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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辈子就决定和对方过日子。
都不是什么合格的伴侣，大部分时候都在外面跑。伽罗工作，小心读书。后者平时住宿舍，只有周末才会回来，平时能见到面的时间刚好够一块做顿饭，睡了醒了起来看见旁边躺着的人。小心还在做学生，考试之前学习到半夜，给上夜班出门的伽罗撞见了，也免不了几句念叨。小心偶尔也向伽罗问起一些实战的事情，看着对方的眼睛干净又年轻。
伽罗就这样记下了那双眼睛，却不知道这样的眼神，小心也在他那儿看到了——他们俩在这方面很相像。
小心从前也不是这样的人。他脑子好使，学习却不太上心。初中每次考试都是压着线过，得等老师和博士反应才象征性地开始努力，只有打架倒是专精。这小孩从不主动做什么坏事，光负责见义勇为收拾小混混，但偏生就是死不悔改。有次人家带了刀，都不晓得要跑，伽罗赶到时正瞧见这小孩很虎地飞起一脚，把人手里的匕首踢出老远，看得他眼皮直跳，也不知道是谁教的。
刚认识时伽罗才刚工作，还是街道派出所的小片儿警。小心每次总板着脸不肯解释的态度，弄得当时的伽罗一见他就犯头疼。他宁可现在回警院老实读四年也不想应对一个这样的熊孩子，直到有次宅博士来接了人，伽罗看着面前一下子变得乖巧听话的小崽子默然无语。
于是每次再遇上这样的情况，伽罗就说你再这样我真的就得告诉博士了。后来伽罗和宅家住了对门，好几个月小心看到他都绕着走。
小心高一那年伽罗出任务受了伤。他没有家属，紧急联系人填了一个阿卡斯，一个邻居兼房东宅博士。但前者当时在别的城市工作，一时间没法立刻赶来。小心跑病院给人送了半个月的饭，从此就好像变了个人。
他再小一点的时候伽罗总训他，说规矩在那里是有原因的，有些规矩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命都没了你拿什么救人。他这话说出来实在有些五十步笑百步的味道，可后来小心知道他也不过是慢慢地在被伤痛磨砺，直到可以把那些看着陈腐的规矩都刻进骨子里。最初大家都是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而他瞧着病床上苍白的人形，想他明白的也许不算太晚。
他也大约是在那个时候有了想考警校的念头，拦都拦不住。
出院后伽罗被安排休养，随上级调动搬了家，去了阿卡斯工作的城市。一年后小心考了过去，进了当地警院的本科。填完志愿那天他和伽罗打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很久说你确定吗，不是分数的问题，更重要的是——
小心说你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高三时小心卯足了劲考警/院，后来考上了就变成了认认真真啃书找实习，好像变了个人，甚至还拿了奖学金补贴家用。
阿卡斯有次好奇问你们到底赌了些什么？
伽罗只无奈地含糊过去，说反正是输了。
从以前到现在，小心都喜欢问他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初高中时问起来是好奇，现在就是有些请教前辈的意味——还掺杂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些许私心。他总是喜欢和对方说话的，哪怕是什么也不说。
偶尔小心练车，站在单位门口等伽罗被前辈们撞见了，还会被调侃说恋爱使人年轻。两个人想想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倒不如说根本没有恋爱过。成年前根本没有什么想法，后来伽罗看见面前提着行李抽了条的准大学生，还用了好久才把他和脑子里的小心挂上钩。真的要找一个承认在一块儿的节点，可能是在小心大三那年的生日。那晚上小心给寝室兄弟灌了一点酒，伽罗去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小心酒量不行，但是所幸没喝多少，脑子还算清明。他被邀请的那两杯，主要是因为作为寿星不好拒绝。伽罗陪着他把宿舍同学送回学校，再一起回到伽罗在外边租的房子。小心坐在沙发上，呆愣愣地瞧着伽罗自顾自地收拾换衣，忽然开口喊他。
“伽罗。”
然后他把那句话说了出口。
于是好像一石激起千层浪。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瞧着伽罗动作一滞，立刻就又平复下来，用没什么变化的声音说：“你喝醉了。”
“我没有。”小心的思想意外地清明。他处在一种奇异的状态当中，好像突然觉得对什么都不在乎了。但在混沌中，只有这件事无比重要，一定要说出口。
这话他倒也没有琢磨多久，只是哪天想到了，就有些挥之不去。但答案和自己的心意是确定的，也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而伽罗当时想，应该是他那天晚上见到了些什么吧。
“好，你没醉。”伽罗说，停了下来，“我知道。”
“嗯。”小心哑哑地答了一句，还是瞧着他。
他真的没醉，只是有点出格。就算清醒的时候来说，也不会觉得害羞，只是他不晓得该用什么方法提出最好。他迟早要和伽罗说这件事的。要是去说自己还不明白的事，也许不太合适，可现在他懒得思考这个问题，便凑过去抱住了对方。
是很漫长的一瞬间，也许过分漫长了。他感觉到伽罗以同样紧实的臂弯回应了他。而对方的呼吸在耳畔停留，却不是匆匆离去。实实在在的、像是要以此补充一切热切话语的一个拥抱。
然后伽罗抬眼看着他，是那样认真严肃但是又没有太多波澜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一如往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心呆了一会儿，最后说，我明白了。
他想想对方也没有模棱两可的感觉。即便没有说出口，他也知道这就是回答了。错不了。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大约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被前辈介绍对象的时候，伽罗可以开始说，我不是单身了。
但总是显得年轻了——按理两个人都总被人说老成。伽罗是上学时连跳了几级，小心则是天生比别人沉默许多。可前辈们看他又说真是令人艳羡的热血。想来伽罗也不过是二十七出头。
也许他一直是这样，纯粹到让人觉得难以置信，即便被抛到社会的熔炉中，染了灰，造出了新的模样、更坚硬的盔甲，心里还是有部分从未改变。
不论到了多少岁，伽罗也还会是伽罗。小心说。
是因为你在他身边嘛。开心同他笑。
小心听了也只摆出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也许开心是对的，但他还是打心里觉得，即便不会改变，也都是伽罗自己的功劳。
就是觉得有个理解自己的人在身边真好吧。甜心插了一句说。那以后呢，你俩有什么打算么？小心想了一会说，养只狗吧。
伽罗晚上回来和他一起吃饭时，咬着筷子问他想养几只？
小心说，两只，怕应付不过来，养一只看看先。
伽罗说要不养只警犬吧。
小心沉默了一会儿说，别。
伽罗不解地瞧他。小心埋头扒饭，末了说，就好好做条无忧无虑的狗吧。
一起洗完碗，一直到躺到床上，两个人慢吞吞地聊了很久狗狗的话题。
大夏天的，晚上两人挤一张床上的时候也没想些啥，更多的感觉是热，汗流浃背地等着一丝凉风，实在睡不着了爬起来看月亮。外面凉快些。伽罗抽了根烟，小心大约是半夜醒来，闻到烟味也出来瞧两眼。
只是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伽罗顺口讲起工作，说有个案子棘手得很。但是除此之外也没什么。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然后，就是危险些。可这人这辈子除了做警/察，再没有别的事情想要去做了。小心知道他有一天得把自己搭进去，也许是半条手臂、两条腿，或者是整个人。他认识伽罗这么些年，晚上手机从来不开静音，仿佛在头顶上悬着的利剑。有一次他接到深夜的电话赶过去，在医院躺着的伽罗伤到看不出人形。等身体好起来的日子很磨人，偶尔伤口会痒，但是最要命的还是手骨折了的那次。手抬不起来，医生也不让用，为了恢复得好，有足足两周的时间得靠小心喂饭。小心倒是没什么，伽罗却实在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但是换下次，只怕还是一样的要拼尽全力去救人的。
这点小心再清楚不过了——伽罗在听见案子的受害者平安无事的时候笑了起来，那双眼睛亮得像是无所畏惧的少年。
其实也不过是平凡人。
一般的确不会做些什么。时间很难协调，不是这个要忙，就是那个要上学，连象征性的亲吻都很少。偶尔有，那也是其中一个出远门回来时，蜻蜓点水一样的，很快就结束了，仿佛这层关系不存在一样。也可能是从一开始就养成了习惯，觉得将想念付诸拥抱可能更有实感。但是要是开始了，就很默契，没有太多的声音，也没有什么犹豫。结束之后对方蹭着他的脸睡，先起床的那个做早饭。
都是这个年代了，也没必要藏着掖着，真要有人不知道，主要还是当事人迟钝到忘了说。说起来他们本来就不像是传统意义上的情侣，少有亲昵的举动。每次问伽罗该叫小心什么，伽罗就说，是我家里人。
可这话总会让人误会，说得好像是弟弟或者表亲，所以开始大家有点犹豫，折中了一下喊成队长他爱人。但是阿卡斯说，别看伽罗那样，这两个人其实就差张证啦。伽罗估计完全没想到掩饰，他真的就是这样觉得的，对他来说喊爱人什么的实在有些太酸。搞明白这一点之后，局/里私底下总开玩笑说这对才是模范。
起起伏伏的生活琐碎，也尽数在简短的对话间化为了温吞的水。
故事写到这儿搁笔，就不用去想以后一定会到来的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