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只猫,它站在教室外的走廊护栏上。我很害怕,我跟我爸说:我错了。然后我爸把它从六楼扔了下去,我往下看,看不见,只听见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闷响。我开始发疯,狂笑,杀人。我记得有一个人,被我砍掉了一只耳朵,血飚地到处都是,他穿了一件白色夏季校服,跪在地上狂叫。”
“后面我被我爸和我妈抓起来,关在以前那个家的卧室,四肢被锁链拴在床上。我爸在床尾走来走去,看起来非常焦虑。他很头痛,他不知道怎么解决,他是第一次见到我发疯。我妈抱着手在门口说:郑泽民,都是你的错。他们开始吵架。”
“我被捆到晚上,他们从卧室吵到客厅。我妈用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刻薄的鸡叫一样的声音骂我爸:郑泽民,你他妈就不是个男人!你要死就死在外面好了!回来干什么!回来就会打老婆!你有本事就打我啊!有本事你就打啊!打啊!打啊!然后我爸就打她,真他妈贱啊!她像鸡一样地在那叫,像鸡一样地,在门外不停地叫!”
“然后她冲进来锁住卧室门,趴在门后听外面的动静。我在装睡,她钻进被子里要抱我,我睁开眼睛看她,她的脸被揍肿,嘴巴在出血,她像被割了脖子的鸡一样哭哭啼啼说:星星,星星,你不知道爸爸妈妈要离婚了吗?你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冷漠啊?你就这么希望我们离婚吗?你要眼睁睁看着你爸找一个后妈吗!我们离婚了你就没有家了!你在笑什么!你特别看不起你妈是吧!”
“我本来想我白天的时候已经习惯了,我开始适应被绑着,有人替我守门,有人给我喂饭,我觉得是可以这样不带脑子活一辈子。但我突然发现我习惯了个几把,我想吐,我想把五脏六腑吐到我妈脸上。我突然就想通,把手上的链条套在她那个恶心的拉过皮又松弛下来的脖子上,一秒一秒地看着她被勒死。我感觉我的肌肉快要爆炸,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疯狂地扒拉我的手臂,连鸡叫都发不出来了,只能做出一些无济于事的干呕的动作。”
“她死的时候链条被她的脖子割断,我打开窗,跳下来。我爸在楼上,穿着灰色夹克,阴沉地看着窗外,满脸被背叛、被撕碎体面、被夺走掌控权的恼羞成怒。我想起被我爸扔下来的那只猫。我碎开的每一块骨头,都被人捡起来拿去杀人,我们都在狂笑。”
我跟Ming的第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很恐怖的梦,醒来之后Ming让我讲给他听。
房间里在放《Moments》,我后来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首歌,因为Ming在这首歌里反复地撕咬我,反复地捅穿我,反复地掐死我。他把这首歌塞进我的胃里,装进我的肚子里,刻到我骨头上。他跟我说:第一次都会痛,我要你记住这个痛是我给你的。
他很对,后来我跟每个人做爱的时候都清楚地知道那个痛叫做他妈该死的命。
跟他说完这个梦,我陷入空旷的沉默。他在旁边抽烟,摆弄被丢到地上再费力找回来的手机,眯起眼睛去看东西,我怀疑他是近视而且没戴隐形眼镜。他看到什么好玩的,拿过来给我看,问:“这个怎么样?”我看了,是一个白色羊角面具,我说:“不怎么样,你还没有火到可以随意改变形象,你要让固定的面具成为你固定的标志,就像Ming这个符号,要让全网的人都知道这个符号是你,唯一的你。”
这话在他听来似乎很有道理,可能他以前没指望睡过的人会给他提什么建设性意见,稍微有点震惊。他又抽了两口烟之后睁开眼睛跟我说:“你很聪明。”我觉得有点好笑,我说:“我从小到大一直是年级倒数第一。”他说:“所以说你很聪明,一直倒数第一和一直年级第一难道不是一样难吗?”我无法反驳,或许是谬论,但他的称赞让我高兴。
然后他又问我今天在台上的表现如何?我评价魅力十足但技术尚缺。他让我举个例子。我挑了几个突出的节奏和混音问题。他叹口气说果然还是没有克服,今天在台上丢人了。我说:不,你的台风和控场能力足够弥补这些无伤大雅的缺陷。
我又爬起来在他耳边小声补充:“我的意思是,你在台上的时候,台下的每一个人都想被你操或者上去操你。”
他舔了一口嘴里叼着的烟头,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玩味的笑,然后把烟屁股按在啤酒瓶身上,翻过身来实践我的理论。
整个学校的人都知道,我从来不上周末的补习课,我在北京有一个大我很多的女朋友,我因为他开始学习怎么当一个DJ。
错了,完全错了!
女朋友?呵,放你妈的狗屁!
大家好,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郑宇星,我喜欢男的,我是同性恋,我是gay。我有一个在北京大我八岁的男朋友,他叫Ming,是一个职业DJ。我当然不是因为他开始搞电音,我们在网易云一首小众电音的评论区认识。哦,刚刚看了一下这首歌现在还是只有两条评论,还是我们俩。总之,我很爱他,他也很爱我,等这次高考结束我就要去北京跟他在一起,到时候我们会是最无敌的DJ团队。
录完这段屎一样的视频我连保存键都没有按,这种比虚假更虚假的谎言只配消失在一毫秒的电波里。我很爱他,他很爱我?谁信?反正我不信。
每个周末我都去找Ming,我们像是那种初尝人事、食髓知味的性成瘾者,见面聊不到两句就要脱裤子做爱。他说我跟他很合,有时候他会问我跟没跟其他人做过,听起来像是在吃醋,然后又说:我知道你没有,你到现在懂的都是我教你的。
他在第一个晚上从前面、后面、侧面操了我三次,弄得我精神恍惚,嘴巴合不上哼哼唧唧地叫着流出口水。我很寂寞地伸舌头去舔我的牙齿和嘴唇,在他把我翻过来的时候勾着手邀他吻我,被他很轻松的躲过去。
我的右耳完全被他咬住了,是他摘下面具就被我发现的那颗虎牙。他拿它研磨我,像在吃一种什么嚼不烂的橡胶食品,把我搞得耳垂充血,连带着整个大脑都在核爆炸。
啊!我无法摆脱他那种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低音!它从后背到头颅带来短促又持久的共振。Ming说:郑宇星,你就是我手里的一台Pioneer XDJ,你会被我一把一把揉开,变成整个夜店最美妙的艺术。
于是我和我的身体在核爆炸后变成一整个切尔洛贝利废墟。
Ming不是一开始就一帆风顺,但他确实走得很快。
我跟他认识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在业绩不好的夜店捆绑出售的打工仔,有位叛逆的大提琴手带他上道。那是个很酷的女天才,拿过很多奖,但是在gap year也是玩得很疯。被骂不务正业,被骂自甘堕落,被骂浪费才华。
我跟那位不熟,他身边的朋友说我跟她很像,有人讲他爱着同一个男人和同一个女人。后来在工体演出,他买了票带我进去看,我们在二楼的第一排,那位在台下弹电吉他,身上一股青涩但眼神努力装得嚣张。我问Ming:她不是拉大提琴的嘛?Ming说:女孩子叛逆,她什么都爱,她喜欢做一些撞南墙的事情。
灯光暗下来,她开始吉他solo,背后是一朵摇曳的美艳的大丽花,因为弹错还被贝斯手调侃了一下。好多人在拍照、录像,我转过身看Ming,他闭着眼睛跟着节奏一起摇晃。我凑到他耳边问:你爱她吗?他睁开眼睛在光影斑驳里笑,张开手伴随逐渐激昂的音乐念道:哪有不随风摇曳就盛开的花?世上所有美丽动人的花,都是在摇曳中绽放!
在音幕落下的时候他亲吻我,然后在灯光升起的时候他放开。我们到街上骑自行车,他说:等我考到驾照我会买辆车!我说:祝你成功!他说:祝我们成功!
后来大提琴发了条庆祝演出结束的朋友圈,照片里她背着吉他包举起手机蹦起来大笑,文案是:厦门,我来啦!Ming一脸揶揄拿给我看,说:小姑娘要去追爱咯!
我后来才知道那首诗后面是:所以哪有不经历一波三折的爱情啊!
在Ming还住在东棉花胡同的时候,周末我去找他,连床都睡不下。我跟他经常骑共享单车去赶场子,我说你接这么多单子算是火了吗?他说:没呢!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任需努力!
那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演出呢,我在台下喝酒的时候有人来搭讪,我说我还未成年。那人醉醺醺扶在我肩膀上把我从耳朵到脖子闻了一遍,说:装什么纯啊,浑身上下一股被操透了的骚味儿。
台上的Ming掏起话筒冲我这边吼:郑宇星,你上来!我拨开那人跳上台,被Ming拉过去打碟,他继续冲台下说:介绍一下,这是DJ-XYZ郑宇星,今晚是他的首秀舞台!
那晚我打的乱七八糟,但台下都很嗨。
其实一开始我们都很克制,我尽量不要三天两头往北京跑,他没有轻易在外人面前展露他的狼子野心。很快我们都在变,跟着信息爆炸时代脚步走得飞快。
我开始忍不住每周都要去找他,每周都跟他赖在一起,他开始烦。他说他在接触一个经纪公司,他要筹备一套足够有说服力的作品集,有时候他直说:我需要一点个人空间好吗?你快上高三了应该好好学习。
没到那一年年末,他就被老欧挖了过去。一通包装炒作迅速登上九五后最值得期待DJ排行榜,跨年在三亚电音节全新亮相。他火了,是顺风顺水的大火。我再去找他,已经只能从保姆车里给他小心翼翼打电话,打游击战一样被经纪人送到新家,在人群尽头仰望高不可攀的DJ Ming。
当然我也有一个还马马虎虎的抖音账号,发视频能有那么几百个人点赞吧。我经常在外装得很像一个引人注目的网红,李哥说:你别被一点蝇头小利迷住眼睛去接那些不靠谱的东西。其实他不知道,我只是很怕,很怕曾经在同一个起点的我被远远甩在后面,拒绝承认他已经领先我一大步。
很久之后我才欣然接受:两个人走在一起,步调不一致肯定会出现差距。如果我们和同伴成功的时间错开,我们是否有信心不猜疑、不妒忌、不沮丧、不孤单?是否有信心在漫长的追击和调停后,在耗尽了包容心和自信力后,重新跟他比肩站在一起?人只有被时间摧残过才能与自己达成和解,而只有与自己和解才能找到平静。
但那时候的我显然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我现在依然怀疑:就算重新站在一起,我们还会那么毫无芥蒂地相爱吗?我回头看,时间带走的只有时间,带不走我痛哭流涕的眼泪。
高三那年的小年夜我一个人在北京街头游荡。Ming的公寓空无一人,我爸在十二个小时时差外的纽约,我妈早就不知道在哪里。
我有时候想,三岁那年就应该答应有一个兄弟姐妹,而不是撒泼打滚要做溥仪皇帝。你看现在的我落得什么下场,孤零零一人走在紫禁城,像个丢了魂的鬼。
Ming今晚有多么盛大的活动,多么重要的交易,那又关我屁事。我感觉自己失恋了,但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确定过关系。他对我好的时候我觉得我们应该是在一起了吧,但实际上他对我就是爱答不理。就像,就像路过的人随手喂一口讨吃的野猫,心情好了蹲下来挠挠下巴,心情不好就把被挨着蹭的脚收回去。
有次在派对结束的休息室,我被介绍为他认识的弟弟。Ming无尽地夸赞那位刚刚在台上认识的师哥,他们在音乐学院是同一个导师同一个班级,他们学校有个传统,只要是从那出来的都是师兄弟。他们是相见恨晚的知音,是同门同派的一家人,而我是什么?哦,是认识的弟弟。
Ming整晚都持续地兴奋,他拿自己蹩脚的情话夸人:我觉得,师哥你就是,你就是最高级的唱片机,你能收录最保真最还原的音乐,你是铺满粮食和果香的秋季风。
看来把人比作音乐设备是他夸人的常态,他大概对无数人说过:你是我的低音耳机,你是我的监听音箱,你是我的收音麦克风。现在听起来还真是下里巴人,当初我大概是昏了头,才会觉得是阳春白雪。
原来爱情还真是不分先来后到,只分人。
其实我根本不会喝酒,一杯就醉,醉迷糊了就去跟公园里骚扰小姑娘的流氓干架,觉得自己像个英雄,牛逼的不行。结果最后被拖到巷子里打得晕过去,醒过来已经是后半夜。我是被只流浪狗舔醒的,它见我起身后留着哈喇子遗憾地走了,似乎在可惜错过一顿年夜饭。
我的现金和手机都被抢了,Ming家里的钥匙也被搞掉了,伤势最重的是右肩,关节错位,痛得要命,我想找个还开着的大型医院,却发现没有地图寸步难行。还真是可怜,现代人几乎被智能手机取代了大部分行动能力。
后来实在走不动了,我进了家711借收银员的手机给Ming打电话。
我说我喝醉了,被抢了,找不到路回去。Ming不知道我居然在北京,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他让我拿收银员手机加他微信给他发个定位,让我等着,他来接我。我听见他起身出门的动静,一下子就软在柜台上,胳膊疼得再也抬不起来。
见到Ming的第一眼我冲过去抱他,我知道我看起来狼狈极了,他一定可怜我,我不需要说什么就可以混过去。Ming看起来乱七八糟,头发都没来及梳,他是骑自行车来的,身上一股寒气。
我跟他说我跟我爸来北京,出来玩遇到了嗑药的,钥匙和手机都被抢了,右边肩膀有点错位。Ming抬起我的胳膊看,我装得特别疼,眼眶刷地一下就红了,他骂了句脏话牵我往外走。
我们在路上一直走,等打车软件有反应,等有出租车经过,等有诊所开门,但是一个都没有。最近的医院在十几公里之外,Ming给老欧打了个电话,大声骂他:睡个几把睡,开车来接我和郑宇星,立刻,马上!然后带我进一个24小时银行避风。
我们俩都点了根烟,他问我:你发你妈的疯追到这么远,那些人嗑药的能搞死你你不知道吗?我说:但是你跟我说过如果把钥匙丢了很麻烦。他拿烟屁股指着我的脑袋说:丢了就丢了,不行就换锁,再不行搬家,你是在这给我装可怜吗?我说:我只是喝醉了,你喝醉的时候还跟狗打过架呢!
他又吃口烟说不出话来,过了会儿夹着烟来看我错位的手,问我:你这个怎么回事,他妈的胳膊都错到后面去了。我说:小时候被打成习惯性脱臼,肩关节不稳了,刚才一摔就错上去了。他习惯性眯起眼睛来审视我,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又在装可怜,然后放开手骂了句脏话:他妈的,就应该早点考过科三,买辆车。
要知道,这已经是他第五次骂脏话。很多人不了解Ming,说他装逼,蒙面戴帽子学Alan Walker,天天谈论职业操守和行业前景,就差带袖章挥舞红旗当三里屯政委。其中包括我。他在床上的时候会跟我说:学习成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人生目标并坚持不懈地为理想而奋斗。好像我在跟班主任做爱。
但他今天破防了,就跟在广播站看黄片不知道喇叭没关的教务处长,一颗真心天下皆知了。我是不是可以说:他确实有在开始爱我。
门外闪过一道车灯,Ming立刻回头确认,可惜不是老欧。他的背影在灯光里一闪而过的伟岸。他曾经问我喜欢他什么,我说过他的眼睛,他的虎牙,他的手指,唯独没说过他的背。他的背像我记忆里小时候背着我去找我妈的男人,那个男人早就死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为什么喜欢他。
操,我他妈的怎么就这么寂寞啊!
我他妈的就那么想要身边有人味儿吗!
在Ming失望地吐了口烟回头的时候,我猛地扑上去,用剩下那只完好的胳膊把他狠狠推到取款机玻璃门上,啃他的嘴,要他操我。Ming掰开我的下巴骂我发什么疯。我说我要你操我!他突然愣住,说你哭什么哭?我也愣住,一抹脸上全湿了。
我像一个被热水浇开的水龙头,嚎啕大哭,把一整个冬天被冻住的水都喷了出来,不管伤不伤到人。Ming一直抱着我,哄我,摸我的脸,亲我的头发,像安慰孩子那样拍我的背。
哭够了,我觉得丢人,拒绝去医院。Ming于是带我回了公寓,简单处理了伤口等天亮,等我把这股小孩子脾气熬过去。他应我的要求,小心翼翼捂着我的胸口,从后面慢慢地进入我。跟第一次那样,缓慢又柔情地破开我,把我空虚的灵魂全部填满。
我承认,我被他完全操开了。我几乎是不加思考地跟他说了实话,说我是离家出走,说我没有遇到吸毒的,说我是意气用事跟人家打架才伤成这样,我嗯嗯啊啊地求他不要生气。他有一瞬间僵住,然后疯了一样地把我顶得站起来,我只能踮起脚趾抓地,大腿控制不住地痉挛。
他用一种冷淡而又熨帖的声音问我:“你知道吗?我今晚非常害怕,我差点报警。”
我被他顶到了,眼冒金星地摇头。
他说:“以前我养过一只猫,有天晚上从窗口跳出去一晚上没回来。找到它尸体的地方有监控,那天晚上它被一群嗑嗨了的男人用皮带勒住脖子,一遍遍抓起来甩到墙上,摔了个稀巴烂。然后那群人又从店里买了把刀,把它的肚子划开,你知道他们拿它的肚子做什么?他们往里面撒尿。”
Ming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狠狠地把几把捅进了我的肚子,然后跟撒尿一样,握着根部往里面射精,烫得我头皮发麻。
射完他穿好裤子,跟我说:“郑宇星,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骗我。你本可以直接跟我说实话。你以为我会怎么样?我会因为怕你爸找上门所以赶你走吗?我会因为你幼稚犯浑所以像你爸一样打你?你不相信我,也可能是我不值得你相信,那我觉得……那我觉得,我们之前的那些也都是狗屎吧。”
我趴在玻璃门上呼哧呼哧喘气,精液从我屁股后面流出来迅速地就冷了。
我说:你对我感到失望了吗?
Ming说:可能是我终究学不会怎么跟小孩儿相处。
那是一次大吵,Ming把我送去医院后拒绝再来见我。
我在留观室待了几天就跑了,跑去Ming的公寓门口装乖装可怜,他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然后我又去粘着他,亲吻他,跟他做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惜在寒假结束前,我爸还是通过信用卡消费记录发现我逃到了北京。
那天下了小雪,天很晴,有无济于事但好看的阳光。他冲过来一拳把我掀翻的时候,我还在想今天要不要换成冰感润滑剂。北京的暖气远比我想象中的可怕,开了窗都不抵用。Ming经常说我被操得好湿,像一条泥鳅,滑得抓都抓不住;像一滩胶水,粘在他身上;太热了,要被热晕过去,根本不像腊月寒冬。
我好喜欢听他说这些,玩弄我,把我变成他的调音台,变成艺术。只要他愿意拿这些话搪塞我,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然后下一秒我就两眼一昏栽倒在地,拳头和皮鞋底落到我身上。我不用看就知道是我爸,这个下手的力道和落点太熟悉了。他对着我的肚子狠狠踢了两脚,然后领着我的领子把我提起来。我习惯性抱头缩成防卫姿势,听到他在我头顶上骂:“郑宇星!你他妈在这里干什么!你跟谁住在一起!”
我心理上已经不怕了,说真的,真的不怕了。从他把我妈的脾打破送进医院开始,我已经彻底放弃了服从就能生存的念头。但我该死的生理反应还是在抖,我就像一条巴普洛夫的狗,被训成了无力反抗只能被链子拴着走的废物。
他的问题我一个都没有回答,我从小学会的认错方式就是沉默,不狡辩,不解释,只需要跪下来说我错了,然后等着接受他口中合理的处罚。
他把我一路拖到Ming的公寓门口,让我开门。我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我说我没有钥匙。他搜遍了我的身上每个部位,确实没找到钥匙,于是我们只能在门口等Ming回来。他习惯性开那个铁质打火机点烟,据说那是仿二战时期苏联的产品,点完后碰地一声盖上,钢铁碰撞的响声让我打了个寒战。
其实在我死皮赖脸回来后Ming就又给我配了一把,但我在来的路上抠出来丢掉了。我爸一直没跟我说话,抽完第四根烟他接到公司的电话,当着我的面用最龌龊的话辱骂他的秘书,然后让他立刻想办法解决掉这个Bug,并且帮他约赵部长今晚见面。
我知道他呆不久了,差点笑出声来,狠狠撞了一下断了的胳膊才忍住。我爸立刻挂电话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蹲得腿麻了,他让我少给他耍花招,又提着我的领子把我拖到电梯里让我跟他一起回去。可笑,我怎么可能跟他一起回去!我会死的!我会死在他手里!
在电梯门开的瞬间我就跑了出去,跑到气管里全是血腥味,跑到身上的伤毫无知觉,跑到北京市的繁华已经全部被抛诸身后,路上越来越少的车,越来越多的建筑工地。我给Ming打电话,他没接。我又给他发微信,发定位,让他来接我。
这次我没撒谎了,我怕他生气,他说过不会因为我爸丢下我不管的。
但我没等来Ming,而是等来了警察。
我爸在警车上冷静地看着我,好像我的手不是他打断的,好像我才是做错的那个。在派出所被我爸带走之前,警察教训我不要一跟父母吵架就离家出走,这样不仅会让父母担心,而且一个未成年人在外面也容易遇到危险。
我几乎要扯着嗓子尖叫:不是我!错的不是我!你们为什么不抓他!你们算个屁的警察!我不跑他就会杀了我!他会杀了我的!
但我喊不出口,我之前就说过,我是一只被驯服的狗,早就不会喊不会叫了,我只会乖乖地被我爸牵回去,锁起来。
我“被”请了病假,囚禁在卧室。
我爸在家里每一个房间、过道都装了监视器,请了保安公司来守别墅,甚至雇了一个保姆住在楼下客卧,每天跟他汇报我的饮食起居。手机被收走,网线也断了,我想了一切办法去联系Ming,但徒劳无功。
于是我选择砸了二楼的玻璃从楼上跳下去,七八个保安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我感觉自己像在演什么美国大片,兴奋地头皮发麻,脱了衣服大吼大叫。我冲着一片大好的晴空喊:Ming!我自由了!真他妈中二,真他妈傻逼,我当然知道我跑不掉,我甚至没有跑出这个小区。我只是要抗争,我要让我爸为了镇压我回来跟我对峙。
那天晚上我爸坐在楼下那张黑色皮革沙发上,翘着腿,抽着烟,让我跪下讲清楚跳窗的理由。我想说话,但前面说过,我生理性地张不开喉咙,发不出声。
他又自顾自把我的罪行梳理了一遍。老生常谈了,在他把我从北京抓回来的那天就梳理过一次——不外乎什么自以为是,不知好歹,郑宇星我知道你说喜欢男人只不过是在气我,既然这么不想上学那就别上了,等申请下来就送你去美国云云。
不一样的是,他这次提到了Ming。
他说:“你知道我那天怎么找到你的吗?是那个男的先报的警。你以为他多喜……你以为他当你是什么?像他们那种人,换朋友就跟换衣服一样,别自作多情了。你不就想出去找他吗?可以,我现在就可以让你跟他问清楚。”
他的意思是Ming把我卖了,在明明知道我会被我爸打死还报警来抓我。我不相信。我了解Ming,他是一个极度厌恶背叛的人。他自己说了他最讨厌的就是欺骗,所以他不会骗我。
我爸把电话递给我,我不知道他怎么拿到的Ming的号码,但他已经拨通了。很快那边传来Ming的声音,这个点他应该在录歌,背景是啼嗒作响的节拍器,混有一段重复播放的电音音轨。听到这些,我突然就放松了。
我冷静下来,明白我爸是在给我挖坑。他肯定已经找过Ming,当着他的面Ming无论如何都不会说真话。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把电话挂断,昂起头对我爸说道:“不管你接不接受,我从始至终都喜欢男人。”
我爸冷冷地看着我,疏于打理的头发露出苍白的惨淡,我才发现他在面对我的时候根本就毫无底气。我站起来,用同样的冷漠与他对视,他肯定知道我在学谁。我说:“我可以不去找他,但我要去上学,不然我会报警。”
我爸第一次在我面前一败涂地。
当然,我爸依旧监视了我一段日子。
在他发现我果然信守承诺准时上学、按时回家、不外出不逃跑之后,才把保安和保姆都撤了,只留下密不透风的监控。
我知道他可以在手机上看到我在干什么,我就故意把音乐放到最大声,跟着喝酒,跟着跳舞,冲摄像头比中指,在电视上放GV。他不会说什么,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交流,他只需要保证我不消失在视线范围内,而我只需要保证安安分分参加高考。只要没有过界的举动我们可以一直这么相处下去。
拿到手机后我第一时间给Ming打了电话,我没有问他报警的事情,我不会让自己陷入我爸的陷阱。
他让我别再打过来了,他很忙。我说我只是很想你。他犹豫了很久,问我现在怎么样。我说我暂时没法去找他,但等高考完我就自由了,让他等我。
他又在叹气,说我太天真太冲动,既然想要摆脱我爸,那就安心上学安心高考,等考到一个好学校就可以彻底离开家。
我很开心,他明明是很关心我的。
高考前一天我爸终于舍得把身份证还给我,我立刻逃出去买了飞北京的机票。
我找到Ming原来住的地方,那里已经租给了其他人。我去他常驻的酒吧找他,老板告诉我他很久没来过这种小地方了。
我打电话给老欧,老欧说:你回去吧,他不会见你的。我问他我爸是不是来找过Ming了。老欧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犹豫许久后说:你爸太危险了,如果他干出点什么,Ming的事业就完了。那天……那天是我把你的微信记录删了,跟他说你爸把你带回家,让他暂时不要去撞枪口。你要怪就怪我吧,Ming什么都不知道。
我整个人从头凉到尾。原来没有什么胁迫,也没有什么陷阱,不过是在一切都解释不通的情况下,Ming主动地放弃了我。我说:我不恨你,但如果你今天晚上不带我找到他,你就跟他一起完蛋吧。
老欧作为一个商人,完全知道我这句话的威慑力。
当晚十一点,我在一个非常豪华的新兴夜店里找到Ming,他在台上光芒四射,已经完全成为一个众星捧月的大明星。我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站在第一排,太明显了,没有人像我一样站着一动不动,Ming非常容易就能把我认出来。他从台上俯视我,一贯如此,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他最爱的只有手里的机器和它们制造出的音乐毒品。
结束后我在后台等他,他摘了面具只带着宽大的黑色兜帽,背着那个用了许多年的大包,让我跟他走。我不知道他都买车了,而且开得还不错。才四个月,什么都变了。
他开着车,一路在抽烟,没打算跟我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来之前我有一万个疑问,现在却剩下一个念头。我说:“你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走的吗?”
Ming没理我,转弯上了高速。我突然意识到这是往机场去的路,他是打算直接送我回去。我并不在意,我说:“你赶不走我的,我会再跑回来。”
Ming直接笑开了,他说:“郑宇星你到底几岁了?要高考了你来北京找我?别在我这耍小性子,我不惯着你。”
他这个语气像极了我爸,我被他搞得生理性不适,别过脸不去看他。到了机场他赶我下车,我站在路边对他说:“高考后见。”
他下了车犹豫了会儿,过来抱住我。他身上的味道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我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熟悉。他在我耳边轻声说再见,就像跟我睡觉的时候一样,胸腔的共振撞着我的心跳。
我搂住他的背,突然非常难过。一种不祥的预感劈天盖地涌来,我心慌得难以自持,几乎是带着哭腔地求他:“我不打算干什么,我就是想在高考前来见你一次……Ming,别赶我走行吗……”
Ming放开我,一把戳穿了我一直逃避去想的真相。他说:“郑宇星,其实你知道,那天是我报的警。”
他又抽起烟,抬头看被霓虹灯染得极尽繁华的北京天空,似乎是欣赏,又似乎是对那些灯红酒绿的厌倦。
他说:“你看,我们不是什么谈谈恋爱就要谈婚论嫁,发誓今生今世永远忠诚于对方的异性恋情侣。我喜欢男人,你也喜欢男人,所以我们在一起,做爱,聊天,分享一些共同爱好,仅此而已。我们不会结婚,也不会用几把保证什么忠诚。我想要的就是简单、轻松、快乐,你不也一样吗?但逐渐的,你带给我的只有压力。人都是自私的,说白了我也才二十五岁,我的人生也才刚刚开始,为什么要我去为你的人生负责呢?”
他看着我,是最后一次看我,他说:“星星,好好生活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最终我放弃了那一年的高考。
是报复,反抗,还是自我放逐?我不知道。
在复读班级的时候,我遇到一个女孩儿,她身上有很强烈的当初倔强又别扭的我的影子。她单纯地,还在为父母的离异、再恋伤心着。上一次我为这些事伤心是什么时候来着?太早了,都没有办法想起来。
我想她会成为我的知己,我的软肋,我在她身上看到许多天真的我。那个撕碎面具鲜血淋漓的我,那个把自尊踩在脚底下去爱的我,那个因为竭尽全力爱过而成全的我。于是我陪她玩游戏,陪她固执,陪她去计较、去倔强、去勉强。我竭尽全力对他好,好像就可以弥补亏欠自己的过去。
但归根结底,那不过还是利用罢了。
在昭然若揭那晚,她悲愤又怜悯地骂我: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幼稚,难怪他甩了你。
我终于从气急败坏里找到一丝勇气,拨通Ming的号码,才发现他已经把我拉黑。我不死心,换酒店电话又打过去,他的师哥漫不经心呼唤他,他听到我说的第一个字就挂了电话。嘟嘟作响的盲音不断提醒我,过去的终究不可挽回。
曾经我说我不相信爱情,却歇斯底里地去爱了一场假大空。我说我不孤单,却把每一寸寂寞拿来自我折磨。我说Ming不过是我放不下的执念,我不过是不敢承认,我把爱他这件事当成了我的信仰,长久以来荒芜的感情世界依靠他才能遍布生机。
现在我终于明白,原来爱与不爱真的没有任何道理可讲。遗憾把你剥皮拆骨,把你蚕食殆尽,只留下一具残尸,痛彻心扉。岁月从不会忘记谁、放过谁、特赦谁,每一场延迟的醒悟都是晚到的凌迟。
后来我们喝酒,女孩儿说:我希望,我们都能够更诚实地面对自己,我们都能够变得更勇敢。
醉醺醺的少女在我耳边留下一个秘密,她说:郑宇星,偷偷告诉你,我从高二开始就喜欢你……但我啊,我从好早好早之前,就有一个好爱好爱的人……喜欢是可以分享的,但爱,爱是埋藏在灵魂深处的独一份……
没有人不会爱一朵风雨摇曳的花,没有人不会爱一朵向阳生长的葵。她是如此明媚、灿烂、神采奕奕,她是如此羞涩、沈浸、欲语还休。爱,如雾霭中一片朦胧,隐秘于海市蜃楼,挂在触手可夺而又遥不可及的天边。
我们逃去三亚,也可以说是去应战过去。站在MING的海报前,我终于可以回她:现在换你欠我一个秘密了。
然后一切尘埃落地,天空响起我最爱的歌曲,我们都学着去接受对等的爱情是最难以实现的完美。
那时星空坠落,万众欢呼,宛若一场青春的献祭。
我低下头亲吻她,她流泪且微笑。
你看,我们并不相爱,但我们轻轻将爱神捡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