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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信介在一个夏日遇上了那场雨。
那是个难得的社团休息日,北走出校门时天还大亮着,透蓝的天空中飘着几朵小小的云,北一个人踏上了回家的路。北和奶奶住的地方有些远,在被稻田环绕的乡下,所以北走进稻田前会路过一条林间小路。林间小路通往山里,入口的有一座褪色的朱红鸟居,入口的不远处的小路边有一座供奉着不知名神明的小小神社,北路过时常会拜一拜。
雨下起来的时候北刚刚走到林间小路附近,太阳虽然还挂在天空中,但忽然飘来的雨云降下了八百万万雨滴,把北淋了个彻底。罕见的,北这日居然没有带上雨伞,他是个周全的人,很少落下东西的。北顶着书包在路边奔跑,一直跑到林间小路的路口处,北停下了脚步。
因为太阳还在半空中,所以林间小路在雨中也没有变得昏暗,而是在雨帘里显得有些神圣了起来,仿佛踏进鸟居就会进入神域。北呆呆地站在入口,他很慢很慢地迈出一步,鬼使神差地走进了林间小路。
“啊呀,好大的雨。”
说话的人有一口浓重的关西腔,尾音黏连,语气里仿佛带着糖丝。北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居然站在那座不知名的神社前,明明他刚刚还在雨中奔跑,怎么忽然就进了林间小路。
更令人奇怪的是,什么时候他身边站了个人?
北一直是一个心态特别平稳的人,而这也是当初黑须法宗邀请他到稻荷崎高中的原因。虽然他的心态稳定到不像一个普通高中生,但说到底他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北有些僵硬地面对神社,站在他旁边的人有些高,穿着图案非常华丽的色打褂,就连这人打着的微微倾斜正替北挡雨的伞都是一把纸伞。
“客人,去我家避避雨吧,这雨也太大了!”关西腔继续在北耳边响起,北深呼一口气,缓缓抬头。
最先吸引走北的目光的是一对狐耳,金色且毛茸茸的狐耳立在对方浅金色的发顶,他的头发还很是时髦的烫了微卷,往下是白皙的额头,黑色的三角眉,挺翘的鼻子还有樱色的唇。北越看越觉得这人像极了自己的学弟宫侑或者宫治,那双糖球似得眼睛更是跟宫侑如出一辙。北突然轻松了一些,既然这个不知名的神明或者妖怪长得那么像他的学弟们,那应该不会害他。
“走吧,客人。”
不知名的神明伸手拉住北的手腕,就要带走北。
“跟你走了,还会放我回来吗?”北无法掰开抓住他手腕的手指,所以也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啊?”拉住北的不知名生物呆住了,似乎没想到会是这种问题,他笑了:“哈哈哈——”
他笑得很夸张,手里的伞都拿不稳了,东倒西歪。他夸张的笑法像透了宫侑,只是他比起北见到的宫侑要稍微高一点,更柔和一点,仿佛宫侑彻底长开了也会是这副模样。
“怎么会,但是你现在不跟我走,一会可能就再也回不来家了。”他笑完,低头凑到北的耳边轻声说道。
北莫名觉得自己该相信他,至少看着这张很像他学弟们的脸上,于是北说:“我跟你走。”
“真乖,”说着他拽着北踏回林间小路上,朝山顶的方向走去,“我保证之后会把你完完整整地送下山的。”
“谢谢。”北说。
“天呐,你真的好乖啊!”他在雨中笑,“以前那些误入的孩子可从来没有谢过我,不大吵大闹都算好的了。我知道你现在很疑惑,等到了我就给你解释。”
北乖乖地被他拽着,落后半步。北无意中发现,雨也好,泥土也好都没有沾染到这人的色打卦上,布料上的图案依旧精美。整件打褂上的图案连成一片,是两只金色的狐狸在金黄的稻田、湛蓝的河流、朱红的鸟居里快乐地玩耍的画面,童趣却又极其美丽。
“到了。”
北晃神的功夫,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他身边这位不知名的神明带他来到了一处和室前。
“我回来啦!”他大喊,屋里有人。
他示意北脱鞋进去,自己踢掉木屐跳上走廊。于是北脱掉自己的制服鞋,把鞋放下廊下。他拉开障子门,里面有一方矮桌和一壶热茶。
“欢迎回来。”里面传来应答,对面拉开的障子门里走出一个人来。北仔细一看来人的长相,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遇上了自己的学弟们。因为来人长得和他身边的人一模一样,跟宫家兄弟长得也一模一样,只是这位也是宫家兄弟的长开版本。
来人的黑发上也立着金色狐耳,比起穿色打卦的这位要灰一些,但差别不大。他递给北一块大毛巾,“擦擦吧。”
“谢谢。”北接下毛巾。
“阿治,我跟你讲,他好乖啊,一路上不吵也不闹。”穿色打褂的那位把自己打褂脱掉,露出里面的白褂下。
北却因为他的话震惊了,他仔细看给他毛巾的治,确定此人铁灰色的眼珠子和自己的学弟宫治也是一模一样的,更别提他侧首时露出的那利落又俊秀的下颚线。
“是阿侑你每次都不好好跟人解释。”治坐到矮桌边倒了三杯热气腾腾的茶。
“在外面怎么解释,被那东西听到了又要闹腾!”侑拖着白褂下坐到身着黑色羽织袴的治旁边,端起茶便喝。
“治和侑?”北指了指黑发的男人又指了指金发的男人。
在北对面的两个人同步发出:“嗯,怎么了?”
“不,没什么,”北就地坐下,“只是你们长得很像的我学弟们,名字也一样,我学弟们也是双胞胎。”
“哈?”侑发出奇怪的语气词,他上半身越过矮桌,凑到北面前,“真的一模一样,名字也一模一样?”
“只是他们还是高中生,你们像他们长开的样子。”北没有起伏地说道。
“治!”侑坐回原位,“御馔津大人说的是真的?”
“她什么时候骗过你。”
“骗过,怎么没骗过,她小时候还骗我们冰是甜的呢!”
北突兀地笑出了声,被这个胆大包天的侑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北喝了口茶问:“侑先生,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请问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如果是社团里那个学弟宫侑听见北喊侑先生,大概会当场惊恐到晕厥,需要心肺复苏。
“现在山里有只大蜘蛛在横行,”侑双手举过肩,张开手掌弯曲指节,做出抓人的动作。“凡人很容易被抓走吃掉的!”
北疑惑:“蜘蛛?”
“是以前被封印在这里的土蜘蛛。”治说道,“我们正在制作新的封印,再过几天它就会重新沉睡,所以不需要担心。”
北相信有神明的存在,鬼怪他了解的不多,但在听见土蜘蛛时,他还是有些担心。土蜘蛛是日本著名的妖怪,日本各地都要他们的传说,而且这种妖怪在传说中极其凶残,好食人肉。这座山离他们家不远,他担心奶奶的安危。
“你不需要太担心啦,”侑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忧,“你会被引进来是因为蜘蛛他想吃你却动不了,他无法离开这座山的,每一个入口都有我们的神社,他不会伤害到任何一个人。”
“太阳雨是因为侑的能力,”治接上侑的话,“狐嫁雨的范围内,一切都得听新娘的。”
“治!”侑对治介绍他能力的用词非常不满,但这人就是不改,无论侑跟他打多少次架。
治接住侑砸过来的拳头,十分有余裕地说:“北君,你今晚在这里住下吧,天快黑了,不太安全。”
北震了一震,疑惑于为什么这个人知道自己的名字,治笑着指了指他胸口的名牌。北了然,问道:“我可以给家里人打电话吗?”
“当然可以,”治接住了侑另外一个拳头,“这里有信号的。”
北掏出按键机在对面两个人的注视下给他奶奶打电话,他奶奶用不来手机,所以他打给了家里的座机。铃响了一会,那头座机被接了起来。北斟酌了下,选择了去社团朋友家住一晚做为借口,那头的奶奶听了很是高兴,还让北好好跟那些孩子玩。
侑放弃了和治角力,压低声音说治的坏话,想不到北奶奶耳力是老年人里少见的好,北奶奶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穿出来:“小侑也在吗?”
宫家兄弟曾经和尾白阿兰结伴去北的家里拜访过,很招北奶奶的喜欢。
侑贴着治傻眼了,治思索了一下,低头贴到侑耳边跟他讲了句话,声音很低,北听不真切。
侑听完治的话,就学着治教他的说:“奶奶好!”
电话那边的北奶奶笑得合不拢嘴,便说“小侑好好玩,奶奶不打扰你们了。”
侑照着之前的话依葫芦画瓢,说“奶奶再见!”
北也跟自己奶奶道别,他关掉手机,在心底斟酌自己现在该说什么。但是这个侑太像他学弟宫侑了,自己找话题的技术也很是不错,侑笑着对北说:“北君的奶奶真可爱呀。”
北发现这个侑其实跟宫侑一样,看事物的角度与众不同,他下意识回答:“谢谢。”
“我去给你准备一下客房!”侑爬起来,他那身白褂下的引裾有点长,刚刚坐下时压在脚下,现在看上去有点褶皱,治伸手给他扶平。“治,多的被子在哪里呀?”
“我跟你一起去吧。”治也站了起来,大概是对侑去准备客房非常不放心,“晚饭我会准备的,北君可以随意逛逛,但是不要出屋子。”
“好的。”北应道。
随后二人穿过北对面的那扇障子门,离开了房间。
北的奶奶说在其他人家里闲逛是不礼貌的,但是这家主人表示随意,北有点想四处看看,他毕竟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对这座非人类所拥有的屋子充满好奇。于是他坐了片刻后起身了,走过刚刚两个人走过的障子门。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条走廊,走廊边的两面墙都是连在一起的障子门,没有墙壁的痕迹,北处于礼貌还是没有打开那些障子门,而是沿着这条走廊一路走去。
那走廊很长很长,北自认作为排球队队长体力还是可以的,比起一般人是好一些的,但是直到他走得有些累了,都没有走到走廊的尽头。甚至,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手表上的指针在他眼里模糊不清,有一瞬间他感觉天旋地转,走廊似乎想要吞噬他。
“治!”一个人的声音划破夜空,似乎是侑,北跌坐在走廊。
“你不要一开始做饭就忘乎所以到把梦放出来!”侑似乎在很远的地方对治大吵大闹,“我都找不到北君在哪里了?!”
梦?
北疑惑地抬头,晕眩的感觉忽然离开了他的脑海,走廊不再无穷无尽。北左边的障子门“啪”地忽然打开,侑出现在门后,他刚刚也差点坠入梦里,被自家的障子门关来锁去。
“北君,”侑惊讶地大叫,叫声非常惊恐仿佛北有性命之忧,“你没事吧!”
“还好?”北坐在走廊上,有点失神地说道。
“吓死我了,”侑伸手拍拍北的脸颊,“回神,回神!这是治的能力——狐梦,跟我的狐嫁雨不一样,一旦坠落进这个梦里是真的会被吞噬灵魂的。”
“我还好,只是有点晕。”北发现自己刚刚确实差点丢掉性命,他果然应该牢记奶奶的话——不要在别人家闲逛。
“我带你去厨房那边,”侑把北扶起来,“治真是的,你没被土蜘蛛骗走,却差点被他的梦骗没了。”
北紧紧跟在侑身后,他相信万物生死有自己的法则,但是他不想年纪轻轻就离开自己的奶奶。
“北君,不好意思哈。”侑边走边说,“不过你不用太害怕,治只是有时候太高兴了会这样而已。我们家里平时只有我和他,他的梦伤害不了我,所以他有时候不怎么注意。”
北听完,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不过,”侑继续说,“你好厉害,居然只是觉得有点晕。我刚刚吓死了,以前也有孩子误入过治的梦。那个孩子被找到的时候就已经昏过去了,之后昏睡了整整两天,把我和治吓得够呛。”
“是幻觉吗?”北问。
“什么?”
“治先生的能力。”
“你这么理解也差不多,不过这个幻觉是会变成现实,最后让生物的灵魂迷失在最深处,沦为治的食粮。”侑低头和北对视,北故作镇定,内心却有点动摇。
北开始怀疑这对狐狸的来头。
“你在害怕?”侑说,他那双糖球似得眼睛似乎能看见人心,“治不会吃掉你的,我也不会。”
说完侑不再看北,继续走,北依旧跟在他身后,北听见他说:“你可以把我们当做是稻荷神的使者,专门负责封印苏醒的大妖怪。”
“因为,那些大妖不是你们人类可以对付的。”侑打开一扇障子门,“我们会保护凡人走完他既定的命运。”
“所以,神明真的都在天上看着我们吗?”北的奶奶一直教导他,有神明在天上看着他,他要做个好人,为每一件事情尽职尽责。当奶奶的话真的被验证时,十几岁的北信介突然有了自己被肯定的感觉,神明真的在看着他们。
“对啊,”侑回头看他,“稻荷神大人以前还跟我们夸过,说北信介君是个好孩子呢,要是他以后能够种稻谷就更好了。稻荷神大人很少夸人的,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我?”
“稻荷神大人记得她的每一个信徒。”侑笑着说,“所以我们不一定是初遇,也有可能是久别重逢啊,北前辈。”
明明不是在室外,北却感受到了一阵微风拂过,带着稻谷熟透的香气。他们回到几百年,北站在神社前给一对狐狸兄弟主持神前式,他的舌尖甚至回忆起了那日婚礼上清酒的甘美。可这是一瞬间的感觉,下一秒北就连那风都不记得了,也不记得侑跟他说了什么。侑打开最后一道障子门,治把打好的最后一碗米饭放在桌子上。
“我开动了!”
治侑两人双掌合十,北也赶忙跟着一起做出一样的动作,在心底感谢稻荷神。
事实上北根本不记得晚饭是什么味道,他的记忆似乎缺失了,又似乎没有,他只记得自己在屋子里迷路后被侑找到,然后带去厨房吃过晚饭。他洗漱完躺进客房的被子里都没能想起,这段记忆里到底缺少了什么。北的奶奶也会讲故事,和北说过一些关于神隐的故事,那些神隐归来的孩子都不记得自己消失的这段时间经历什么,也不记得神明是什么模样。
北想着这些入眠了,这一觉他睡得很熟,以为在外面住宿时他总会因为不习惯而失眠半个小时,但今天他睡得格外沉。
*
“侑,”治伸过手把刚刚洗过澡的侑拖过来,“那是北前辈吗?”
“是,但是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样也好,就让他好好在这个世界生活吧……”
“可是,治,”侑双手搂住治的脖子,他的胳膊还带着水汽,“死后成为人类的北前辈还是过去的北前辈吗?”
“侑,我不知道。”
“现在他的身边有了这个世界的我和你,他的一切已经被编辑入了这个世界。”
“侑,我还在你身边。”治引导侑依靠进他的怀里,抱住侑的腰。
“治。”
“嗯?”
“不要一个人死掉。”
他们是游荡在八百万万个世界里神明的使者,替高天原的神明维护着八百万万个世界的秩序。他们曾经也有一个叫北信介的前辈,是他们这个隶属于稻荷神的使者团队的队长。高天原的神明会死去,神明的使者也是如此,使者死后会转世成某个世界的凡人,与高天原再无瓜葛。
如果你死掉了,我也跟着你死掉好了,侑在心中说道。从他和治被稻荷神创造出来起,他们就没有分开过。他们走过八百万万个世界,封印或杀死过八百万万只大妖怪,见过八百万万个作为凡人的治和侑,最终还是不能对彼此放手。
“侑也不能一个人死掉。”治埋首在宫侑的狐狸耳朵上,左手抱着侑的腰,右手抚摸侑的后颈。
“嗯。”
不丢下我一个人。
北睡得很沉,却做了一场梦。
他穿着白面红底的狩衣站在一处稻荷神社前,四周长满了金色的稻谷,空气中弥漫着稻谷熟透的甜香,他身前有一条小道,是唯一没长稻谷的空地。
那条小道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队人,有些远,北看不真切。那队人越走越近,北看清了领头的是一个长了张狐狸脸的巫女,而她身后是穿着黑色纹付羽织袴的治,而他旁边同样站在红伞下的是侑。侑穿着那件他今天下午见过的色打褂,侑没有戴白棉帽,治和侑金色的耳朵都在这充满稻谷甜香的地方快乐地舒展。
队伍越来越近,北看见撑红伞的是阿兰,再仔细看看——伦太郎、练、结、路成都在队伍里。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有耳朵,北感觉自己也有耳朵,因为他能感觉到头顶耳朵被风吹拂着。北只能看着和感觉,他不能动弹,身体的掌控权不在他手上。每个人都有耳朵,还有狐面巫女,这本来应该是很惊悚的事情。北却感觉不到恐惧,他感到宁静和欣慰,仿佛他亲自在主持一场美好的婚礼。
队伍走到北的面前,狐面巫女退到一旁,北的身体开始进行修祓之礼,北从来没有背过御祓词,但是这具身体却很熟练的给在场的每一个人进行修祓。做完之后北的身体开始朗诵奏祝词,向神明报告一对孪生兄弟的结婚请求。北虽然不能操纵身体,却可以看见,他发现写奏祝词的笔迹很熟悉,仿佛这就是他写的。奏祝词不长,北没能看出什么,那纸就被身体收起来了。狐面巫女重新走到中心位置开始起舞,为众人祈福。
巫女舞毕,北的身体给治和侑面前的三个酒杯中倒入神酒。神前式的神酒不能一口喝干,而是要一杯每个人各喝三口,前两口不喝,最后一口饮下神酒。喝的顺序也有讲究,第一杯先给治,治三口后递给侑,侑三口后放下第一个酒杯拿起第二个酒杯,饮后递给治,治饮完放下第二个酒杯拿起第三个酒杯,饮后再递给侑,最后侑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三杯各三口取九九,意为新人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放好酒杯,巫女把一切收拾妥当,北的身体开始按照流程念祷文,然后他的身体示意治念誓词。治接过北递过去写满誓词的纸,用带着关西腔的声音念誓词,北觉得他眼前的治和侑跟社团里的宫治和宫侑没有什么区别,他们都是治和侑,会用关西腔向神明发誓。
誓词念完后,治念了自己的名字:“治。”
“侑。”侑也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就算两个人一起向神明发誓要永远相爱,北伸手接过誓词纸,心道:要是能连带宫治和宫侑的份一起向神明发誓就好了,少打几场架,少吵几场架,让排球部的大家清静清静。
狐面巫女呈上用树枝和棉纸做成的纸垂,治和侑一起接过,北的身体退到一边,让治和侑一起把纸垂供奉到神前。
最后狐面巫女为所有人斟上御神酒,包括北。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治和侑的亲人,一起用三口饮下御神酒,向神明和高天原,还有八百万万个世界许愿,他们能够永不死别。北发现自己还可以感受到味觉,御神酒非常甘美,喝过后唇齿留香,让人无法忘怀。随着酒被饮下,北离开了那具身体,后面的事情再也无法知晓了。
愿望终究没能实现。
北醒来时天光大亮,阳光透过障子门落到他脸上,他真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出来吃早饭吧!”治喊了一声,随后洗漱的北听见了侑欢快地脚步声。
这个梦要结束了。
北擦干脸上的水。
虽然不记得晚饭的味道了,但北记住了早饭的味道。治真的很喜欢做饭,而且很会做饭。河鱼鲜美入口即化,海带豆腐汤甘美鲜甜,天妇罗酥脆可口,米饭更是颗颗饱满软糯。
“谢谢款待。”北放下筷子后和治说道。
治笑了,没有侑那么夸张,但是他的笑容里带着满足和一种过来人洒脱。北前辈过得好,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的,阿兰你放心吧,治心道。
送北下山的是治,侑吃完早饭后不见踪影。
治和北用一样的速度走那条林间小道,治换了一身和服,外罩的羽织上绣着一片金色的稻田,细看会发现里面有两只小狐狸。
“我做了一个梦。”北忽然说。
“梦?”治低头看北,其实他甚至直接透过北的记忆看北的梦,但是他没有这么做,而是等北继续说。
“我梦见自己主持你和侑的婚礼,”北放弃了敬语,“你们还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北知道自己其实隐隐约约窥见了什么,但是他不打算深究了,前生的事情本就该随着死亡而去。人有生老病死,这是命运和法则。
“北前辈……”治了然,他没有像侑一样震惊,他知道北一直是这样的人,即使变成凡人,北依旧是北。
“我离开鸟居后会忘记你们吗?”北问。
“会的,记忆会被世界修正,你只会以为自己真的去朋友家玩了一晚,而那个不幸的朋友也会以为你去他家玩了一晚上。”
“那,治。”北站在鸟居旁,再踏一步,他就会回到现实世界,“帮我和侑也说一句,再见(永别)!”
“再见(永别),北前辈。”
北信介踏出了鸟居。
治立在鸟居旁看北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至此他们不会再见到那个曾经做过他们这个治和侑的前辈的北信介了。侑其实没有走,治知道他就在附近的树上,他终究无法忍受任何分别,连送北走都做不到。
直到看不见北了,治才转身朝山里走去。侑在哪里他是可以感觉到的,治路过七个草丛和十一棵树,飞身一跃,爬到了第十一棵树的树顶。侑就站在树顶上,夏天的天空很蓝很蓝,而离别在所难免。
“侑。”
“治。”
治和侑走过八百万万个世界,见过八百万万个治和侑,八百万万个治和侑的命运有所相同又有所不同,长相厮守也有,生离死别也有。正因为见过太多才会害怕离别之日的到来,怕离别之后再没有重逢之日。
在离别之前,永远相爱吧。
治和侑站在树顶,看着这个空旷的世界,身边只剩下彼此。
很多年以后北信介从农业大学毕业回家务农,经过几年的努力他把自己的稻田从几亩发展到一眼望不到边,公路两边的稻田里种的都是北改良的稻谷。
“北前辈!!!”一辆小面包车停在乡间的路边,副驾驶跳下来一个人,那人染了浅金色的短发,还时髦地烫了微卷。
“阿侑,你慢点,”驾驶座下来的男人留着黑发,慢悠悠地喊,“小心摔成狗吃屎!”
宫侑在田埂上狂奔,宫治喊完,他真的被田埂上的枯草绊住了,险些真摔成狗吃屎。“宫治,你就不能说点好的吗?!”他勃然大怒,嚎叫宫治的全名。
“别吵架了。”北出声,宫侑不满地噘嘴,但是没继续跟宫治吵。他跑到北面前,北好些日子没见他了,连宫侑的新发型也是第一次见。宫侑再次出现在北面前,北发现他的学弟们已经长开了。高中时的两个小屁孩忽然就成了两个大帅哥,北有一种看着孩子们长大的欣慰感。其实他心中还升腾起一股微妙的熟悉感,但是很快就忘记了,怎么也想不起来。
宫侑蹦来跳去,他穿的T恤领口很大,路过北面前时锁骨都已经袒露出来了,他的锁骨上有一枚深红的吻痕和一道牙印。跟过来的宫治很顺手地把宫侑的领子整理了一下,让露出来的锁骨重回T恤的遮挡下,北觉得自己在这个有点暧昧的场景里有点尴尬,所以他决定转移话题。
“去我家坐会儿,我今天在井里冰了一个大西瓜。”他笑着对宫治和宫侑说。
“大西瓜!”两个大帅哥像小孩子一样振臂高呼。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