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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随着最后一颗球的弹跳，马龙终于卫冕金牌，成就史上唯一双满贯。
一代宗师，他成了神。
他没有做出过激反应，只是向全场比了个心，从容地应对沮丧的小胖，喜悦的队友和指导，以及形形色色蜂拥而上的人。
马龙的灵魂有些出窍，平静地漂浮在球场上空，凝视着八方。
不知是哪来的念头，他突然想起了远在国内的张继科，他当年拿到大满贯的时候，也是这样喧嚣又躁动的夜晚。
（二）
那个夜晚，连空气中都充斥着张继科少年得志的喜悦，445，史上最快大满贯。他肆意地踢翻了赛场的挡板，也打落了他的双子星。很少有人同情失败者，更不用说是在更为残酷的体育竞技，所有人都为张继科送上了祝福，无人在意默默离去的一个僵硬的背影。
只有张继科，余光瞟了一眼，一闪而逝。
当晚的庆功宴，大家推杯换盏，言笑晏晏。谁会留意这样一个角落，阴影处藏着格格不入的阴云。
春风得意马蹄疾，张继科就像一团肆意燃烧的火焰，整个人都向外溅着火星。他一直知道马龙在边缘一个人数着米粒吃饭，所以当他看到马龙坐立不安，提前离席时，他掐着时间结束饭局，回到了酒店。
虽然成功带来的快感很上头，张继科也没有缺心眼到那种程度，他能感受到马龙的压抑和悲伤。张继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认真的想了一会儿，决定好好安慰一下今晚受伤的人。他洗漱完毕，敲响了马龙的房门。
霸道的年轻人带着珍藏了许久的佳酿，这还是他动了许多脑筋，偷偷从队里带出来的好东西。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荣光，但他现在想得到一些其他的完整的东西，比如说，爱。
而此时的张继科并没有清楚地意识到，只是一些混沌的想法在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促使着他来到了这里。
张继科严肃的清了清嗓子，“尊敬的马龙先……"
不等他说完，马龙就打断了他，马龙站在门口，半个身子挡住了屋内，微红着眼眶。
“我今天不想，你回去吧。”马龙开始赶人，少年的眼眶慢慢蓄起了泪，轻柔地缀在眼底，却坚强的不曾落下。
张继科张了张嘴，有些手足无措，他定了定神，辩解道：“害，我今天来没想做那档子事，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后半句的调子张继科放的很轻，模模糊糊的，马龙却听清了。
不仅是安慰和怜悯，还有一些少年人说不清的东西，张继科就这样凝视着马龙的眼睛，深沉的墨水翻腾着复杂的情绪。
马龙永远是一副洁白羔羊的样子，睁着无辜的眸子，在祭台上挣扎。他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些悲悯的味道，张继科轻轻用右手捻掉马龙一根睫毛，倒是逼出了一点含在眼眶里的泪。
马龙的睫毛很长，忽闪忽闪的时候，实在可爱。若是忽略当下的场景和来的目的，张继科可能早就开始出言不逊，大加调侃了。
但他没有，他只是轻轻的，捻掉了那根掉下来的睫毛。
马龙有一瞬间的晃神，张继科借此机会进了房间，关了门，抱着马龙压在床上。
“你这个……骗子……"马龙拼命挣扎，张继科没有回答，狠狠亲了一口他的眼睛，然后翻身躺到了一边。
一时间空气有些凝滞，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张小床上，双目无神的看着天花板。
各怀心思。
张继科就躺在马龙身边，马龙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他的身体还在这里，意识却好像已经缩在自己的壳子里，与外界隔开。他闭着眼睛，呼出漫天星辰，只余下黑暗。
同床异梦。
在黑暗里，马龙有些自嘲，这场景多少有些滑稽了，胜利者跑到失败者的房间，两个人一起放空自己。
他突然有一瞬间的退缩，他在想自己到底应不应该继续坚持下去。他的镜子，他的双子星，已经成长到离他有些遥远的距离。
而他，按部就班的成长显然有些逊色了。
突然，张继科用手肘捅了捅马龙，他拿出自己带来的酒，拉着马龙坐到了窗边。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此时的月亮并不完满，却依然洒下清辉，照在二人身上。
二人开始无声的对饮，他们望着同一轮明月，把酒喝了个七七八八。马龙突然有些恨，更多的还是自我懊恼和悲伤，偶尔两人杯子相撞的清脆声响，都将他的心绪搅的稀碎。
而张继科想着，太孤独了，这也太孤独了，明明是两个人，孤独不仅没有缓解，甚至释放到了双倍，这也太刺骨了。
喝到极处，两人都有些微醺了，虽然还没到神志不清的地步，好歹保持了一些理智。马龙笼在月光里，静坐成一座雕像，月光打的阴影极好，张继科的心都莫名突突了两下。
他知道马龙应该是到极限了，他放下酒，摇摇晃晃的把马龙放到床上，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突然栽下去，亲了亲马龙的脸颊。
他看到马龙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一夜平静，两个人就这样挤在同一张床上，直到第二天天明。
（三）
东京的天气不算好，夏天的风带着水汽糊在人身上，实在让在北方生活的马龙有些烦闷。
应付完熙熙攘攘的人，回到房间，马龙迅速洗漱完毕，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作为队长以及第一人，马龙的房间是胖球队最舒适的海景房，大大的落地窗，目力所及，炽烈的火烧云燃尽了黄昏的余辉，而潮来又复去的海水一直通往天的尽头。
不知为什么，他又想到了张继科，那个本可以一起来东京，却半路停步的人。没有人可以一直在巅峰，走向无上荣耀的路上有太多太多意外，有的时候咬咬牙或许就能挺过来，更多的却是咬碎了牙都力所不能及的遗憾。
马龙是幸运的，也是强大的实力和坚韧的心作为打底，不然那伤病就足以摧垮任何一个运动员。
当年的张继科也会这样看着窗外吗，马龙突然这样想，他一生的纠缠早已落幕，双子星的时代早就结束，无论是伤病还是其他，此刻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独自品尝这份孤独。
他恨过，恐惧，担忧，寂寥都是藏在荣耀身后的，他们是对手，一直在互相搏杀，这么多年，互有输赢。他们也是队友，在恒久的相处中，总会有那么一刻，别样的感情滋生，然后乱作一团，在经年的过程中扭曲生长。
还没成为主力的时候，天塌下来都有哥哥们顶着，张继科和马龙还能轻松地玩闹，某天不知从哪听来的消息，雍和宫求事业很灵，虽然还没到能清楚理解自己事业的地步，两个经常被哥哥们打输的少年还是一起请假去了一趟。
拜了三世佛，也求了事业符，两个人开始逛起了来，雍和宫恢宏雅致，静静坐在这里已给人无形的压迫。
马龙是个不太认路的，张继科也是由着他走，两人逛了半天，也不知逛到了哪里，只见眼前出现了一个大池子。
夏日的荷叶翠绿，白色的莲花点缀其间，张继科看着这白莲，心里想着这怎么和马龙的脸蛋儿一样白里透粉的，张继科回过神，狠狠在心里鄙夷了自己一番，怎么这么能想自己兄弟。而这白莲也成了日后张继科压在马龙身上，脑子里也挥之不去的图景。
马龙看着张继科突然愣神的样子，用手戳了戳张继科还没美黑过的白胳膊，：“想什么呢，继科er？”马龙甚至操着一口塑料味儿的青岛话，“怎么，此情此景，继科er回去要写诗吗？”
马龙的眼睛笑的眯起来，好像眼前已出现张继科夜晚挑灯写诗的场景，不由得笑了出来。
张继科看着马龙，脸色突然变红，凶凶的回怼：“我在看这下面的小乌龟，我在看多么顽强的生命，你看看你这觉悟。”
少年心事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马龙笑得眼睛像月儿，不再回嘴，就着张继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乌龟早已翻在下面的池水中，池水表面风平浪静，乌龟却要四只爪子扑腾才能维持稳定。
这是一池静水，水面下却暗流涌动，马龙看着，渐渐出了神，他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又好像还是那样。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和蔼的声音：“你倒是有些慧根，莫要想了。”
马龙这才反应过来，拉着张继科和来人攀谈了几句，来人是寺里的一位僧人，有些年纪了，两鬓已染风霜，声音相当慈祥。
“两位施主有大才，不必担心。”大师笑着留下这句话，缓缓踱步走了。
也确实是这样，两个人都是乒乓球史上足够浓墨重彩的一笔，一个如流星，带着火焰划过天际，留下一时的绚丽。另一个如太阳，恒久的挂在了天的尽头，散发着自己的光芒。
这是两条不同的轨迹，交点再重，跳出这里看也还只是两条线上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两个人注定渐行渐远。
他们尝试着并肩向前走了一段，然后发现只能远远看着对方，一个慢慢从神界走回人间，一个还固执的待在想象中的乌托邦不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