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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下着雨,花园草坪上泛起浅浅一层泥水。这时出门当然很不明智:雨天太容易滑倒,还会不可避免地弄脏衣服,但拉梅拉就是不住地想要出去:他想去见他的好朋友,街区里刚搬来的同级生,校队新入选的守门员,想和他一起踢球,想和他说说话,想坐在他房间的地毯上,听他讲那些圣塔菲小镇光怪陆离的故事——而但凡是他自己想做的事,他从来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办。
这一冲动让本应平静的早餐时间对他而言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煎熬。他嚼着食物,嘴里除了腥味却尝不到什么别的。加扎尼加家的菜比这好吃多了,他不耐烦地望向窗外,忍不住这么想。但雨没有停的趋势,天空的颜色不比泥水清澈多少。
小雨让他回想起第一次去加扎尼加家的那天。当时大家刚在社区球场踢完野球,不料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却突然下起雨。 拉梅拉不太想弄脏新买的球衣,打算在屋檐下坐到雨停。于是加扎尼加在打着伞准备离开的时候,就看到他的队友一人坐在平房前的几个木头箱子上,口中有一句没一句地吹着口哨,而他的脚还够不到地面,尚且细瘦的两条腿随随便便地来回晃荡,看起来却像是应着雨声的节奏在空中起舞。
加扎尼加看看他,停下脚步,有些迟疑地喊出了那个昵称。
“Coco,”他说,“我家离这里不远,而且我带了大伞,或许你会愿意来我家坐一会,等雨停了再回家。”
口哨声戛然而止,拉梅拉眯起眼睛打量他,似乎还有些犹豫。在不笑的时候,拉梅拉总会显得有点不太好说话。他的手背托着下巴,在面颊上挤出些许褶皱,一双圆圆的眼睛直盯着他看。
“而且,坏脾气的球场看门人可不会请你吃晚饭,但我妈妈从今天中午开始就在准备烤肉啦。”
高个子同学这么补充道,他也笑了起来,但很奇怪的是,他看起来却一点都不着急,也完全没有一分一毫尴尬或是迫切。加扎尼加并不像是一个在等待回应的人那般不安,只是很温和地看向坐在木箱上的那个男孩,他把手套夹在胳膊下面,对着后者挥了挥那只没有在撑伞的手。
这句话却意外地打动了原本若有所思的小朋友埃里克,他笑得咧开了嘴,甚至露出了几颗不太整齐的牙。很快他就手脚麻利地从箱子上跳下来,甚至还很不见外地挥挥手让加扎尼加快点走到这边,好带自己一起离开这简陋的屋檐。他的新朋友当然照做了。
拉梅拉跟着他的新朋友回到家里,他们一同分享了有牛肉、辣酱和玉米饼干的晚餐。他们不可避免地谈到足球,谈到圣塔菲小镇和加扎尼加见过的罗萨里奥德比。一开始是在餐桌边,后来他又跟着他的新朋友去了卧室。其实他很久之前就认识了加扎尼加,但是他们之前并没有能成为太亲密的朋友,后者似乎是与生俱来的自来熟,和谁都关系很不错,顶多只是在场上偶尔骂骂球队的不争气后卫,但比赛一结束又会去主动找人和好。拉梅拉的位置离后场一直很远,不常能亲自听到看到他们的互动,只是每次当队里其他人说起此事时,他才会暗中感叹一句或许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而今天他算是确认了:加扎尼加确实是他见过最善良的人之一,不但在下雨的时候把他带回了自己家,招待他吃了一顿以他看来明显不是家常便饭的晚餐,最后在他不得不回家的时候,加扎尼加甚至送他走过了好几个街区。“天黑了,”高个子少年解释说,“我怕附近不安全,两个人一起走总比一个人好。”
那么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拉梅拉从餐桌边站起来,踩着大了一码的拖鞋走去橱柜边找伞和他的旧雨靴。起初的时候,他以为这是因为有共同爱好的男孩大概总是很容易成为朋友,但后来他才发现似乎并不完全是这样,或者说,完全不是这样。但要形容这种情绪对他而言又过于复杂,似乎这个年龄的孩子并不应当明白其中的意义。或许这也是悖论的一种:最直观的体验总是领先于出于理智的思考与认知。
“可是你前天才去过这位朋友家里。”他的母亲叹着气,“你们都一起做了些什么?你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过这些。”
“还能做什么?当然只是在社区球场踢球。”拉梅拉正踮着脚尖寻找抽屉深处的雨靴,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射门,他扑救,接着又练了练传接球,就这么简单。”
然后,他想,然后我们一起走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道上,紧张地赶在天黑前快步穿过声名狼籍的街区,沾着泥土和草叶的球被他抱在怀里。我们在街边的亭子买冰淇淋吃,我却不太记得清它的味道,我们都笑得很开心,非常开心 ,我们追逐着河道里彩色的铁皮小船,注意力却总是在彼此身上,以至于我还不幸地踩到了路上的口香糖残骸。但这只让我们笑得更开心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就好像……就好像一直在等待的某些瞬间已在来临的边缘。
“那之后保罗说他家里正招待客人,做了不少好菜,一定要我去,”这时拉梅拉才终于找到那双靴子,他晃了晃有点晕乎乎的脑袋,抬起脸继续说了下去,“我没有拒绝,毕竟保罗家离球场很近。而且说到底他也没有夸张,那的确是一顿非常不错的晚饭。”
确实有不少好吃的,仅仅他记得的就有橘汁腌鱼以及玉米布丁,一切都令人满足。桌边人很多,加扎尼加在席间并没有表现出不自在,只是等甜食上完后没多久,他就轻轻拽了拽旁边朋友的袖子。“这里人太多了,”他说,“我能应付得来,但我不确定你喜不喜欢他们——也许你更愿意去我的房间,我们可以继续聊聊别的,可不能什么都让大人知道。”是的,桌边人确实很多,但好像其他人的声音,他们的表情,都仅仅是移动的背景而已。加扎尼加的担心终究是多余的,这些亲人与朋友并不让小朋友埃里克感到不自在。
“饭后我去了他的房间,我们打了很久FIFA,不过这东西我总是不太擅长,未来想必也不一定能精通。老实说,比起游戏,我还是更喜欢真的上场踢球。”拉梅拉弯下腰把那双靴子套在脚上,他的头垂得很低,谁都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接下来的事,他想,妈妈还是暂且不要知道比较好,“就是这样,然后我就回了家。”
而他由此隐瞒的部分实在太多。其实他输了很多局FIFA,或者不如说他输掉了每一局,但他又非常争强好胜,受挫后总是拍着地板跳起来大喊说再来一轮。加扎尼加好脾气地陪着他,一直到五轮结束之后才终于忍不住提醒了句已经五比零了,是不是需要歇一会。但那种态度是他从未见过的:加扎尼加从来都不会给他放水,这点他再清楚不过。哪怕在训练的时候,也经常毫不留情地连续扑出他自以为精妙绝伦的射门。但先前发生类似的情况时,他的朋友总会对他拍拍手,鼓励他继续下去,甚至为了不让他太难受,还会编一些实际上不怎么好的借口(“再来几次,我还想继续练!”)。今天他却停下来了,但他们都很清楚这不是什么真的休息,反而更像在等待某种他们都非常清楚会即将发生的事,但没有人能说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拉梅拉于是放下手柄,也许也是刚才吃完甜食的缘故,他还能在鼻尖嗅到牛奶焦糖的气息,连空气都仿佛充满甜味,这也让他不禁又舔了舔嘴唇。我确实不太会打游戏,即使平时也没怎么少练,他耸耸肩,率先打破了沉默。此时他感觉舌尖上的每一个词语都无比沉重。这是友谊的另一个侧面吗?抑或是其他陌生的情绪?他罕见地开始茫然,在这一刻到底应该期待些什么,是否又应当因为眼下的想法而当机立断地行事?但好在这些思绪离去得很快,几乎称得上是转瞬即逝。
“这又没什么,”加扎尼加也放下了一直拿着的手柄,很认真地直起身子看着他,“游戏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说到底,我们毕竟也没有说好什么输赢的奖惩措施。所以根本就不会有损失嘛。”
“话虽如此……”拉梅拉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一秒,“不过确实,还好没有。” 一时间他想到的是校队那群家伙,拉梅拉只玩过一次他们的惩罚游戏,记忆犹新,他想,他当时尴尬得恨不能直接钻进地里。
(那是拉梅拉唯一输掉过的一场横梁挑战。愿赌服输,他当然被拖进了球队的惩罚游戏:队里的朋友们开始逼问他最喜欢的是谁。
提问者当然指望他说出哪个同学的名字,好让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起哄。但拉梅拉偏偏脑袋,亚麻色发辫顺着后颈滑落到一侧,他确实没完全想好该回答什么,他看了看他的朋友,发现后者也在看着他。加扎尼加浅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正一如既往地、很平静地对着他笑。
这却让小朋友埃里克一时间有些莫名沮丧:他难道从没想过,也许自己的名字也可能是备选答案之一?
足球,我最喜欢的是足球。于是拉梅拉故意回答道,那是巨大的、深沉的爱[注1]。他愉快地翘起嘴角,却用余光悄悄打量坐在旁边的加扎尼加。后者似乎对这答案也毫不意外,只是靠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这让拉梅拉不禁气得鼓起了腮帮,他很高傲地抬起下巴望向相反的方向,故意别过脸不去看他的朋友。)
“但是,”他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勇气,接着说了下去。或许是房间里太暖和,又或许是晚餐吃得太饱,他有些飘飘然,如果放在平时,或许他是不会这么讲的,但他刚才抬起头对着加扎尼加说话的时候,这才突然意识到他想要得到的或许近在咫尺。
于是他唐突地开口说,“如果我赢了你的话,可以罚你亲我一下吗?”
他的朋友顿了顿,像是一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这反应的时间明明很短,但小朋友埃里克还是感觉仿佛过了一整个世纪那么长。之前对他来说,每次最紧张的总是等待教练宣布首发名单的时候,但现在他却体会到了比那会更加焦虑的心情。到底是为什么呢?他皱起眉头,整个人都似乎耷拉了下来,但也就正是这时,他看到加扎尼加脸上露出了毫无保留的笑容。
“当然可以啦,不过你得先赢才行!”他的朋友眨眨眼睛,把手柄扔回了他的怀里,“一言为定。”
“别小看我,你等着!”
接下来他又输了一轮、两轮、三轮,或许是因为真的有了奖惩措施,他们每一轮过后都变得格外安静。接着到了第四轮,他原本以为一定又是会输的,结果没想到加扎尼加似乎是一个手滑,结果一个球员因为在禁区内犯规不幸被红牌罚下了。他自己玩FIFA时常有这事,当然也知道这样会让游戏难打很多,或许这是个机会呢?他于是乘胜追击,等到终场哨响的时候,他才有了自己终于赢下了一轮的实感。
“真是倒霉。”加扎尼扎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却是笑着的,好像他并不讨厌这次失败,反而在暗中期待着才是。拉梅拉皱了皱鼻子,世界上真的会有这种事吗?
“我才是老被电子裁判制裁的老倒霉蛋啦,所以才会格外擅长应付遇到这种情况的对手。”他狡猾地笑笑,一只手撑在下巴上,似乎在犹豫着什么,但他很快又重新从矮凳上站了起来。
“对了,还有”,他很不讲道理地甩掉拖鞋,手脚麻利地爬上矮凳。多了二十厘米的高度,现在他于可以俯视他的高个子朋友了。他一脸得意地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加扎尼加,像是要宣布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现在,”他一边咯咯笑着,一边大声说,“现在你可以亲我啦。”
加扎尼加抬起头看向那张脸,在距离过近的时候,能看到他闭上眼睛时显出的好看的睫毛,深色的眼眶以及他总是上翘着的愉快的嘴。再近一些,甚至能看到属于少年的脸上尚未痊愈的痘痕,鼻尖上的雀斑和日晒留下的印记。
其实十四岁的男孩们根本不知道应当如何正确地接吻,加扎尼加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朋友的肩膀,他们好奇又惊喜地啄着对方的嘴唇与面颊,快乐得像是两只小鸟在互相梳理羽毛。到了最后,拉梅拉已经笑得几乎直不起腰,他的朋友只好费力地把他重新抱回地面上。
“这还蛮好玩的。”拉梅拉抖抖脑袋,试图把乱掉的头发甩到后面去,“谢谢。”他说,他的眼睛眯成狭长的形状,又用手搓了搓泛红的两侧面颊,再一次咧开嘴笑了,显然是非常开心的样子,“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还会有下次吗?”
高个子少年被逗乐了。“当然,”他这么回答,“只要你想。”
于是,即使输了数不清的FIFA,拉梅拉仍然无法否认这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夜晚之一。一直到加扎尼加送他到了家附近的路口,一直到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再重重跳到床上,如今回忆起来一切细节都仍无比真实。
而现在,他想,不安噬咬着内心的现在,他想要见到他的朋友,想和他说说这那些烦心事,想和他一起笑再一起交换很多亲吻。至于他至今说不上来名称的那些情绪,管他到底是什么呢!小雨渐渐停了,天色也开始变得明朗。于是他收起雨伞,塞给路边杂货摊熟识的摊主,“我日落前就回来取。”他说。
他咬咬嘴唇,继续往前跑,紧握的拳头逐渐舒展成手刀,脚下扬起浅浅的泥水与细沙,长发在傍晚的热风中飘飞。他跑过破败崎岖的土路与高低不平的街区,跑过一丛丛秋日的枯草与蓝花,迎着昏黄而广阔的天空,跑去见他此时此刻最要想见的人。
[注1]:原文是加莱亚诺《足球往事》里的一句:“这是深沉巨大的爱,因为她是火,如果你待她不好,她就会灼伤你的双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