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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会发现这件事纯粹是偶然。
那日他完成任务后回到基地，在休息室遇上了缩在沙发里看资料的娜塔莎。他给自己倒了杯水，随意地倚在流理台上。娜塔莎没费心起身，她懒洋洋地在面前悬着的虚拟屏幕上划着手指，睨了史蒂夫一眼。
“有什么值得分享的新鲜事吗？”
“没有。只是一桩普通的武器走私。”
“他们却派了你去？是神盾太奢侈还是你又在乱用形容词了？”
史蒂夫耸了耸肩。
“小娜，你这样不要紧吗？”
“我怎样？”
“呃，你知道，躺着看东西对眼睛不好。”
娜塔莎笑着划到下一个窗口。
“谢了甜心。不过你要知道，这个时代的人担心的通常不是视力，而是不要不小心被手机或平板砸了脸。”
史蒂夫歪歪头，放下见底了的水杯。
“感谢科技，嗯？要我说，还是纸质的东西好。它们不易被篡改，可以长久保存，不会突然消失……”他抬起右手舀了两下空气，“我可能还是偏爱有实体的东西。”
“我猜也是。”娜塔莎顿了一顿，挥开眼前的屏幕，一个挺身坐了起来，“说到这个……你也不是唯一一个不喜欢无纸化的。”
“什么？”看到娜塔莎拿起搁在茶几上的几张纸，史蒂夫才意识到那可能是任务报告，就像他自己平时提交的报告那样。有形的，物质的，而不是一串流动在空中的字符。他好奇地开口：
“那是谁写的？”
“噢罗杰斯，你在明知故问对吧。”娜塔莎假模假式地翻了个白眼，“拿去读吧你这家伙。”
“我怎么就……哇哦。”
娜塔莎塞到他手里的是一份纸质的任务报告。与他发现的下一个事实相比竟已算不得什么：这份报告是手写的。这个时代，在神盾局，还有人和他一样吗？
史蒂夫一行一行看过去，又有些惊讶于这位特工的字迹。这些字写得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有些丑。如果他或者她竟然会选择手写报告，那应该是个习惯于书写的人才是。指腹可以摸到透出纸背的痕迹，写字人下了大力气，有几处几乎要戳穿纸面。史蒂夫能看出来，这也不是单纯手劲大，只是写字人试图写出某种形状，却无法随心所欲地运笔，就好像他做不到似的。于是他只好死命捏住那支笔，依着自己想象中的记忆中的字形去拙劣地模仿……史蒂夫汗湿的掌心捏软了纸面，他开口，却觉得自己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小娜……他……”
“怎么了？史蒂夫？”
娜塔莎一定是看出了他的状态不对，她的体态放松而温和，面上的调侃也被关切代替，她斟酌着开口：
“我以为你知道。”
“我知道他在出任务，当然。只是他的汇报不走我这边。我……他的字，我们以前……”
“没事的，别怪你自己，好吗？”娜塔莎轻轻拢住史蒂夫的肩膀，“你是最能帮到他的那个人，嗯？”
“谢谢你。”史蒂夫回抱住他的好友。
史蒂夫的机会很快就来了。他向弗瑞申请了同巴基一起出任务，尽全力无视了所有人——包括巴基——的意见。这个任务根本不需要他俩一起参与。可没人能拦住下定主意的史蒂夫·罗杰斯。于是他们并肩作战了一回，又一起回到基地。史蒂夫一反常态地没有马上去洗澡，以往他不明白为什么巴基任务回来后总是一个人扎进房间里许久不出来，现在他有了答案，于是他赖在巴基身边，掏出自己的纸笔开始写任务报告。巴基很快焦躁起来，他很明显不想让史蒂夫——鉴于他往上交手写报告，那可能针对的就是史蒂夫——看到他原本计划干什么。史蒂夫叹了口气，保持着握笔的姿势转向巴基。巴基用了两秒钟看明白他在暗示什么。他懊丧地捂住眼睛。
“你知道了。”
“巴克。”
“……”
巴基双手捏紧又松开，他恶狠狠地发出嘶声，又终结于颓丧。他或许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摇头，但史蒂夫知道。史蒂夫放下手中的笔，这一动作好像刺激到了巴基似的，他右手握拳向下砸去，史蒂夫往前一冲，双手包裹住那只愤怒的拳头。
“不要伤害自己，巴克。”
“史蒂夫……你知道了，那你也该知道，这只手，受不受伤也无所谓了。”
“永远都不会无所谓的。巴基，我们可以——”
“不！……不，史蒂夫。”
他的话语像一片片碎掉的心，重重地掉在史蒂夫的手心里。
“你不能总是像这样。像你会包容我的一切，像你能治好我烂掉的自尊，像你永远不愿意承认你的朋友到底变成了什么东西……你不能。”
“……我不能承诺结果，巴克。但我确实包容你。”史蒂夫摩挲着巴基的拳头，尽力忍住自己的泪水，“我爱你，只要你还是你，即使你已不是你。巴克。”
“白痴。我怎么能是我又不是我。”
“你要挑我的语病吗？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真不想知道。”
“我们已经搞定了洗脑词，我们找回了很多记忆……”史蒂夫轻笑了一下，听上去像短促的抽泣，“想想我们的少年时代吧。让我看到一点不体面的你又算得了什么。”
巴基有一瞬间看上去恨不得把他给咬死。最后他只是放松了右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这混球，快把刚才那段给忘了。”
“不要。”
“这是啥？”
“托尼做的强化笔，不容易断。”
“替我谢谢他。”
“谢过了。”
“那这又是啥？”
“字帖。”
“……我真想把你头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史蒂夫双手叉腰，义正言辞道：
“巴恩斯先生。你无权阻止我努力追求让自己的字变好看的行为。”
“啥？……等等，字帖是你要用？”
史蒂夫点头。
“既然你正在独自练习书写，作为你的恋人，我有意愿也有权利陪同你。万望理解。”
“你的口才真是了不起，罗杰斯先生。”
史蒂夫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他高高兴兴地在不情不愿的巴基身边坐下，把强化笔递给他。巴基接过笔，慢吞吞地摆好了写字的姿势，正要下笔，他留意到史蒂夫还在盯着他。活像在等待什么号令似的。
“你还要我说一二三一起写吗？就他妈练吧你想练就练！”
"In visions of the dark night
I have dreamed of joy departed—"
巴基的情绪在真正开始练字之后好了不少。他接受了史蒂夫的好意。决定当自己本来就写得这么烂，就当曾拥有过的肌肉记忆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他没照着字帖上的“早上好”“你明天要出门吗”之类的例句写，那太蠢了。他在旧书店里买到了喜欢的诗集，拨着记忆的弦，在灰尘里寻找往日的音符。
"But a waking dream of life and light
Hath left me broken-hearted."
“你为啥和我写一样的诗？”
“我们以前一起读的爱伦坡，你忘了？”
巴基瘪了瘪嘴，半是不乐意半是高兴。诗集放在他左手边，而史蒂夫坐在他右边。史蒂夫是在默写。
“哼……刚才想起来了。”
史蒂夫笑嘻嘻地看着巴基。在他从冰里醒来之后，他花了太多时间寻找他和巴基的过去。那些他依稀记得的，他没有太过上心的，他都一点一滴地收拾起来。他背过每一个巴基喜欢的句子，他看过每一处巴基向往的风景。他可悲地感谢血清带给他的记忆，让他能把巴基短暂的人生刻在自己的灵魂里，他又憎恨血清，一颗衰败不堪的心如何能够支撑起一具永远青春的肉体？
但现在，就让他看着巴基吧。
"That holy dream—that holy dream,
While all the world were chiding,
Hath cheered me as a lovely beam
A lonely spirit guiding."
“记得吗，你以前还老给女孩子写信，嗯？就靠那手漂亮字。”
巴基嗤笑一声，手上继续小心翼翼地写着字母。
“我也没少给你写啊。”
“反正现在我们水准差不多了。”
“反正我也不用给别人写了。”
史蒂夫高高地挑起眉毛，巴基挑衅地看着他，史蒂夫只觉得脸部肌肉开始颤抖，他不知该笑还是该骂，于是他选择在自己哭出来之前把巴基塞到怀里。
“你他妈……这行字还没写完呢……”
"What though that light, thro' storm and night,
So trembled from afar—"
他念着诗，泪水划过脸庞。
"What could there be more purely bright
In Truth's day-star?"
下半句诗从被他紧紧抱着的人口中传来，像篝火，像星光，像他的前路再无险阻。
要怎么治愈破碎的灵魂？
史蒂夫也不知道。不过好在他也有着破碎的灵魂。他只需要把两人的灵魂靠在一起，待伤口静静长好。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