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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到了现在这一年,哈利·波特已经不再年轻了。
和所有步入晚年的巫师如出一辙,治疗师可以提供的最好的魔药,也没办法挽回他逐渐远去的体力和记忆力。
他时常会忘记一些事情:忘记自己是个退休的傲罗,不必一听到铃声就从床上快速翻身下楼;忘记詹姆、斯科皮、阿不思和莉莉都早已不是小孩子,不必踩着凳子去柜子的最高处给他们拿糖果;忘记他已经比挂画上的小天狼星年纪还要大许多了,但那幅画也并不会提醒他……
他也时常忘记:德拉科·马尔福离世了。
#2
德拉科去世时是春天。或许是因为家族秉信“纯血”,祖上有过近亲结婚遗传下的隐性病,他的身体要比其他人更加脆弱。
年轻时还不怕小病小灾,上了年纪后渐渐敌不过病痛。从前不足挂齿的病,一些呼吸上轻微的障碍,让他在某个春日的早晨咯了一口血。天还未亮,蹑手蹑脚进病房检查病人情况的护士发觉了不妙。
小辈们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消息传达给哈利。他们只是在近代魔法史和年长巫师的口中听过德拉科和哈利的故事,听他们是怎么从一见面就注定不欢而散的少年时代、走到满头白雪皑皑的如今——德拉科对他很重要,这毋庸置疑。
最后是身为长子的詹姆告诉了哈利这个消息。
因为长年累月的傲罗训练和工作,即便到了这个年纪,哈利的身子还算硬朗。这天早晨他正准备为自己泡一杯绿茶,吃早餐时把三明治分成两份,想着给德拉科带一份过去——
“爸爸,”詹姆小声地说,“父亲今早去世了。”
其余在场的人们都屏住了呼吸,秒针走得比时针还要慢。哈利的动作顿了顿,暂停了几秒后从篮子里把三明治拿出来,重新放回桌上,平静地说:“是啊。”
“是该如此了。”詹姆猜他是想说这个。德拉科的身体情况如何,哈利自然不会心中无数。
但哈利没改掉他的坏习惯。第二天他准备早餐时依旧把三明治分成两半;德拉科的鞋子一双都没被扔掉,整齐地摆在鞋柜里,哈利偶尔会给他的皮鞋打蜡;卧室的大床上依旧放着两个枕头,他永远睡在靠近门的那一侧……
“爸爸,”在哈利第六次准备去圣芒戈探访德拉科的时候,斯科皮开口了,“父亲已经去世了。”
哈利的影子僵了僵,继续对着镜子扣上喉咙口的纽扣:“是啊。无论是怎样的巫师,最后都会这样。”
他还是在早午餐的时间来到圣芒戈,把一篮三明治交给护士。最初护士会提醒他“您丈夫已经不在病房里了”,他也只是思考一会儿说“那你们吃掉吧”。久而久之,护士也只是微笑着收下他的篮子。
没人会愿意去阻拦一个年迈的、失去丈夫的巫师无伤大雅的小习惯,更何况他是哈利·波特。
哪怕“救世主”的名号终有天易主,也不改变世上所有人都爱他。
#3
如果让四个孩子寻找一个词汇去形容德拉科·马尔福,他们会选“别扭”。
他们将将出世时,德拉科是个别扭的年轻人。嘴上嫌弃小婴儿总是在夜间大声哭泣,要找只家养小精灵来作保姆,最后还是亲自为他们换尿布;
他们进入霍格沃茨时,德拉科是个别扭的中年人。他的孩子们有些进了斯莱特林、有些进了格兰芬多。詹姆和莉莉开学后,他有大概两周的时间不愿意给他们写信;
他们事业有成、各自成家时,德拉科是个别扭的老年人。他不太愿意接受新潮的事物,包括已经取代猫头鹰作为平日通信手段的麻瓜手机。但他经常会给哈利·波特的社交软件推文点赞,以为谁也发现不了——拜托,还有谁会取“真命天龙”这种名字啊?
比这些琐碎小事堆叠起来,更让他们印象深刻的是每一年哈利的生日。因为他的战功,巫师们在他生日这一天会为他庆祝,寄来不少包装精美的礼物。
这时候德拉科呢?他会从堆积如山的礼物中随手挑出一个盒子,递到哈利面前,说“这就是今年我送你的东西了,你最好心怀感激收下”。
他努力将自己塑造成一位反偶像效应、不会给哈利准备礼物的坏丈夫。但他每年递过来的盒子都贴着猫头鹰快递单,寄件人写着“奥卡德”。就是Draco反过来拼写成Ocard的发音。
“哦,那真是谢谢你!奥卡德先生。”哈利每年接过盒子都会这么说,然后和德拉科吵上一架。至于是真吵还是假吵、还是假戏真做,可能只有他们知道。
当然,这个每年都会发生的小闹剧只有四名孩子、以及罗恩叔叔和赫敏阿姨知道。
他们都清楚地意识到:今年奥卡德先生不会再寄礼物过来了。
结果哈利生日的这天,猫头鹰送来了“奥卡德先生”送来的六件礼物。
“所以今年,我们每个人都买了两份礼物?”罗恩问。
赫敏摇摇头:“我以为你们有这个打算会和我提前商量。”
阿不思从礼物山里把那六个大小各异的盒子单独拖出来,语气中带着一些低落:“我还以为‘奥卡德先生’真的存在呢。”
“肯定是父亲换了个名字送来的。”莉莉说。
詹姆插嘴:“可是他每一年都否定啊!”
“哦,现在你又知道了,詹姆?你打碎盘子的时候会自己承认吗?”
“阿不思,你怎么还在为小时候的事情——”
“嗒嗒”。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是邮差猫头鹰又带着包裹来了。他用鹰喙敲击着玻璃窗,在莉莉把窗子打开后扑腾着翅膀飞进屋子,把包裹扔到她手上。
“这次是谁寄来的?”斯科皮问。
莉莉眉头紧皱地盯着包裹,半天后才开口:“是——‘奥卡德先生’。”
#4
詹姆、斯科皮、阿不思和莉莉跟着猫头鹰一路追到了古灵阁。
对于年轻人而言只是出一身汗,但罗恩和赫敏得在等他们到达目的地后才移形换影过来。他们得搞清楚这个藏在“奥卡德”后的巫师到底是谁?在魔法部工作的赫敏把所有巫师的名字都看过无数遍,却在记忆的每一个角落都搜索不出这个奇怪的名字。
只是一个坚持每年送上礼物的奇怪巫师?因为某些原因用了个奇怪的假名?
又或者,德拉科的鬼魂,真的藏在某处?
这里可是魔法世界,霍格沃茨飘荡的鬼魂足够凑起来比一场足球赛。万一德拉科不愿承认自己因为呼吸道堵住而去世的事实,化作鬼魂藏在某处——听起来有点离谱,但想想是性格别扭的德拉科·马尔福,又觉得很合理。
他们和古灵阁的小精灵周旋了半天,赫敏才终于愿意动用自己的身份,以“调查”为由让他们开锁。
小精灵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他们带了路。矿车最后停在一扇普通的保险门前,不用钥匙,小精灵长着尖利指甲的手向上一划,门自己就打开了——可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空如也,连一个西可都不剩。所有人愣在了原地,过了半晌赫敏才记得开口:“这是谁的保险柜?”
“奥卡德先生,”小精灵说,“你们不就是来找他的吗?”
“我是说真实身份!是不是一个脸色苍白、身体瘦弱、飘几英尺就要停下来咳嗽的幽灵?”
“你说对了一些内容,但很可惜最重要的地方错了。”
“错了?”
“奥卡德先生是个脸色苍白、身体瘦弱的巫师,每年都会寄来运输费和礼物。”
“你不知道他的真名?”
“古灵阁的工作人员对不愿透露姓名的顾客非常尊重——但他今年什么也没有寄来,所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为他服务了。”
#5
哈利已经起床了。他照例打理好头发和衣服,将三明治切成两份,一份配着绿茶用完、另一份装进篮子里,要去送给他的丈夫。
但玄关被挡住了。小山似的礼物堆在门口,他低下身子去看:奥卡德先生今年为他寄来了7件礼物。哈利把它们一一拆开,有全新的麻瓜手机、度数与他视力更匹配的眼镜、躺椅的每一部分和安装说明书、精贵的兰花种子、厚重的大字号小说和满满一篮子鸡腿肉。
他拆开最后一件礼物,那是一个扁平的盒子,里面什么也没有装,只是底部躺着一封孤零零的信。
至 哈利·波特
原谅我多年的隐瞒,波特先生。
我并不叫作“奥卡德”。我时常会猜想你已经知道了这个浅显易懂的秘密,但每年我把礼物丢到你怀里时,你还是会回敬我一个白眼再和我大吵一架。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幸辞别人世,所以这将是我最后一次为你准备生日礼物。在真正成为一名傲罗后,我时常幻想自己会以一种壮烈而凄美的方式死去,例如在出任务的时候偶遇恶徒,为你挡下一击恶咒。可没想到活到了这个年纪,我宁可以前一种方式干脆地离开。
为了这最后一次的生日礼物,我考虑过许多方案。因为它的特殊性,我认为世间最珍贵的礼物才能配上。可稀世珠宝、富可敌国、甚至万众敬仰,这些你都并不稀罕。你甚至愿意用它们换一个和老朋友见面的机会——注意这句话的“老朋友”我用了双关——这也是我从前讨厌你的原因之一。
当我知道你需要的不过是爱后,我的身体却又出现了差错。咳嗽、呕吐、应激反应都在提醒我无法给予你更多感情。我尝试让自己死后成为幽灵,再给你一个盛大的惊喜。不过既然你已经看到了这封信,说明我失败了。没办法再用冰冷的、可以穿透的身体与你演一场黄昏版“人鬼情未了”。不过你可以用挂画来折中这次失败,但别把我画得太憔悴。
我想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即便我不怎么告白。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接吻吗?那时候外头还在打仗,巨人们在地面上狂跳,只剩断壁残垣的城堡摇摇欲坠。我们在六楼,稍有不慎就会落下去摔个粉碎。空气里有我这辈子听到过最多的声音:弓箭滑过、魔咒爆裂、碎岩噼里啪啦地掉在身边。可当你喊我的名字,我又什么都听不见了。那一瞬间我以为,这会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吻你。
可惜我猜错了。我从没想过我能和救世主约会,能牵着他的手走在满是麻瓜的街头。我们像所有败给爱情的蠢人,每周都买冰淇淋去湖边看天鹅——我家有白孔雀,我们却去野湖边看天鹅。我记得有次我穿的短裤遮住膝盖都勉强,但我想和你多吻一会儿,回家才发现腿上满是蚊虫叮咬的伤疤。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我为了你去做傲罗的事情——我骗你是我自己想做,我承认自己是个骗子——工作场所充满了正义凛然和对我的指责,你为了我和你的同事们打了一架。他们不可置信地看着你,你招呼着我也来一拳。后来我们都被罚了训练,但我却不觉得累。只要和你在一起,多动几下身体、念几次魔咒,又有什么可累的?
后来詹姆这个小混蛋出生,又有了斯科皮、阿不思、莉莉,惹得我们心力憔悴。我们逐渐不再出门约会了,休息日更多在家里忙碌着。我们都脾气越来越大,有时甚至当着孩子们的面争吵。那时我学不会让步和低头,和你置气到第二天清早,失去了许多拥抱你入睡的机会,至今仍在后悔。
我曾幻想过你死后的世界,那时候哈利·波特只是留在历史书上的一个名字,名字下写着生辰卒年。我能在生活的每一处遇见你,看见你根本不会养却硬要去养的兰花,看见你放在窗台上的备用眼镜,看见你留在衣柜里的衬衣,甚至看到莉莉的眼睛,我都会想起你。
我是巫师,并不是巨怪。我知道灵魂只是停留在世间的残像,他们早已定格的生命不会再向前,更没有来生可言。
我不再有什么可以送给你了,波特先生。我给了你我的时间、我的工作、我的睡眠和吻。但为了庆祝你的生日,我会把我最珍贵的东西给你。
我知道救世主不缺爱和敬仰,但我能给得起最珍贵的礼物,是爱你的一生。
你的 德拉科·马尔福
哈利把这封信展开又叠起,来回反复读了几次。
他把今年所有来自奥德卡先生的礼物收拾起来,放到属于它们的位置。尚未替这封信想好去处,就暂时藏进了衬衣的口袋。
邮差猫头鹰还在源源不断地送来礼物,可哈利没有继续拆下一盒。他提起篮子出了门,今天浪费了太多时间——他的丈夫在圣芒戈等着他的三明治。
他相信,他一定在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