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7-28
Words:
4,919
Chapters:
1/1
Kudos:
11
Bookmarks:
1
Hits:
245

Summary:

安灼拉,我又看到你了。

Work Text:

 

安灼拉,我又看到你了。在梦里一次燃烧抓住了我的视线,那儿的火却是血,我看到却不记得自己看到你。在这场梦里我拥有我脚下的地面,它底下潮湿的虫穴似乎与我贯通;而你站在楼顶,你的身体着火了。这是我第无数次第一次看到你的身体,你的金发本身就像是火焰,你以一种不自然的站姿,像钉死在那里一样兀立着。我看到你的神情在无数种不同的神情之间切换:在你犹疑的时候火焰穿透了你,在你愤怒时则是你杀死了火焰;而更多的时候你的表情呈现出肃穆,此时你与火一同燃烧。在这个梦里我已经喝得烂醉了,而且我不爱你。我看着你被烧死的全部过程,眼睛看着火光。它多么亮。浓烟滚滚,让我不停地流泪,到了最后我竟痛哭起来。眼泪变成了蒸汽,我才发现我也在燃烧;你的火变成了我的火,我们像两条灰烬河一样汇聚。我醒了。

安灼拉,我又看到你了。我来得太迟了。你的边界已经开始模糊,你在我的眼前卷起,像扔进火炉被烧焦的纸页一样,直到缩成一个灰色的拳头。但你却没有倒下,仍然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如果这能够给你慰藉的话,你是世界上第一尊用灰烬铸成的雕塑。每个梦都是崭新的,我从来不曾记起我曾经做过这个梦、曾经梦到过你。于是我一次又一次地第一次看到你。这一回我甚至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只是知道随着你的死,有一样本来就不属于我的东西就此失去了。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其实答案是明显的:我失去的是你。我只是不知道你是什么。穿过楼道中完全静止的空气,我想要触摸你;可是你是灰烬,至少现在是。我一碰到你,你就走了,像花粉一样,像真菌的孢子。在你灰飞烟灭的那一瞬间,我试图触碰你脸颊的手指静止在半空,因为那一瞬间我听见一声响亮、尖锐的哭泣,捅穿了我的耳膜。我立刻就明白了,那是世界在哀悼你。你是谁?我醒了。

安灼拉,我又看到你了。在这个梦里我是清醒的,我看到你站在楼顶,烈火已经在那上面熊熊燃烧。从太远的地方、火光的对面我注视着你,再一次第一次看到了你。我醒来的时候,你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鲜明。我整理梦中看到的一切,惊讶于你的眼睛,它们像两颗粗磨的宝石。你愤怒的嘴唇像最为妍丽的一朵花,微张着试图呼吸。透过火焰我看到你的四肢,看到它们是多么有力,皮肤下面的筋腱与肌肉,挣扎着舒张、紧缩——原谅我。我看到了你的头发,一种金黄的花序;我甚至看到了你的汗珠,它们在你的前额上短暂地逗留。在你下面有那样可怖的火焰,或许我是不该看到你的,但在那梦中我终究是看到了你,并且清楚地知道我要做什么。我一直在奔跑。我是一个醉鬼,没有人知道我其实是强壮的。所有试图阻拦我的人都失败了,我最终抓住了你,但在那个瞬间,火焰吞噬了你,也就吞噬了我。我醒了。

安灼拉,我又看到你了。在这个梦里,丧钟被敲响了。我始终能够听到它,不是刚被敲响时的那声咚响,而是它无限延长的回音。我知道它是丧钟的残余,而不只是一种耳鸣,因为它沉重、哀伤,好像来自一间教堂,又像来自一座坟冢;在我并不熟悉梦境的耳朵里,它们没有区别。在梦里我喝醉了,但我明白我的目的地。我的脚有着绝佳的记忆,它们把我送到一座塔楼。我推门而入,丧钟的声音正在缓缓消退,却有一种急迫在我心里累积,直到我开始慌张,胸中收紧,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因为我知道上一次钟声的消散意味着下一次钟声的响起……我一直在奔跑。虽然我竭尽全力,但仍然太迟了。随着温度的上升,我听见了第二声丧钟,明白火已经燃起。我终于跑到顶层,看到了你,看到你的脸,看到你像天使般的美貌。一切都太迟了,但我还是爱上了你。我看到你探出头去往下望,注视着你脚下的火苗。叫它火苗已经不合适了,因为它熊熊燃烧,往上疾速袭来,终于终结了我们。我醒了。

安灼拉,我又看到你了。我用无数的名字呼唤过你,但没有一个听起来是你真正的名字。我不认识你。我打听过你,想知道有没有人认识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可是你不在现实的巴黎里。你为什么在我的梦中?他们把人造错了,而你是最初的那个唯一的、正确的模。我害怕在夜晚做梦,但梦不顾我的心思,每个夜晚都走进来。我梦到你。现在我入梦之后,曾经的梦的记忆不再离去,我不再是第一次看到你了:我知道你是谁,知道自己必须要做什么,也记得你那张无可比拟的面容。我向我的目的地跑去,看到你站在顶楼。有些时候,那栋建筑已经身处火海,我进不来;有些时候,没有任何燃烧的前兆,那座塔楼平静地站在那里,萧瑟、无辜,没有任何危险的迹象,但我知道危险即将来临。我用尽全力跑上去,一晚接着一晚地跑上去,但没有一次是成功的。我拉着你的手,想要把你带出那个地狱,但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更早地冲进火海里去。我醒了。我和你已经死在火中,现实简直像死后生活一样。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醒了。我爱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这个痛苦的幻梦,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在纠缠我。

安灼拉,我又看到你了。在这个梦里,火已经快要烧到你的脚心。我站在地面上,透过劈啪作响的火焰,我喊出你的名字,尽管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跳!________!跳!你听见了我,感谢上帝,然后你跳了下来。在那之前,我已经向前一步,火焰灼烧着我,无疑让我受了重伤;但重要的是,我踏进火焰里,接住了你。我的手臂无疑已经脱臼,但梦的机制让我毫无知觉。我们在地上翻滚,直到我们身上的火焰熄灭,而塔楼继续燃烧,然后,这一回它轰然倒塌。我扭过头看你,看见你站在我身旁,睫毛在热风中颤抖,双眼紧盯着烧毁的塔楼,无法挪开眼睛。我问:“你叫什么名字?”我醒了,从床上惊起,冷汗涔涔。安灼拉,窗户摇晃了一下,接着突然敞开,冷风带进一声叹息:安灼拉,那是你的名字。我给你取的上千个名字在此刻坍缩,变成一个。你是谁?

你是谁?为什么我开始看到你?在一个叫做穆尚咖啡馆的地方我抬起眼睛,竟然在两个年轻人中间看到了你。那是你,我不会认错;你就坐在他们中间,与他们密切地交谈着什么。我闭上眼睛,喝下一大口酒,而这个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朝着你们的方向看过去,我看见你笔直地坐在那里,双眼直直地凝视着我。我们四目相对,我知道我看上去一定是像见到了一个鬼魂(依照鬼魂的某种定义,我确实是)。你看上去是那么平静,但你的神情又分明表示你认出了我。更为奇怪的是,那两个年轻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你的异样,只是继续探讨他们在探讨的东西。我想那个时候我已经明白了。我朝着那两个年轻人走去,等我接近的时候,你消失了。我一晃神,你就不见了。你从来就没有在那里出现过;那里一直都只有两个人。我在他们旁边的桌子坐了下来,一只耳朵听着他们的交谈。他们在谈论人权;改革;进步;革命。

你不要误会了,安灼拉。我不恨这些东西。这些名词在那个时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让我站了起来,无法再听下去的,是你。我在他们的谈话里听见了你。我甚至没有听见过你的声音。但每当他们的声音提高了,因为愤怒或兴奋而颤抖了,那声音带有一种我已经用其他感官熟悉过的质地,我知道那是你。所以我走了,我只能走,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但是,那天晚上,安灼拉,我又看到你了。在这个梦里我看到你在巴黎的街道上走着,什么都没做,只是走着。巴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寂静得不可思议,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在那天之后这竟然成为了我每天晚上的梦,我梦见你逃出了燃烧的塔楼,却一头栽进了死去的巴黎,在街道上没有目的地穿过死寂与死寂。每天晚上我都看见你在迷宫中行走。你的脚步并不慌乱,但我看不出你是否知道迷宫的出口在哪里。我醒了。

我别无选择,只能回到穆尚。在同一张桌子旁边我再一次看到了那两个学生,而——你就在那儿,安灼拉。夜晚当中,我又看到你了。你坐在桌子一侧,我看着你凑向前去殷切地倾听。我眨了一下眼睛,看见你的头半侧过来,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在这里,我用口型无声地说。而我看见你微笑了。非常、非常浅的微笑,但你的嘴角富于表达,眼睛里满是快乐。然后你站起身来,穿过桌子,在半空中消失了。你是谁,安灼拉,我的鬼魂?在那个时刻我觉得我已经知道了:你不是一个人。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你就是这些人们口中的革命。

安灼拉,我又看到你了。我梦见你在梦里的巴黎走着,在死气沉沉的建筑(几乎像一处遗迹)当中,你是唯一一样活着的东西。你穿过流着污水、油与血的街道,我在你身后跟着。那张桌子旁的那两个人,他们的名字是公白飞和古费拉克,你知道吗?如果你真的在这个世界上,你会和他们成为朋友吗?我想你会的,如果命运这个恼人的神真的把你们召唤到一起的话。那天,你在灯光里消失之后,我走到了他们的桌子那里,坐下了。我知道我是不请自来,但他们欢迎了我。他们有一个计划;我问我能否加入。公白飞的语调温暖:“当然,公民。”他说。但他的眼睛多少打量着我,看着我明显的醉态,语气里倒是没有审问,只是听起来显得好奇:“但您是为了什么想要加入我们?”你瞧,安灼拉,我的名声先我一步到达,我的醉话可是全巴黎的人都听去了。我能怎么回答?我不能告诉他那些梦,那些有同一个英俊的男孩不断出现、不断燃烧的梦。他们一定会觉得我疯了。(我事实上可能确实疯了——说真的,安灼拉,你到底是谁?)我只是简单地说:“和你们决定革命的原因相同。”公白飞于是友善地笑了,他点了点头,好像那就是足够的回答。在这个时候那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我甚至因此感到愧疚……总而言之,安灼拉,在这个梦里我想把这一切都告诉你。但是梦里的我不能说话,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醒了。

安灼拉,我又看到你了。在梦里的巴黎,地平线上灰暗的天空被什么东西掀起了一个角,阳光照了进来。我看到你还在这个地方四处奔波,它与其说是一座城市,不如说是一张地图。你的脚步织出复杂的折线,如果你在的话,你能比我做得好太多了,安灼拉。一个厌世的怀疑论者酒鬼是不能做这些事情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这都是因为你。我知道你有时能够从你那死寂的巴黎离开,来到我的巴黎,那你可能已经听到了那些在革命者当中的传言:一个醉鬼变成了领袖。听到这个故事的人不少,幸而还没有太多。支持的人用这件事来支持我们。反对的人用这件事来反对我们。但我感觉领导他们的从来不是我。如果我是公白飞、古费拉克,或者任何一个“ABC之友”(这是我们的名字,安灼拉,你赞成吗?)当中的人——如果我是,安灼拉——我会相信我们在做的事。但我……每当黑夜降临,笼罩着我的只有恐惧、惭怍。我们在拿着指甲盖大小的刀片去杀克里特的公牛。安灼拉,在这个梦里我想把这一切都告诉你。但是梦里的我不能说话。我醒了。

安灼拉,我又看到你了。在这个梦里,你在奔跑。我知道你为什么开始奔跑:拉马克死了。这是一个我们都在等待的预兆。我们要做好准备。我们即将战斗。或许风确实讲述了我们的愤怒,或许我们确实能获得自由。相信是多么困难的事,愤怒是多么痛苦的事,而在现在这一切都显得如此自然,安灼拉。在这个时候,我曾经对公白飞说的那句话已经不是谎言了。对我来说,这一切都是全新的。在另一个巴黎,不是我所在的那一个,你跑过大街小巷,我看见这里灰暗几乎褪去,太阳快要出来了:那不是希望的太阳,而是严肃地召唤着的、号角一样的太阳。我有那么多东西想要和你说。但你在奔跑,而梦里的我仍然一句话都说不出。这个时候,令人惊奇的事发生了:你扭过头来,冲我密谋似的眨了眨眼睛。这是你第一次在巴黎的梦中看我。我醒了,然后我再也没有睡过。

我战斗到最后一刻。

直到最后,当我被逼向那面墙的时候,我意识到两件事:我们失败了,我要死了。以及,我没有悔恨,完全没有。他们问我,是不是我枪杀了他们的炮长。我说是的。他们问我要不要蒙上眼睛。我说不。所有的枪口对准了我,我盯着它们,在我的眼前目睹了死的形成。但是,噢,安灼拉,在枪声接连响起之前,最为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安灼拉,我又看到你了。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造成它们的那双鞋正在走向这个房间。那脚步声一定只有我自己才能听见,因为那些士兵们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接着,我看到你出现在门口,头发散乱,脸色苍白,于是我知道,那天你揭开了我梦中那回环曲折的巴黎迷宫,从发光的裂缝当中走进了真正的坎福里街。我看到你径直走过了那些士兵,没有看他们一眼。而那些士兵也没有看见你;于是我明白,能够看到你的存在的,依然只有我一个人。

安灼拉,我又看到你了。我就要死了,而你正向我走来。我看着你,终于一切都剥离下来,让我碎成无数块,悲伤扭曲了我所看到的一切。你仍然那样坚定不移,和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一样。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在燃烧;现在你的眼睛还在反射着那一次大火的光。我看到你,又看到你,无数次。你的名字在我的舌尖沉默地滚动,我有无数的问题想要问你,安灼拉。你是谁?如果我害怕死,会怎么样?如果我的死没有任何意义,会怎么样?而同样重要的是,安灼拉,你同意吗?你允许吗?我身后就是一扇窗户,风再次带来了叹息。你的嘴唇没有移动,但是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在我的脑海中驻留,像擦亮了一根火柴:我是你。你笑了,那是我见过的最为灿烂的笑容,而我也对你笑了,安灼拉。但你没有来得及给出其他的回答。他们开枪了。我死了。

我死了。过了很久很久,我才缓过神来,环顾四周,我看见我孤身一人,现在这个房间空空荡荡。整个柯林斯都空空荡荡。我到了仍然杳无人迹的街上,绕了几圈,找到了我们的尸体。我熟识最后决心跟随我们的所有人,所以不要觉得惊讶: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张本来不该属于这里的脸。除了我以外,再也不会有其他人意识到这里多了一个人。躺在我边上的,是一个看上去非常年轻的男孩。他的金发上沾了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现在头发被理过,他的额头显得很高,这是一件我先前几乎从未注意到的事情。他的面容是一种革命家的面容,现在那无血色的脸显得平静。

安灼拉,我又看到你了。我跪在你不该存在的尸体上,终于大哭起来。我哭了很久,直到我烧了起来。我们俩手牵着手的身体被我烧成了灰烬。我的灵魂燃烧着,燃烧着,直到最后终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