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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你得给我留点什么东西。”
他正在整理背包,数自己还剩下多少绳子,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像他此前所有的眼神一样,平静似水,不包含半分感情。我咽了一口唾沫,装得很理直气壮的样子说:“你得给我一个念想!”
话音未落,我就想抽自己一个耳光。我听起来就像言情剧里死缠烂打的女人,非要一个自己心知肚明却不肯承认的答案。这大概的确是我痴心妄想,就好像……你明明知道他要走,就好像偶尔下凡的仙女,终归要离开这里,但是你不想让他走,如果藏起他的衣服他就可以留在我的世界,我也会这么做的,我会把他的衣服都烧光,只要这么做管用。他又低下头,继续自己的工作,我恼得要命,干脆也不理他,侧了个身,直勾勾气鼓鼓地盯着帐篷门。长白山没有下雪,晚上的风不大,帐篷纹丝不动,我们谁都不肯说话,外面好静,像世界末日。突然他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胳膊。我回过头,他手里是一叠银行卡。
“……”
脑子还没来得及思考,手就自作主张伸了过去。那是七八张在各个银行里开的卡,有好几张上面的日期已经是几年前的了,但是卡面很新,似乎根本没有用过。他见我拿走了卡,又递给我一个巴掌大小的笔记本。我接过本子,他静默地看着我,见我好久都没有动作,又帮我把本子掀开。每一页上都有字,写的很搞笑,什么“京都游泳健身了解一下”,“舞动人生”之类的广告词。是他的字。我猜大概是胖子买给他,让他照着传单写着玩。我不合时宜地想笑。他指着一页让我看,那上面写着很多个卡号,每个都对应着一个密码。密码都是最简单的那种,六个零,六个六,六个八,是胖子的笔迹,不知道是闷油瓶自己想出来,还是他带着闷油瓶一个个试的,要不就是他找了谁给闷油瓶改密码。我再转头去看他,发现他又心安理得去收拾背包了。
这简直让我火冒三丈。这是钱能解决得了的问题吗?要是钱能解决得了,我这就把我铺子连带王盟一块卖了,然后拿钱把他埋起来,让他还敢跑!
但是我拦不住他。天啊,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多我做不到的事情。还上小学时我很喜欢看奥特曼,让我爸借他单位的放映机,然后花几毛钱借一堆奥特曼的碟回来看,那时候我幻想我也可以无所不能,还能去拯救世界。这么多年下来了,高不成低不就,我找不到三叔,救不了我想救的人,也留不住闷油瓶。我焉啦吧唧地坐在那里,知道自己不占理,对曾经的兄弟起了非分之想,闷油瓶他懂什么,他懂个屁!但是我又懂什么。
手摇式电灯光下让我想起高一,我个子很高,长得很不错,班花对我有点意思,晚自习借了我的物理练习册,送回来时里面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我飘飘然了整个学期,后来被我爹妈拿着成绩单一顿男女混合双打,从此再也不敢多看女孩子一眼。闷油瓶仍然埋头收拾,他断了一只胳膊姿势很是滑稽。我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爱情,我二十五岁了,班花给我传纸条时,我才十五岁。十年了。我不是他,我不能长生,我已经二十五岁了,他要我等十年,我这一辈子有几个十年。摔进雪里的是我,从悬崖上跳下去的是他,万劫不复的是我,劫后余生的是他。我翻着本子,卡号后面是奇奇怪怪的人名,菜名,胡同名,我认出了胖子,还有我的名字,吴邪,我翻过一页,吴邪,吴邪,很多个吴邪。我突然爬过去,把本子和卡都塞进他的背包里。“我不要这个!”我说,“我要……”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安静地看着我,睫毛很慢地眨动。在这一个瞬间,他眼睛里只有我,他好认真、好深情地看着我,然后我才意识到他的眼睛不过是一面镜子,折射出我看他时的目光。我抬起手,捧住他的脸颊,他垂下眼睛看了一眼,没有躲开。他一定知道我要做什么。我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他没有打我。
他失忆那会儿,住在杭州,我让他睡在客房。一天我同学来看我,借宿在我家,我就让闷油瓶和我睡一起,客房腾出来给同学。他洗完澡,坐在床边,我给他吹头发,他那么安静乖巧,任人摆弄,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刚放学回来的学生。我自上而下看着他的睫毛,内心涌出一种十分肮脏可怕的想法。我知道我对那样的他做什么他都不会反抗,但是我不能那么做。我在铺子一层打了地铺,躺在地上对自己也掐也打,骂自己真不是东西,你看看他的样子,他懂什么,你又在做什么。
我问他:“你愿意吗?”
他学着我的样子,用嘴唇去贴我的额头和脸颊,他吻得很慢,很笨拙,冷冰冰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没有感情,也没有半分活气。这不是我要的东西。我不要他可怜我,施舍我,因为我的固执和不讲理而对我心怀愧疚,所以才给我为所欲为的特权。他没有做错什么,他仅仅是去买一把刀而已,然后我和他擦肩而过。无心之失。他亲我的嘴唇,不知道接吻也需要舌头,见我没有动作,他也停了下来,似乎是在认真请教:“是这么做吗?”
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我胸口,我想尖叫,我想骂他,打他,我想对他做很坏的事情,如果可以我会把他关起来,让他只给我一个人看,只给我一个人摸。我不能,我做不到,我没有能力,如果我可以……我应该再坏一些,再没有道德底线一些,他已经知道我要对他做什么,也允许我这么做了……我一把掀开帐篷钻了出去,大口呼吸外面的空气。北方的星子很远,黑夜很浓,压得我喘不上气。我的脑子很乱,爱情,哲学,人生,和死亡。我知道会这样吗?2003年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能预料到我和他的现在吗?爱情像是从悬崖坠落,我不是他,我做不到全身而退,我只会栽进雪里,被寒冷和窒息折磨,没有人救我,我会死的。我会死在爱情里。我恨这种不受我控制的无力感。但是你怎么能要求你可以控制重力,又怎么能预料到爱情,并且躲开。他仅仅是去买一把刀,我仅仅是去找我三叔。闷油瓶没有出来,我怒气冲冲转身钻进帐篷。他已经收拾完东西,拉好背包拉链,见我进来了,便转头看我。我后面抱住他,把他压在地上,胡乱扯开他的衣服,动作粗鲁得应该被关起来,去吃几天牢饭。我很大声、很坚定地宣布:“我要做一个坏人!”
闷油瓶看着我,仍然一眨不眨,那眼睛像水面,像镜子,让我生出我是被他爱着的错觉。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我的脸颊。
“吴邪,”他说,“别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