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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当是睡了一个很长的觉。
一个长长的、纯粹而毫无任何干扰的觉,同样也没有梦境与记忆探访,就只是这样沉入幽深的安眠。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平稳地睡去,因此,在池水被搅动破碎,将他从深处打捞上来之时,藤丸立香难得地产生了浓重的疲惫与不满。
“梅林,我已经死了。”
他睁开眼,维持着仰躺的姿势注视空无一物的暗沉天际,耳旁触碰到细微凉意,这一次他在雪原上醒来。
“准确来说,是无限期进入沉眠。”
男人这样答道,盘腿坐在他身旁撑着下巴看他,就好像他每次睁开眼看到的那样。藤丸立香又闭上眼,睡意仍冲刷着意识,叫他再回到那深潭里。他疲倦地从繁杂疑惑中拎出一个,比起发问更近于陈述。
“我以为我的故事应该已经结束了。”
他没睁开眼,所以也没看见梅林是怎样的神情,只感到微凉的指尖抚过额发,半梦魔的体温比死人还要低吗,他的思维滑出去,又被梅林的声音拉回来。
“你应该记得我说过,”他低声说,“只要一息尚存,我就可以给你任何一个梦境。”
“那你应该也记得我说过,我不需要任何一个梦。”藤丸立香终于忍不住叹一口气,睁眼看向笑眯眯的男人,任由后者将他拉站起来。
“我太无聊了,你又正好有空,两个对得上号的人一起做些有趣的事,这不是很好吗?”被埋怨的魔术师只是用他一贯轻佻又随意的语调回答,他们向前走去,在漫无边际的雪原留下长长的脚印。
“所以你想做什么有趣的事,花之魔术师梅林大哥哥相谈室吗?我可没有恋爱问题需要咨询。”
“英灵座无限游怎么样?”
藤丸立香停下脚步,梅林扶着魔杖回头看他,还是那样平静又自然的神态。
“戏弄我有什么好玩吗?英灵是境界记录带,英灵座在时间之外,我是活着的死人,怎么去英灵座?”他平静地问。“还是说,你又要造一个虚假的日常给我?”
“这才是重点,唯有虚假的梦能够倒映真实。”梅林说。“你做不到,而我之所以站在这里,正是因为我做得到。”
“藤丸立香。”他垂眼看他,再一次问。
“你还想续写自己的故事吗?”
“凌驾于时间之上的生物,和踏足于生死界限的人类,藉由精神性通道到达概念场所,真有意思,”阿兹特克的女神说,“你还是这么擅长钻空子,梅林。”
“只是抓住了一个小纰漏,您不就一眼看出来了?”
对梅林的回应轻声哼笑之后,魁札尔才终于放开了怀里的人。
“真是好久不见,御主,要跟我来一场久违的墨西哥摔角吗?”
“不用了谢谢你……”藤丸立香大口喘气,天知道为什么他还会产生窒息的感觉。
魁札尔愉快地笑起来,勾住藤丸立香的脖子向前走去。“第一个就来我这儿真是完美的选择。看过乌鲁克的景色,我的宫殿与之相比是不是也毫不逊色?”
过分灿烂的阳光晒得人头晕,藤丸立香快步爬上台阶躲进宫殿的阴影里,身后的宫殿和眼前的集市一并扫入眼里,可以看出确实是繁荣的景象,除了空无一人以外。
“我以为这里会更……热闹?”他比划道,南美的主神同他并肩站着,远眺向阶下寂静的集市,梅林像是不耐热地径直往殿里去,舀起一碗清水喝下。
“这里是我心象风景的具象化,当然只有景象,基本上所有人的心象风景都这样,”魁札尔耸耸肩,“亚历山大那儿或许会有很多人一起喝酒,我也不清楚,毕竟从来没去过。”
“所以你们在英灵座都是这样,只有自己一个人?”藤丸立香四处环视,视线所及都是阿兹特克的风景。
“我开始觉得我睡着要比你们好一些。”他最后说。
“怎么会,我们在这里还是有很多事可以做,”魁札尔挑挑眉,揽着他往殿里去,“虽然不是所有人的心象风景都能去,有一些我们还是可以相通的。”
“可以相通?”
“看情况。同源的英灵可以相互造访,像我这样元素比较多的,”她骄傲地一偏头,“乐子当然也比较多。太阳的,金星的,南美的,风的,你们附加在我身上的元素都可以连通到同源的英灵那儿。”
“就像……这样。”
他们踏进内殿,魁札尔扎扎实实在他背后拍两下,藤丸立香被震得说不出话,一方面是摔角手的力劲,另一方面是突然窜到眼前的人。
驾着天舟的女神仔仔细细看他片刻,从头到脚再到头,末了掐掐脸,在藤丸立香的痛呼中心满意足地拍拍手,同魁札尔默契地交换了一个击掌。
“很高兴能再次与您相见。”迦尔纳的招呼要温和许多,施舍的英雄只微笑着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藤丸立香愣愣道,魁札尔不以为意地回答:“你刚来我就在群里说了,全英灵座的英灵都知道你在我这儿。”
“你们还有聊天群……”
“你以为英灵座都是老古董吗?”伊什塔尔敲敲他脑袋,“我们有过去的英灵,当然也有现在和未来的英灵。”
“现在能到这里来的英灵应该都在来的路上。”迦尔纳补充道。
藤丸立香点点头,突然又顿住。“神王他……也是太阳体系的对吧?”他艰难地问,迦尔纳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梅林,我们该走了。”藤丸立香当机立断拉起看好戏的魔术师,魁札尔愉快地大笑,朝他们挥手:“下次来我请你吃烤肉!”
“所以,你就这么抛下法老跑了?”莎士比亚问道。
藤丸立香向后陷进柔软靠椅里,捂住脸瓮声瓮气:“作家系他总该连不上了……准确来说,我没做好面对任何一个王的准备。”
稍远的书桌旁传来一声冷哼,安徒生在提笔疾书的间隙里冷笑道:“在迦勒底那么久都没事,到了英灵座就畏首畏尾?”
“就是因为现在在英灵座,我怎么来的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藤丸立香唉声叹气,忽然顿住,一旁的梅林漏出一点笑声。
“我以为你会更早一点发现。”莎士比亚饶有兴致地看他。
“刚见到魁札尔他们没来得细想,”藤丸立香扶住额角,按揉发晕的穴位,“我一直以为……你们会看到我至少会很惊讶。”
“理论上说,自迦勒底一别,我们确实应当无缘再见了。”莎士比亚和善地说,向自己杯中重新倒满酒,冲藤丸立香示意,被后者摆摆手拒绝了。“但早在很久以前,即使人理尚未修复完备,迦勒底的众位也早做好了最坏结局的心理准备。”
“迦勒底既然立足于现实,那就绝对脱不开人类社会,而人类,恰是孕育所有善恶的母体,也就拥有无限无可掌握的可能。”
“达芬奇带领的一众职员,究竟能修改你的档案到怎样的程度,魔术协会究竟能探查到多少资料,又会怎样看待你,都是极其不稳定和不可控的。我们所有人都明白,于你而言最坏的结局,是无数未来中无法抹消的必然可能性。”
“当然这个最坏的结局也未必就能如此定义,”他微笑道,“至少让原本绝无可能于英灵座重逢的你,能现在坐在我面前分享同一个夜晚。”
藤丸立香抿抿唇,也露出个笑来。
“我看也是。”安徒生冷不防地插话,他终于舍得停下笔来,那支漂亮的鹅毛笔被不甚温柔地扔开。“对于伟大的救世主而言,被魔术协会封印指定或许称之为勋迹也不为过——承认,恐惧,戒备。金光闪闪的功绩上的镀边。一般来说,他应该还享受得很。”
孩童模样的童话作家交叉手指,发出一声冷笑:“藤丸立香,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是至高至善的圣人,即使不为人所理解,也心怀为世界献身的觉悟陷入沉眠,在未来再次陷入危机时又被叫醒,挽救这个不爱你也不记得你的世界?”
他尖刻地发问,眼睛在镜片后锐利地看过来。“你觉得自己是永远的救世主,是不是?”
屋子里短暂地陷入了沉默,只有梅林一下下轻敲着椅子扶手的声音。藤丸立香垂下眼睛,注视身前那块地毯,所有人的视线都汇集在他身上。从很久以前他就是目光的焦点,是所有期望的投汇,可是这一刻他才猛然意识到,原来他已经在这样的期待中走了这么久,久到睡着又醒来。
像是过了长久的一瞬,他才轻轻摇了摇头。
“我其实还是挺不甘心的。”藤丸立香苦笑着低声说。
“梅林很早就暗示过,达芬奇他们也在总在操心,下最后通牒的时候我还在很多人的帮助下躲过一阵,最后还是做不到。”
“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说无所谓是假的。”
“你还记得就好。不要别人当你是救世主,你还真觉得自己就是救世主了。”安徒生冷哼一声,在藤丸立香惊讶的目光中合上书,向房间外走去。“记清楚了,以后也别忘了。”
“安徒生还是老样子,不是吗?”莎士比亚朝他笑笑,屋子里的气氛放松了一瞬,门口忽又传来动静。
双马尾仔仔细细编好的女孩站在那,原本像樱花一样甜蜜的眼里笑意消逝了,她站在那儿,困惑万分地看着藤丸立香,不发一言地转身跑走。
“童谣可能听见你刚刚说的话了。”莎士比亚说,藤丸立香已经追了出去。
梅林跟着起身,被男人拦了下来。“不用担心,那孩子只是需要一点安慰,他们现在还在我的屋子里。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我觉得一场谈话或许有些多余,你也应该知道不会有意料以外的答案。”梅林说。莎士比亚挥手送来新的酒杯和酒瓶,他接过来,给自己倒了半杯。
“那不一定,我还是有很多看不清的地方,作者和读者总是有视角上的差异。”莎士比亚说,他抿一口酒,身体前倾,看向对面扶手椅里的魔术师。
“毕竟作为一个作者,一旦认定一个故事彻底结束,那就不会再多添一笔,而读者总是希望故事能长久地延续下去,让他可以看着自己爱的角色永远拥有新的境遇。”
“那可不一定,也有人并不爱任何一个角色,故事也当然不可能没有结局。”梅林说。
“是这样没错。”莎士比亚笑道。“那如果作者不愿给一个happy ending呢?”
梅林笑了笑。“如果是我,不看到喜欢的结局我不会罢休的。”
“你应该感谢命运没有绝对的作者,无论怎样的未来都有可能,”莎士比亚大笑起来,“不然,在你第一次挪动棋子时,就会被作者踢出去了。”
“是的,所以我从不吝于干涉一切我不满意的未来。”梅林也微笑道,他晃晃手里的酒杯,冰块在里面碰撞出清脆响声。
“哪怕干涉得来的未来并不完全符合你的爱好?”
有那么一刻屋子里重又安静下来,他们遥遥对视,不远处的壁炉里火焰跳跃,哔剥作响。
“很多时候,读者所想看到的后续,是角色在新的故事里的发展,而不是旧的故事的延续。”没有得到回应,莎士比亚继续说道。“故事源起日常的变故。我们都知道新的遭遇、新的冲突可以造就新的魅力,而冒险告一段后落入的日常,多是千篇一律的糖果,足够美味,时效性却不强。细小波动须有席卷一切的浪潮衬托才显其珍贵。”
“我实在很好奇。你将一个角色从已完结的故事里摘出来,叫他落入新的故事之中,而这故事平淡无奇,没有足够的冲突和危机,带给你的成品或许都无法弥补你为了摘出角色所遭受的损失——而你还是这样做了。告诉我,梅林,这世界有这么多故事可看,你什么时候如此执着于一个角色了?”
“如果这不仅仅只是一个角色呢?”半梦魔安静地反问。
“你是要我相信一个棋手认为棋子不只是棋子,作者认为笔不只是笔吗?”剧作家向后靠进扶手椅里,“当这枚棋子或笔甚至都不能再创造出更好的局面之时?如果是别人,或许还有可能。”
梅林沉默片刻,却转了话题:“你怎么只光问棋手,也关心一下棋子怎么样?”
“从这一面看是棋手和棋子,从另一面看却不能这么说。”莎士比亚收起了笑容。“他是毋庸置疑的活生生的人,是到不了英灵座的遗忘之人。说实话,你这个大胆的计划能实现,他会同意跟着你来,我还是很惊讶。”
“我稍微用了点蛮力把他拉起来。”梅林耸耸肩。
那也需要藤丸立香的纵容,或许说,超出寻常英灵一点的纵容。
莎士比亚这样想到,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眼前的男人身上,沉默而探寻地看着他。
“如果你一定要问为什么,”半梦魔最后一口饮尽杯子里的酒,向门口走去,“可能我只是也想要一个梦吧。”
“那么,希望这个梦不会让你产生什么误解。”他说,梅林朝后摆摆手,离开了屋子。
他在房间外那条长长走廊上的另一间屋子里找到的藤丸立香,少年模样的前御主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摸摸她柔软的发梢。
“我才不会哭,已经看过了那么多悲伤的结局,我才不会哭。”
藤丸立香低声应了,女孩安静下来,凝视着他。
“不管怎么样的结局,快乐的,悲伤的,只要抗拒接受,都可以重新翻回第一页,”她重又开口,“可是明明提前知道了,明明有改变的机会;明明可以忘记一切,明明就这样睡着就好。可是为什么最后还是这样的结局,为什么你要再次醒来?”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流下眼泪。“你醒来的时候,想起这些事,会觉得难过吗?”
藤丸立香沉默地点点头,抬手抹去她小小的泪珠,却被女孩抓住手。
“既然会难过,为什么要再翻开书?”
“因为我想再见到你们。”他轻声说。
他们离开莎士比亚的屋子时外面已经变成了夜间的原野,不受英灵心象风景干涉的区域总是随机地变幻着。他们沿着沼泽湿地的外围慢慢走着,星辰细碎地撒在天际,地面的水域倒映出黑蓝色的夜空。
“期间调查,英灵座旅行如何?”梅林问。
“不错,导游专业水平还行。”藤丸立香低声笑笑。
他们复又安静下来,没有再问对方关于为什么的问题,无论这样的问题到底有没有答案。两个正好对得上号的人就这么在世界之外漫步行走,他们曾经迈过无人知晓的昼夜,未来要去往生者不能触及之境,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作为报酬,导游想要一个拥抱。”他说。
“坟墓里可没有拥抱。”藤丸立香回答。
他们停下脚步,彼此交换了一个亲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