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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潮
1.
在火车站我哥把自己攒下的一些钱塞进了我上衣里,跟我说别叫妈知道。我说好,转头塞给了我妈。她从里面抽了几张握回我手里,说你哥你的心意你就收着,他没和你一起考上总觉得对不住你。我和她说中专读完也能继续上大学,母亲攥了攥我的手,说那些都不要操心,你好好上你自己的学。
从天水到北京,出发前母亲为我买了卧铺,她说比坐席要舒服很多,能多睡一会儿。但她没有坐火车去过外地,不知道卧铺分上中下,于是买到了上铺。其实与我而言并无什么区别,我带的东西不多,两套冬衣三套春夏装,直接放在了床铺上免得和其他大大小小的包裹挤货架,上铺又刚好避开偷窃。
说是卧铺能休息,其实一路上都没怎么睡过。一旁的五个人是去山西务工的,四个人在打牌一个人在一边吆喝,输赢都叫得很大声。我于是在上铺读小说、看诗集,索性无人理会,就随着嘈杂的呼喝声念出声音。
午后的阳光照得我昏昏欲睡,然而精神却是充沛的,我抬着眼睑感受窗外的阳光映在戈壁的尖锐棱角,进而落在我的瞳孔和嘴角。从前面的车厢传来唱国际歌的声音,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从车窗外的黄土到逐渐平缓的绿地,到铁色的山丘,火车入站时出现的高大建筑,灰黑色的烟雾从城市的中心翻腾入云,埋进无边的天空。那时的我意识到新生活的开始,我的心隔着外套夹层里那封录取信震颤,不单是因为北京,更是因为未知。
只是当时的我没有想过那个未知中会有一个人,掉进了我的船舱*。
入学后我很快交到了一个女朋友,姓黎,大多数人叫她安吉,是她的英文名。据她说她的家族一直是经商的,十多年前因为局势问题整个大家迁去了香港,几年前风头下去了才又返回来。
对于我来说她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举止有着西方人的开朗大方,却因为传统的家教要求而性格温柔。在香港长大的她国语说的并不好,自然也不会像其他本地同学一样调笑我的西北口音。我们在自习室认识,我坐在离门口最近的座位上看书,她凑过来说同学借个火,上身伏在桌面上,发梢有些许香烟的味道,眼睛睁得很圆,我猜她刚刚是抽过烟的。
在舞厅抱着安吉跳舞时曾在地图上指给她看我的家乡,沿着通往西部的铁路顺下去,我和她说沿途会看到戈壁、黄土、沙尘暴,和她描述沙尘暴扬起时遮天蔽日的场景,生长在滋润潮湿的南方的她自然无法想象,仰着脸笑道自己有一天要和我去看看。我扯扯嘴角,心中不以为然,说你不会喜欢的,而后将叼着的烟塞到她嘴里。
因为不想在娱乐生活中与同龄人落下,我时常出入舞厅和酒吧,经济情况自然就开始捉襟见肘。就是那时安吉和我提起她有一个现在在北京的表弟,也是自小时在香港长大,回来读侨民学校也有三四年,但许多课程依旧不是很得意。如今还有半年要高考了,姨母很心焦,时不时地会叫她去给表弟提供一些课后帮助。从短暂的相处中我能够看出安吉是个爱玩的女孩,想必不愿意从自己的大学生活中抽出时间给表弟辅导功课。她看过我第一个学期的成绩单后问我是否愿意给她这个表弟做家教,至于价格,姨母那面都好商量。
我并未和她透露过自己的家庭情况,但我想她大约能猜到,只是未表示出态度。我喜欢这样的她,又不免心生出一丝羡慕与妒忌,如同后来我在曾舜晞身上能够体味到的那种感觉一样。那是一种因为不曾受到打击,不曾感到屈辱而从内里生长出的从容与善良。是一种无知又可贵的善良。
安吉的姨母知道有一位她的同学来为表弟补课时很是高兴,邀请我去她家中吃顿晚饭。安吉的姨母是天主教徒,晚餐前拉着安吉和我的手念餐前祷词。在餐桌上姨母似乎并没有表现出知晓我是安吉男朋友的样子,将我当做同学一样客气招待,我对此没有什么想法,也没有指出来,只是瞥了瞥一侧正低头将花菜切成块的安吉。姨母和我说Joseph还没有回来,学校唱诗班去教堂施粥要留得晚一些。其实我一开始并未听清楚安吉的表弟叫什么,姨母是香港长大的,四分之一的英国人,国语是这两年才学的,香港话交杂着国语,比安吉的更为别扭,讲话快时偶尔还会说出几个英文词来。
天黑下来时我和安吉在姨母家看录像带,没有字幕的香港电影,因为听不懂我看得很是不专心,抽烟的频率自然就比平时要高。安吉并没有察觉,或是没有理睬,跟着电影哭哭笑笑。
我同她说要给俱乐部的同学打个电话,她点头,示意我电话在门口。其实我的本意也不是给谁打电话,只是想救出被尴尬气氛困住的自己。
我是那时和曾舜晞见面的。拿起听筒时我听见了院里铁门打开,皮鞋底扣在水泥的地面上发出哒哒的轻响,接着面前的门打开。
他穿着衬衫与灰色裤子,套着短马甲。我曾见过街上的英国人小孩这样穿,没有注意过原来国人身上也一样合适。他梳着中规中矩的短发,略长的额发撇到头上用摩丝固定住,但仍是有些散了下来。在看见我时显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但眨了眨眼还是点头对我道您好。
我对他的大眼睛印象深刻。我想每个人见到他时都会对那双眼睛印象深刻,而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它们,如果非要描述的话我会说它们是生动的,在未来的日子里我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许多,我无数次在他的眼睛里望见自己的面容,它们将我的眉眼也描绘得一同形容生动起来。
后来我憎恶自己贫乏的词汇,而那时的我陷入一种茫然的沉默里,我木然地朝他点头。他经过我同安吉打招呼,然后两人说起了香港话。安吉大概是开始和他介绍起我,因为他又回头,开始拘谨地以目光打量我。
我举起手同他说Hi,他于是朝我微笑。
我一开始同他的家人一样叫他Joseph。他说与他同龄的人都叫他Joe,或者小晞,Joseph是他的教名,只有家里人和教会的人才这样叫他。我问他希望我怎样叫,他将脸垫在书上,像是真的有些苦恼。我问他是否南方都喜欢在名字前面加阿,香港电影里那么多阿强阿花,他是不是应该叫阿晞。他似乎疲于琢磨这件事,点头说那就这么叫吧。
阿晞并不是个好学生,至少在理科上并没有什么天赋,可是在语言上学习速度很快。我自认没有什么做教师的自觉,在他做功课时也会补一些自己因连夜游玩而落下的功课。他时不时地会越过自己的桌面来看我的课本,并将我划出来的地方读出声,似乎这样就可以让我感到不自在。而他喜欢看我困恼。
古文学课正在讨论陌上桑,他手扒在我的桌沿,读道,“罗敷年几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余。”因有字和繁体差异大些,他的声音短促地停顿着,“宁可共载不?”
我赶他去回去做数学。
两月后的冬天我与安吉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