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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间俊雄的梦

Notes:

本文于2020年6月14日首发于LOFTER。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俊雄,给你。”
少女微笑着双手递上白色封面的书本。本间接过来,低头时拿在手里的变成了薄薄的一张卡纸。他看清上面烫金的“请柬”两个字,想起美咲已经二十六岁了,年龄上其实应该被称作“女人”了呢。但眼前依然青春姣好的面容让他觉得她还是少女——甚至说永远都是少女也不为过。然后他听到她问:“我的婚礼,你会来吗?”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她要结婚了。和别人。
他回避了美咲的目光。他无法回答。

他接到神山悟的电话。“你在哪呢?婚礼就快开始了。”他其实就在礼堂外面,但是没有下车。他已经看见过穿着花嫁的美咲了,头发上簪着粉白色的虞美人花,微低着头,纯洁又羞涩,笑容里满是憧憬。她看起来很幸福,他应该去祝福她的。这样想着,他却仍然坐在车里一动没动,甚至连安全带都没解开。调高了音量的车载广播盖住了礼堂里的音乐,他对电话说:“我还是不去了。”毫不意外地听到了神山困惑的反应:“…诶?”

但是下一秒神山就出现在车窗外敲着窗玻璃。“喂,本间,”他在外面叫道,“快点出来吧,美咲在等你呢。”
本间别开脸,想要假装听不到,偏偏神山异常执着,格子衫的衣角在他余光里没完没了地晃。
“怎么啦,你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快下来啊。”
好吵。本间想,终于不胜其烦地开口道:“算了吧,有没有我都无关紧要的吧?”
“你胡说什么呢,”神山诧异道。“你不知道这场婚礼的新郎是谁吗?”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结婚。”
“你是笨蛋吗?婚礼的新郎就是你啊!”
本间猛地抬头,第一反应是去开车窗,手忙脚乱半天都没摸到按钮,索性一咬牙直接拉开车门冲出去,又被安全带绊回到座椅上。

等终于跟神山面对面了,本间发现神山穿了西装,还化了妆做了发型。神山是这场婚礼的司仪。相比之下穿着夹克和牛仔裤的自己实在是太随意了,而且他什么也没准备,他甚至没有跟美咲表白过更不用说求婚了。他抓住神山的肩膀,手在抖,他盯着神山的眼睛,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喔呀,反应这么大啊,”神山笑着扶住他,“抱歉哦,你不会当真了吧?”
本间仿佛整个人瞬间坠入湖底。
神山还在喋喋不休:“不是你啦,怎么可能呢,你都没看请柬的吗?不过不这样说你也不会出来的吧?今天是美咲的婚礼,这可是BIG DAY啊!说什么无关紧要,你怎么说你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一定很想得到你的祝福的。走啦走啦,再不进去可就真的要迟到啦,错过吉时就糟了……”
本间甩开神山的手,一拳挥在了他脸上。
吵死了。他攥着拳头,想。
神山趔趄了一下,勉强稳住没有摔倒,捂着脸抬起头来。预想中吃惊的表情却没有出现——神山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本间回过神,看到了向日葵学园。学园门口停着一辆花车,神山靠在车门上,不时地朝学园里张望,偶尔低头看一眼手表。本间也不由得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空的。无法得知时间让他有点焦虑。好在美咲很快就出现了,提着婚纱的裙摆一路小跑,层叠的白纱和鬓边微鬈的发缕随着她的脚步在风和阳光里飞扬跳跃。神山站直了迎向她,微笑着躬身为她拉开车门,帮她将婚纱仔细收纳到车门里面,扣好安全带,再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关上门,然后绕到另一边的驾驶座位。他转过身时,在美咲看不到的方向,此前几乎无懈可击的笑容迅速变得苦涩勉强。
“这是背叛啊……”本间听到神山低声这样说道。他看到神山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手帕看了一眼,又握紧塞了回去,按了按胸口,像是做了最后的确认。本间意识到那不是手帕,那是……

——那是什么?
他脑海突然一片空白。但来不及了,他听到了引擎声,车发动了,在意识作出反应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

本间追着那辆车,跑过街道,跑过天台,跑过喧闹的校园,跑过山谷河滩、露营地,跑过飞机残骸,跑过漫山遍野的虞美人花田……他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只是紧紧地盯着那辆车——它始终在他前方十多米的距离,不离不即。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也不知道终点在什么地方,但是不能停下,绝对不能,否则的话……

他感到自己的双脚踩进了水里,湖水在他脚下飞溅。他的目光穿透了车尾上的花和丝带,连带着车子的外壳和座椅靠背。他看到坐在副驾上捧着红色和橘色虞美人的满怀期待又紧张不安的美咲。他看到像水母一样漂散的婚纱。他看到洇开的血红色,形状奇怪的刀片。白墙。点滴。黑色的针筒。西服,西服胸口的白手帕。垃圾桶里被揉得字迹模糊的请柬。驾驶座上的神山抬起左手,看了看表。
剧烈的头痛和震惊与恐惧同时劈中了他。“神山……”他竭力狂奔起来。但湖水的重量和阻力吸住了他的小腿,他不得不一次次地从水里拔出腿,踉踉跄跄地往前追赶。他朝着那辆车嘶声叫喊起来。
“神山、神山!快住手!停下来啊神山!不要!喂,神山——”
呼吸和心跳变得无比剧烈,头疼得快要炸开。没有用的。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理智在说。那辆车在他的视线里变得遥远而模糊。身体终于开始感觉到疲倦,他的体力到极限了,可还是不死心地拼命地嘶喊挣扎着,最终到底还是筋疲力尽地跪倒下来。

他瘫坐在地上,满脸泪水,身体抖得几乎是在抽搐。他看到神山在满座宾客面前谈笑自若地主持婚礼仪式,毕竟是电视台人气MC,即使是第一次做婚礼司仪,表现依然堪称无可挑剔。
“不好意思,这里我要稍微占用一点时间……啊不会占用很久的,很快就好。因为我本来也是新田小姐的朋友——从幼稚园就认识的那种哦,所以今天在她的婚礼上,我就厚脸皮借着身份的便利,在大家面前向新田小姐献上我的祝福——”
“不要啊神山!!不要!美咲……美咲——!!”本间目眦欲裂,扯着哑得几乎要出血的喉咙吼叫出声,但没有人听到,在场的所有人都在为司仪和新娘的友谊鼓掌欢呼。美咲就在神山的旁边,极近的距离,眼睛明亮地笑着,毫无戒备。
——刀片,药物,血,呼吸器……
本间绝望地想。他双手撑着地面,但是再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他什么也阻止不了,没有人能阻止得了。他只能徒劳地哀嚎着、呜咽着,流着泪看神山伸手抽出胸前的手帕。

 

神山抽出手帕,轻轻一抛,变出了一支红色的虞美人,他将花递到美咲面前,在美咲的手即将碰到花瓣时突然撤回,引起一阵哄笑。他反复逗了美咲几次,就是不给她接到花,直到美咲又急又好笑地打了他一下:“别闹了,悟。”神山浮夸地捂住被打到的地方,“哎呀好疼!”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好啦好啦,马上哦~”
神山捏着花的茎干将花瓣抵住掌心杵进去,整支虞美人花都消失在了他的手掌里,他攥住手,伸到美咲面前,张开了手掌,里面是一枚印着虞美人花的硬币。

“新婚快乐,美咲。无论如何,我都永远是你的朋友。希望你幸福,实现自己所有的梦想。
“你停滞的时间,我帮你拿回来了。”

本间愣怔地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有发生……他预见的那些东西,没有一件是正解。婚礼的氛围那样的热烈轻松,一切都那么光鲜亮丽,所有人都在见证和分享新人的幸福和快乐。只有他——被所有人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的他,脱力地跪坐在地上,衣着凌乱肮脏,失魂落魄,涕泪横流,狼狈不堪。此时被无视反而成了值得庆幸的事,毕竟自己的这副模样,在这样的场合简直是极端毁气氛的存在。他抽了抽鼻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抬眼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美咲感动的脸。

美咲接过了他手里的硬币,握在掌心,贴在自己的心口上。
“谢谢你,俊雄。”
美咲轻轻地拥抱了他。

本间俊雄睁开眼。他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又急又重,以至于他几乎有些呼吸困难。他没有躺在床上,而是靠着墙坐在走廊的地板上。背后一墙之隔,就是神山悟的房间。他用了几秒钟让自己的意识完全清醒过来,情绪却仍然陷在梦里,一时无法抽离。
……梦到了什么呢,他不自觉地回想起来。二十六岁的新田美咲和她的婚礼,西奈湖,预见到却未发生的谋杀,想阻止谋杀但最终失败了的自己,虞美人花硬币,身为朋友的新婚祝福……来自神山悟——那个杀人犯。果然是做梦,居然连这么荒唐的事情都能出现……如果神山悟能发自内心地祝福美咲和别人,他们的人生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是他自己呢?在梦里本质上什么都没有做成的本间俊雄呢?
他想起穿花嫁的美咲,穿婚纱的美咲,很美,和他幼稚园时幻想过的新娘一样美,或者更甚之。——可她不是他的。已经八年了……时至今日,他果然还是很难面对美咲喜欢别人这个事实——这个“别人”还不是神山悟。所以他没法去参加她的婚礼,就像他当初上不了那架飞机一样。他把自己抽离出来,放了旁观的位置上。而旁观者……是没有办法改变局面的啊。
所以他阻止不了神山,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的软弱和逃避吧。他想过很多次如果那时候他上了飞机,之后的事情会不会不一样。或许他就不会在梦中看到二十六岁的她却依然是十八岁的模样了。

本间把脸埋入臂弯,腰背传来一阵僵痛,腿也是麻的。头痛。心脏跳得还是有些快,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哽得发痛。他张开嘴,很深地吸气,再长长地缓慢地呼出去,压抑着身体的战栗。他不能哭。

现在想这些都没有意义了。梦里的一切都未曾发生,梦外的一切都无可挽回。他必须按照计划继续走下去。复仇,这是他的人生中仅剩的意义和能为美咲做的事情了。

Notes:

*现实中的神山悟是没有手表的,戴手表的人是本间俊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