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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位天使。他事实上有一个复杂的名字，但为了方便起见，让我们姑且就以他的种族——天使——来称呼他吧。
他是一位努力的天使。他一直都梦想成为一名给人带去好梦的天使，于是他一直用那个岗位的录用标准要求自己。他努力去了解世间各种美好的东西，各种能让人觉得快乐幸福的东西。有些会随着时代变化，比如人们喜爱的吃食；有些则不会，比如拥抱和吻。他还想办法去训练如何读取潜意识，这可是造梦天使必备的能力，你要了解这个人想要什么，才能给他最适合他的梦。终于他成长到可以工作的年纪，他得到了向往已久的岗位，他以为一切都会很美好。
天使上岗后得到了自己的第一个任务。
那是一名人类男性，先称他为001好了。天使在“美梦需求表”上见过他的名字，当时他就排在很上面的位置，那说明他非常、非常需要做一个好梦。旁边的“寄梦记录”那栏里是一片空白。也就是说他在等着天使给他带去一个美梦呀！
交接那天，天使的前辈告诉他“什么也别做”。天使先是感到疑惑，而后又觉得愤怒。所以这就是001排在需求表第一位的原因吗？因为寄梦天使根本不管他？天使捏紧了拳头，他一定要给001一个好梦。
天使可以说是卯足了劲，他把这么多年自己收集的素材都搬了出来，简直想把每个片段都塞进去。他又去001的潜意识里逛了一圈，发现了一些金色的色块。那对天使来说有些抽象，倒也不是天使没见识的错，001的潜意识本身就比其他人类抽象很多。天使只能模糊地捕捉到那些金色对001来说和温暖有关系。温暖是一个好意象，天使决定放一点进去。
于是他最后造成的梦里有噼啪作响的壁炉，有大列巴和伏特加——001真的是苏联人吗？——金色的阳光铺在雪停以后的路面。鉴于现在的西伯利亚实在是天寒地冻，天使决定让001抱着狗在壁炉前享受晚餐，然后和他的爱人交换一些甜言蜜语。天使其实并不确定001是否有所爱之人，但人总是渴望爱和怀抱的，不是吗？
那天夜里，天使紧张地把第一个梦捧进了001的脑袋。他看着梦的进度，一边关注着001的意识——
温暖的房间和美食美酒。
假的。都是假的。
金色的阳光铺在大地上。
阳光。阳光。不是这样的。阳光。
抱着狗在壁炉前晚餐。
“你过敏，养不了狗。”
和他的爱人——
001惨叫着醒来。
天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着001的叫声引来几个全副武装的人，拳头和冷兵器交错，那些人最终将他压制，拿出一奇怪的金属抵在他脑袋上。001的怒吼弱化成哀咽，在金属的力量下，他像个婴儿般昏昏睡去。
天使偷看了一下001的脑海，那里一片死寂。
天使知道自己搞砸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突然想起了前辈说的话：“什么也别做”。
不常有访客的档案室等来了天使。他想知道001到底有着怎样的“历史”。他先看了“美梦需求表”的记载，发现不仅是在当月、当年的表里，往前翻几十年，001的名字都在那里。他这才第一次注意到001的年龄，他已经快六十岁了！可他的外貌和形体都说明他只是个二三十岁的人类青年呀！
天使摇了摇头，告诉自己可能人类有什么特殊的技术，或者其他位面的什么力量影响了001，这不是他的能力范围，他也没必要知道。但他想要知道答案。
天使再往前翻，发现公元1945年是一个分水岭。天使知道，那是一场战争结束的年头。1945年4月之后，他的前辈们看上去工作得非常积极，就如同他平时所了解的那样，但寄梦的次数逐渐减少——“或许他们遇到了和我相似的情况”，天使想——直到固定成空白。而在4月之前，记录上也有着一小段空白。再往前就又是和其他普通人相似的节奏。多么不可思议。如果之后的空白是因为001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幸，天使能够理解。毕竟人类在战争中做出什么都不会令他太过惊讶。可前面的那段空白……如果001能在战争期间短暂幸福到不需要天使的美梦，又是什么把一切夺走？
天使还没来得及看其他案卷，001醒了。
寄梦天使的工作节奏一般来说比较稳定。负责的人类醒着的时候他们就构思构思梦怎么造，可以选择跟着人类看他一天都干了什么，或者自己到处逛逛，看书游园，扩充知识储备。等人类要睡了，他们便揣上自己设计好的梦守在枕头边上，瞅准时机抛进人类的脑袋里。当然啦，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人并不总是好好躺着睡觉，也不总是只在夜里睡觉，对美梦的需求更是因人而异。于是天使们的工作就充满了随机性。漫长时光，这倒也是一种乐趣。
而负责001的天使很快就意识到了他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人类。他睡得太少。那甚至不能算睡眠，说是昏迷可能更准确一点。诡异的是001醒来之后，他的意识像是被漂白过一次一样，所有天使在之前看到的痕迹都淡了颜色。又有几个全副武装的人出现，他们谨慎地围着001，其中一个看上去更有地位的人上前一步，要求001重复“任务内容”，还问001是否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001否认了，于是那人进一步追问他是否记得“噩梦”。天使感到严重的冒犯，虽然他知道，梦的好坏最终还是取决于做梦的人的感受，可那是他送出去的第一个梦呀……
“不记得。”
001的声音像西伯利亚的雪原。
而天使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是我的错。
盯着001空洞的眼睛，天使握紧拳头。
“那个001啊。好梦对他来说就是噩梦啊。前辈没叫你什么也别做？”
“……说了。”
“你不死心对吧？人类对他很差，动静大了就会对他，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洗脑。你知道吗，别人还羡慕你呢。一上任就分到这么轻松的……你别走啊。”
天使还是没想好要给001准备什么，噩梦却抢先到来。
火光，冲天的火光。到处都是爆炸声和重物碰撞的声音。001穿着和现在完全不同的衣服，梦里的还他有着两只真胳膊。他灰头土脸地站在那一片混乱中，扯开嗓子嘶吼：
“——————”
没有回应。
天使隐约觉得这场景或许来自001真实经历过的事情，但现实发生的事情真的如此吗？
001的嗓子都要喊出血来。他绝望地在火海中四顾，敌人的脚步隐约逼近，他尚未失去的左臂抽痛起来，脚下却还是不动。
“——————”
不该是这样的。
天使几乎想钻进他梦里，代替那个不知名的对象告诉001自己很安全，让他快走，快点离开这个死地。
但他不能。
他们不被允许干涉人类的噩梦。
他眼睁睁看着001被包围上来的人钳制，科学家模样的小个子男人抚摸他的左臂，剧痛从前额叶扩散到全身，紧如钢铁的牙关再次被撬开。染血的名字无声回响，在001的意识完全清醒过来之前，天使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有金色。
天使给了001一片湖水。
温暖的、安静的湖水。
没有其他任何暗示。
一片绝对安全的、闪着些阳光的、环绕着一些青草的沙沙声和鸟叫的湖水。
001安稳地睡了一觉。
“让你别管001了。他是个邪恶的人类，也承受不起好梦，不是正好省事？”
“你没真正看到他的内心，你不能这样说。”
“……半吊子天使这么当真干什么。”
“什么？”
“没什么……你刚说的，认真的？”
“是的，我申请对001负责到底。”
他们在铁铸的屋子里。
“他们”指的是正在做梦的001和溜进来查看他情况的天使。
天使已经在现实中见过好几次这间屋子，这是那些恶人用来折磨001的地方。只是在梦中，这间屋子显得更加可怖。墙面上凝着冰霜，寒气从四面八方扎进身体。天花板低得不行，门外不断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和金属支架的颤抖声。一具具身体被推来推去，从命运的一端到另一端，血从门缝下渗进来，上面映出无数恐惧的空白面孔。
001依然感到害怕，但他又在某种程度上接受了这一安排。那些亡魂是他的罪孽，他是活着的亡魂，他是罪孽，他被拆开被拼合，无辜的生命填满他的缝隙。
他是他自己的噩梦。
血水越涨越高，001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他想逃，但他知道自己逃不出这个房间。他在这里只被允许顺从。于是他抬起手，一边痛苦地摇着头。血水逐渐化成人形，表面突起无数锐利的刺。001敞开胸怀，作出拥抱的姿势，拼命咽下绝望的呜咽。
天使一蹬脚，挡在了血人和001中间。
这样大概违反了几百条规定吧，天使想，去他的规定，我好歹记得把自己弄模糊了。
他张开双臂，全然不顾血污弄脏了自己的背脊。他化作一团温热的小太阳，给了001一个结实的拥抱。
我来成为你的美梦。
001其实畏惧寒冷。
001是美国人。
001不爱吃大列巴。
001喜欢吃苹果派。
001从不喜爱杀戮。
001被伤害。
001被迫去伤害别人。
001不记得很多事。
001记得每一次杀戮。
001出生于布鲁克林。
001有个朋友。
001有个最好的朋友。
001的朋友是金发。
001因此喜爱金色。
001爱那个朋友。
001为了他而死。
天使被迫离开001几天，用人类的话来说大概叫“留岗查看”。他勉强妥协，毕竟他违反了那几百条规则。妥协的另一个理由是他怕自己被彻底调离，那谁来照顾001呢？
于是天使有些无聊地在档案室里闲逛，他瞟了“美梦需求表”一眼，惊讶地在“002”的位置上看到了另一个他曾见过的名字。这不是他在表上或者其他档案里见过的名字，这是他在001脑海里听到的。
“这个人？”
他叫住一个同事问道。
“啊，最近新探测到的潜意识。这个人本来被认定死亡了，但这几天他的潜意识又开始活跃了。不过很微弱，也没活跃到能做梦的地步，先提上来再说。”
001的朋友，他还活着。
天使差点当场哭出来。这对001来说会成为最大的救赎的呀！他坐不住了，想法子弄明白了002到底怎么回事——哦，这人在冰里呢！——然后他东奔西走，求到几位负责美国人的天使那里。
“002对美国人来说很重要，对吧？到现在还有人在找他对吧？就做几个梦，给他们精确一点的方向，他能被找到的话，人类世界会变得更好对吧？”
是的，001会过得更好。
天使忙得团团转，突然他感到身上无形的禁锢消失了，他又能回到001身边了。他没来得及细想时间到底对不对，只觉得自己马上能带给001好消息了。他要再编几个和002有关的梦，温和一点，循序渐进，他要帮助001找回自己，然后等到重逢那天——
人类世界，所在时区的清晨五点，001倒在血泊中。
不。
天使赶到时，001的敌人们已经撤退。只有001孤单地躺在那里，眼睛半睁未睁。
不。
我还有那么多梦，那么多画面，那么多，还有002，我还没——
“Steve……”
001发出呓语。他的眼睛甚至没有对焦，只是他的潜意识又浮上来了，那个被掩埋在千疮百孔的心灵下的名字，挣脱了重重枷锁浮上来了。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天使屈下身，手搭上001的太阳穴，预备给他最后一个梦境。他现在知道002长什么样子了，他可以化成那个人，然后——
他看进001的眼睛，钢蓝色的眼中倒映出002的面容。
什么？
准备好跟随美国队长赴汤蹈火了吗
我可以这样一整天
那次我吐了
我们去哪
傻事都让你做了
这是我的选择
这是我的选择
这是我的选择
“所以坠机还真的让我上天堂了……”
他哭着笑起来。
“看着我。”
灰尘燃烧着从他身上剥落，天使的身姿完全显现在清晨五点的街道上。阳光轻轻落在他们身上，他抬起翅膀挡住一些光，深怕棕发青年看不清他的模样。
“嘿，Buck，我来找你了。”
“Steve……”
“我在这，你找到我了。我在这。我在这。”
“我一定是在做梦……”
“不，我就在这。是我。”
“……我好困……我醒来……还能……”
“当然。我哪也不去，我哪也不去。”
“……”
001闭上了美丽的眼睛，在金色的光芒之中一梦不醒。
“所以等他醒来，我就会消失。”
“理论上来说是的。”
“那他会知道吗？我这部分意识。”
“不会，你在被分离出来的时候就和他切断联系了。他不会知道你经历过的事。”
“然后你们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不在乎我自己，虽然我显然在冰里睡了七十年，醒来又将一无所知，但我不在乎这个。问题是Bucky。”
“你说001。”
“我说Bucky。你们有能力的，他不必受这么久的折磨。你们甚至连美梦都不给他，真是仁慈啊。”
“我们不干涉——”
“我来干涉。即使我醒来什么都不会知道，没有什么，没有任何事能阻止我回到Bucky身边。即使死亡已经把我们分开。”
天使正要离开档案室，一位新人天使叫住了他：
“您好！我是即将负责002的新人。”
他示意对方说下去。
“他应该快醒了，下次更新表格他就会变成001了。您之前负责了这么久001……我想向您讨教一下经验！”
他看着对方期待的眼睛，指甲掐进掌心：
“什么也别做。”
小天使惊讶地瞪大眼睛，正要反驳，他凑到对方耳边：
“不要给他美梦。给他真相。”
001为了002而死。
002为了001而活。
直到死亡的尽头。
直到永恒的拥抱。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