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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么？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强尼突然出声，吓了V一跳。她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抽身，发现强尼坐在床沿，一条腿搭在被子上。强尼不占地方，但是她仍然向里挪了挪，给他腾了些视觉上的空位。
她不想说话，依然枕着手臂，凝视着天花板。没隔多久，强尼的手在她的面前乱晃。“想出去喝一点吗？”强尼提出了一个很合理的要求，换作平时她肯定会心动。但是经验告诉她酒精只会让她的胃痛得更快、吐得更多。
“不去。”她说。她更想一个人待着。一位灵魂治疗大师曾经建议她，想象自己浮在一片温暖宁静的水域中，那是她安全的精神世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害她。她在荒坂公司时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遵循着指示做这些事情，冥想、熏香，放松每一寸身体每一寸灵魂。不过她的心里一直存在质疑，从结果上讲，这些繁琐步骤给予她的帮助实在太少。
强尼没有说话，她怀疑强尼已经消失不见，回到她的脑子里了。在好不容易得来的寂静之中，她发现回到熟悉的精神海域变成了一件难事，水域里的波浪声被电子白噪音取代。水里逐渐被重复的代码取代。它们让她想起了黑墙之后的景象。但这样的侵蚀早于她和奥特见面。也许始于插上relic芯片的那一刻。
她侧过身，睁开眼睛，逃避自己想象的景象。令她惊讶的是，强尼还在那里，侧躺在床上，脑袋枕着手臂。窗外透来的灯光汇聚在义肢的金属外壳上，成为黑暗中少有的明亮之物。
她眨了眨眼睛。伴随着浮动的噪点，强尼的身形在空气里闪烁着消失，没过多久又恢复成原样，期间她觉得自己失去了手臂，但这样诡异的感觉随着强尼的稳定而消失。忽略掉他身边的电磁干扰、噪点，以及没有因为重量下陷的床单，强尼看起来就像一个真实的人，而不仅是数字体幽灵。
“我以为你会气得离开，因为今天晚上没有脱衣舞。”V说。强尼没有带墨镜，她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以前的她会尽力避开他的视线，她也说不清为什么，透过强尼的眼睛，有时候她会看见自己——像是在照镜子。
强尼的手指抬起来，又落在床垫上。她相信他一定在打节拍，一首全新的小调，一如继往的离经叛道，不过她向来没有什么音乐细菌——有的时候她会更希望强尼的附身对象不是她，这样对他俩都好。
“你的脑子——”强尼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留下了若有若无的触电质感，“要他妈炸了。感觉就像楼上的水管爆了。”
“真是对不起，这是我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我紧张的时候就会想象自己处在一片海里，没想到会出现得那么具象。”
强尼点了点头。“不用和我道歉，V。我相信我们现在比一般的租赁关系要好。至少我可以暂时容忍全是水的卧室。”
“而且我知道你最近过得……不太顺。”强尼补充到。
“我不习惯这个不混蛋的强尼银手，是不是出bug了？”V一边说一边摸向脑后的芯片插槽，强尼的身形又闪了几下。
“拜托，不用表现得这么惊讶吧！我一直这样善良体贴，没想到你现在才看到我的付出。”他叹了口气。
“别，谢谢你啊，我要吐了。”V摆出难受的表情，但是骗不到强尼。
“不过说真的，V，你可以和我谈谈。”他罕见地收起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看起来确实想要和她进行一场深入灵魂的谈话。
“啥？谈什么？”她有些迷惑。她不擅长在强尼面前表露心迹，也没有必要，毕竟在relic的影响下，他们一直对彼此坦诚相待，共享着同种心情。
“我不知道，我没有心理咨询师执照，”强尼停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提议有待考虑，“就讲讲你的心情，你怎么想的这类的，随便什么都可以。”
V笑出了声。她调整姿势，双手枕在头下，平视着天花板。她相信强尼会一直在那里。“我以为你能清楚的明白我的感受。”
“是啊，V。不过我并不知道准确的原因，relic把你的情绪化成了我的感受，就此而已。如果这个小小芯片真能让我读心，我相信我们之间会更快和解。”强尼说到。
“啊，开始反思自己了，真是……”V本来想再说点刻薄话，但是强尼看起来不太高兴。她又想了想，觉得做人还是不要和从前的强尼银手学，用不着如此乘胜追击占这点小便宜。
强尼没有和她继续拌嘴。他的态度让她难免有些受宠若惊，甚至不好意思去描述自己的感受。她知道自己的惊恐和焦虑因何而起，但她不太想让别人知道，尤其是强尼银手。
因为她难以面对荒坂华子——以及她背后的东西。
她曾经近距离接触过这个庞然大物，也因此无法看清它的身形。没有人说得清荒坂公司到底是什么，也许是荒坂三郎，也许是闪耀的广告灯牌，也许是一条金线，从上至下串起了每一个人。失去工作之后她消沉过，被抛弃的恐惧一直在她的心里消磨不去。在夜之城的街头，她收获的友谊和支持足以抵消那些负面情绪。与大公司保持距离也让她隐约见到了老东家的本来面目。她选择装聋作哑，和他们保持距离，别惹麻烦，让日子悄悄走下去。
对抗他们或者与他们合作，对于她来说都是一件难事。她更想选择逃避，并且希望着只要她转过头，问题就会自己走开。
“看起来你不想告诉我，我明显地感受到了你心里的……迟疑。我不会强迫你的，没关系。”强尼说。
“谢谢你的体谅。”
强尼从床上弹起来，在室内绕圈踱步。V没想管他，闭上眼睛想要快点步入甜美的梦乡。有时候事情就是不能让你得偿所愿。她完全没有睡意，脑子里只有嘈杂的雨声，好像风暴里的大海。强尼银手站在数字化小船上。闪电在天边炸开，整个空间一瞬间亮如白昼，又很快重新归于黑暗。他举起一盏灯，光线在起伏的海面上扩散开，散发出只会出现在电子屏上的荧光。海面下潜伏着一只巨物，它和狂风暴雨携手创造了汹涌的波浪。他从船边探出半边身子，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上膛，瞄准——
“我想起一个主意。”强尼的声音从外部响起，把她带回了现实之中。他站在窗户旁，外面淅淅沥沥的下着雨，五颜六色的灯光带着湿漉漉的雾气，从他的身上穿过。他看起来不再像V脑海里的孤胆英雄，反而更易接近。
她坐起身，扶着额头问他又有了什么想法。“很快我们就会平静下来，”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V，“我和你，我们。”
强尼的乐呵情绪确实影响到她了，一点点。她起来打开灯，准备看看他憋了什么坏主意。
“首先，我需要你打开冰箱。”V困惑地看了一眼强尼，接着打开了柜子里小冰箱，里面装不了什么食物，所以她用啤酒填满了它。
强尼在她的身边蹲下，和她一起检查冰箱的库存。其实他不必这样，因为他看得见V所见的事物。但强尼很喜欢这样，随时随地掺和一脚，夸大自己本来就不小的存在感。
V转过头盯着强尼。强尼一开始老老实实的研究着她的储存，偶尔动动嘴发表一些不重要的意见，类似于“你的啤酒收藏真是丰富，V。可惜没有我最喜欢的那一种。”或者“你最喜欢的微波食品怎么是黄芥末味的？”但脸皮厚如强尼·银手，也意识到了突然落在脸上的视线有些过于炽热。
“喂，别他妈一直盯着我，我脸上没有苍蝇。”强尼说。
“不，强尼。我只是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回答，“你很喜欢和一些东西互动，表现得好像你有实体一样，但其实你根本无法触碰它们。”
“哦，你在说这个。这有什么好疑惑的，我这样表现，不也显得有个真实的人类陪着你，这样你就没有那么……孤独。”他说。
“谢谢，不过需要我提醒你一下，没有你我也过得挺好的？”她说。
他摸了摸下巴钻出来的胡茬，说：“以前可能是挺好吧，但是现在，哈，承认吧V，你需要我，没有我每天跟你逗乐子，总有一天你会死于抑郁。”
“好了，其实是这样的，我想起来一个饮料配方，以前在夜之城很流行，但现在却没有几个人记得。跟着我的步骤来，你喝上一口就会觉得精神百倍。”
“我觉得你在骗我。”V说。
“骗你是小狗。”强尼许下承诺，然后让她拿一罐自己喜欢的啤酒。她摇了摇头，说酒精会让她呕吐。
“天，没有酒我的配方效果会打折。如果你等会感觉没效，可别赖在我头上，”强尼叹了一口气，“行吧，没有酒精也行，换苏打水吧。”
他们在冰箱内层找到了最后一听苏打水，马上就要过期了。“我真是大善人，还提醒了你消耗临期库存。”强尼露出自豪的微笑，站起来闪现到茶几处，指示她把苏打水倒进杯子里。
她慢悠悠的晃过去，像强尼一样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再拉开易拉罐拉环，将苏打水倒入玻璃杯中。强尼坐在茶几上，十分耐心地看着她，这可真是罕见。
“只要三分之一杯就行了，V——好了，快停！操，你倒多了。”强尼差点跳起来。
V把易拉罐放到一边，沉默地盯着强尼。
“但那不重要。”他补充到。
V露出一个微笑。“调酒大师，能告诉我下一步吗？”
强尼先是佯装思考，隔了一会才抬起头看她。“给我展示一下你的零食库存。”他说。
“大师不会是忘了步骤吧？”V越来越觉得强尼在骗他。
他看着V翻出了好久没有补货的零食柜子，抱着手臂观察许久，期间还不停支使V上下左右翻翻，看看能不能从边角找到一些无人知晓的宝藏。最后他挑选了一包完全不甜的棉花糖、完美复刻巧克力口感的克隆巧克力糖、十周年限量版彩虹麦粒豆，以及她最恨的有机快乐辣味星球（十周年彩虹麦粒豆赠品）。
V开始明白强尼看她酒柜的感受了。她曾经发过毒誓，这辈子都不和有机快乐辣味星球爱好者说一句话。但是夜之城的居民口味太独特了，如果她真的照做，她的说话对象可能只有邻居家养在过道上的绿植。
“我没有想到你会喜欢那个东西。”她指了指桌子上紫色包装的零食。
“嘘——这是我食谱里的秘密成分。”强尼说得很郑重。
“你就继续瞎扯吧。”
在强尼的胡乱指挥下，V拆开了强尼选出来的那一大堆加工食品，并且严格按照他要求的份量调好了饮料。顶上的棉花糖在冰镇苏打水中上下浮动，吸饱了彩虹麦粒豆糖壳化出的色素。液体因为有机快乐辣味星球散发出淡淡的荧光紫，闻起来则有股黏腻甜蜜的巧克力味。
“试试看？”强尼挑衅地问她。她看了一眼充满诡异气氛的饮料，迟疑地端起杯子。
她喝了一小口，饮料的味道让她想起恶土油田的烟囱。
“很难喝。”V诚实的说。
“因为它的神秘之处不在于味道，而是其他的神奇能力，你应该把它喝完。”强尼压低了声音，这让他看起来像个推销员。
V又喝了一大口，这次她吐了。
强尼看着她的反应，摸了摸下巴。“我想起来了，还差了一味重要的材料。”
“什么东西？”
“就是那个神奇的化合物，我最爱的早餐，”他慢慢地靠近V，在她的耳边停下，“你知道是什么吗，V？”
她以为强尼又在抽风，所以没理他，只是倒掉了杯子里的东西，接了一杯自来水漱口。水管里面的腐烂泥土味可比强尼的饮料好多了。强尼抚摸她的背，为她的犯恶心事业提供了可有可无的助力。
“你好些了吗？”强尼问。
“完全没有。”V的意思是她的嘴里还有油田的味道。
“我觉得好多了。”强尼知道她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V看着乱糟糟的桌子，甚至提不上劲收拾，她困了。
“你要去睡觉了？还有一件事情。”强尼说。
“干什么，快点吧。”
“我为你做了这些事情，值得一个晚安吻。”强尼说。
我碰不到你。她想，但是依然上前，试图亲吻强尼的脸颊。最后一刻强尼笑着消失了。她的视野短暂扭曲了一下，触电一样的感觉落在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