有听到回应的时候,他转过头,看见隐瞒名字的女孩双眼盯着前方。他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了,直到女孩说:

“你想听一个故事么?”

Chapter Text

 

新来的那个女孩说:“现在外面有场革命。他们害怕了,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在这里,为什么整整三个月没有新狱囚,现在却又多了三十个人。我们有计划。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之后,这所监狱会得到解放。”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这个女孩一只手攀在上了锁链的换气窗的窗沿,好占据一个制高点,她的声音和那条受力的手臂都没有发抖。迦弗洛什坐在自己的角落里,看着她松手跳了下来。人群里有人咕哝了一句什么,女孩摇摇头。

“你们的失败,女士,”她说,“不决定我们的失败,但我们的成功会是你们的成功。我们能做很多事,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多。”她不再多说了。迦弗洛什知道为什么:这里没有可见的摄像头,但在近出口处有红外设备虎视眈眈;录音器在墙与墙的接缝里,只有一簇发丝大小。

人群逐渐复归自己的位置。女孩环顾了一下四周,只有迦弗洛什旁边才有空位了。当她看到男孩的脸时,她的凝视稍微持长,然后挪了开去。她走近,在迦弗洛什旁边坐了下来。

“你很年轻。”她没头没脑地说,而迦弗洛什觉得有点好笑。她比他大多少?

“我十二岁。”

“就像我说的,”女孩做了个手势,“太年轻了。”

“对于这一切东西来说不年轻了。孩子有孩子的好处。”

“你叫什么名字?”

她把刚才大人的声音剥去了,现在用孩子的声音和他说话,这意味着她决定信任他。迦弗洛什决定自己的信任配额还有很多没有用完(这几年来他只给若李分去一个),不妨用在这里。“迦弗洛什。这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

“我觉得——”女孩皱起眉头,“——我听说过你。”

“我很有名。”迦弗洛什咧了咧嘴,“你呢?”

女孩却摇了摇头。“到处都是耳朵,”她说。“我暂时不希望有更多人知道。”

“他们在送你进来之前肯定扫描过你了。”

女孩嗤之以鼻。“他们会得到一个在十一岁就去世的孩子的档案。”

“他们之后会拷打你。”

“那他们还有三个小时。”

“你很勇敢。”迦弗洛什说。

“我十六岁。”

女孩冲迦弗洛什眨了一下眼睛。迦弗洛什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在这里?”她又问。

他耸耸肩。“我是一个医生,”他说。

“你?是一个医生?”

“我帮别人取出他们不想要的芯片或者假体。有一天有客人来,想要取出自己的身份,但条子来了。我和他就到了这里。”

隐瞒名字的女孩显然不相信他的年纪能够给别人开刀。那也是那些警察一开始的想法,但迦弗洛什跟着那医生足足七个月,他知道所有的术语,也知道“身份”在什么位置:肩胛骨内侧微小的零点七毫米;他甚至知道消毒、开刀、缝线的全部流程——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警察都在想些什么。现在回想起来,迦弗洛什没有别的选择。若李是好人,他想。如果是他遇到了麻烦,若李也会帮他。

女孩明白他为什么不作声,没有继续问下去。“你呢?”迦弗洛什转而问她。

“我已经说过了——有一场革命。”

“而你为什么参与它?”迦弗洛什问道。他自己的眼睛也闭上了。当他迟迟没有听到回应的时候,他转过头,看见隐瞒名字的女孩双眼盯着前方。他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了,直到女孩说:

“你想听一个故事么?”

从来没有人给迦弗洛什讲过故事。女孩看着他,好像她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但一直没有合适的听众。

“行,”迦弗洛什说。有一瞬间他想起墙缝里的窃听器,但——三个小时。现在多余的担心可能已经没有用处了。女孩开始讲:

“一切开始在八年前第一批‘天鹅绒’的死。我们都知道‘天鹅绒’。他们是最早的那些仿生人。‘家用仿生人’——后来改称‘服务型仿生人’了。‘天鹅绒’这个名字,大约是说他们永远对孩子和主人温柔无害。有人说,他们五官的生成算法编写得太好了,造出来的面部很像普通人,但太像普通人了,因此不漂亮……而且,美很窄,丑却很宽,所以不少天鹅绒落到了丑的那一边。他们不受孩子们喜欢,所以很快就不会有人哪怕看他们一眼。”

她在这里停了下来。“你有过‘天鹅绒’吗?”

迦弗洛什耸耸肩。“在我还有爸妈时,他们也不是富人。”

“我也是,”女孩说。“我做梦都不敢想有一个自己的‘天鹅绒’,我的家庭什么都付不起。不过,我七岁那年看到过一个。那时雨很大,我的父亲的肺让他下雨天不能踏出门槛一步,所以我被赶了出来。我站在熟食店门后,正在等雨停。就是在这个时候,路对面有一扇二层的窗户被打开了。我认出那是一个‘天鹅绒’,街口播放的简报上的仿生人胸前的衣领,和那身影胸前的一模一样,是那种柔软的德沃尔花纹仿天鹅绒。我老是觉得,透过雨我看见的衣领,是直接从脖颈前方生长出来的,因为‘天鹅绒’的躯干上没有皮肤。

“现在,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记得那么清楚。丑和美,那个‘天鹅绒’落在正中间,我看见的那张脸,是那种像盐融化在汤里一般的脸。那个身影不像是一个消失在人群当中的人,反而像是人消失在人群中这件事本身。这个时候,那身影做的唯一一件事情是——就像是一瞬间的事,但我记了好久,你有过这种感觉吗?有些时候我想要把它忘记,但忘记反而让人难受,所以我就不再尝试忘记了——那身影在大雨中推开窗户,眼睛往我头顶上空的一个位置看了过去,应该是在看雨;那个‘天鹅绒’笑了。

“这是一个喜欢雨的天鹅绒。我不知道‘天鹅绒’可以喜欢雨!……我甚至不知道‘天鹅绒’被允许喜欢雨,更不用说在雨天推开窗户。仿生人更不应该淋雨,这对他们的皮肤组织与电路都不好,而且要想清理干净他们被雨水弄脏的服装,就必须把他们送去干洗店——你在那儿做过工吗?那个时候,他们说人人都有自净衣料。干洗店的空间都堆满了沉睡的‘天鹅绒’。但是,这个天鹅绒,推开了窗,看着雨,或许听到了、闻到了雨,看起来感到很快乐。

“天鹅绒喜欢孩子,天鹅绒喜欢主人,这是电子简报里说的。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天鹅绒还能喜欢别的东西。雨停了,我回到家……

“现在,八年前,他们决定将所有的天鹅绒回收摧毁。有人不想要他们走,不过你知道的,在那个时候反对已经是一件过时的东西了。被买走的五千位天鹅绒,从此全部消失了。

“那差不多便是ABC之友建立起来的时候。”

“ABC之友!”迦弗洛什叫起来。“我知道你们。”

女孩看着他,眼睛睁大了。“怪不得你的名字耳熟!那位四对翅膀的先生提起过你。”她笑了,你很难想象有人能在嘴唇紧抿的时候仍然显得这么高兴。

“而你不用我说也已经知道,他们——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失败了,天鹅绒们死了。ABC之友是希望拯救天鹅绒的。我想,这其中到底有哪些希望,每个成员的想法都不一样。至于我,我只希望不要再有人受苦,因为我再也不想受苦了。但这个故事不是关于我的。”

“我以为你讲的是你自己的故事。”

“噢!”她挥挥手。“你被我耍了,迦弗洛什。我从来没说过我的故事能够回答你的问题……”

“……所有人都过得很坏。你知道这一点,迦弗洛什。现在既然我们已经到了这里,我们就不再提了。”她的嘴角抽动。“或许ABC之友想要的就是不要再有人过得那么坏。……在最初的几个月,他们以为ABC之友只是一群想让仿生人活下去的人。在那个时候像这样的东西早就激不起水花了。他们不是人,大家都说,没有人在乎。就像断了腿的人,去不起医院,更不要提简报上说的那种义肢(说是只要十二小时就会好像从没失去过腿),病死了,也没有人在乎。安灼拉——他是我们的领袖,我等一会给你讲他——会说:‘“天鹅绒”的死是被一个社会默许的。’(在这里女孩借来这位安灼拉的愤怒,放在她自己的身边。)我想,当大家都过得很坏的时候,就会默许很多东西,尤其是有关比我们过得更坏的人。——那一年——一直以来——

“我不能说。”她抿起嘴唇。“但是——早在那之前。”此时她似乎突然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女孩的目光抓住了迦弗洛什,最后说:“一切已经发生很久了。”

“……因为没有人在乎,ABC之友甚至没有被他们当作一回事。”在这里女孩发出一阵嘲笑声。“他们没有想到我们能做出那么多事来!更不用说今天这件事。

“但我跑题了。安灼拉,他是我们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之一。他……”

她停了下来。“不如你自己看吧,”她突然说。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迦弗洛什看见了阴影里的一个身体。那个男孩坐在那里,神色不可辨认。他身侧的线条,和准备冲出去的大猫一样,并不紧绷地绷紧。另一件怪事是,他的头偏向一边,好像哪里传来了什么声音,而他正在倾听。除此之外,他的姿态同其他人没有区别,一双还没有睡去的眼睛,正观察着门口处的红光。

“安灼拉,”迦弗洛什用疑问的吐息念出这个新名字。

“他比我大五岁,是我们的领袖。”女孩回答。“现在我们不该打扰他。”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好人。”女孩皱皱鼻子,做了个鬼脸,被自己逗笑了。“他不知道怎么找乐子,也不知道怎么开枪。别看他现在这样子,像是上了膛一样,在我教会他之前,他不知道怎么把枪放在手上。但他拥有一把枪没有的力量:你听到了他,就会跟上(如果是一把枪,你听到了,会跑得远远的,对吧?)。但除此之外——你也看到他了:他是很美的。很难找到比他还要美的人。在这个角度,你看不见,但他的眼睛像……像一样好东西,总之是一双很值得爱的眼睛。”她摇头。她在辞穷的时候又显得孩子气。“如果在我八岁时告诉我会有这样一个人,他什么样的道理都懂,什么样的痛苦都能承受,爱所有的好人,恨所有伤害好人的人,不光是我,是谁都不会相信的。安灼拉也不是这样的人,没有人会是,连旧时代的神也不是;安灼拉却让人信了,人是可以这样的,哪怕只是暂时,哪怕背着其他的罪。”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变了,好像在模仿谁。

“那不是我说的话。”女孩微笑了,“那是另一个人。”

“那是谁?”

她再一次没有直接回答迦弗洛什的问题。“五年前,我住在一栋楼顶层的空地,一条不算太狭窄的过道,头顶有玻璃棚,角落里塞着一张旧沙发,所以除了偶尔热得不行以外,在那里住着还算舒服。那天我坐在那里读一本书,我忘了是什么了,或许是家装杂志。这个时候,我听见在我这一层楼有动静。几乎没有人上这里来,至少自从我住到那里之后,一个都没有。我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可是这栋楼管理员大概仍然决定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动静并不是他准备来把我赶走。那动静是从过道另一头墙上的一台投币通话机那里传出来的。

“那台通话机早就坏了,从来没有人用。我走向前去,听见在那里面有响动,竟然像是一个人声在咕哝。一阵听上去非常恼火的挣扎之后,屏幕忽地闪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了。我把耳朵紧紧贴在它的表面,接着,竟然在静电噪音里听见一个微小的声音在自言自语,要不是我凑得这么近,是根本听不见的:

“‘唉!这倒是个好地方;信息的一个终点。可惜到了这里也没有奖章可拿。在这前面就无处可走了……通讯系统的死胡同!……这机器是十五年前的款式,一定已经废弃很久了。这摄像头我打不开……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希望无论哪个神保佑我,别让人看见我进了这机器里来。……好了……或许我该尽快离开……’

“你知道,事后想来我应该就那样让那个声音走掉。无论那是谁,甚至是什么,要是不想被人发现,我贸然搭话只会给人徒增搅扰。说‘搅扰’还是一个太轻的词,像我们这样的人,一旦被特定的人发现,往往会落得非常凄惨的下场。可是,或许我太孤单了。所以……虽然我心里知道自己现在出声只会让那个人害怕,害怕往往会让人陷入危险,而我不想让这个通话机里的声音陷入危险,但我还是——我无法控制自己。我说:

“‘别走。’

“那静电声陡然安静下来了。我很伤心,我知道我做了一件错事。过了很久都没有回应,我以为那个声音应该走了。但是,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声音又试探地响了起来:

“‘您好。’那个声音说。‘在屏幕下面应当有一个按钮——您能帮我一个忙么?’

“我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信任我,或许是听到了我的声音,知道我才十岁多一点,怎么也造不成威胁。无论如何,那儿确实有一个按钮,我按了下去。屏幕亮了起来。我往里看的时候,却谁也没看到,本该显示出通话另一端的人的脸的地方仍然是一片漆黑。那个声音用快活的语气说道:

“‘太好了!现在我看得见你了。’

“事情的真相是,原来——没有人知道——‘天鹅绒’并没有在那一年全部死去。就在身体接触到金属与电线的那一刻,出于某种连其自己都不明白的原因,有一个‘天鹅绒’用极快的速度离开了自己已经安睡的躯体。储存在那身体里的‘天鹅绒’,在被永久地格式化之前,竟然顺着缆线逃出了那个地方,从此以一种前所未有、至今仍不为人所知的生命形式,穿梭在城市中所有彼此联结的部分之间。我们最后的‘天鹅绒’……”

在这里女孩稍停片刻,眼睛发亮。

“……管自己叫格朗泰尔。”

“而格朗泰尔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出乎迦弗洛什的意料,女孩大笑起来。

“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她说,尽管她的语气表明这是一个玩笑。“R说自己有一颗愚人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