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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汝珍打量着房间内部,她有很久没有进来过了,徐东宰的痕迹看上去十分清晰,弥漫在整个客厅里,从摆在桌上的黄色马克杯到放在电视柜上的五颜六色的DVD,沙发边上堆的书更高了些,上面放了个陌生的平板电脑,平板电脑上摆了副无边眼镜,角落里多了几盆绿色植物,大片的叶子有些泛黄,显然缺乏足够的照顾,一根条纹领带挂在椅背上没有人收拾,黄始木径直走过去仿佛没有看见一般。
徐东宰的痕迹在书房门口戛然而止,里面没有太大的改变,增加了一个书架,韩汝珍迅速瞄了一眼,这里是那条界线,韩汝珍没有去往卧室里看。
四月的天气还太凉,韩汝珍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毛线衣,是她很喜欢的颜色,黄始木从冰箱里给她倒了一杯柠檬水,她道了谢,在沙发上坐下。
他们搭档三年了,黄始木在这个位置要更加久,理论上他早就该升职了,韩汝珍不清楚是因为他自己不愿意还是有其他的原因,反正对于韩汝珍来说只要健康情况允许她情愿永远在一线刑警干下去,有一次他们喝酒聚餐的时候,黄始木不在,提前回家了,于是韩汝珍对张刑警说了,号称自己戒酒了的张刑警迟疑了一阵,最终捏着手中的酒杯说他不想四十多、五十多岁还得跑在街头,追捕那些不死心以为自己逃得掉的犯人,来来回回地审问,填写无穷无尽的报告,一个不小心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了,到时候应当有比他更年轻的人来干这些事,然后他喝光了杯子里的酒,好像要把烦恼一口喝干。
“这些都是徐律师的吗?”韩汝珍喝了口水,用下巴指了指放在电视柜上的游戏机,她认得型号还挺新,经常在广告上会看到。
“嗯,”黄始木跟着她的视线看了眼,简短地回答,随即意识到韩汝珍所期待得还要更多,于是接着道,“说是要熟悉现在的青少年们都在想些什么。”
“啊,会看不懂吧,现在小孩子发的短信。”韩汝珍了然地皱了皱鼻子,黄始木将此视作一个满意的信号。
徐东宰早上会打开广播,在完成日常洗漱的时候同时获取一天最主要的新闻讯息,然后开始听异常吵闹的流行音乐,“要是不懂他们在听什么,根本没法和他们对话”,徐东宰说,广播和音乐常常会吵到黄始木,刑警并非一个会遵循朝九晚五规律的职业,黄始木要求徐东宰改成耳机播放广播,徐东宰解释耳机会在洗漱时弄湿,但还是开始用蓝牙耳机。
黄始木的目光从卧室门口移到盥洗室,停留一会儿才回到韩汝珍身上。
“韩刑警为什么认为徐律师不会杀人?”黄始木问。
徐律师,韩汝珍在心里咀嚼着这个称呼,她多少明白她搭档的思维方式,他是认真在提问,因为这是他不理解的部分。
理由也说不上是特别站得住脚的理由,但有时候作为一线刑警依靠的就是那么一点直觉,那不是直觉,那是你的潜意识在提醒你注意那些违和的地方,警察最困扰的地方就是即使是他们最为亲近的人,也会有那么一刻,一瞬间,把对方作为嫌疑犯来审视,专业的习惯渗透在他们的血液里,浸透他们的骨骼,更糟的是,有时他们身边的人通不过审视,他们会发现疑点,会产生困惑。
“上次我们去现场,那个截肢案,血到处都是,徐律师也在不是吗,他一脚踩在血里被队长趁机骂惨了的那次,队长看他可不顺眼了,”韩汝珍说,“他吓得抓住你发了半天抖,脸色青得快吐了,他会有这个胆子杀人吗?”
胆子不是一个测量标准,人会在很多情况下杀人,即使是平时胆小如鼠的人,在一瞬间也可能爆发出无法想象的狠戾,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韩汝珍会这么形容,黄始木不会,这个狠戾的人始终就生存在胆小如鼠的皮肤下面,只是有了一个机会显露。
最好不要去看人的皮肤下面生存着怎样的真实,人的眼睛后面是不是绝对的黑暗。
“那是害怕?”黄始木皱了皱眉。
“当然是害怕,吓死了,不然呢?辣椒酱都到外面去吐了呢。”
“也有可能是兴奋,或者激动。”黄始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徐东宰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心都是湿哒哒的汗水,把他手骨都握疼了,挣脱后他特地去洗了个手。
韩汝珍瞪大了眼睛,“那不是兴奋,那是恐惧。”她耐心地解释。
黄始木歪着头想了会儿,接受了韩汝珍的说法,他已经学会在这方面接受搭档的假设性建议,会在上面打一个小小的红色的问号,直到得到验证,他的搭档十分擅长这类事,也许是因为画画的原因,画画的人会比较擅长捕捉人类的表情,那类微妙的细节。
就如撒谎有股气味,医生也无法解释,为了自己撒谎,为了别人撒谎,一些无关紧要的谎言,我今天没有空,我喜欢你,我没有杀人,韩汝珍身上没有这股气味。
徐东宰则正相反。
徐东宰有股浓烈的气味,让人鼻子发酸,喉咙发痒。
“徐律师是个有点孤僻的人。”律师事务所的年轻律师这么告诉黄始木,她双手朝下交叉在身前,手指捏着黄色的文件夹,穿着熨烫平整的黑色平裤,长发按规矩束在脑后,黄始木看到文件夹的标签,归入脑中的某一个抽屉,淹没在海洋里。
“孤僻?”韩警官重复了一遍,瞪大了眼睛。
年轻律师因为突然受到质疑,脸色浮现微红,低垂下头,往后退了一步,“呀,是,是的,他从来不跟我们说他自己的事情,也常常一个人自己吃饭。”
“你叫永恩秀对吧,永恩秀?”
年轻律师点了点头,头埋得更低了。
“你们为什么不和他一起吃饭?”黄始木打断了韩汝珍的问话,他的搭档眼睛又睁大了,黄始木估计她是在瞪自己。
永恩秀这才抬头,眼睛直视着黄始木,黄始木感到困扰,他面前有一张纸,纸上印着人的脸部,她之前一直避开视线,让黄始木认定不会有人希望她成为自己的辩护律师,如今必然有什么理由,是他,他是那个理由。
“他不在乎了。”永恩秀盯着黄始木的眼睛说。
韩汝珍也看向他,黄始木确定了自己就是那个理由。
“他们会说一些难听的话,”永恩秀说,耸了耸肩,“毕竟发生了那种事,人们便觉得怎么说都是没关系的。”
徐东宰在他身边打电话,一开始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然后站起来,解开领带,松开几颗纽扣,赤着脚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走到厨房里给自己倒了杯水,他总共打了四个电话,黄始木没有特意去记,只是听着徐东宰满面笑容地挂掉一个电话,又重新拨一个号码,用过高的声音打着招呼,仿佛什么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实际上可能只是在某个酒席上见过一面,就像一个物物交换游戏,徐东宰会在周末看的那些电视,碰巧遇到黄始木休息的话,黄始木也会观察一会儿,从手里的一块钱最终交换到一辆车,不断提供别人想要的东西,一层层往上爬,最终找到他们需要的那个人。
“你们会抓到真正的凶手吧?”永恩秀问。
韩汝珍张开嘴,黄始木几乎可以听到她内心的声音,她说我们会的,我们向你保证我们会抓到真正的凶手,然而她真实说出来的是“我们会尽力的”,连句“放心吧”都没有加。
“拘捕令会发的。”徐东宰挂了电话,转身向沙发上的黄始木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容,他坐到黄始木的脚边,自然地把头枕在他的大腿上,他的头发在打电话的时候自己抓得乱糟糟的,黄始木将手指埋入徐东宰的头发里,徐东宰近期染头发的次数增多了,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柔软的酒红色,他另一只手放在徐东宰露出的脖颈上,摩挲着挂在脖子上的领带,徐东宰闭着眼睛,嘴里哼哼唧唧的,保持了这个姿势很久。
“是要尽力才行啊,”永恩秀说,仔细观察的话,她的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不大,听上去十分安静,不会形成压迫,“正义是需要去争取的东西,”她注意到韩汝珍的眼神,眼睛更加弯了,声音更轻了,“正义不是自然存在的东西,它有非常严苛的规定,正义是人造的,不会自然地降临。”
他们告辞时,永恩秀对他们鞠了一躬,他们不太受到这样的待遇,尤其是从律师这儿。
“永律师的不在场证明,”黄始木一发动车子,韩汝珍系好安全带就在副驾驶座上翻笔记本,如今的警局里都用起智能手机和平板电脑了,但韩汝珍还是很珍惜自己以一张张纸组成的笔记本,手指在一页停下来,“在这里,她在律所加班,然后去了附近的小吃店吃面,但没有人复核过,现在去?”
那家店的乌冬面煮得有些生,黄始木还是全吃完了,有句俗语说刑警的胃什么都能消化。
“哪个动机更强烈呢?”黄始木说,“尊敬的前辈拒绝为自己的父亲辩护,还是仰仗的前辈断绝了自己的主要经济来源。”
“哪个都不应该足以构成杀人动机,”韩汝珍叹了口气,她都没有去看黄始木的表情就知道他会反对她的说法,他们遇见过太多为了更加微不足道的原因去杀人的人,只是拌了几句嘴,发生几句口角,一条人命就没了,两个家庭都毁了,“那些个子高的人看出去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啊,会不会因为看得到我的头顶就觉得我好欺负啊?”韩汝珍饿了,她想回家,开一罐啤酒,夹上一筷子美味的野菜,一点都不会给黄刑警,黄刑警并没有给她端上点心的自觉,韩汝珍想着徐律师会伸出手,黄刑警会把筷子递给他,如果徐律师忙于说话,就会直接从黄刑警的盘子里夹肉吃,韩汝珍考虑着下次她是不是也应该这样试试看,她不会的,她现在如果站起来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会不会有点太失礼,黄始木不会介意的,她知道,她自己介意,不应该利用别人不在乎这一点。
黄始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搬个椅子,站上去你就知道了。”
“会吗?”韩汝珍有点怀疑,她发誓自己下次会记得自带啤酒,要是她喝醉了,就会站到椅子上去看看,世界是不是更高了些,“高个子的人拿东西很方便啊,他们踮一踮脚就可以了,像我们还得搬个凳子。”
“我也是这样吗?”
“哎呀,黄刑警以为自己不是吗?”
他也是这样吗?黄始木问自己,利用徐东宰去够自己够不到的东西,利用潜在的规则。
韩汝珍举起手指,折起一根,“永律师为什么认为如果有李彰俊为她父亲辩护,她父亲就不会被迫认罪?”她继续道,折起另一根手指,“李彰俊把徐东宰从离婚案调去负责青少年和妇女伤害刑事案,导致徐东宰收入大减,”又一根,“同时还撤回了他的升职决议,徐律师为什么不选择换一家律所?”
“永律师发现当时说服她父亲认下莫须有罪名的是李彰俊,徐律师在行业里名声不好,跳槽没有那么容易,他还有房贷要还。”
“真的?我以为他们这个行业名声不好才是名声好的意思。”韩汝珍翻了个白眼。
“名声不好只能在这个范围,”黄始木用手在空中画了个小圈,“不能在这里。”又画了更大的一个圈。
法院给嫌疑人指派的免费律师穿着亮灰色的斜纹三件套,深蓝色的衬衫,领带上扣着金色的领带夹,这是一个会用领带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有着刺鼻气味的人,肩膀没有垮掉,眼底没有阴影,黄始木将这个信息也归入了某个抽屉里。
韩汝珍没有认出他,但黄始木对这张脸有印象,新闻里有名女性站在楼顶,指控她前夫的律师协助隐瞒了她前夫的财产,韩汝珍和他刚追完逃跑的犯人,韩汝珍磕破了额头,顶着脑门上的血吃着黄豆芽汤饭,屏幕上放着从遥远的地方拍到的女人的影像,如今的设备再遥远的地方也可以拍得相当清晰,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消防队来了,警车和救护车也到了,记者快速地报告着现场的情况,新闻旁边放了一张徐律师的照片,从律所网站上截取下来的,“现在的人真是不像话对不对?”韩汝珍放下碗盯着电视,“可别跳啊,不值得。”那个女人最后没有听从韩刑警的建议,日子又一天天地过去了。
案子的重申和律所的失职审查与刑警们没有多大关系,很快隐没在众多社会新闻里。
家庭关系是十分脆弱的,家庭是被经济联系在一起的,黄始木想,而大部分人都误以为这是埋藏在他们血液中天然的纽带。
他的妈妈已经忘记了,忘记了自己曾经的念头,曾经说过的话,黄始木还记得这事,但是已经感觉不到了,又不是失忆,该记得的事情都是记得的,剥离了情感因素的影响,这些记忆反而更加清晰,他记得的事情太多了,一分、一秒、一句话、一个字,对于人类来说都是有时效性的,当时的话语出于当时的情感,都是有时效性的。
“那黄刑警呢,”韩汝珍一手托着下巴,黑色的眼睛看向黄始木,“黄刑警为什么认为徐律师可以杀人?”
韩汝珍是他的搭档,刑警对于搭档有着一套特别的规则,搭档是会在关键时刻救他们一命的人,说是这种说法,黄始木并不相信,被搭档的抛弃的人,被搭档背叛的人,不会同意的,但韩汝珍走的是一条笔直的道路,她说镜子不可以有裂缝,他可以告诉韩汝珍吗?
韩刑警,每面镜子都是碎的。
难道需要他来告诉吗,难道韩刑警不知道这件事吗?
他的耳朵微微刺痛,他抬手捂住耳朵,停止,他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徐律师没有看到。”黄始木从齿缝中说,说出来后他的耳鸣稍微轻了一些。
韩汝珍的脑袋往一个斜角歪了过去,刘海垂了下来,渐渐地她的眼珠静止了,一动不动地看着黄始木。
“从他的角度是看不到的,”黄始木继续说,他的耳朵没那么疼了,他的心跳减缓,“他面不改色,自然而然地撒谎了。”人有时候会意识不到自己在撒谎,他们的大脑让他们相信了自己的谎言,徐律师十分擅于说服审判席,也十分擅于说服自己。
“但你确实没有碰到嫌疑人,嫌疑人是自己摔下楼梯的,”韩汝珍肯定地说,“我相信你说的话,我想徐律师也是一样相信的。”
“法律不是由信任组成的。”黄始木说,徐东宰从楼梯下方跑上来,黄始木很清楚地听到了脚步声,嫌疑犯的脚步声与徐东宰皮鞋的跑步声,他重新沿着楼梯跑了一遍,跨上台阶,沿着楼道拐弯,徐东宰的步子会比他大一些,测试有些误差,但徐东宰还是看不到当时的情景,徐东宰看不到他是否和嫌疑犯发生了争执,是否将嫌疑犯推下楼。
“韩刑警,法之所以存在,”徐东宰一边拆开方便筷一边说,“就是因为人会欺骗,会偷窃,会杀人,会不择手段侵吞他人,韩刑警过于理想化了,韩刑警心里的世界真的是真正的世界吗?不是吧,这只是韩刑警的一厢情愿啊,正直的人死得太早,于是到最后活着的都是我这样的人,”徐东宰拍了拍胸口,韩汝珍坐在他对面翻了个白眼,嘴里咕哝着“要不是还靠你给他辩护”之类的话,用筷子用力地戳着碗里的饭,看向黄始木,于是徐东宰也看向黄始木,“黄刑警对人就没有期待。”他说话时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有种高昂的语调,还特地伸出一只手指向黄始木。
黄始木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被激怒了,抬起眼睛,视线从韩汝珍看向徐东宰,又看回韩汝珍。
“你吃你的,你别管了。”韩汝珍冲他摆摆手。
韩汝珍并不喜欢徐东宰,她不喜欢很多人,其中甚至包括一些受害者,但人是人,与她喜不喜欢没有关系,有些人为此不喜欢她,不喜欢她的一视同仁。
镜子有了裂缝还怎么照出真实?
她是个麻烦,黄始木也是个麻烦,黄始木擅长处理那些麻烦的案子,麻烦的受害者,他没有好恶,完全公正,有时候过于公正,对受害者缺乏同情心,需要韩汝珍在旁边拽住他,于是逐渐大家便开始把一些烫手山芋甩给他们,也许这就是黄始木不升职的原因,没人想从他那里接过这些烫手山芋。
“韩刑警,我也很委屈啊,”徐东宰说,尽管他们互相不喜欢,但黄始木喝酒不多,于是他们两个一杯接着一杯喝了起来,“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是天生的吗?也许有一点,有一点是天生的,”徐东宰眼角因为酒精泛红,用筷子点着碗边,“有些人天生懦弱,有些人天性多疑,是我让她跳楼的吗?不是啊,她对我的指控完全无端,她只是不适应这个社会,相信会有别人误导她的前夫。”
“诶唷,”韩汝珍的笑声让黄始木手臂上的寒毛竖了起来,“一点教训都没吸取啊。”
黄始木探手抓住了徐东宰的手腕,刚想开口反驳的徐东宰突然闭上了嘴,他的眼珠四处乱转,既不看韩汝珍也不看黄始木。
韩汝珍想她从那个时候就意识到了,徐东宰站起来时没站稳,抓住黄始木的大衣把黄刑警拖了个踉跄,黄始木用揪嫌疑犯的姿势握住徐律师的手肘,韩汝珍微微张着嘴瞧着黄始木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生气,又因此有点愧疚,她并不是那种相信人性无法改变的人,她应该相信她的搭档,黄始木说她从空中直接抓出答案,她不是,黄始木感觉不到空气中的电流,停留在皮肤上的刺痛感,对于案发现场的直觉就如同茶垢一般沉淀在老刑警的身体中,在真正思考前就从细节得出了结论,很多时候他们都得提醒自己要和惯性思维做斗争,黄始木享受不了这个好处,也不会被此困扰。
“杀人和撒谎,是两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事情。”韩汝珍说,她在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掏了掏,还剩两颗糖,她递给黄始木一颗,自己剥了一颗放进嘴里,黄始木微微皱眉,接过糖,放在了旁边。
黄始木看向角落的绿色植物,舒展着巨大的叶片,“缺水的时候先是叶片发黄,然后干枯,变黑,从枝干上脱落,腐烂,一开始只是泛黄而已。”
黄始木按住徐东宰,观察着他的表情,人的脸很奇妙,黄始木却难以辨读。
一开始只是一点点小事而已,黄始木皱着眉头回忆,徐律师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背脊挺得笔直,另一只手翻动着桌子上的现场照片,黄始木耐心地站在旁边等待着,等待着徐律师发出疑问,抛出问题,质疑。
最后徐律师叹了口气,会见室里很安静,叹气声十分清晰,“知道了,”徐律师摆了摆手,“我会说服嫌疑人认罪,争取轻判的。”然后收拾起桌上的材料。
“真的吗?”韩汝珍立刻问了出来,跨前了一步,“有把握吗?”
“真的吗?”徐律师重复了一遍韩刑警的问题,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你不认识我?”他上下打量着韩汝珍,动作比进来的时候幅度更大了,“怎么会没有把握呢,有我这张脸为她发言,谁会不同情她呢?”
韩汝珍当着他的面翻了个白眼。
“你不觉得奇怪吗?”韩汝珍嘴里含着糖说,“他自己就是个刑事律师,我们这么说吧,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要是他真的杀了人,会就这样待在原地,弄得满手是血,报警喊救护车,却没有一点靠得住的不在场证明?”
“他可能也是想到这一点,”黄始木毫不犹豫地说,“他是个律师,经手过了足够多的刑事案件,完全知道伪造的不在场证明都有暴露的风险,只会加重他的嫌疑,所以干脆坦然地在场了,”黄始木停顿了一下,“即使你明明知道犯人在撒谎,只要他们拒不承认,就总会有一丝怀疑在那里,永远不会消失,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想挣这一丝怀疑?”
“唔,徐律师不像是这种性格啊,他会把希望放在就那么一丝怀疑上?”
“你。”黄始木说。
“啊?”
“你不是抓住这一丝怀疑了?”黄始木看了韩汝珍一眼,又移开视线。
“哎呀,”警官把自己的刘海往后捋了捋,“我可不觉得他是把这丝希望放在我身上,我并非信任他不会杀人,黄始木,我觉得他应该有个机会,证明他没有杀人的机会。”
黄始木皱了皱眉,“我们是为了抓到真正的凶手。”
韩汝珍抿住了唇角,“真正的凶手,黄始木。”
黄始木等待着,他直视着韩汝珍的眼睛,直到韩汝珍先眨了眼。
“黄刑警都考虑过了不是吗,所有的疑点黄刑警都考虑过了,把徐律师当作真正的凶手,演绎了整个犯罪过程,寻找不合理的地方,这都是因为黄刑警也认为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并不是这样,但黄始木觉得解释自己太麻烦了,韩汝珍咕哝着,声音有些过低了,“黄刑警别太担心了,我们会抓到真正的凶手的。”
这话应该对永律师去说,那个向他们鞠躬的年轻女孩。
“徐律师,说谎的时候很明显。”
“什么?”
“会睁大眼睛。”
“真没礼貌,我眼睛本来就很大。”
晚上的风把徐东宰的大衣下摆吹起来,徐律师的手指抓住黄刑警的胳膊,黄始木停下来侧头,徐东宰的唇擦过他的,才直起身,徐东宰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眼睛时不时地瞟向黄始木,“我可以吧,可以交给你吧?”一贯响亮的声音此时听上去太轻了。
不能让徐东宰有任何机会,黄始木不相信人性经得起任何考验与试炼,人是人,人并非钢铁,并非万物理论,世间砥柱,徐东宰只要发现自己可以这么做,他就会去做,甚至不是因为自己需要,只是因为可以。
“徐律师。”黄始木开口。
有徐律师在身边很方便。
杜绝他所有的可能性。
“交给我,把一切都交给我,”黄始木微微歪头,思考了一会儿,“也许最后还是会死,但徐律师不论做哪个选择,这样的概率都是存在的。”
“什么死啊死的,呸呸呸。”不论语气如何,徐东宰却更靠近了一些,温度、气味,黄始木想,都更靠近了一些。
韩汝珍不知什么时候探身过来,拍了拍黄始木的膝盖。
黄始木向她点头道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