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两台车并排占据了双车道,开得活像乌龟爬。换作以往荧会狂按喇叭给两位司机醒醒脑,但唯独今天,她不想当个路怒重症患者。她瞥一眼副驾驶,阿贾克斯双手规规矩矩地摆在膝头,模样乖巧可爱。似乎觉察到她的视线,阿贾克斯偏头朝她一笑:“好好开车哦,荧。”荧的心尖跟久置的咖啡雪顶一道塌陷下去了。
他们趁红灯接吻,车重新起步时荧再次确认路线,○度导航提示她十九分钟后才能到达行程终点。现在是九点十五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阿贾克斯九点半就得打卡上班。
堵在她前方的其中一台车施施然右转。荧驶过路口,决定打方向盘变道,可另一台车似乎也有这个苗头。就在荧咬牙切齿取消超车计划时,对方的礼让精神姗姗来迟——那可真是太迟了,一辆大巴徐徐从右车窗驶过,补上车道的空缺。
荧深吸一口气。她不想害阿贾克斯迟到,这会打乱她接下来的计划。
昨晚荧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跟他过了夜。两人都没什么经验,过程磕磕绊绊,老实说体验并不愉快。但早起睁开眼,看到阿贾克斯一手枕在脸下一手揽住她、睡得头发乱翘的样子,荧忽然希望明天醒来也能见到他。她把他哄上她的Trackhawk,按照预想,她该在他工作的百货大楼前把他放下,降下驾驶室车窗交换临别吻,分开前假装不经意地问上一句,“想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吗?我可以每天送你上班。”阿贾克斯会很高兴吧?……大概。
荧握方向盘的手松了又紧。她扫一眼地图,迅速规划出一条近路,可她刚付诸行动,导航就抗议说她已偏离路线。有怪腔怪调的电子女声从旁提醒,阿贾克斯也意识到当下逼近的迟到危机,不过他容忍阈值高得惊人,竟还能好脾气地安抚她。“别担心,”他宽慰说,“我们是弹性打卡,就算迟五分钟也没关系。”荧温柔一笑,一脚把油门轰到底。钢铁巨兽般的Trackhawk速度飙升,○度地图倔强发出警告然而于事无补,荧铁了心不搭理这自以为高明的蠢东西。她趁最后两秒绿灯闯过路口,直行十分钟后,终于明白○度地图为什么在路线问题上誓死不屈——这条路上禁止左转,她无法将阿贾克斯直接送到目的地。
荧的表情比这个冬日早晨还冷,然而阿贾克斯没受一丁点影响,笑得仿佛在发光。“放心吧,我赶得及,”他眨眨眼,“飞快跑过去就行了,可别小瞧我哦。”
荧情不自禁跟着他笑。她靠路边停好车,阿贾克斯推开车门利落跳下去,喧闹人声趁势一股脑涌入,荧到底没把预先想好的说辞吐出来。算了吧,她想,阿贾克斯就快迟到,现在可不是什么好时机。咖啡雪顶融得一干二净,荧将口感发稠的混合液体饮尽,顺手把空杯嵌回置物架。她正打算重新启程,车窗却被敲响。她侧眼去瞧,阿贾克斯的笑脸炽热浓烈,几乎糊满整张窗玻璃。
“阿贾克斯!”荧高兴地降下车窗。
“不能忘了这个。”阿贾克斯捧起她的脸,在她唇角轻轻啄吻了一下。分开时荧眼睛亮亮地看他,他挠挠头发,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不那么自信,但他没有退缩。“○度好像有点不靠谱,明天要不要试试○德?”
他一边倒退一边朝荧挥手,直到有不识趣的行人从他们交汇的视线当中穿过,他才转身跑走。
荧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钟,忽然脱力般趴倒在方向盘上,开始无声尖叫。
02
六架电梯分单双层停靠,把一罐又一罐白领分发到三十一个楼层。
荧在“凑合挤挤”和“等下一班”之间犹豫,冷不防被人碰了手臂。她回转头,丽莎小姐捧着咖啡纸杯朝她微笑致意。天平迅速倾斜向后一个方案,荧跟丽莎肩并肩等待铁皮罐子返程。
“跟你的小男朋友相处不错嘛。”丽莎偏头跟荧咬耳朵,带笑说出她刚发现的秘密,“你口红花了哦。”
荧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用指尖把嘴唇上剥落的红色涂匀。“什么‘小男朋友’,他比我大。”她略过重点,只对无关紧要的部分进行反驳。
丽莎小姐掩口一笑:“年纪摆在那里,他就是很小呀。小男生更懂浪漫,是吧?”
荧回想起早上跟阿贾克斯的分别,含糊地说:“大概吧……挺会哄人的。”
电梯到了,为了避免丽莎进一步拿她开涮,荧率先走进电梯。丽莎跟她挤在一起,但周围都是陌生人,显然不是聊私事的良机。电梯升升停停,同乘的人越来越少,到三十一层时,轿厢里只剩荧和丽莎两个。她们对视一眼,电梯门再度合拢,载着她们持续向上。
“说真的,你的小男朋友人怎么样?”丽莎小姐用臂肘一拐荧。
该来的总是会来。
“没什么好讲的。”荧垂头看自己的脚尖,“一个玩具推销员,人挺可爱,性格特别符合他的职业。”
“一个普通人。”丽莎微微叹了口气,“所以你是怎么想的,打算一直瞒下去吗?”
“不然呢?”荧耸了耸肩,“我怎么解释我的工作,他会觉得我说梦话。我不是隐瞒,只是让普通人好好待在普通人的领域里。”
电梯停靠在本不该存在于这栋写字楼内的区域,荧和丽莎先后离开轿厢,进入架设在云头的玻璃甬道,这时荧才发现这座城市在下雪。她用目光追了雪片很久,再谈起阿贾克斯时她比刚才心平气和得多。“他就像个Crush……你知道吧,就是那种来得猛烈去得也快的东西。”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而且你也说他年纪小嘛,说不定是他先‘醒’过去了。”
“那今晚怕是过不去哦。”丽莎小姐抿着唇,伸出一根食指,轻轻点了点她后脖颈,“他的‘那个’应该不小吧?”
“丽莎小姐!”
荧猛地停下脚步。她用手机摄像功能照了照,立刻捂住脖子,耳根绯红一片。丽莎小姐早就大笑着快步走远了。
03
会议结束后,达达利亚没有立刻离开。他安静地倚在窗边看雪。窗外密云低悬,洁白细小的雪粒从云深处不断洒落,气势固然无法跟至冬国的雪相比拟,却让达达利亚心头安定。
“你的过家家游戏也该到此为止了。”
达达利亚抬起眼,发现斯卡拉姆齐不知为何也没走。此时没有外人,这家伙丝毫不掩饰他的刻薄劲儿,看达达利亚就像看一坨不可回收的垃圾。
“不是过家家,是恋爱。”达达利亚认真反驳,“我喜欢荧,荧也喜欢我,我们是恋爱关系。”
斯卡拉姆齐拧起眉,一开口就跟淬了毒似的:“蠢货,你把互相知道个名字的关系定义成‘恋爱’?真该把你的脑子扔进渌华池里涮一下……”
“我还知道她是会展经理,到时候我们可以把年会交给她来办。”达达利亚截断斯卡拉姆齐的话,然而当斯卡拉姆齐本人不愿意时,没人能让他闭上嘴巴停止放毒。“她是哪里人?年龄?父母?最重要的,她知道你是谁吗?”斯卡拉姆齐步步紧逼。这是他的一贯作风,凡有争执就总要想方设法迫使对面低头,可达达利亚向来不吃这一套。
达达利亚抱臂走近斯卡拉姆齐,仗着身高差距俯视他——斯卡拉姆齐最讨厌被这样对待。
“只有没谈过恋爱的菜鸟会揪着你列出来的细枝末节不放。”达达利亚语气说不上多嘲弄,皆因事实如此,才显得杀伤力极强,“因为一看到她就能想起至冬国的太阳所以我喜欢她,不行吗。”
达达利亚的眼神如刀锋般凛冽。他大步走出会议室,把恋爱菜鸟丢在原地。
04
回家路上,荧拐去超市买了瓶树莓味起泡。稍具酒量的人不会把这种甜饮料放在眼里,可它终究是一瓶酒,能把很多出格行为包装得合乎情理。成年男女大多深谙这条秘密法则。
车开进小区时已是八点一刻。荧在停车场里额外磨蹭掉一些时间,给自己做了个心理建设。跟阿贾克斯定下的“明天”之约过于潦草,情境不如她意,铺垫也未达预期,她想挑个气氛合适的时机重提此事,能用新的浪漫的记忆覆盖旧的当然最好不过。思及气氛,荧又没那么急着回家了,她跑到附近花店抱出一大束洋桔梗,起泡酒的细长瓶颈上也添了枚灰蓝丝带蝴蝶结,恰好跟阿贾克斯的瞳色相配。如果把这两样东西折算成“气氛”,数值想必很可观吧。荧挺直腰,自信地走进公寓大楼,开始在心里读秒。但她再见到阿贾克斯的时间比预想中更早,因为他此刻就在公寓中庭。
他缩起长腿,设法将自己安放在沙发里,团成一团闭目养神。荧的脑内弹幕疯狂刷屏“可爱”,她觉得自己疯了。她定了定神,走到沙发近旁轻轻拍醒他:“阿贾克斯?”他睁开眼,目光像舒展开的夜海。“你回来啦。”他的嗓音不似平日般清亮,低低的带着沙,“昨天没录指纹,所以我一直在这儿等你。”
荧的心悄无声息融化。
她原打算正儿八经地把礼物送给阿贾克斯,可阿贾克斯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她忍不住改了主意。花和酒被一股脑丢在沙发上,荧的十根手指穿插进阿贾克斯发间。她像撸猫一样抚弄他柔软的暖橘色发丝——听说头发软的人脾气也好——阿贾克斯乖乖任她摆弄,甚至主动仰起脸,中庭的水晶吊灯把光投进他眼底,璀璨得令荧目眩神迷。
“能亲你吗?”荧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她可不会傻等着阿贾克斯回答。
她扣住阿贾克斯后脑,温柔吻了他卷翘的睫毛。
“我的荣幸,小姐。”阿贾克斯迟到的答案化在他们唇齿间。他伸手拥抱月亮,拉得荧跌入他怀中,他们急切接吻。
荧双臂绕过阿贾克斯脖颈,整个儿地挂在他身上。阿贾克斯左手提着花束与酒,右手环住她细软的腰。他们维持这样的姿势走进电梯,荧设法刷了指纹,指示楼层的数字一下一下往上跳。电梯门开时阿贾克斯托着荧往外走,荧坏心眼地亲他眼睛,他作势要丢下她,可他带笑的威胁毫无力度,荧根本不害怕。他们抵着门板辗转缠绵一阵子,进公寓之后荧觉察到阿贾克斯兴奋许多,谁都不能为他重新安上嚼子,就连她也不能。他亲昵地对她又啃又咬,衣服从餐厅一路散到客厅。没有人关心那瓶甜白起泡酒,它早就不知滚到哪个角落去了。
荧失神地望向落地窗外。城市灯火变得朦胧虚浮,像摇曳着沉在夜海中、垂手便可掬起的星星。阿贾克斯从身后拥上来,下巴搁在她发顶,轻轻为她按摩腰窝。某种奇妙情绪席卷而来,她想让这一刻长久停驻,好把当下的感觉尝个痛快。
是时候聊聊那件事了,荧想。
她反手推倒阿贾克斯,跨坐到他腰上,俯身亲一口他喉结。“我有事跟你商量。”她指腹温柔地擦过他脸颊,此刻她看他只觉哪里都好。
“我也有话跟你说。”阿贾克斯目光很深。
荧笑着谦让了一下,将开口的优先权交给阿贾克斯。男人深吸一口气,饱含感情地注视她:“荧,你要不要考虑跟我结婚?”
轻盈微妙的感觉散开了,荧几乎是从阿贾克斯身上滚下去的。“你说什么?”她抿唇将散落的鬓发理到耳后,旋即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尖锐,因为阿贾克斯正一脸受伤地看她。
“我是说,进展会不会有点太快?”荧掖了另一边头发。
足有好几秒钟,阿贾克斯都没说话。就在荧以为他生了气的时候,他低声问:“那我们总是男女朋友吧?”
荧忽然有点明白丽莎为什么张口闭口都是“小男朋友”了,在他面前她总有许多不忍,而且即便意识到这一点,她也依然想选择纵容他。“我们当然是。”荧爱怜地拨弄阿贾克斯的头发,稍作迟疑后她补了一则善意谎言,“这也是我原本要说的。”阿贾克斯立刻翻身压上来。
好荒唐啊。
但荧没有踩下刹车,他们相拥坠入深渊。
次日清晨阿贾克斯喊了荧两回,荧每次都有觉察,只是不想起床,反正她是个掺水白领,不必真的打卡上班。阿贾克斯没有坚持把她叫起来,这让她更喜欢他一点。她闭眼放空头脑,就在即将下沉到梦境中时,有个凉凉的东西滑到她左手中指根。“我爱你,小姐。”阿贾克斯的嘴唇羽毛一样掠过她眼皮。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荧拥被坐起,睡意荡然无存。
她将左手抬到眼前,怔怔盯着卡在指根的戒圈发了一会儿呆,赤脚跳下床。白纱帘子在风里扑动,像蓬松舒展开的鸽子羽翼。床的另一边空荡荡,阿贾克斯走前把枕头上的褶皱都抚平了,可他落了一枚衬衫扣子。这粒坚硬的暗赭色小圆纽被米黄床单衬得无比显眼,简直存心提醒荧昨晚房间里还有一个阿贾克斯。荧顺手把扣子收进床头储物柜。
客厅有她抱回来的洋桔梗,餐桌上摆着她挑的酒,还有餐盘,阿贾克斯帮她做了嘟嘟莲煎蛋饼。印象里嘟嘟莲是她两周前买回来的东西,她只鼓捣过一次沙拉就把剩下的嘟嘟莲塞进冷藏格深处,难为阿贾克斯还能翻出来。阿贾克斯写下一封长长的便笺,向她解释食材不够新鲜的问题,他无法清炒或是凉拌,这才退求其次将嘟嘟莲切碎,混在蛋液里煎成蛋饼。享用过这道早餐后,荧将信纸折成一架飞机,尖头朝下别进酒瓶和丝带蝴蝶结间的空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