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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斯卡莱走到他身后,抬手从椅背后面拿走挂在那里的脏T恤,随后朝着自己的儿子问道:“埃斯塔班今天会来吗?” 坐在沙发上的加斯利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回答:“他来的,妈妈。”
她把衣服拿去了卫生间,丢进洗衣篮里。白色呢,家里还有别的要洗的白色衣服吗?加斯利听见她一边上楼一边喊道。他抬起头,短暂地望了一眼母亲消失的方向,又将目光移回来,落到桌上吃了半碗的冰激凌上。
奥康于三点半准时出现在他家门口。他穿了件浅蓝色的T恤,戴着一顶白色的鸭舌帽。帕斯卡莱给他开的门。加斯利从沙发上站起来,在沙发底下用脚勾着找到一双拖鞋,然后趟着步子走向了门口。他就站在那儿,黑发的男孩将目光从他的母亲脸上移开,笑着看向他,挥挥手。
那是个很热的夏天,热坏了。加斯利又从冰柜里舀了两个冰激凌球出来,一个给奥康,一个给自己。游戏机开着,电视调在HDMI频道,但是因为没和主机连接,现在只是一块空旷的蓝屏。他们盘起腿坐到沙发上,面对着对方,手里各捧着一个浅绿色的小碗。加斯利开始聊起上周的F1比赛,奥康则挖起一小块碗里的冰激凌,塞进嘴里,叼着勺子听加斯利讲话,同时目光瞥着正处于蓝屏状态的电视机画面。
“是。”他附和道,“就是这样。”
加斯利张张嘴,想继续说下去,可是又忽然说不下去了。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喉咙上。最终他还是坚持说了下去,但聊天在这一刻已然失去了趣味。他觉得自己仿佛只是一个被设定为不停张嘴发声的机器,鼻腔随着每一句开口的话震动着,和风扇、挂钟与不远处卫生间里洗衣机的噪音混在一起,缓缓地沉入进背景里了。奥康只顾低头吃冰激凌,碗里的树莓味甜点少了大半。而加斯利自己的则几乎没动,底部的一块已经开始融化,变成了一滩红色的液体。加斯利于是也抬起手,抓起勺子舀了一点,但只盛出了一些稀稀拉拉的果汁。对话陷入了僵局,房间里一下子安静起来。
汗从加斯利的后颈簇簇地向外冒,他抿起嘴唇,心里知道该怎么做,可四肢却被按住了。他在低头吃冰激凌的间隙抬头望向奥康,对方的神色毫无变化,甚至有些悠然自得。好像他眼前的那一碗东西真有那么好吃一样:他全心全意地吃着冰激凌,房间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根本干扰不到他。加斯利捏紧了勺子柄,低头盯着他碗里基本已经变成一滩水的点心。
有人在他的心里吹起一个气球,那个气球越涨越大,大到他开始恐慌,害怕那气球一旦爆炸所将带来的后果。可另一方面,他又自然地被其诱惑,一股力量拖着他的手,让他抱住那个气球,看着橡胶做的表面一点点在他手中被撑大,大到几乎成了薄薄的一层无色薄膜。他的手指按在那表面上,不受控制地颤抖。如果他现在放开这个气球,他想,就什么也不会发生。
然而每一秒过去,气球就变大一点,他逃跑的可能性就变小一点,但他还没有作出决定。气球已经不能再大了。加斯利心里清楚。如果他现在不放手,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突然抬起头,看向奥康。“事实上。”他说道,说话时又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开,“我有件事情要问你。”
奥康也抬起了目光,他看起来是那么自若。
“上次的比赛。”
他顿了顿,像是在提醒自己,在话说出口之前还有机会改变话题。
“你为什么要在倒数第二圈的时候挤我?”
他谨慎地选择了措辞:挤,而不是他心里更想使用的那个。说得好像奥康在那次比赛中对他的所作所为还有迫不得已的成分似的。他双手撑在身后,抬起头望向对面自己从十岁起就认识的朋友。那个与他同样出生在诺曼底的男孩抬起手,指尖挠了挠鼻翼旁的一小块肌肤,挑起眉头,好像因为加斯利的这番问话而思索起来了一样。
“哦,你是说那个。”他点着头说道,语气慢条斯理,“那个。”
他重复了一遍,好像听不懂法语似的。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加斯利猛地吸了一下鼻子,终于在屋子里制造出了一些噪音,“我是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天之后,嗯——感觉有点奇怪吧。因为在我看来,你那一下挺没必要的。”
不是什么大事,他简直要自己笑话自己了。老天,他真不喜欢这样,他的手心都在流汗了。有个声音在他心里让他闭嘴,让他不要再说下去了:你现在听起来小心眼又斤斤计较。他的心往下沉去,被这来自内心的谴责顶得呼吸困难。可与此同时,他的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大喊着:这不是斤斤计较,皮埃尔,你值得他的一个解释。
这不是奥康第一次在赛道上对他作出——起码在他看来——毫无必要的冲撞举动了。说他不生气是假的,事实上,生气都不能完全形容他在现在对奥康的感觉。他为对方的举动感到恼火,又因为那人的态度而觉得困惑。最要命的是,与此同时,他还为自己的这种负面情感,而觉得自责——他是你的朋友,皮埃尔,你不应该问他这种问题的。
但他不得不问,他心想。
“唔。”奥康眨了眨眼,“我当时想超你来着。”
又是这样。
加斯利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一块热烘烘、黏糊糊的沼泽,身周的土地陷下去。奥康不想聊这个话题,加斯利感觉得到,而他把每句话之间的空档拉得那么长,好像要勒死他一样,搞得他也想放弃了:为什么要在乎呢?皮埃尔,你明明不必在乎的。场上是场上,场下是场下,别问了,去把游戏机连上电视吧。
“这其实不是问题所在。”他变得烦躁起来了,主动打断了话讲一半不说下去的奥康,“我直说吧,埃斯塔班——这也不是我们第一天一起比赛了。事故和意外经常发生,我都可以理解,但是——”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你起码可以在赛后来找我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好像怕被对方窥探到自己的真实想法似的。你可以来找我道歉的,他想说的其实是这个,那我就会原谅你,我们又可以继续做朋友,你仍然能在周二、周六和周日来我家玩,我也想去你的新家看看,埃斯塔班,事情本应该如此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们坐在一团令人窒息的泥沼里,而你在用你的绳索把我缓缓勒死。
奥康挑起眉,好像很意外,但又不意外他说了这句话一样。
“是啊,这就是比赛。”他认可道,“只是赛场上的事情不必和场下的混淆到一块儿。”
“确实。”加斯利点点头,他的目光望着沙发的扶手,随后缓缓地移到了奥康的脸上,“确实。”
“那就没事了!”奥康忽然提高了音量,他抬起双手,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笑得加斯利有点晃神。就在这一瞬间,看到奥康笑脸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在烂泥里奋力搏斗的好像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而奥康只不过是站在坑边围观一样:他一尘不染,就连鞋底都没脏多少,看着刚从沼泽里狼狈地挣扎出来的加斯利,哈哈大笑起来,带着一丝刺眼的冷漠。而加斯利站在他对面,觉得自己宛如被人剥光了一般,那些不存在的泥沼贴在他的皮肤上,有些湿答答的,有些已经要被晒干了,痒得如同有千百只爬虫在爬。
那不是愧疚,他想。那漫长得几乎要把他胸膛压碎的东西不是愧疚。他在黑发男孩的眼睛底下看到一点宛如毒蛇般的慵懒,他倚靠在加斯利家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碗吃光了的冰激凌,目光盯着蓝屏的电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更像这一切正是他想要发生的一样。加斯利忽然觉得鼻子堵得慌,好像是冷饮吃多了产生的症状,可或许又不是的。有什么东西缓缓地爬上了他的胸口,然后将里面的一些东西击碎了:聪明的埃斯塔班、好胜的埃斯塔班、他真心喜欢的埃斯塔班——这样的埃斯塔班坐在那里,离他不过半条手臂的距离,可是他看着他,却觉得二人比任何时候都要远,好像是有人在暗中使劲,要把他们俩给从彼此身边推开似的。一个答案在他的心中浮现出来,而尽管不愿承认,他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答案大抵是真的。这令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仿佛站在一个太阳底下,浑身脏兮兮湿泥的孩子,只想跑回家,洗个冷水澡,将之前发生的经历全都忘掉。
加斯利跟着扯出一个笑容,点起头来,应声道:“是啊,就是这样。”
屋子里太热,冰激凌已经完全融化成了糖水。加斯利低下头去,盯着那一滩血红的液体,觉得自己好像也要融化了。
他不再和奥康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了,而是走向电视,将游戏机和屏幕连接在了一起。他从底下的柜子里抽出两个手柄,一个递给奥康,一个留给自己。两人打了一下午的游戏。临近八点的时候,奥康说他要回家了。
“你不留下来吃晚饭吗?”加斯利问道,奥康有时候会留下来吃晚饭,尤其是在周末,“天气预报说一会儿要下雨了,你又没带伞。”
奥康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从沙发上拿起了自己的帽子。
“没事。”他说道,“我能赶回去。”
加斯利便不再挽留了。
他送奥康到家门口,送他下台阶,两人在车站分了手。他目送对方坐上一辆巴士,在关门之前与他招手告别。
“下周见。”他说道。
奥康对着他笑起来,拍了一下他的手: “下周见。”
车子驶走了,加斯利手插在口袋中走回了家。天上传来闷闷的轰隆声响:再过一会儿,就要下雷雨了。
帕斯卡莱走到他身后,抬手从桌上拿走盛着水果的盆子,随后朝着自己的儿子问道:“埃斯塔班今天会来吗?” 站在冰箱旁边的加斯利先是愣了一下,舀冰激凌的动作都停了几秒,时间仿佛冻结了一般,唯有冰柜里的冷气还在移动着往外冒。
加斯利摇了摇头,将脸别过去,以他人听不见的声音偷偷吸了一下鼻子。
“我想他不会来了,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