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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说特里休·乌纳和那位布加拉提搞到了一起。“搞”这个字眼显然缺乏对当事人的敬意,但兴许他们憋坏了,一旦嗅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可能便加以混合,以此点缀索然无味的生活。流言像鸟一般飞出笼。先是有第一只,声称在夜半听到特里休呢喃秘密情人的名字;随即出现第二只、第三只,不消一天,鸟群便迅速占领了这座城市:落在广场,停在大街小巷,掠过一双双探听的耳朵。
翌日清早,爽朗的周一,餐厅迎来第二位食客。特里休驻足在绿色的漆门前。尽管她从前来过无数次,却还是小心地确认着门牌。她头上裹着一层丝巾,大半张脸隐没在墨镜下。她推门而入,门铃乍响,室内却无人来应。她想起这位朋友特殊的身份,于是继续往里走,走近半开放的包间。这段路似乎被无限拉长,她捏紧手提包,几乎只脚尖着地,像踮爪走在房檐上的猫。终于,她看到一个金色的后脑勺。脚跟落地。她绕过半个桌子,坐到青年对面。侍者适时出现,为她递上一杯水,她又要了一根吸管。
她吸了半管。“我不能喝太多,不然会腹胀。”她说着,把水杯挪向一边。冰块碰撞,轻飘飘的吸管旋转到杯壁另一侧。“下午我还要去威尼斯,参加一个什么电影节。肯定有人说我故意炒作,虽然他们不一定真的说出来,但他们的眼神......抱歉,我有点语无伦次,但事出突然。总之,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GioGio?”
乔鲁诺放下小勺,拿起餐巾沾掉嘴边的奶油。特里休到之前他正解决一道巧克力冻奶,现在盘里只剩下一颗摇摇欲坠的樱桃。“昨晚我们的人已经找到了源视频和偷拍者。我和媒体通过气了,这两天放会用别的绯闻转移视线。最后再使点公关手段。”
特里休舒了一口气,靠到椅背上。“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用客气。有你在我们也方便进行部分活动。”一语中的。特里休刚决定开启演艺事业那会,无非是向本土几个大公司寄试唱,等面试,幸运的话会被选中,然后包装出道。这当中过程漫长,竞争激烈,前路未卜,兴许还要付上时间和精力外的其他代价。特里休卡在了面试上,原因是高层企图对她图谋不轨。这种新闻每天在意大利层出不穷,甚至挤不进报纸上的一小块。于是乔鲁诺提议出资成立一个小型娱乐公司,代理日后特里休的演艺活动,顺便为一小部资金的来路提供合理证明。当时布加拉提坚决不同意。让特里休与他们撇清关系、自由平安地生活一直是他的夙愿,这夙愿已经完成了五六年,没理由还要再将她牵扯其中。好吧,那我先去留学。我看中了一个美国的学校,戏剧专业,毕业后从龙套做起。特里休这样说。布加拉提还是不同意,声称潜规则全世界都有,远离意大利他们就无法保护她了。特里休在心底翻了一个白眼。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她真是跟他不对付。
樱桃从冻奶顶端上滑落,沾满了奶油,乔鲁诺拿着小勺来回拨弄,无从下手。“布加拉提动作很快,昨天带上人就走了。”他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道。
“什么?”
乔鲁诺放弃盘里滑来滑去的红色小球了,他敏锐地在特里休的反应中捕捉到一种反常。他把话又重复了一遍,添了一些细节,讲他们怎么通过她手机上的勒索邮件查到对方地址,又是怎么碰巧遇到刚回来的布加拉提。
“他喊上纳兰迦和阿帕基就走了。刚刚我告诉你事情结果也是基于他凌晨发的短信。”
如果不是怕妆花,她现在真想把脸埋进双手。“告诉我,他不会看那段视频。”
乔鲁诺若有所思,“如果有必要,他应该会私下里'验货'。无意冒犯,特里休,为什么你会怕他看到视频?难道不是你们一起......”一种因联想到身边亲近之人发生亲密之事而产生的本能的恶感使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话锋一转,“我想比起他自己,他更重视你的名誉。”
“不不,不是这样。”特里休又连说了几个不,她的声音因羞愤而变得愈加尖锐,似乎以为这样就可以否认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她再也不说青春电影里的女主角演技浮夸了,她意识到艺术来源于生活。“布加拉提根本不在视频里。”
乔鲁诺露出一种自成年后就鲜少再有的稚嫩表情,好像有只气球突然在他面前炸了似的。
“我们去拓展美国市场吧,乔鲁诺?我回去就找一位英语老师,你不是也对美国很感兴趣吗—”
特里休发现乔鲁诺突然眯起眼,向前倾身。她通常把这种行为称作八卦。
“那恐怕不太可能。”他悠悠道。
特里休搭午间航班飞往威尼斯。她半躺在座位里,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放到桌板的角落。过了半分钟,屏幕亮光悄无声息地熄灭。她换了一个姿势,把右手握成一个拳支在太阳穴旁边,左手漫不经心地翻着杂志。她的心思当然不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纸页上,她总时不时地瞟向那块安静幽黑的屏幕,即便她知道它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再也不会亮起。这种近似强迫的行为很快使她精神疲劳,她合上杂志,闭上眼,脑海里却不住回荡起乔鲁诺的话语。她想象布加拉提步履匆匆,在一天内或早或晚找到了那家伙,他也许会检查那段视频,也许他只看了一部分或者压根不会看。如果他全部看完了呢?脑海深处,他背对她站着,手里托着一台笔记本,他转过头,脸被一部分屏光照亮,但特里休看不清他的表情。她疲倦地睁开眼,只过了五分钟。时间在盛夏总是显得格外漫长。
直到耳边远远传来一阵清凉悦耳的声音她才醒来。空乘礼貌地叫醒她,告诉她飞机已经降落。她解锁手机,在信号恢复后等了几秒钟,好像在对着电视看彩票数字。没有布加拉提的电话和短信。她认为这是一个事情尚有挽回余地的幸运兆头。
但这天里后半段的经历就没那么幸运了。首先,在酒店里她发现助理带来的赞助礼服小了半个码,但她费点劲仍能把自己塞进那条该死的长裙。不然她只能跑到街边的礼品店买泡泡纱网的派对裙。解决完尺码问题,她准时和剧组进入会场。她远远地看到一些粉丝在围栏外,举着几张她的海报向她招手,仿佛一簇抽了条的鲜活的植物。签名时,有个女孩腼腆地问她传言是不是真的。她抬头看了她一眼:圆脸,两颊微微凸起,棕色的头发服帖地盖在脸庞两边,令她想起一种无害的松鼠。我也不知道,宝贝。她笑了笑,在那女孩递来的唱片背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夜幕四合,亮起的路灯仿佛深海里一盏盏漂浮的水母。她本该和饰演男主角的演员一同进场,这样她就能挽住他的臂弯,在台阶上转身时让那些记者拍摄她小了半码但依旧华丽的裙摆而不至于摔倒。“好的,好的,这张也要对吗?”她一边签完剩下的,一边在逐渐涌入的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笔记不免变得潦草。她努力地勾勒着他的轮廓,他有一个典型的意大利名字,一头深色卷发,眉毛也是深色的,眉眼距很近,人们看到他时总能联想起粘人、冲动却又让人生不起气来的犬类。犬类也总能天真地惹出各种麻烦。剧组成员三五成排地向前缓缓蠕动,特里休意识到她恐怕得独自走过这段路了。
她身后的人群零星地分散在各个位置,好像游行车里的模特,礼貌而机械地摆着各种造型。还有一部分徐徐向前,于是她提起裙摆,准备让出空间。走出几步,她被一只手抓住了。
“我想你需要一些帮助。”布加拉提说。
“你怎么在这儿?”她干巴巴地说。“你是怎么—”
“安保是我们在做。”
他的手从她的胳膊内侧滑向她的手腕,“今晚我们需要谈一谈。”声音温和地贴着她的耳朵,仿佛只是一个轻吻。特里休一时间忘了他在说什么。一阵阵无形的闪光从后面重重地压上来,令她如芒在背,布加拉提仍然离她很近,握住她的手走上台阶。
当他终于像一只犬那样不知从何处、冒失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想起了他的名字—安东尼奥。他懊恼地向她解释他的缺席,句首句尾加了很多“抱歉”、“请原谅。他说话时伴随身体的夸张动作也令他像只犬。“好在我及时赶到,那么,劳烦—”他看看特里休,又看了看布加拉提,嘴角两边向上抿出一个窘迫的笑容。“晚会儿见。”布加拉提对她说,眼神不露声色地扫过他的脸。
年轻的男孩向特里休折起手臂示意他的绅士举动,他们进场时,他仍不住回头看布加拉提逐渐消失在台阶下的背影。“他是谁?我刚才是不是冒犯到他了?”他不解地问,“他看起来很不高兴。”
从典礼开始到散场返回酒店这段冗长的时间,“谈谈”这个词一直在她心里打转。她在晚宴上听到人们提到它不下50次,他们谈获奖感言,谈对事业始终保持的热情与耐心,云云。她在出电梯前与其他人道别,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少顷,门上出现一道蜿蜒的金属痕迹。
“晚上好。”布加拉提从容不迫地跨进来。“我们得谈谈。”
“也很高兴见到你。”特里休说。
“我敲了门,但没人开。”
“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进来,也不想和你谈。”她始终背对着他,靠在桌边,取下她的耳饰和项链。
布加拉提忽略掉她小小的带刺的敌意,开门见山:“我看过了。”
她手下一顿,侥幸地问:“看了多少?”
“一秒不落。”
她双肩小幅度地塌了下去,但手下没停,仍在摸索着连接那串珍珠的开口。布加拉提从后上前,帮她解开那两个套在一起的小环,灯色昏暗,他不得不凑得更近。他的指节蹭到她后颈的皮肤,她愈加垂低头,默不作声地盯着地上他们重叠在一起的影子。
“好了?”他的语气上扬,证明他询问过几次,但她毫无反应。她忽地转过身,捂住滑落的项链。这是近日来她第一次近距离地面对他。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过多痕迹,也可能是他们相识已久,所以她对他身上流动的时间并不敏感。以她现在的年龄来看,他在几年前也是一个“男孩”,但她始终无法把他和“男孩”的形象联系到一起。她在十几岁萌发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已经发酵成了另一种明晃晃的东西。她倒不害怕所有人看到她的秘密,只是担心被他戳破她的情欲。
“好吧,说回那个视频,”她把手撑在桌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在播报一条新闻,面无表情,客观公正。“我只是做了所有人独自都会做的事。”
“我听到你喊了我的名字。就在最后几秒。”
她连连点头,毫不否认。“对,是的,我做了所有人独自都会做的事,并喊了你的名字。”
布加拉提显然不接受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那连答案都算不上,只是一种事物发展的状态,掐头去尾。她告知他,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我需要一个结果。我听到也看到了,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特里休。”
“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她突然被他语气中的权威激怒,声音变得尖刻。“我只不过在自///慰的时候叫了你的名字,就像你也会、也会叫某个女明星或者艳星的名字。”她抱臂,侧过身,又忍不住小声嘀咕,“这是正常人都会干的事。”
“我确实叫过某个女明星的名字。”他说。“抱歉,我并不想逼迫你承认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和我有同样的感觉。”
特里休先是扬了扬眉,然后微微转头,用余光打量他,好像第一天才认识他。“我以为你要等到50年后全世界都彻底'安全'了才会告诉我呢。”
"我不想给你造成困扰。”
“我以为你从来不会喜欢我。”
“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他说。“不说清楚这件事今晚我哪都不去。”
特里休撇过脸,落地窗映出她和布加拉提的倒影,窗外是一片夹杂橙色星光的夜景。“随你的便。”她说。“和你的钢链手指睡墙里吧。”
当然,布加拉提并没有真的和他的替身睡在墙里。他坐在床边,特里休侧躺在另一边。床很大,看上去像两张床拼到一起的。特里休在专心致志地生闷气,布加拉提在等她生完闷气。他们僵持了半小时。半小时后,走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交错的脚步声。特里休听出那是两个人,也许喝醉了,缠抱在一起。脚步声延伸到他们门前,又像某种多足昆虫咔哒咔哒地退了回去,接着隔壁的房门被打开、落锁。消停了那么一会儿,特里休听见各种声音沿他们背靠的那堵墙再度响起。有什么“咚”地靠到墙上,又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然后是一阵又一阵轻轻的吟叫。隔壁住的是谁来着?她忿忿地想,恨不得去报社报料。她偷偷瞥了一眼布加拉提,对方没什么反应,还是弯腰坐在床上,宽背随呼吸沉默地起伏着。她郁闷地躺了回去。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和她一样正在忍受这种诡异的尴尬。转而一想,她又认为他的反应再正常不过了,她想象不出还有什么事能让他大惊失色。
墙那边逐渐演变出一种宁愿打破沉默也想缓解尴尬的声音。好几次话到嘴边,特里休又咽了下去。他们本该像一对朋友,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一起嘲笑这场滑稽的性事,顺势开启新的话题打发漫漫长夜。但普通朋友的交往方式从来没在他们身上起过作用。布加拉提关心她的起居、学业、事业,虽然他鲜少提及,但总有迹可循。多年下来,他们应该远比朋友关系更亲密,应该像她与他们当中任何一个那样情同兄妹。当他们真正得以独处时,特里休却手足无措,布加拉提通常也不是引领话题的那个人。事后她为自己的笨拙懊恼不已,但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会重蹈覆辙。一来二去,闲谈便不再是他们主要的交往方式。布加拉提送过她几次礼物,比起正儿八经的礼物更像是随手给的小东西,不算昂贵但小巧精致。她巧妙地将它们与其他人互送得来的礼物分开存放,对它们心生优待。尽管她与布加拉提的相处算不上融洽,她仍渴望有机会端详他的侧脸,他夹烟的手指,还有人群里他看到她时从墙边挺起身的瞬间。年龄渐长时,她知道了人们管这种感情叫“暗恋。”
如今他们过于激进地挑破了这段感情,致使留给他们的余地越来越少。她准备做点什么,比如换套舒适的睡衣,并趁机摆脱这片淫靡之音。正当她准备起床时,她身边的床垫陷下,她的手臂被握住了。她对上一双蓝眼睛。
“我们也试一试吧?”他的语气像在诚恳地建议第二天的午饭。
“你在说什么啊!”
布加拉提轻啄她的嘴唇。她睁大眼睛,想推开他,又忍不住回味片刻柔软的触感。“如果你说'不'我就立刻停下。”她张了张嘴,没有说不。于是他接二连三地啄她,结束前换成了一个长吻。她觉得新奇,小心翼翼地回吻,嘬住他的唇峰。他吮吸她的下唇,按住她的腰,顺势将她带倒在床上。他的手臂垫在她的背下,像抱一个婴儿般环抱住她。
她仿佛在做一个梦。半梦半醒间她听到有人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抚摸自己的。”她睁开眼,布加拉提的头发捎在她脸上,她将它们别到他耳后,然后勾住了他的脖子。他在她颈间湿吻,用舌头和牙齿解开肩带,将礼服褪至她腰际,像要为她取暖似的摩挲她绷紧的身体。布加拉提告诉她,放松,没事的,他会照顾好她。然后他像她无数幻想中那样,包紧她的核心,粗暴而温柔地揉捏她的胸///脯。特里休绝望无助地呻吟,不成语句,唯能在高潮来临时紧紧夹住他的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