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金南俊
等等可以通個電話嗎?十分鐘就好
很奇怪的是,儘管是世界毀滅的這一天晚上,首爾還是燈火通明的。他猜想是電廠的員工讓機器繼續運轉然後回家了吧,沒有人看管的機械會一直照亮這座城市直到那不斷逼近地表的星火將他們全部吞噬,但在那之前,不只電力照常運轉,自來水也還在,這讓他們決定最後一次用家裡的大浴缸好好泡個澡,那是世界還沒有結束之前他們沒有能夠經常享受的奢侈。
網路還在,但頻繁地斷線,所以他其實也不確定那場直播到底有沒有確實地傳達給在網路那一頭等待的粉絲們:在知道世界要毀滅後的公司一直都是空蕩蕩的,世界已經大亂,所以他們待在家裡用七個視窗進行了直播,在最後能夠把七個人聚在一起給陪伴自己直到最後的粉絲們一點安慰,那也是他們給這個即將結束的世界留下的最大遺產,如果在這場浩劫過的的文明還留下了一星半點的痕跡,他會很浪漫的希望自己半生累積的創作會是留給下一個時代的火種,儘管新聞不斷重複這場災難是如何地毀天滅地,他也還是有種奇怪地堅持,也才會在城市崩潰,政府瓦解,人人為了末日恐懼哭泣和掙扎的時候提出這個想法。
直播是他提的點子,閔玧其則是第一個支持他的人,也許就是因為這樣,在直播結束後沒有多久,他突然想起了什麼,看著訊號格上上下下震盪的模樣,給他發了那封簡訊,閔玧其也很快的回覆了他。
閔玧其
十點可以嗎
可以,當然可以,他看著窗外因為異象而變色的天空,根據預測,撞擊波傳到半島是凌晨三點左右的事情,按照計畫,他們會在一點左右睡去,在安眠藥的陪伴下,無痛無苦不再醒來,所以在那之前他們是有一點時間的。
金南俊抬起頭來時,他剛好走出浴室,臉上的眼鏡身上的衣服都已經脫好了,精實的腰間裹著毛巾,略長的頭髮綁成了公主頭,因為看不清楚而微微瞇著眼睛。
「水好了喔,快進來吧。」
「謝謝哥。」金南俊這才放下手機,匆匆把Tshirt脫掉。
買這間房子的時候就很喜歡的浴室,今天也會是最後一次使用了,不過在外面世界亂成一團的此刻,熱水的供應居然還在,他乾脆也不在意了,光著身子穿過了煙霧繚繞的浴室,男子在這個時候也嘆息起來:「居然還有熱水,這也是很幸運了呢。」
「是啊,」南俊習慣性地正想要把自己脫下的衣服丟到衣物籃,卻發現對方的衣服掉在籃子外,想到平時自己是怎樣因為沒把衣服好好丟進去而被唸,讓他忍不住啼笑皆非地問:「哥,不是說⋯⋯」
「嗯?喔,」對方趴在浴缸旁邊睜開眼睛,會意過來時露出了青年男子狡猾但也可愛得令人發恨的笑:「可是世界末日了啊。」
金南俊不知道要怎麼跟他計較,只能摸摸鼻子認慫:「⋯⋯說得也是。」
「開玩笑的,我等等拿去洗,正好圍裙也要洗了。」
「不是世界末日嗎?」南俊苦笑反問。
「不是有句話是這樣說的嗎?」男子笑笑地看著他坐進浴池裡,「『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
「『我也要種下蘋果樹。』」金南俊很自然地接完了話,他已經有點忘記自己是在哪間咖啡廳裡和對方談過這句話的,但男人總是可以很自然地記起這種事情。
「嗯,不就是這樣才要為粉絲們直播嗎?」
不是為了流量,收入,純粹就是為了感謝這些年來的陪伴,為了在最後的最後,在文明崩潰的倒數中,在不會再見的再見中最後一次謝幕,一直到最後都如同當初承諾的那樣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是啊。」金南俊低頭笑笑,水氣在他臉上凝結,他看著男人長長的腿盤在水下,像是幽靈:「所以我也想要在最後聯絡成員們。」
「想要打給SUGA嗎?」他不用多費勁就能猜到金南俊的心思,這點有時也讓金南俊感到無奈。
「嗯。」他聲音低低的,有點央求的意味:「哥會介意嗎?」
「不會啊,一定是有很重要的話才會想聯絡的,」男人看著他,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去拉他的臉:「哎咕,不用擺出小狗勾的樣子求我啦,不會介意的。」
「不,也不是特別重要的話⋯⋯」金南俊被捏著臉反而有點害羞,不知道怎麼解釋:「只是有些話,如果不是末日的話是說不出口的。」
「說得也是。」男人躺回了浴缸的另一側,讓金南俊鬆了口氣,問道:「哥呢,有想要聯絡的人嗎?」
「我?我好像沒有呢,」男人歪過頭想了一下:「已經感謝過父母的辛勞了,也跟家人道別過了,我自己的話⋯⋯看來是沒有的,是個薄涼的人呢。」
「不,畢竟哥是那種會把話好好說清楚的人呢。」金南俊誠懇地說。
「嗯?沒有喔,我也是有很彆扭的時候,」男人吐吐舌頭,笑著化解了空氣裡凝結的東西:「我也沒有那麼坦率的,有些話不一定要說出來,我只是這樣想。」
金南俊安靜了一下。
「那麼,我沒有在最後告訴粉絲我們的事,哥會原諒我嗎?」
「不是說了嗎,有些話不一定要說出來,我是這樣想的。」
他說得沒錯,也許就是因為這樣,金碩珍和閔玧其也沒有說什麼,直播時的兩個畫面明明是同一間公寓的兩個房間,但為了在最後都讓懷抱綺想與愛情的人們能過做著美夢睡去,他們也什麼都沒有說,他們都沒有。
這是欺騙嗎?金南俊不知道,但他已經不會困擾了,因為那人滑到了他旁邊,靠著他讓他知道那都不要緊了。
「終於要結束了呢,」對方低低地說著,身子陽剛的線條並不柔軟,不像他愛過的男孩與女孩,但令人無法移開視線:「這個充滿了悲傷,但又那麼美麗的世界。」
「哥有什麼遺憾嗎?」他問。
「第十七號還沒有畫完啊。早知道應該早點開始的哪。」
「確實很想早點看到完成的樣子。」
「我會繼續畫的。」
「泡完就去畫嗎?」
「這個嘛,」男人想了想,一臉正經地說:「也是可以先做一次啦。」
男人的手握上了他的後頸,讓一陣戰慄電流般的通過了他的脊隨,他有些艱困地挪動了一下身子好讓自己的勃起可以伸展。
「哥,」金南俊以些難為情:「不是在說那個啦。」
「呀,這是嫌我沒有魅力了嗎?」
「請不要太欺負人了⋯⋯」
遠處不時傳來叫囂、火炮和車聲,知道城市陷入一片混亂,所以他們早早熄了大多數的燈留下兩盞看路,房子位在斜斜的山坡上,架得高高的入口和靠著的岩壁讓他們多了一份安全感,但他還是選擇到了最安靜的那間房裡給閔玧其打了電話。
「喂。」
閔玧其的聲音傳來時,他不由得又想起他們初識那天的事情,在和閔玧其分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做著惡夢,有時聽到他的聲音都會怕,並不是怕閔玧其對他發脾氣或是指責他什麼,而是那時閔玧其飽受精神病折磨的空洞雙眼遠比所有的指責更讓他難堪與對自己失望,所以他連帶地也害怕著閔玧其本身,儘管到了現在,他也還是會在獨處時感到有些手足無措。
「哥,」他硬著頭皮先拋了個近日來每個人都會詢問對方的問題:「你們那邊還好嗎?」
「還好,公寓還有水有電,」閔玧其平靜地回答:「倒是你,保安還行嗎?聽說有人到處縱火。」
「都有準備好了,入口也都堵好了⋯⋯」
「那就好。」閔玧其停頓了一下:「所以有什麼事情要說的嗎?」
「那個,只是⋯⋯」金南俊被問到,一時之間有些混亂,儘管對於文字語言的使用熟稔無比,但面對閔玧其他總覺得自己還是那個二十歲的金南俊,一切花言巧語都顯得多餘而矯情:「抱歉,聽起來雖然很怪,但是⋯⋯有些話,因為一直沒有說,所以想在末日之前說出來,可以聽我說嗎?」
「嗯,說吧。」
面對初戀情人,在世界末日的這一天,你要說什麼呢?要質問當時為什麼說了那麼傷人的話嗎?要為了自己的不成熟道歉嗎?他曾經那麼愛他,混雜著對才華的憧憬,對性的渴求,對認同與愛與其他所有美好事物的投射與想像,那個男孩的笑容曾經是他世界的顏色,但他的冷酷、固執、自我防衛、兇悍與驕傲,以全都一樣令他憎恨。
那時的他很理所當然地覺得只要他屏除那些他無法愛上的部分,他們就可以在一起,他們就會比現在更加相愛,他們就會天造地設理所當然,而他也以為閔玧其不願意那樣做是因為金南俊不夠資格對他提出那種要求,而那刺傷了他原本就不堅定的自信,在閔玧其面前他似乎永遠都只能夠搞砸什麼來讓他善後,而他痛恨那樣的自己。
通電話的要求是他提出的,想要說上一句話的衝動也是他要負責的,可是他卻突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如果是以前,閔玧其已經掛掉電話了,但他知道閔玧其已經不是那個和他分手時的閔玧其了,而那令他感動卻又感傷。
「你不說的話,我先說吧。」閔玧其似乎看出了他的困境,一如繼往不慍不火地給了他台階,但還是讓他緊張得手心冒汗:「呃,好。」
「抱歉,那時沒有能夠接住你。」
閔玧其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隱隱約約夾雜一點點警笛、汽車警鈴的聲音:「讓你獨自煩惱了那麼多事情,卻沒有辦法用戀人的身份支持你,讓你痛苦了。」
金南俊突然覺得很想哭,可是他和男人說好今天不會哭的,可是儘管這麼多年過去,他們之間的情感也早就走到了相敬如賓但如開水的模樣,但他愛過的那個人的聲音還是有種令他胸口發脹的魔力,他深深呼吸幾次,才總算沒有讓自己潸然淚下。
「我才是,」他啞著嗓子,終於把自己憋在心裡那麼久的愧疚化成了簡單得不能再簡單,沒有任何為了尊嚴而添加的矯飾、也沒有任何閃躲與討好:「那時我沒有能夠看穿你的痛苦,也沒有辦法支撐著你,在你最需要的時候反而讓你更加痛苦⋯⋯」
「因為那時候的我並不想要加重你的負擔,」閔玧其平靜地接口,一字一句像是鬆開鞋帶的那輕輕拉扯:「所以也不會想要被你看穿,就是這樣而已。」
突然一切都合情合理了,一切都好了,那些他無法跨過去的坎,那些午夜夢迴時拉扯著他的黑色的夢魘都釋然了,簡單得不像是真的。這不是他們第一次談論這些,但閔玧其總是點到為止,像這樣坦承地把那些被『我懂』『我知道』打斷的東西全部攤開在面前的坦誠是他們迄今未能做到的,但就是因為今天是這個世界的最後一日,不需要去維持顏面,不需要設想明天,他們才能夠這樣把說出來會尷尬的,不好意思再提起的,全都從被一切俗世考量掩埋的墳地裡挖掘出來。
三十歲的金南俊已經可以面對過去愛戀的骨骸而不會害怕了,他想,但那並不代表他不會再看見那些他曾經如此鍾愛的痛恨的恐懼的東西被擺在自己眼前時他能夠不感傷。
「謝謝你跟我說這些。」他穩住了自己的呼吸:「但我還是非常抱歉。」
「如果是要為了那時候的事情道歉,我可以接受,我希望你也不要太苛責自己,」閔玧其接下了他其實從很早以前就已經放下的東西:「我們到底都太年輕了一點。」
愛得不是時候才是最難堪的,那是一種誰都沒有錯但所有人都是輸家的無奈,這麼多年來他在放過自己的練習裡終於接受了那屬於他們的無可奈何,也終於在閔玧其辦得溫和的視線裡找到了某種救贖,儘管他在對方的故事裡並不是那個把他從深淵裡撈起的人,金碩珍也不是,但他拉住了閔玧其的下沉,沒有讓他溺死,然後在他一點一點把自己拼回去的時候給他打燈,他始終都記得金碩珍坐在餐桌盯著閔玧其一顆顆把黃色藥丸吞下去的側臉,沒有人怪金南俊,但他始終都覺得那是自己的錯,所以他逃跑了,就像出道前那一次逃跑,只是這一次他不能對父親啟齒自己的困境,他只有自己可以傾訴這一場愛戀災難般的失敗。
金碩珍跟閔玧其在一起這件事情他其實也是很後來才知道的,是金碩珍承認的,但他卻發現自己無法責怪也沒有怨懟,反而有了一種卸下重擔的感受,好像閔玧其這個他處理不了的難題現在是金碩珍要想辦法了一樣,而那讓他感覺自己非常,非常自私。
他就是在那種狀況下認識了那個男人的。
「對了,今天的直播,」閔玧其突然想到什麼:「謝謝你提議,我覺得這樣也算是很完美的結局了。」
「不,謝謝哥支持我。」金南俊原本擔心成員不希望在最後還要犧牲寶貴的時間來做這樣的事情,也知道別人會對他們這樣的行為嘲弄矯情,但閔玧其的堅定支持讓他知道自己沒有做錯。
「你剛剛在結束前說有句話想說的時後,我還以為你要跟阿米說那件事情呢。」
「⋯⋯我不會的啦。」明白他的意思,金南俊紅了臉。
「要是世界沒有末日的話,請正式介紹給我們認識吧。」閔玧其懇切地說。
「會的。」金南俊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很抱歉,之前都沒有介紹給你們。」
「你有你的考量吧。」閔玧其頓了頓:「不過對方是能夠一起迎接末日的人,讓我們覺得沒有多認識他很可惜。」
「是很好的人。」金南俊保證道,知道自己臉上的笑可能傻氣到自己都會不好意思。
「那是當然的,看得出來你很幸福,」閔玧其淡淡地笑了:「真的太好了。」
男人他在畫廊認識的,他是先看到了男人的畫才認識對方的,掛在畫廊廁所門口沒有見過的畫,顏色和形狀卻意外地打動了他,向畫廊經理詢問,經理笑著說那是我畫的,不值什麼錢,你喜歡可以送給你,但你要跟我出去喝杯咖啡可以嗎?
那時候他們名氣已經很大了,理應要對這種事情保持更多的戒心,但多方打聽之下,畫廊老闆告訴他男人一年前才從歐洲海歸,比南俊大五歲,是他熟人的兒子,在回韓國前就是在替愛芭班尼茲工作,南俊喜歡的韓國戰後現代畫是他的專長,別的不說,光是能替南俊找畫介紹畫家就職得認識了。
所以他同意了,和對方約在前輩離開演藝圈後開的咖啡店,戶外樹下的座位其實還有點炎熱,男人遠遠走來時對他揮手微笑的表情和一片綠意很襯,眼鏡後面笑得瞇起的眼尾有皺紋,他絕對見過比他更好看的人,但能讓他把咖啡忘在桌上一直到打烊都沒喝上一口、徑直聊到天黑的人,他是第一個。
那是一種很新奇的感受。男人身處的世界和他非常不同,藝術界獨立於金南俊專業疆域之外,但男人並沒有沾染到藝術界盛氣凌人的嘴臉,儘管對於演藝娛樂的理解並不深刻,但也有不少名人的軼聞可以分享,他淡淡提到經手的作品金南俊一直到很久之後才知道買的的是怎樣的皇親國戚和名流巨星,但在男人眼中他比較在意作品的本身。男人知道他有名,也不否認他知道他有名,但他比較好奇金南俊為什麼會喜歡他掛在廁所門口的畫作,也想知道在金南俊眼中他所喜愛的作品的讓他感受到了什麼。
找到知己是一個有點老套的說法,但當男人在看著《冥想第93102號》給他解釋他為了感受這幅畫的製作還特別去韓紙廠打工三個月的時候,他是真的覺得透過那個幾乎空白的畫面,他看見的除了柔和的晨光和纖維經緯編織出來的荒野,還有那個男人對於他們共同喜愛事物的一片赤誠。
也就是因為男人獨立於他的世界之外,他也才能把自己的煩惱與痛苦消毒過後一點一點地透露出來,雖然知道對方也是同道中人,但他還是不能不小心翼翼,因為他也害怕這份信任最後成了報章雜誌的頭條,可是事實就事他在某種意義而言無處可去,僅此而已。
和我這樣不相干的人分享也很需要勇氣吧,男人這樣說,沒有追問細節,也沒有刺探更多隱私,對他道了謝。
他就那樣哭了,也許是因為壓抑了太久,也許是因為他沒有能夠從他人那裡得到諒解,也沒有人能夠接住他那被責任和壓力排擠開來的憂傷,他只是想要有人告訴他他們分開沒有錯,他沒有辦法拯救閔玧其也沒有錯,因為他連支撐自己,支撐夢想,支撐責任就已經用盡了全力,也沒有人告訴他那些痛苦都只是兩個相愛但不適合的人堅持要在一起時必然產生的戰損,而他能做到最好的決定就是放彼此一條生路。
男人在因為店休而空無一人的咖啡店裡握著他的手,一遍遍的告訴他,沒事,他在,他會聽,他會理解,然後在他終於哭完不好意思地抹著眼淚時笑道,看起來很能幹的南俊尼哭起來也很可愛,所以不要害怕哭泣啊。
閔玧其在他的故事裡從不是一個壞人,但和他一樣被困在名氣與商業牢籠裡的閔玧其和他一樣是傷痕累累卻又不能逃脫的囚徒,他們都沒有可以治癒對方的本事卻還是固執地想用自己不成熟的愛意去嘗試,那種傲慢也繼承為了他們無解的共業。
在他最絕望的時候,是男人的手替他拉開了籠子的門,讓每次他想起對方時都會想起夏日午後漢江自行車道上可以一眼望過去的萬里晴天。
他就是在那個時候知道他會沒事的,經歷過那麼多的他最終會找到可以棲息的天空,但也就是因為這樣,就是因為拼盡力氣才抵達的這個終點如此安詳,也才會讓他在一切終結時感到不可避免的無奈和不甘。
「怎麼,還什麼心事嗎?」閔玧其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讓他回過神想起自己剛剛沈默了一陣。
「沒什麼,抱歉,只是突然覺得這一切有點⋯⋯」金南俊也很清楚自己的唐突,連忙解釋:「都要結束了,所以之前的所有努力,到底是為了什麼呢,會忍不住這樣想。」
閔玧其停頓了一下,然後在金南俊感到後悔時,用他未曾料想過的回答提醒了他:「不就是為了能在這樣的狀態下欣然死去嗎。」
他們從默默無聞的谷底爬到了今天的高度,犧牲了自己最初的愛情和其他數不清的貢獻,閔玧其沒有和他在一起,所以他們才能在最後,在深愛的人的懷中死去,而他們都很明白那並不代表他們經歷的那些是錯誤的,那只是為了能夠抵達這一步而必須完成的先決條件:他們必須相愛,必須互相傷害,必須彼此怨懟憎恨遍體鱗傷,金碩珍才能接住他的千瘡百孔,金南俊也才能在與那個人的相遇中連同過去所有的不成熟一同和解與原諒。
他們不適合在一起,這是他們都很清楚的事情,可是年少的他們還是選擇愛過一場,儘管最後他們沒有牽著彼此的手迎接末日,但他們一起走過的地方還是繁花盛開,他們滿是血水汗水與淚水的青春仍然灌溉了在末日面前枝繁葉茂的大樹。
「你打來是想問這個嗎?」閔玧其糗他。
「不,」金南俊緩過情緒,笑了笑:「只是,只是想確認一下而已。」
「確認什麼?」
「哥,你幸福嗎?」
「幸福,」閔玧其毫不猶豫地回答了他,他的聲音仍然低沉,但語氣裡的輕柔與堅定令人安心:「你呢?」
「很幸福,」金南俊看著臥室牆上那副曾掛在畫廊廁所門口的畫作,瞇起眼睛:「謝謝你。」
「客氣什麼呢,」對方安靜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儘管看不到臉,他也可以感受到:「⋯⋯也謝謝你。」
—— 願你的人生因榮光與繁盛而富有,願你的前程與永恆的祝福同在。
就算仍不明白,有一天也會說出口的。
「啊,珍哥來了,要跟他說點什麼嗎?」閔玧其突然說,讓他從自己的感傷中回神。
「好啊。」
「喂?南俊啊,」金碩珍接過電話,語氣還是一樣大大咧咧:「你還安全吧?我聽說平倉洞停電了是真的嗎?」
「沒事,我這裡沒有,也許等一下會吧。」金南俊在那話家常的語氣裡感受到了某種久違的安心,好像這只不過是一場暴雨,一場颱風,而不是將文明吞噬的災變:「不過也有發電機。」
「好好,你小心一點喔,雖然好像也沒什麼用了啦,不過最後這點時間,還是平平安安地過吧。」因為成員們已經在直播裡和彼此道別了,金碩珍的語氣和表情他都能夠想像,那立志要把在這個地球上存在的最後一天過得跟前面所有的日子一樣充實平凡的心思,他感受到了,所以他只是笑了笑:「知道了,哥你們也是。」
「幫我跟你男朋友問好,晚安啦。」
「晚安。」
掛上電話走出房間時,隱約可以看見庭院裡有人,他正想拿球棒,定睛一看才發現不是闖入者,金南俊只好拿來緊急照明看得更清楚一點。。
「講完了?」對方抬起頭,才剛泡過早做過愛,此刻又全身大汗的在庭園裡擺弄什麼。
「嗯,抱歉,講得有點久⋯⋯」他正想要看清楚對方在幹嘛,身後留著的兩盞小燈就滅了:「啊。」
「停電了啊,」男人舒了口氣,把滑到鼻尖的眼鏡用手腕推回去:「我等等去找發電機⋯⋯先來挖洞吧。」
「哥,」金南俊一頭霧水:「這個洞要做什麼?」
「蘋果樹啊,」男人一臉理所當然地回答:「要種蘋果樹。」
「⋯⋯欸?」金南俊愣住了。
「哎,還好水沒放掉,挖這比我想像中費力多了,全身是汗,」男人苦笑著揮了揮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快來幫忙吧,別浪費你那一身肌肉。」
「哥⋯⋯」他想笑,但也想哭,僅僅在轉瞬之間,那些傷心的痛苦的辛苦的往事,都在這一顆小小的樹前面變得不值一提。
「要笑我傻嗎?」男人溫柔地笑起來,眼裡有某種可以包容一切,包括末日,包括終結,包括死亡的從容:「是有點傻啦。」
「不,」金南俊走到他旁邊:「是哥之前說想種在工作室前面的那棵嗎?」
「嗯,」男人也不邀功,只是淡淡地對著那葉子也沒幾片,瘦巴巴髒兮兮的小樹嘆息:「要是可以活下來就太好了,那樣的話,這裡也會成為伊甸吧。」
就是那句話,讓他突然覺得走了這一遭何其值得。
「也許喔,」他認命地接過了鏟子,遠方的城市燈火通明,有些地方應該在燃燒吧,他心想,這也讓眼前的一切既不真實卻又非常非常美好:「我來挖吧,哥知道發電機在哪嗎?」
「知道啊,是我買的不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