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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城往事
by毛线
楔子
暴雪当头。
列车驶入车站,停靠后有换站提醒声。灯光昏黄,巡逻者手中煤气灯玻璃爬出裂纹,紧接着风雪灌入其中,煤气灯顷刻殆尽。
光彻底熄灭的那一刻,从倒数第二节车厢跨出一双皮靴,大衣,皮帽,皮手套,皮毛领遮在脸上。来人很瘦,装在大衣里有许多余地,踏在站台上几乎没有声音。毛领遮不到的地方转眼打上层雪,他不为所动,稀疏的眉毛和睫毛上密积了白霜。
他辨认了一下指示牌方向,随即提起不离身的铆钉皮箱,向认为正确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走去。
这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之时,站台上,一个头戴破帽衣衫褴褛的扳道工——他竟敢在大雪天身着单衣——哼着不着调的歌曲下了车。半小时前,他在另一站上车,为了回家,他小小地扳动了铁道走向。这辆从重庆出发、原计划驶向中国极东北的列车于是稍微地偏离了方向。
他认为自己不会给交通系统造成太大麻烦,毕竟在他感知里,这列车上有生命体征的旅客早就都下车了。他不识字,不知道家里的指示牌很久未更新了,也不知道他的家并不在重庆政府任何一张现有地图上。
此地名曰金城。
第一章
1
镜中人有张瘦到脱相的脸颊。双眼浑浊,眼睫毛稀疏到近乎没有。嘴唇上方新长些许难看的胡茬。细腰如蜂,仿佛随时能折断,左腿以疼痛抗议,因为今日一瘸一拐走了太久。
镜中人是我,可我是谁?
--重庆方面告诉我,我是K。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我从一张并不舒适的病床上醒来,太阳穴突突跳动,记忆一片空白。他们向我出示子弹和手枪,说我是他们培养的最好的特工,因为任务执行失败精神抑郁,自戕之后住进该封闭医院。我说怕是弄错了,您见过一顶级特工自戕还打不准脑袋吗?来人揶揄般笑道:你有无需变装就可没入人海的高超本领,这就足矣。
--护士小醉说我是勇敢的军人。
据她说,我被送进医院时昏迷不醒,呼吸微弱,血从喉咙口咕噜咕噜往外冒。当时她觉得救不活我了,一切仪器齐心协力挽救我的生命,但心跳越来越弱,从波峰波谷掉成一条偶有波动的曲线,她急到掉了眼泪。
医生用镊子夹出的自戕剩的弹壳,放在托盘里。小醉擦眼泪,毛手毛脚打翻了托盘,泛着银光的弹壳就掉到了我身上。急救台上,濒死中,我忽然伸手摸索到它,紧紧握着,放在了心脏位置。
医生说我很幸运,使用的是颗臭弹,没有炸开,冲击力也较小。我说叫幸运弹吧,因为握住它之后,我的心电图有了波峰波谷,我本该就此死去,却重回了人间。
--我父亲骂我孽障。
我在医院得空就听护士小醉藏的收音机。小收音机是缴的日货,只有两个台,一个台播报委员长指示,最新战役情况,另一个台宣传红色消息以及国军倒戈数据。我不打算支持任何一边,但三个月后,护士长上官给我一张天文数字的医疗费账单,把我分解了都卖不了那么多钱。上头意思很明确,我只能卖命。
为此他们还软禁了我的父母。我无需滴血认亲就知道那是我的生父生母,他们有和我一样多思憔悴的心肠,脸上写满令他们憔悴的事情却装作无事发生。我父亲一见到我就声嘶力竭地大骂,怨恨我带来的灾祸,让我有多远滚多远,最好今生今世都不要相见。
我于是不再告别。就让我父亲认我为不肖子孙吧!随行者递给我装具,一只沉默的铆钉小手提箱。
我的上峰还为我贴心置办了全套衣物。此行是中国极东北,我知道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兜里缝里会藏上多少位置发射器、监听器甚至惩罚的电流,但我需要走进雪地,全靠它们保暖留住我的命。我不得不穿。
小醉央求上官和她一起在车站送我。她看我时泪光盈盈,又忽然绽颜一笑。她知道再也不会见到我了,所以留给我最后一眼中越来越遥远的勇敢微笑。
2
这列从重庆开往中国极东北的列车只有一个乘客。唯一的乘务员已经下班休息去了,我独自坐在车厢里,检数我的装具。手提箱不大,一把手枪、几匣弹药、一支暗藏玄机的钢笔和一本书。书是《金瓶梅词话》,三十年代古佚小说刊行会本。我感到荒唐,翻了翻我认为会有淫秽的位置,一无所有。是个阉本。
旅程四天四夜。二月冬末,银装素裹,树垂冰晶。经过北平之后,我穿上了大衣。经过热河察哈尔交界,立起皮毛领。在沈阳戴上皮手套,穿好皮靴。列车将近哈尔滨,我最后戴上皮帽。幻听就是在这时开始的。
“烦啦,你这么怕冷啊?”
我猛地抬起头。声音消失了。
车厢里只有我,列车行驶在夜间铁路上,铁轨热胀冷缩,车轮和枕木空隙有风声。灯亮,在窗玻璃上我只能看见自己的脸。在我看不见的窗外,黑夜像鸦群降落,浓黑的羽毛遮住冰封的辽阔原野。
那个声音又来了。
“你记得怒江水吗,烦啦?”
声音对我说,你见过怒江水的。夜晚的云像潮水一样涌来,江水拍打崖岸,山坡如同孤岛,我们坐在孤岛上,日子好像一万年那么长。
声音对我说,你该带花来看我。有时候我真想编点花环送给他们。这边太冷了,什么植物都不长。只有叽叽喳喳,没完没了的叽叽喳喳,三千个人凑在一起瞎扯淡。
声音对我说,烦啦,你这一生的毛病有完没完?铆着劲衰老,想要什么都说不想,忘性还大。声音温柔地嘀咕,忘了我叫你试试活下去,忘了来处和去处,就没忘了不高兴。烦啦,不要烦。
烦啦。声音叫我烦啦。简直算得上贴切。
我是一团蓝色的火焰,一边忧郁一边燃烧。
在燃尽之前,火焰有自己的主意。
列车到站,巡逻者煤气灯熄灭。我从倒数第二节车厢下车,提着小手提箱,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3
小捡在雪地里发现的我。
当时我假装是冻昏了头浑身滚烫发热,把皮衣皮帽皮一切一件件脱下,预备溜回车上从此逃之夭夭。然而衣着太单薄,逃亡之路走不出百米就以“卍”的姿势倒在了雪堆中。
冻得通红,好像个大萝卜,小捡循着一路衣物痕迹找到我,费劲地把我拔出来。
看清我的脸之后,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很熟练地划了根火柴,把幽蓝的小火苗拢在掌心中。
那微弱火光照耀过处,奇异地不再寒冷。于是我醒来,看到小捡:一个头戴毛茸茸挂耳毡帽、紧紧裹着的小雪球,正专心致志守护着唯一的火光。
火光游移着,颤动着,像一朵初生即逝的鬼魅之花。仿佛要熄灭的那一刻,我本能地张嘴出声,被风猛烈地塞了一嘴雪片,还没完全愈合的喉咙彻底罢工。
小雪球对我比了个噤声动作,悄声道:“这里睡着一只大家伙,别吵醒它。”我没有听清,下意识点头,她很满意地弯起了眉眼:“爹爹真乖。”
在离我们一夜路程的地方,巨大的椭圆形夜灯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来回观看。方圆百米每一寸土地都被光束照亮,随后纷纷隐入黑暗。
扳道工溜过一段不短的冰面,和入口处的警卫熟稔地招呼。警卫是个小圆脸,戴着副清清爽爽的圆眼镜,右手放在登记簿子上,一股子严肃劲儿。纷飞的雪片经过眼镜片时都像隐形了一般,因此他紧张认真的神态全写在脸上。
小警卫:“姓名?”
扳道工:“你不是知道嘛。”
小警卫:“……编号。”
扳道工:“壹叁叁。”
小警卫:“带没带违禁品?转身,自己掏兜。”
扳道工:“哎哟我的小何啊。行吧行吧,例行公事。”
他掏兜时,本来就成絮状的上衣基本七零八落了,不免露出腹腔——那里没有一般的器官,只有一个黑乎乎的大洞。小何皱了皱眉。他不喜欢看见这个。扳道工嘀咕道:“这又不是人家愿意的。”小何隐忍了下,挥手让他进去。
扳道工经过警卫——何输光、小何——身边,何输光抬了抬大檐帽,终于像个半大孩子似的说:“编号壹叁叁康火殓,欢迎回到金城。”
4
我确信我从没来过极东北,更不可能在此结过风流债。可小雪球叫我爹爹。
我说我不是她爹爹,她扁了嘴就要哭。
我认命:“好好好,我是你爹爹。喂——你要带爹爹上哪儿去?”
小捡已经捧着那团蓝火往雪原深处走了,我一瘸一拐跟上。
她才六七岁,却对雪原像对游乐园一样熟悉,时不时绕过枯树和太脆弱的冰面。晨光熹微之时,火苗终于灭了,我们也远远看见了那座冰雪掩映的城。
小捡说,那是金城,是她的家。
小警卫打了今天不知道第多少个呵欠,准备下班。这时小捡拉我站在了他面前,语气自豪:“这是我爹爹!”
小警卫一副见惯不惯的样子,眼皮直往下掉,勉强例行公事闻了闻我的气味:“嗯…新人…没有活气。走吧。”
我抬步要走,忽然被叫住:“等等,再检查下伤口。”
我不明所以。
小警卫补充:“致命性的伤口,是哪一个?”
如果真有,那只能是喉咙了。我张嘴,被他打着手电看了半天。
“可以了,走吧。”小警卫在簿子上草草登记,“姓名K,编号肆捌壹壹。去向,金城饭店。”
大檐帽抬起又落下,我瞥见他脖子往下道道血洞,前胸后背如同蜂窝。
该是个死人的小警卫在我身后困倦地自言自语道:“瘸子。孟瘸子。孟——奇怪了,这是谁呢?我见过吗?”
登记簿上的金城饭店,终于矗立在我眼前。两条主干道交汇尽头,耸起一幢苏俄式半球形建筑。通体鹅黄,顶上左右各有一座尖顶小教堂。教堂斜下方各有一巨型圆窗,分别镶嵌着幽蓝和翠绿的玻璃,再往下方正中央有一扇紧紧闭合的铜色大门。
如果建筑是种文体,它一定是部小说且鸿篇巨制:宏大瑰丽,沉默可靠。
彩色玻璃反射着晴日初现的阳光,如同虚空中的虹桥。几层阳台划破造型的静谧感,张牙舞爪地分布在墙体中部,铁艺栏杆后排布着许多小规格窗口——走近才发现那大多不是窗。墙漆剥落,不少地方用橙黄或幽蓝的玻璃彩纸代替,还有些根本是油漆涂画上去的。
铜门中飘出似有似无的乐声,小捡跑上台阶去叩门。
敲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她扁扁嘴:“阿疫爹爹又忘了。”催促我:“爹爹快点,来敲门。”
我抬手不确定地敲了敲。又敲了敲。再敲了敲。
在一大一小两个捶门声几乎达到震耳欲聋程度的时候,大门终于豁然洞开。
“对不起对不起!刚刚睡着了!”开门的人一股子上海口音。是个瘦长脸,长得算俊朗,添上表情就有些谦卑窝囊的神气,他揉着眼睛,“小捡回来了哦,哦?还捡了人回来?这次又是哪里捡的哇?”
“阿疫爹爹!”小捡把我拖进门,献宝一样展示,“快去叫寿衣爷爷,麦爷爷,迷聋爹爹,折屁股爹爹,药麻爹爹,康哑爹爹,克鲁跛爹爹,豆病哥哥,还有,还有死啦爹爹!”
她一口气数了十来个爹爹爹爹,让我这个新认的松了一大口气,阿疫连声说好,下一刻,他在门附近找到了铃绳,往下一拉,清脆贯耳的铃声响彻整个饭店大厅。
先是楼梯上有动静,然后是大厅深处,烟尘滚滚向前厅。后厨围裙厨师帽,袖上红十字和白大褂,蓝布制服配警棍,各式各样职业着装顷刻充斥了一楼,包围了我们。还在往嘴里塞面包的大胖子、拿着菜刀的黝黑汉子、鬓发苍老斑白面相和蔼的医生,各种人齐刷刷盯着我们。
小捡有些失落:“死啦爹爹不在呀。”
“死啦爹爹在顶楼谈事情,小捡等下再去找他,先给聋爹爹看看,捡回什么宝贝啊?”一个人高马大的衬衫男人——也是爹爹中的一员——把小捡抱起来,让她在臂弯上坐好。这下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戳着我。
我按小捡路上交代的,往前谨慎地迈了一步,进入包围圈:“叨扰贵地,我是小捡新捡来的…我叫K。”
“你会啥?”自称聋爹爹的男人冷不丁问。
我把小手提箱放在地上,打开:“我能写字,识数,会一点英语,不想杀人所以当了逃兵。会用枪…枪法不准。”
包围圈纷纷点头,议论起来。
“保安室还缺人吗?”
“不好吧,他太瘦嘞。”
“跟着寿衣?”
“他看起来是有点病在身上哦。”
“要不让他多换几个岗试试?”
“先来我这里吧,小伙子。”有人咳了一声,包围圈散开,让说话者走到前方。是个老头儿,头发枯黄,眉骨深重——是个佝偻的外国人。
他和颜悦色道:“叫我埋师傅就好。我最近老眼昏花,看不清数字,你来做助手帮我算账吧。”
5
我站在镜前。
镜中人有张瘦到脱相的脸颊。双眼浑浊,眼睫毛稀疏到近乎没有。嘴唇上方新长些许难看的胡茬。细腰如蜂,仿佛随时能折断,左腿以疼痛抗议,因为今日一瘸一拐走了太久。
镜中人是我,小捡唤我爹爹,声音叫我烦啦,小警卫仿佛曾见过我。
可我是谁?
今夜的遭遇,此地,连同我自己,四个字:违背常识。两个字:有鬼。
是真的鬼么?我对镜子笑了一下,笑容很难看,像哭。
小手提箱被收走了,迷聋把它呈给顶楼上办公室里的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看着其中物什,回忆使人眼神温柔。
他把《金瓶梅词话》捞出来翻了两页。又触摸枪。指腹在枪管上摩挲着,忽然掂掂重量,退下弹匣。六个空档里,只有其中某档有一颗银色子弹。这不是对别人的枪,是对持枪人自己的设计——俄罗斯轮盘赌。
“烦啦。还是这样啊。”他把玩那颗外表伤痕累累的空壳子弹,近乎是微笑着。
迷聋:“怎么样,老板,需要看管吗?”
“不要紧。”死啦死啦让小捡到自己膝上坐着。
小捡问:“是坏人吗?可是小捡喜欢他的气味——”
死啦死啦摸摸她的头:“是坏人,有苦衷的坏人。”
他自言自语道:“没有爪子的小猫……你孟爹爹。”
第二章
1
一九四六年二月,我在金城饭店开始了轮岗生涯。按迷聋说,这是老板的授意。
老板诨号死啦死啦,大名未知,我来此地月余,惜未曾见过。
第一项活计是为财务室埋师傅打下手,收发钱款。埋师傅独享一楼一个安静的小楼梯间,饭店客人付款后,前台阿疫将纸钞存入柜台,每夜提交一次。埋师傅看账面,我负责清点钞票。阴间饭店,通行的总是冥间纸钞,通货膨胀很厉害,来往交付以麻袋装。埋师傅说天地银行无人监管,没有生产计划,纸钞比厕纸还贱。我说法币也没有差别,原来他们早懂得做阴间事。说着把麻袋倾倒在脚面上,让红红绿绿海洋把我俩埋起来。
迷聋来领工资最积极。他还是三楼赌场的经理,夜夜亲自下场当荷官,十赌九赢,然后在最后一把输到底,哄赌客欢心。无事发生的夜晚,我竖起两只耳朵听楼上吆喝,灯红酒绿,牌桌上萦绕酒气,叠码仔为客人提包,迎来送往,逮着机会就布圈套,翻倍数宰客。如果迷聋请你喝了一杯,稍后一定令你百十倍还回来。若赢到全桌钱连同满把欠条,迷聋就散开手中牌,跳到桌上唱他的东北情曲儿,边唱边扭屁股。
我曾问过迷聋为何不多赢一些,迷聋还在醉中,晕晕乎乎,亲呢地揽过我脖子说:阴间最怕缺德。要是全赢了,就玩完啦!那一夜他从我这肩走大袋大袋纸钞,第二天就消失了,一礼拜后才回来。
药麻和康哑喜欢趁迷聋不在时玩两把。他们管迷聋消失叫出差,言语间十分暧昧。我大概听说,迷聋星夜横跨大陆,就为了去云南找他的妻儿。女人把小院收拾得很好,那匝院落是迷聋当年赢下来的,女人也是。所以迷聋攒一个能换成阳间硬通货的数,三五个月攒到就去见她一夜。
但这次回来迷聋失魂落魄,他几乎是被死啦死啦抓回来的。我没见着死啦死啦,设想里他是个大腹便便的秃头,十指上镶金带银,脖子上挂檀香佛珠。他亲自追到云南去把迷聋带回来,迷聋不肯,他俩打了一架,看样子是迷聋输了。迷聋回来后异常郁闷,每天高喊“我整死你”就跳过去和药麻康哑打成一团。几个人鼻青脸肿,但打完都很开心。
这时候一楼医务室的寿衣就派用场了。寿衣是个好心肠的老头,最有存在感的时候就是给上面几个家伙发绷带。迷聋喜欢把自己一边胳膊吊起来,嚷嚷寿衣进点好货吧,这绑带臭得像从鞋底掏出来的,药麻康哑附和,康哑更理直气壮一点,因为他的绷带绑在鼻梁骨上。
阿疫是永远参与不进事件中心但又提心吊胆的典范。干架总发生在大厅前台,阿疫常常是苦瓜脸。他关心饭店营收,虽然大头不在住宿,但饭店失去住宿功能就不叫饭店了,因此他自觉是个人物。碰上某天死啦死啦刚巧慰问了他,他一定神色激动,搬麻袋都多了几分眉飞色舞。阿疫有肌肉。别人的肌肉可能是打架打出来的,他绝对是搬麻袋练的。
我轮岗是抓阄来的。财务、赌场、医务室、办理入住的前台,一样干三四天。
最近我在二楼后厨备菜。主厨一口广东腔,头上戴高帽,腰上别菜刀。他说他叫折屁股,我想菜刀这么放可不得折了屁股。后厨提供伙食和二楼餐厅菜品,伙食只偶有肉星,所以克鲁跛经常溜进来偷吃大菜。他是个安详的胖子,肥胖身躯挤进后厨小门时身轻如燕,折屁股回头一看,大喝一声,同时唰的把腰间菜刀抽出来指向嫌疑人,克鲁跛安详且老实地笑道:来看看有什么好菜。
咩有好菜,愣毛都没有嚒。折屁股伤感道,你大腿给我割一块下来晒火腿吧,很好吃的。
我埋头备菜。冬天没有好菜,豆角土豆白萝卜酸菜,折屁股做过酸菜炖粉条蛮好吃的。忽然我愣住了。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菜帮子底下,我的指尖碰到了一个计时器。
2
饭店当天鸡鸭乱飞。后厨里,折屁股寒毛直竖,连声喊克鲁跛来。克鲁跛喜不自禁,往门里一探,折屁股拼命从他和厨房门的空隙里挤过去了,我还有心思想那是什么缩骨神功。噢,克鲁跛说,炸弹啊。定时的噢。
我魂魄出窍——如果在场有我肉体的话——冷汗一滴滴往下,我不敢抽手,也不敢更用力按,要是它感应压力炸了,我剩的飞灰明年就能养出一片鲜花地。克鲁跛说,等等噢。挠着背,慢条斯理地转身走了。
一个世纪的漫长等待之后,我离瓶中魔鬼只有一步之遥。克鲁跛终于带着钢盔和几个扳手钳子羊角锤回来了,药麻康哑跟在身后。克鲁跛把钢盔扣在脑袋上,蹲下来,钳子往里一插说,你,可以走了。
我缓慢抽手,离开。
克鲁跛原来是炮手,现在没有炮给他打,他就专心拆弹。几分钟后,他叫人开窗,然后从后厨窗户那儿把炸弹甩出去了。炸弹如抛出的铅球在空中飞行。药麻和康哑给他呱呱鼓掌:不愧是家父送去德国留学的噢。窗外应景地响起连环爆炸声。
糟了。克鲁跛安详地说。那边是养鸡鸭的。话音刚落,有人愤怒大喊:谁把我鸡鸭炸了,啊?
3
药麻安慰我:像炸弹这种小事,三七天总会有一下的,炸了也不要紧。——药麻和豆病是饭店清洁员,发现炸弹的次数也最多。豆病有摸到炸弹的天赋,阳间话叫霉运连连,轮岗到清洁员那几天,我最关心的事是如何离豆病远一些。
清洁员收拾房间。当然,不包括邋遢鬼们的。
我们这些邋遢鬼的大房间在五楼,群居。像康哑的床编号壹叁叁,寿衣是壹柒玖玖,我是肆捌壹壹,群床雾列,有时候简直走不到尽头。
入住没几天,我就意识到,金城饭店会变形。它的楼梯会宽窄不定,无人住的房间会缩水成线,楼层高度会改变,一切都维持在刚刚好让所有人住下的程度。
有一年,金城胀得太大了,阿疫忧伤地说,几乎要蔓延到护城河了。幸好城墙挡住了它,市政厅差点取缔我们生意。老板打点不少。
我边听边擦着楼梯扶手,低头看见楼梯阶上刻着生卒年月。楼梯是一层层墓碑做的。
我继续平淡地擦扶手。吃惊是什么,我已经忘记了。
只有一件事还会让我好奇。
那就是我从没见过死啦死啦本尊。
我被命运遣送到此,除了备菜擦楼梯,也许还有其他可做之事。
4
刚开始工作时,我对自己说,每个岗做三四天,春天就到了。等春天,我就回家去,我要弄明白我的真名实姓,要换个活法。
但金城的春天姗姗来迟,到三月下旬野桃依然朝生暮死,我答应给小捡编一个花环,却找不到恒久盛放的花。所以我在清洁岗继续干下去,和抹布墩布清洁剂为伴,并有预感在这里我会辨认出生命最可靠的部分。
阿疫觉得我有学识,喜欢和我聊。我偶然问他这里能不能看到极光。他说纬度不够,要到北极点附近。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磨损至破破烂烂的世界地图,摊开来指着枫叶一角说,喏,我们在这里。我说那不是哈尔滨吗?他说对的对的,那也是金城。
哈尔滨的白天是金城的黑夜,哈尔滨睡着,金城就醒来。人们走向哈尔滨的墓园即是走向金城饭店,人们离开金城饭店从此不再回还。我本应提着手提箱走进哈尔滨某府殉身于我愚蠢的刺杀,却乘着风雪中的列车来到金城。
哈尔滨和金城,哪一处有我真正的命运?
我知道答案,因我已在镜中看见了。
阿疫热烈地爱着金城。他用数十夜唾沫星子为我——他首次也是唯一的听众——讲演这座城的风貌。从它夜间漂浮的幽蓝的磷火,到岩石下的漩涡,从地处中心的金城饭店,到八方辐射如八卦的主干道,从城门口站岗的小警卫,到平房里发疯的小老太婆,从仅容一人行走的诸多深巷,到手风琴夜夜作响的阳台。
阿疫、迷聋、寿衣、康哑、药麻……乃至现在金城市政府的国党诸员,他们来到金城都是始于一场旷野上的徒步迁徙,带领他们的就是死啦死啦。那时死啦死啦已经有了小捡,在饥寒中让小捡认了所有人做爹爹。这是一种保证,队伍仅剩的最后一人亦会带着小捡直到旅程尽头。
公元一九四六年,英国物理学家霍金还在上幼儿园,离他提出宇宙果壳理论还有数十年,离他罹患卢伽雷氏症尚有十七年。公元一九四六年,我在春的前夜端详金城,认定它是一粒漂泊在时间中的火种,一颗小小的风沙星辰。
我相信阿疫对金城的喜爱是他对死啦死啦的崇拜的复制。我对这座城的好奇亦绵亘到陌生人死啦死啦身上。毕竟,我也是小捡认的爹爹。
我问阿疫死啦死啦的事。他和姓名一样很不想活吗?
阿疫摇头。他忽然又忧伤起来,忧伤使他从窝囊的长手长脚的青年变回一个小学生:“老板很爱活着。很爱。他要我们也好好的活。”
5
我得到机会去打扫顶楼办公室。
当时,清洁岗的工时和日光一样越变越长,药麻借故遁了,借的故是饭菜坏了,折屁股把菜刀剁得震天响:你叫老板出钱买冰箱啊,叫得动我喊你亲爹好唔好!
药麻提着裤子狼狈消失,丢给我打扫的任务,我拎着抹布扫帚和墩布,按他说的上七楼。电梯罢工,事实上电梯老是罢工,死啦死啦抠门记录又多一条。
楼梯到七楼有了尽头,两座小教堂算七楼半。我推门,轻易推动。入目是水泥地面,水泥拱顶,没有再刷漆。整体很空旷,傍晚的光线透过那两块巨型彩色玻璃窗,折射出幽蓝和翠绿的光束,光束里尘土飞扬。
沿墙根一圈放置了大大小小风格各异的塑像,有雪白大翅膀的天使石膏像,也有沉思的石雕和珐琅彩的观音。观音净瓶里的柳枝栩栩如生,翠绿色浓得像要滴落在地面上,再旁边是一只黑色的直立猫雕塑,眼睛是镶嵌的蓝绿宝石。
不对劲。
我假装对雕塑群丧失了兴趣,背过身去端详水泥墙壁。边自言自语道:水泥难除尘,抹布扫帚墩布全无用武之地,怪不得药麻把活扔给我,他最讲究效用,讨好不到老板的事他不干。
我猛回头。
还是黑色的直立的猫雕塑。但我分明看见那只猫在我回身瞬间放下了捂呵欠的左前爪。我和猫对视,它有柔软细密光泽如缎的黑色皮毛,眼睛一绿一蓝,幽幽放光。不是宝石,这是猫精,少说也是聊斋志异出来的。
一直摆一个动作大概挺累的,那黑猫见我识破,索性转身就走。步伐优雅轻快,几步就消失在茫茫雕塑群中。
我成了办公室里唯一的活物,认命地扫起地来。
那黑猫再来时,我又一次感觉不对劲。这时候我已经把活干了大半,决定染指那些八百年没人擦过的雕塑。黑猫拦在前面,通人性似的猛摇头,前爪指门,意思是我可以出去了。我和它商量:“我参观参观,你别告诉老板就得了。”
黑猫很为难地想了一圈,点点头。
我得到允许,往深处走。重重雕塑阻挡如曲折幽深迷宫,迷宫的中心放着张简单的灰绿色行军床。我说死啦死啦抠门,是开他玩笑,没想到他对自己也如此吝啬。床上倒扣本书,是我那本《金瓶梅词话》,黑猫比我快两步,跳上行军床似要睡觉,顺势把书藏在身下,一副决心守住的模样。
我说猫大爷啊,您让在下瞧瞧它吧!猫装听不懂,伏下去就睡了。
我不放弃,接着唠:您别学死啦死啦抠门啦,收缴也总要有个期限吧,这么着,您,就把这书让我瞧瞧,我绝不检举,我还猛夸您,您是万兽之王。
猫乜斜我,换了个姿势接着睡。
于是我终究不知道死啦死啦在上面批注了什么。
猫还在装睡,门被推开了。小捡熟稔地穿过雕塑缝隙,直奔行军床,她冲黑猫快乐地喊:“死啦爹爹,市政府张立陷叔叔要见你!”
第三章
1
凝望金城饭店在薄暮中的轮廓,我忽然发现它的造型是个马虎的猫猫头。
其时太阳正堕入橘红色晚霞,整座城市沐浴在焰火中。我坐在饭店对面的楼顶上,小捡抱着黑猫坐在我身边,小皮鞋后跟交替敲着楼缘。——有时候我真觉得她是我的女儿。她有我理想的一切美好品质:洞察、快乐、全心全意的相信。
快乐和相信很重要。洞察之后依然快乐和相信最重要。对一个会在幽闭空间感到濒死的人来说,它们的缺乏正是它们珍贵的象征。
死啦死啦正在饭店门口回答市政府张立陷的问题,小警卫何输光埋头做记录。他们是来调查饭店近期的炸弹事件,据说最近一个月的炸弹有过去一年那么多。从楼顶上看,他们身形都如蚂蚁般微小,我想起南柯一梦,我希望我不是淳于棼。
二十分钟前,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东西。他的面孔很陌生,和我擦肩而过,随即消失在房客们中间。如一滴水没入大海,我找不到他。我背过身展开手掌,是我父母和小醉的相片。——他找到了我,他背后的重庆方面也就找到了我。我真希望我是淳于棼。
他们说任务改变,要我利用钢笔暗藏的机关传递死啦死啦的信息,我只好说无可奉告,因为我确实一无所知,连钢笔都不在我手中。我看着手中几张相片,他们都平和地笑着:一种美妙的诱惑。这说不定是个大骗局,可我无法求证。
在燃尽之前,忧郁的火焰有自己的主意。
张立陷他们走了,我带着小捡去找死啦死啦。死啦死啦自从被揭穿附身在猫上,一直有些讪讪的,没话找话问我K是什么意思,我说Knowledge,Knife,Key,或者Killer,什么都行,叫什么都无所谓,就是你得告我,说这烦啦——是谁。
他的表情像被揍了一拳。他大概没想到我把幻听的声音记得如此清楚。
我背诵关于怒江水、花环、瞎扯淡和不要烦的词句。从病床上醒来那天起,我就身无长物,只练了个过耳不忘的本领。我来到这里就为了这个声音,这个声音知道我的过去。怒江在云南,迷聋的妻儿在云南,我们一定有个故事在云南,只是我忘记了。
我边背诵边快乐地看他表情变得苦恼,原来快乐如此简单。我需要很多很多快乐,所以我也需要他。他嘀嘀咕咕盘算时我依然快乐,我快乐得停不下来。我的嘴已经笑累了,可我还在笑,死啦死啦陪我笑,我们一直笑了很久很久。
后来我问他是不是有仇家。他低眉顺眼地瞅我,就是不答。我说仇家找到我这边了,用我家人买你消息。他说哎呀,得罪了得罪了。
我说那我可就告人家了啊,就说您七星高照八面来风九九归一十全十美,保准给他们气到。买死人消息,那得是多大仇。
他跟着轻笑了一下:是啊,多大仇。
2
离我们站立之地不足百尺,金城饭店一侧拐角处,两个十来岁的少年神色抑郁地坐在街沿。气温在零度上下,他们穿得鼓鼓囊囊,却还是瑟瑟发抖,像两只折翅的灰白花鸽子。
埋师傅从楼上望见,便拿了自己两件棉袄下去。
他经过前台打瞌睡的阿疫,经过洒扫的豆病和玩牌的康哑药麻,收到此起彼伏的问候:“埋师傅出门去呀?”“埋师傅这月工资啥时候发?”“干啥呢埋师傅?”
埋师傅一一回应,就出个门,回来就发,就门口看见俩孩子冻得,给送衣服去。
埋师傅向那两个少年走去。
3
夜灯如巨兽的独眼,金城伺于其后。
历法的春天已经到来,但日子同它虚与委蛇。夜晚总有细雪纷扬,冰面也还有薄层。
今夜,雪地上有一个小队在艰难跋涉,为首的外形十分肃拔,面容亦谨严。腰间有军刀和一把手枪,马靴踩在硬实的雪地上毫不犹疑。小队跟着他的脚印行走。他们个个身着军装,外罩大衣,不做声,只是前行。
半个时辰前,他们弃置了无法行动的敞篷军车和许多补给,冒着细雪开始跋涉。为首的似乎觉得皮毛大氅太过笨重,脱下来扔给扈随,自己一心一意地向前。雪粒扑面,他未曾皱一下眉头。
金城门口,小警卫听见冰面被碾轧声,轮胎滞空声,齐心协力呼号声,最后是马靴踏过积雪的挤压声。他盯着声音来源,越来越浓的活人味道。
将近午夜,虞啸卿抵达金城,和一张小木头桌子对峙。
小警卫圆脸蛋,圆眼镜,一板一眼道:“不能进,阁下请回。”
虞啸卿今夜第一次皱起了眉头。他没想过会再见到何书光,更没想过何书光会有不认他的一天。年轻性急的随从军官在衣摆下欲掏枪械,虞啸卿微微摆手,目光落在小何外露的蜂窝状伤口上,恍惚失神。
半晌他问:如何能进?
小警卫答:活人不能进。
他说:什么算活人?
小警卫被问住了。小警卫喃喃说:“这得问张立陷。”
一块石头落了下来。然而并不是解脱。他感到心被砸了一下,泛起道道痛苦的涟漪:张立宪竟也在这里?
张立宪、余治、李冰、何书光。虞啸卿想道。
张立宪是“九一八”那年跟的他,那年他还是连长,张立宪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学生。第二年余治、李冰入他麾下。民国二十六年,卢沟桥事变,何书光参军,跟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上峰就是他。
张立宪年纪稍长,最聪明,他最欣赏他也放心他。余治李冰,稍微寡言,但遇事从不推辞。何书光年纪最小,他当他还是个孩子,一九四四年,他把他送上南天门,他再也没有回来。
张立宪归来,冷冰冰地禀告他:小何说,虞师座万岁。
他准备好迎接羞辱的利刃,而这句话如毒箭穿心。他明白有些东西在南天门那棵神树中改变了,从前最倚仗的张立宪后来最知道怎样让他痛苦,他们面对面沉默了大半年,终于因一纸调令各奔天涯。
他想起更远的事情,右手不自觉按在腰间的南部上。日本草包的手枪,华丽而不实,他一直不喜欢它。但这支枪是故人所赠,于是从闷热潮湿的西南到风雪逼人的东北,这六千里路它陪着他。他升职后第一件事是设法把孟烦了调到重庆来,而孟烦了似有所觉,在路上自戕。他回重庆谒见委员长,这时候有关金城的电报已在他桌面,还有委员长的嘉奖若干,为他率部星夜兼程连下三城。他翻看电报,明白胸中一直涌动的是什么……他想见他,如果他还当他是故友;如果他愿意见他。
他近乎哽咽,声音仍如铁般严肃。他不像慎卿,从未习得如何大声哭泣。他问何书光,你还拉手风琴吗?
小警卫天真地摇头:买不起,一直想买。
悲怆从脾胃往上直抵心脏,他看见南天门下拉手风琴的小青年,因他一声命令就把琴砸碎;看见张立宪对他说,小何说,虞师座万岁;看见他们踢足球,他难得好兴致加入了他们,那是一个多么美丽的晴天早上。万事奔流,时间如刽子手,他失去了他们所有人;他注定会永远失去。
许久他说,多少钱,从我军饷里扣。小警卫连连摆手:不了不了,其实不会拉,就是想想。
他有点喜欢虞啸卿似的,悄声说:“你进城做什么,我帮你。”
4
虞啸卿整夜在城门口站立,肩上落雪。随从困倦而不敢先他倒下,最后他让这些年轻人就地整装休息。他们都是南天门后跟的他,不知道这些前尘往事,更无需陪他忏悔。
张立陷天明时来到,何输光把虞啸卿亲笔写的故人名字给他看:城里有龙文章这个人吗?张立陷说,大家都叫他死啦死啦。
他亦不识虞啸卿,公事公办地简单说明道:若要进城,必须是死人。如果不愿,就在门口待着。今日饭店办丧事,送葬队伍会出城,那时他就可以见到了。
虞啸卿蹙眉:“谁的丧事?”
张立陷道:“饭店财务,一个外国友人。”
事后才知道,埋师傅死于他的好心肠。他带着两件棉袄走向那两个少年,他们却不敢接。埋师傅展开衣物,想让他们换掉原来鼓鼓囊囊却不御寒的外衣,少年如惊弓之鸟,推让间露出腰际捆绑的炸弹。埋师傅震惊后退,还没张口就被捂住了口鼻,一把匕首捅穿了他的心脏。
死人再死,会怎样?
张立陷叹道:魂飞魄散。好在死啦死啦用雕塑做容器收集了他的残魂,有再转生的希望。下一世,或许是一只鸟,或许是天上云。
他问虞啸卿:你要进来,就要先做死人。你愿意吗?
5
送埋师傅这天,我看到城门外站着一些陌生人。我把死啦死啦连夜画的招魂幡高高举起,向天说些骈四俪六的诔文。我想埋师傅一定听得懂。
站在最前头的那个人,不知为何我很不喜欢他。他的军装让我想起重庆方面,他的大衣和我曾经扔掉的简直一模一样。于是我继续唱歌,死啦死啦吟诵屈子的名篇,迷聋康哑折屁股克鲁跛他们在后面抬着棺,小捡跑来跑去为他们抹掉眼泪。
我们把埋师傅葬在旷野深处。那里积雪已经融化,野桃探出新芽。
出殡的队伍从城外旷野上返回。这又是一场漫长的跋涉。死啦死啦牵着小捡,黑猫趴在他左边肩头。到城门口,黑猫跳下来消失在木头桌子后,我们一一受检。我不能不注意到那些陌生人还杵在那儿,为首的正目不转睛看着死啦死啦,像要把他衣袍烧出个洞来。
被看者目光和他相接,平静如水。
似乎是害怕他认不出自己,那为首的往前疾走了两步,低声唤道:“龙文章。”
被唤作“龙文章”的用小指抠抠耳朵:“是我。阁下有要事吗?——赶着回家做饭。”
那人像被揍了一拳,真是的,这种表情我只在死啦死啦脸上见过,看来他们多少有点相像。我饶有兴味地观察他的武装带、军靴和马刺。夜行之后,雪渍残留,靴头稍有磨损,马刺依然锃亮。它们能把他包裹得像把刀,但刀背正有倾颓之势。
他说:“我来见你。”
死啦死啦露出真实万分的困惑:“见我一孤魂野鬼做什么?你阁下尊姓大名,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那位阁下从腰侧抽出手枪,倒着枪口递到死啦死啦能看清的地方。
“物归原主。”他道,“虞某此生有债未偿,本应请你用这把枪崩了我的脑袋。但如今亦有仗要打。我且借头颅于颈上,来日战争胜利,我自会上门偿还。”
死啦死啦说:“没人欠我,向来只我欠别人。头颅珍贵,阁下勿做冲动之事。”他不肯接,那虞姓军官亦不强求,把枪插回腰侧,淡淡陈述道:“虞某会在此地立雪三日。三日后,随军进驻哈尔滨。”
6
四月伊始,芳菲零星。虞啸卿果真连续三天都站那儿,把自己活成一个雕塑。
寿衣说,这娃儿,忒一根筋了。
我说那叫“城门立雪”,可惜打动不了死啦死啦。
——我承认,我隔岸观火,我幸灾乐祸。
重庆方面催死啦死啦消息催得很急,于是我捏造:此人喜欢《金瓶梅》,嗅觉灵得像狗,精力旺盛基本不睡觉,会说十八种方言。
重庆回复:还有吗?
我继续捏造:有家室在云南,四海结过许多也赊了许多情债——还有人追上门要还债的。
重庆批复:放屁。
这多少有点儿冤枉,我是问过死啦死啦的。他说,你别乐,你也欠债。你欠的那债叫要活,欠很多,你得慢慢还。我说那你欠什么债?他沉思道:小捡就是我的债。
我再问小捡生母是谁,他又悭啬起来,不肯答了。
小捡喜欢我,有时候一定要我陪她去哈尔滨逛逛。她教我在夜晚从饭店后门溜出去,下一刻我们就站在哈尔滨一座墓园里,天方微亮,无名的墓碑上结满霜花。她在中央大道一路买糖人买糖炒栗子买冰棍儿,我跟在后面付钱。死啦死啦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埋师傅出事后,他就不肯让小捡和我再出远门。死水微澜的生活被事故打破,凶手消失在街巷,成为比炸弹更严重的隐患。死啦死啦从现场嗅到某种气味,他说,日本鬼子来了。
第四章
1
列车在铁轨上行进,包厢中唯一的灯泡摇动着。
包厢中有几名身着和服者。
其中一人盯着怀表刻度,另有一人双膝并拢跪坐在皮椅上,面朝车窗。
因为反光,他只能在窗上看见自己。
他的面前放有一柄怀剑。第三人肃立在他身后。
“伊达君,时间到了。”
跪坐的人点头表示知晓,手握住剑柄朝向自己,一下刺进腹部。鲜血立刻流淌出来,他因剧痛而皱眉,但双膝仍紧紧并拢以保持仪态。
“藤原君,请。”伊达雪之丞说。
藤原挥刀斩下伊达的头颅。
伊达向前倒去。他最后看见夜间飞驰的景象,还有几千里外隔海的故乡。
2
小捡怀抱黑猫和一枝野桃走在长街上。今日是晴天,青空辽阔。几个戴头巾的朝鲜装束男人同她擦肩而过,野桃掉到地上,其中一个俯身为她拾起。
四目相对瞬间,黑猫忽然奓毛。
小捡跑远,拐进迷宫般巷口。
他们有问题,得告诉死啦爹爹。小捡说。
黑猫跳下来,在滞空中吹气般瞬间胀大。
它落在地上时已是只黑豹,神情冷峻,示意小捡坐上它的背。
黑豹载着小捡跑向饭店。
3
朝鲜装束男人在路口分开。
其中两个朝目的地——金城饭店——前进。另外两个一前一后行走,拐进一座废弃平房。
那里已经有两个神色阴郁的男孩,一个站一个坐着。如果埋师傅还活着,会认出这是那两个如灰白花鸽子的少年凶手。
跟随于后、脖颈上有醒目伤痕的伊达雪之丞,询问带领他的男人:“高野君,这是我们的袭击计划执行者吗?”
高野五十六点头。他从衣袖暗袋中掏出两张相片,分别放在少年们面前。
“田中君。”高野对站着的少年说,“您母亲的手术费用将由我们承担。”
“宫本君。”坐着的少年被迫抬起头,双手紧握拳。高野用安抚的语气说,“这是最后一次任务。胜利之后,我们将会收集二位尽可能多的灵魂碎片,安放在神社。届时,宫本部长将前往神社祈福,您的名字会载入宫本家谱。”少年微颤着点头。
伊达和高野为少年们的身体缚上当量巨大的炸弹。
少年们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伊达叹道:“流淌着日本帝国血液的中国孤儿啊。”
高野冷冷地说:“流有一半中国人的血液,是无法信任的。”
伊达说:“流落在外的血脉,为得到父亲的认可而努力,我想是值得赞扬之事。”
高野发出意义不明的笑声。“伊达君,”他说,“您的乐观主义更值得赞扬。”
伊达不解:“宫本部长没有答应过吗?还有,田中君的母亲……”
“现在应该在哈尔滨郊外哪个野墓中吧。”高野擦拭着他心爱的武士刀,在虚空中反复练习刺收。
4
饭店今晚的客人是两个朝鲜服饰男子。金城不乏外国人,除了埋师傅那种国际友人,还有倒卖阴阳货物的朝鲜人,支援内战的苏联人等等。
前台阿疫询问并登记信息,同时要求检查。两个朝鲜客商都配合地敞开手臂,康哑搜身,确定无武器,衣袍里只有支票。阿疫为他们办理入住。
客人走向电梯。其中一个又返回来,用不流利的中文问道:“赌场在哪里?”
康哑克鲁跛上前为他们引路,一前一后夹着客人。
赌场不夜。迷聋又开了盘大的,正在一个砝码接一个砝码往桌上甩。感觉不过瘾,片刻后变成十个砝码十个砝码扔。桌面上的金额以恐怖的速度迭代着,换算成纸币从楼上倒下去能挂出一道庐山瀑布。
按迷聋的玩法,就是赌运气,玩心跳。但他总是赢,就像赌神坐在身边帮他掷骰子。十三个赌鬼同掷十三颗骰子,盆里金光闪闪,迷聋快活地跳到桌上,勾人脖子一起狂舞:“我的宝,我的宝,我那个奏曲儿的心肝宝——”
小警卫何输光遇着休息日,在一旁拉手风琴权当伴奏。他还是初学,被迷聋连人带琴呼噜到桌上,调子顿时七里八拐弯了一通。迷聋喊:“拉个十八摸!”何输光喊回去:“我不会!”迷聋高喊:“拉个你会的!”何输光高喊回去:“都不会!”
迷聋继续高喊:“爷爷唱给你会!”接着迷聋开始唱歌,用他的东北嗓子:
“拉风琴哇,喝点儿酒呀,哎呃呀!”
“赌神爷爷上了咱的身,来赛骰子呀,哎呃呀!”
“一局两局快快开呀,哎呃呀!”
“得来钱财又散掉呀,哎呃呀!”
他唱的调是《请神歌》,词全是瞎编,鬼哭狼嚎能把全城的神都请走。
迷聋唱“哎呃呀”,豆病在旁边小声说:“挨饿呀。”
迷聋:“哎呃呀!”
豆病:“挨饿呀。”
迷聋:“挨饿呀!”
豆病:“迷聋哥唱错了,哎呃呀。”
整个饭店的住客都加入了这场狂欢,只有死啦死啦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我倒不是想他;如果一个日日在面前晃荡的人忽然不出现了,你也会错觉在想他。
我从一个朝鲜商人旁挤过去,说了声承让。男子低语了一句大意脚步,我走出两步忽然惊觉:这是我唯一懂的几句日语!
克鲁跛堵着门口,康哑和药麻在场内谨慎地走动和观察。我和他们对上眼神。
克鲁跛点头。康哑点头。药麻点头。
克鲁跛转身拉闸瞬间他俩鹞鹰扑兔一人飞向一个目标。
宾客哗然一响,最有穿透力的迷聋:“哪个瘪犊子拉闸了?!”
我大吼:“那两个瘪犊子拉的闸!”
迷聋终于想起自己有任务在身,跟着飞向唯一有光的窗口,拦住了正要跳窗逃跑的俩日本人。克鲁跛重新开灯,宾客们抱怨声减弱,康哑药麻已经赶上,用整个身体把目标压倒在地:“这俩干的!”“老子不捶死你丫的老子不叫康火殓!”
拉闸的短短五秒内,有输相的偷鸡摸狗,有赢相的愤怒异常,许多牌桌不得不清零,全场的仇恨都往小日本鬼子那堆积。人潮开始漫涌过去,只我站得远还有点理智:今天的围剿死啦死啦要求要有活口他来审问——可是死啦死啦呢?
有人敲赌场大门,声音响得像急雨,克鲁跛拉开大门,一只黑猫窜进,后面跟着小捡:“死啦爹爹有危险!快去楼上!!!”
5
是调虎离山。
来不及后悔,我转身就往楼上狂奔。黑猫——现在是黑豹——载着小捡在前领路。
据说是两个少年设法登上了七楼半的小教堂,从那里摸下去进入死啦死啦办公室潜伏。死啦死啦在睡梦中忽然脖子被架上刀锋,手腕被紧紧缚住,拖到墙根水管上。
他还沉浸在梦中,少年的刀紧贴他胸口,个儿较高的一个逼问:“资料在哪里?”
死啦死啦呻吟:“什么资料?”
少年:“别说你不知道。”
死啦死啦闭着眼:“中国人。我闻到了。你们是中国人。我也是中国人。你们读过少年中国说吗?好啦,你们没有。你们还是孩子。”
另一个少年急道:“谁和你也!”
死啦死啦如梦呓般:“你们有苦衷,有冒尽危险也要做的事。这很好,做事很好。——可是要看为谁做。”
高个儿少年咬牙:“你既然知道我们有苦衷,就不要指望能混过去。资料呢?”
死啦死啦终于睁开了眼,目光清明而哀伤:“没有资料。这里没有。我可以发誓——更没有能给你们的资料。”
急性的少年拉开外衣:“你再嘴硬!信不信我把整栋楼都炸了!你交出来,我们就放过你。”
高个儿拦道:“等一下宫本,我来问。”
他盯着死啦死啦:“什么叫这里没有?这里没有,哪里有?”
死啦死啦看着地面:“他叫宫本。你呢?你一定有个中国名字。你娘给你取的,随她姓氏,对吗?”
高个儿不答。死啦死啦露出忧伤的微笑:“你的呼吸急促了。好孩子,你是孝顺的孩子。你娘送你上学识字开蒙,教你成大器,没教过你为日本人卖命吧?她知道你在这里吗?她会伤心的。”
高个儿冷冷道:“我卖不卖命关你屁事。”
死啦死啦摇头:“太关我事啦。我从你身上闻到了你娘的气味。你知道吗?死人的嗅觉很灵敏的,听觉也是。”
急性的少年宫本嗤笑:“你连我们都没发现,灵敏在哪里?”
死啦死啦:“因为我在做一个噩梦。直到现在或许都还做着。宫先生,你做梦吗?”
少年:“宫本。宫本是姓氏,你这个白痴。”
死啦死啦:“受教了。另一位先生怎么称呼?”
高个儿道:“田中。”
死啦死啦:“原来是田先生。”
高个儿拄着刀锋往地面一掼:“你在耍我们。你知道资料在哪里。”
死啦死啦缓缓摇头:“每个人都知道资料在哪里。”
“从旅顺到南京,从南京到哈尔滨,你见到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资料在哪里。”他努努下巴,往胸口的方向,“在这里。在流着中国人血液的心房里,在大地上,在雨水里。”
“幸存的人知道,死去的人也知道。”
“这场噩梦做了一百年,有时候我都觉得我永远走不出这场噩梦啦。谢谢你们叫醒了我。”
6
我冲向办公室的门,刚欲撞进去,隐约听见死啦死啦的声音:“但我也在做另一个梦啊。”
黑豹无声地蹑住脚步,我亦放缓脚步和呼吸,近乎无声地开门,潜行在雕像间听他话语。
“我在梦一个年轻的中国。”
“它也许生于山林,也许生于江海;也许在东北,也许在西南;也许在重庆,也许在延安。它很年轻,就像你们一样。”
“我期盼它。因为年轻的必然战胜古老的,鲜活的一定取代腐朽的,我们都在老去,而它永远年轻。”
我已走到一半,随手拿起一尊青铜塑像作为武器。
“我见过一个不比你们大多少的孩子。”死啦死啦近乎怀念,“他很瘦小,就像他的名字小蚂蚁。小蚂蚁背了一大堆书,一步步走到我驻守的地方。他一心向往着他的红色理想,我说服不了他,他也说服不了我,我们吵来吵去。”
“最后他赢了;涉水渡江去做红色游击队。他死的时候还是和你们一样大……我来金城时叫他一起,但他决定留在延安。”
“好啦,说说眼前的事吧。”死啦死啦又说道,“我记得你娘的气味,因为我见过她。在大雪封城的那个月份。那也是你离家的月份,对不对?”
我们潜伏在一尊雕像背后,思考最佳的进攻角度。黑豹让小捡滑下来,作出战斗态。
这时候死啦死啦轻声说了什么,一个少年忽然激动:“我不信!你骗我!我娘在家等着做手术!”刀滑落在地上,他哀哀呜咽起来,房间里回荡着哭声。
我和黑豹对视,将欲扑出——门外忽然响起错杂脚步声,迷聋他们已然赶到。另一个少年警觉地敞开外衣,挡在死啦死啦面前:“不许动!我有炸弹!能炸倒整座楼!都后退!”一边拽起身旁呜咽着的少年,示意他挟持死啦死啦做人质,“放我们走!”
死啦死啦双手缚在背后,艰难地站起,被带往雕像群深处。那里有梯子通向七楼半教堂。
迷聋悄悄拉着康哑往办公室门口退去。
少年们连挟带退,急不择路,突然绊在一尊十字架塑像上!雕像碰雕像碰雕像,殃及上百座大大小小塑像,一时间噼里啪啦全砸在地上,扬起巨大尘土粉末,犹如大雪急降。
死啦死啦在满地碎裂声中忽然受冻似的发抖,脸色刷白,呼吸急促,身体软下来瘫倒在地。
少年们犹豫了一下,一个少年先往梯子上爬,反身过来伸手,另一个把死啦死啦撑起,试图把他拽去楼顶,迷龙康哑在此时空降!首先是迷龙的腿蹬在高个儿少年背上,后者一趔趄,往下仆倒,另一个少年垫在最下无法动弹,死啦死啦毫无知觉地夹在中间。迷龙往旁空地一跳,康哑顺着梯子滑下往另一侧跳,他俩齐心协力把顶上少年手臂别起扭送向我们,阿疫和折屁股冲上去扭住,克鲁跛迅速解绳扣拆弹,这时候另一个少年刚好把死啦死啦推到身侧,自己挣扎着要去拉引信,我俯身鱼跃垫在死啦死啦身下防止他后脑勺磕到碎片,迷聋一屁股坐在少年腿上钳住手,少年愤恨地挣扎扑腾,以拳捶地。烟尘仍似雪纷纷落下,我们浸在一场虚假的大雪中。
温度在骤降。
我浑身发冷。
死啦死啦比我更冷,好像刚从千年不化的冰窟里被我捞出来。
我抱住他,用力摩擦他的额头、脖子、腹部和手臂,试图缓解他的状况。我呼号着所有人把衣服脱下扔给我,好让我把他的躯干一层层包裹起来。最后我把自己的衬衫绑在他脑袋上。我们冲向电梯——这一次它运行良好——我要把他送去医务室烤烤。
电梯向一楼滑去。我终于能分神对付那些触到他身体时如潮水冲垮大坝的汹涌记忆。
禅达,祭旗坡,南天门。我颤抖着念他名字。死啦死啦。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第五章
就在一霎时,眨眼之间,号筒末次吹响的时候;因号筒要响,死人要复活,成为不朽坏的,我们也要改变。这必朽坏的总要变成不朽坏的,这必死的总要变成不死的。这必朽坏的既变成不朽坏的,这必死的既变成不死的,那时经上所记“死被得胜吞灭”的话就应验了。——哥林多前书15:51-54
他死后三天,下了一场小雨。群山沉静地在清晨仰起头来。泥土有湿润气味,紫白的花骨朵儿沿枝条顺势开放,有几朵格外热烈,掉落下来遮在他的额上。
头戴花冠而目盲,他在黎明醒来;群山安慰他,风经过他,雨水流过他,令他醒来。这是死前全然不知道的事情,如今也就知道了。
虫豸以他的身躯营养它们自己,因沉眠的人恢复呼吸而逃离。他没有哪里疼痛,虫豸只咬去了茧和伤疤,现在,他又是洁净如同初生的了。
坟墓已开,棺木也敞开。他在黑暗中摸索,坐起身来。紫白的花朵从额上坠落,他用手指捉在掌心。那其实是一只被雨打湿翅膀的凤蝶,在他掌心栖息了一会儿,翩翩飞走了。
蝴蝶颤动的微小感觉令他通体快乐。从来没有这样的快乐,从心底蓬勃地发生出来,连快乐本身都是他忽然想到和命名的。
他理解着所有这些新鲜的感觉:光线的温度,雨水的湿润,花的柔软,泥土的气味,草叶在风中摇曳的声音。如同世界刚被创造,万物等候着他。光线洒在他眼上,使他恢复了光明。
他看见夜色正消逝在西天际线上,西方似有星子流连坠落,东方涌起虹霓,紫色、粉色、金色重重铺陈。云阵吞没长鲸似的弯月,又向群山倾吐出一枚辉煌的太阳。山脚的村落沐浴在光辉中,有人捣衣,有人欢笑,有人升起炊烟。
孩童时受的预言应验了。死后第三天,赤子回到了人间。
第六章
1
我说,一、二、三,醒来。
死啦死啦没有消失。他像一根湿漉漉的盐柱横陈在医务室床上,我恨他回头望了人间。
少年们被关在哪里我不关心,我也没想起来问后续。阿疫出去了,迷聋出去了,折屁股出去了,最后连寿衣也出去了。我看起来似乎有点吓人,他们时不时要从门缝里看我一眼,确保我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他们的忧虑是对的。死啦死啦倒在我身上,把往事和后事都交给了我。我开始理解一切,并感到脑壳在开裂。
小捡进来了,她捧着一支看起来能燃烧很久很久的蜡烛,放在床边代替上一支继续温暖死啦死啦。我看着火光,对自己嘟哝说:火柴。
死啦死啦用火柴硝石头填的子弹,三千个人就是三千个火柴头。死亡不是他最后的玩笑,他死了还不肯安宁,爬出坟墓在旷野上且流浪且招魂。
从中国最西南边陲流浪到最东北疆域,他冒充过团长也能冒充个老板,迷聋骗得到禅达最好房产也骗得下一座饭店。
然后我到来,记忆清零一无所知地来到这里:我的团长,我的炮灰团。
我问小捡:你要听故事吗?从前炮灰团的故事,你死啦爹爹复活的故事。
小捡说好。——她是死啦死啦在故乡热河察哈尔交界一座破庙里捡到的小姑娘,所以取名叫小捡。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从哪讲起。我只是一股脑倒出来。南天门,祭旗坡,禅达。我倒出来,于是我不会放声大哭。
2
一九四四年夏天,我们从南天门上下来,抛弃的事物共计有:所有使我们维生三十八天的雨水、所有空投物资(不包括麦师傅为之牺牲的那箱荒谬的乒乓球,我们用它的浮力渡过了怒江)、南天门广播社的扩音设备、竹内能卖十块大洋的相片、焦黑的刑天旗帜连同虞啸卿一生的信用。
一九四四年夏天,我们在南天门上失去了数千人,那是个就地堆起累累坟茔、埋葬同胞尸骨的月份,我们为失去徒劳地挥舞手臂,那带不来任何东西,除了不被捕获的风。回到禅达,我们又失去了两个人:迷龙带走了我们的快乐,死啦死啦带走了我们的信仰。
死啦死啦说,烦啦,别老烦,试试看,能不能让死了的人活在你身上。他死后我反复想这句话,它是一根绳索,能救我性命,也是种束缚,扼住我的颈项。他鼓吹年轻,为了年轻而死掉,我活了下来,却远比他衰老得多得多。
一九四四年夏天,我遵守西进的诺言,回了一次南天门。我找到了那本被死啦死啦忘在日军指挥部里的《金瓶梅》。因为三次中弹我住进野战医院,看见小小的殡葬队伍从窗外经过,阿译挑着招魂幡,狗肉跟在棺材后头。他们把死啦死啦葬在群山之间。同一天,上官和雷宝儿离开了禅达。那天夜里还下了一场小雨,第二天清晨,早起的人们看到了漫天凤凰状的霞光。
夏天最后的日子里,禅达大雨倾盆。我站在横流的雨水中,怒江涨潮直逼到祭旗坡崖下,从南天门上涌来的茫茫雾气浸满长街。我以为我会大声哭泣,但我没有。那场看起来永不会终结的雨已经代我讲出了结局。我得到了我团长的遗产,我也是我团长的遗产。我的团长和我的团,他们留给了我——一如加缪所写——直至严冬降临身上依然存有的,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3
从那以后,时间的长河一分两条,各自奔流。
一九四四年秋天,中国远征军对侵缅日军的反攻胜利结束。铜钹已经打下,早在我的团长安葬前。南天门也早已没入群山,怒江冷淡,山峰终日孤绝,寂静无人。我有了我自己的连队,再不是传令兵、翻译官,再不用三米之内。我对我的副手没有要求,他刚巧喜欢读书,而我这里只有《金瓶梅》。我介绍他去见我父亲,但那本《金瓶梅》终究没有被我父亲接纳,于是又回到了我手中。很快,我们就开拔了,去和缅北来的弟兄会师。
一九四四年秋天,死啦死啦结束旷野上的流浪,赤足长衫走进横断山脉的莽莽森林中。它和缅甸野人山并无不同,我们曾零散蛇行在遮天蔽日的丛林间,死啦死啦倒着走,一脚一个把我们踢回队伍,如同接续断裂的足掌。那时他眼望青空而在树下进入睡眠,从扮演一个精怪变回一个凡人,现在他的确是山精鬼魅了,所行之处生起细碎微小的野花。
一九四四年冬天,中国陆军总司令部在昆明成立。虞啸卿自南天门后官升数级,他仍是我的上上上峰,但不怎么想到我,想到亦不管我。张立宪接调令赴南京那天,我并不是有意送行,我只是刚好想回禅达看一看狗肉,喂它些美国罐头,他的军车停在路边,司机按喇叭,张立宪说不要,跳下来走到我面前。我们不算仇敌,说老友又太勉强。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直到他伸出手,把一发子弹放在我掌心。它很轻,那里面已无火柴硝石头,我不妨再填进去一些。
一九四四年冬天,死啦死啦抵达重庆。他并不感到饥饿,但也可试试胃口。他设法得到一些黄金,不过没赶上黄金一夜提价的时候;法币也不值钱,天上时常轰炸。在一爿早餐铺里有人认出了他,叫他百里渡,他忙着喂饱自己,没有回答。百里渡是他呱呱坠地时的名字。幼年占的卦说到他会数易其名,但因果则未可知。他家人颇有从事神汉职业的,并不要他改名,等到十五岁上下离家,他时常更易身份,浑水摸鱼过日子,便趁好听捡了几个名字,最后一个最好:以图腾为姓,以灵物为名。诨名要死,干的活却是招魂。
一九四五年初,中印缅公路打通,这场中国西南边陲的战争终于胜利。我没有了再不北上的理由,除非我当面对虞啸卿说,我每天都能看见南天门上的三千个死人。他们在邀我;莫大的诱惑。
一九四五年初,死啦死啦走入中原腹地。这里战争依然激烈,他不避流弹而流弹避开了他。从村落到战场,他如神灵般赤足经过。没有指南针,也没有地图,轨迹从西南到东北,如刀剖开大地之心。
四五年春,柏林被攻破。希特勒自杀。抗日希望如旗帜飘扬,我随军进驻中原,参与大战小战。我的部下们赞美我善使群情激沸,站在坦克上演讲充满煽动力,还能和外国佬比比画画互飙脏话,我回以一笑。我知道我的笑和一切咋咋呼呼都来自何方,因为有人让我试试看,死了的人能否活在我身上。
四五年春,死啦死啦在延安。他自命苍老而张望年轻,从许多明亮的红色里看见希望。在一间窑洞,他遇到肖似小蚂蚁的年轻人,小蚂蚁正在听大会报告,笔记本上记满激动人心的革命宣言。发言者湘音浓重,但死啦死啦听得很明白。他坐在最后一排,望向黄土滚滚的窗外,在这片万里无云的土地上,一个崭新的国度将会诞生。
四五年八月,日本遭到原子弹轰炸,宣布无条件投降。我坐在坦克外壳上收听这条消息。我的副官年轻而天真,他问我是否再也不用打仗了,我说但愿如此,但你知道总是事与愿违。
四五年八月,死啦死啦回到故乡热河察哈尔交界那座破庙,他诞生的地方,在那里度过一个晚上,做了一个梦。有狐狸面具仙人推门而入,瓮声瓮气道,东西物归原主。他不解,而狐仙把一个小姑娘放在他怀中。他醒来,还记得狐仙叮嘱说要好好照顾她。打开柴扉,艳阳高照,小姑娘正倚在石阶上睡着。他于是叫她小捡——意为在梦中捡来。
那样物归原主的东西是招魂,小捡是他招来的第一个魂魄。
到九月,他已拉起一支长队。天南地北三千炮灰,曾在南天门上殉难,又因召唤回到他身边。他以剪纸做身子让他们活动。起初细剪,后来撕为沸沸扬扬,落地成人。剪纸很轻,三千张剪纸换一个小捡重量,队伍日夜壮大,炮灰们无谓地拉着枪栓,谈着生前死后的笑话。死如海之深,而岸上的事情,就像流沙一样忘掉了。
十月十日,重庆会议终于结束,双十协定出炉。虞啸卿星夜往重庆谒见蒋中正,内战一触即发。
与此同时,以死啦死啦为首的队伍正穿过野桃凋敝、雾凇如银的冰封原野,抵达金城门外。
4
接下来的事,我知道,小捡也知道。
炮灰团有了小捡,就想有一个家。金城鬼气浓重,是安家的好地方。
城门虚掩,很容易就被推开。街上空无一人。每家每户里几乎都有青灰色墓碑,有些写着吴小孩,张小孩,陈小孩……他们太小,直到躺进小棺材,睡入野坟,都来不及取一个名字。
更多是无字碑,甚至没有碑,只有潦草新土堆作坟,坟上凌乱地落着纸钱。幽蓝磷火浮在天地间。
似乎是感应到了炮灰团的拜访,天色顷刻黯淡,风吹过长巷空隙,声如呜咽。无端飞雪转瞬积满街道,淹住脚踝。死啦死啦凝神听风,许下诺言:我会让你们安息。”
炮灰团入驻金城饭店,不日便热闹营业。死啦死啦独坐顶楼,日夜以纸折为雕塑,好像后世小说中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制作小金鱼。不过他不毁掉。到我来前,破碎的魂魄都睡入了其中,得到暂时的安息,完整的魂魄则以饭店为中转站,前往地府和来生。这个办法是往日一位旅人留下的,他们或许同属一个以招魂为业的家族。旅人扎纸为城,金城落地耸立为哈尔滨的镜像,于是饭店和哈尔滨墓园互成倒影,彼此在昼夜间交换太阳。
但并未就此安宁。那是四五年十二月初,有人徒步冰原昏倒,偶然被小捡捡到,见到了死啦死啦。像渔人报告桃花源一样,消息几重辗转,最后化作电报飞向虞啸卿桌案。战事如火如荼,委员长发来嘉奖,他只看着电报出神,决定把孟烦了叫到重庆一趟。
孟烦了就是我。
消息亦泄露至侵华日军手中。他们意图销毁的资料的确不存在。沉睡于雕塑群中的魂灵们,是记忆最后的证明。
5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被迫前往重庆的路上,我约等于发了疯。同行的人不知道我怎么会对空座椅说话和挥手,其实我是在驱赶死啦死啦的幻象。他像神灯精灵一样从茶壶嘴钻出来,劝我不要去见虞啸卿,不要和衰老的人为伍。他说你该好好活,去经历故事,去爱,去期待。衰老的人只会留在原地,困在梦里,衰老的人没有希望。
我说我现在就困在梦里。这个梦的内容是你来见我。小太爷今天就给你表演一个死生颠倒,蝶梦庄周。说着把枪管塞进了喉咙。
没有别的能不见虞啸卿的办法。没有别的办法能治愈我的衰朽。
砰。
6
虞啸卿在重庆等来我自戕的消息。他愤怒,把我扔进了最好的军方医院急救。我那一枪确确实实是毁掉了我的肉体、记忆和思想,但结果不坏。死啦死啦帮我向地府打了欠条,坐上那趟重庆-极东北列车的,是个纸片做的孟烦了。小醉和上官被找来看护我,我父母亲也被从云南运到重庆,家父一路上生着闷气。唐基指望在我这套出些话,但他没想到,我也没想到,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死如海深,淹没了往事流沙。
这么说来,迷聋家室的平静生活是因我而打破。死啦死啦能把他追回来,靠的是和延安合作,上官、小醉以及我的父母,现在都安宁地归于红色统辖。
现在只有一件事要做。
把死啦死啦随雕塑飞灰的魂魄找回来。
第七章
1
我牵着小捡的手,走在莽莽冰原上。
万物衰朽,唯有雾凇贴着每一枝蓬乱生长,林梢发出晶莹剔透的银光。日历正在四月,但天气不,在死啦死啦昏迷瞬间,寒冷张开獠牙反扑,河流重新封冻,鱼群再次睡去,野桃凋敝如枯木,桦树被雪压出许多叹息。——世界困在永恒的冬天里。
我们的目的地是一个半废弃月台,也就是我来时列车停靠的地方。列车还在那儿,静得如同睡了一觉。我找不到供人上下车的铁梯子,就把小捡举起来,自己再爬上去。从车尾走到车头,车厢内空无一人。我们回到倒数第二节车厢坐好。
准备好了吗?小捡问。
准备好了。我答。
会有点晕,爹爹不要怕。
爹爹不怕。
小捡数三个数:三,二,一,出发。列车发动了。在小捡说出发的那一刻,列车忽如离弦箭后撤!惯性把我压趴在桌上,桌沿顶得胃生疼,窗外辽阔的晴昼转瞬遁入黑夜,风景闪电般变换只剩下残影,一昼夜浓缩成一次呼吸——终于,列车放慢速度,滑进站台。列车广播声如鬼魅:热河察哈尔交界到了,请带上您的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我看到了月台上挂的万年历。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本裕仁天皇发布《终战诏书》投降日。
广播仍在播放:……请带上您的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我只有一件随身物品,我把它从大衣暗袋里掏出,戴在脸上。
一个狐狸面具。
2
一八九五年,美国哲学家兼心理学家威廉·詹姆士发明了平行宇宙概念。
它的意思是,一件事会因不同的决定走向不同的未来,而所有这些未来都存于它们分别对应的宇宙中。所以进行时空旅行的人无法真正改变过去,他们更像是由生命之树树梢回到树干,在那里生长出新的枝条。
昨天晚上,我一边看护死啦死啦,一边给小捡讲死啦死啦破庙遇仙人的故事。她对狐狸仙人特别感兴趣,说着说着忽然兴冲冲跑回房间,翻找出老寿衣陪她去哈尔滨买的小玩意儿,展示给我看。
一瞬间我屏住呼吸,想叹又想笑:那就是死啦死啦所遇仙人戴的狐狸面具。
闭上眼,身处虚空。宇宙呈显深沉的暗紫色,四周星系浩大。离指尖稍远,整座金城飘浮于空并骤然微缩如一粒火种下坠,在尽头击起层层涟漪。涟漪中有迅疾的发芽生长直至一棵金色巨树拔地而起,如通天与地,数以千万计的星流沿枝条攀升,迸向它们各自的结局。
树干是唯一,我飘浮过去,看见它正呈现着时间的起点:我降生那一天。
从我人生的第一个选择——抓阄定名开始,生命树抽出无数枝条,或交错,或平行,或完全背向,而其中最壮丽一枝,通往死啦死啦的复活。
“今日雨,群山欢欣,紫白花朵热烈。他从坟墓起来,看见凤凰状霞光。”
“流浪,直至四五年八月,抵达热河察哈尔交界出生的破庙。他试着修缮屋顶,拜神,在那里度过了一晚。有梦落在他身上,流光溢彩。没有狐狸仙人,亦没有什么同家族的前辈。他醒来,招魂能力如与生俱来,小捡在他怀中。”
“他们在旷野上建起金城。事情就这样成了。”
我看到我自己——纸片做的孟烦了——下了车,走进金城。事件大多重合,直到死啦死啦昏倒,把招魂能力予我,而我决心与小捡进行时空旅行,出门前随手抓起一张面具挡脸,那正好就是狐狸面具。
在破庙,戴狐狸面具的我把小捡交给他。从此开始发生的故事通往第二种未来。而第一种未来所处的、死啦死啦初次魂飞魄散的宇宙,我无法回到,亦无法改变了。
3
在生命之树上,曾有多少花苞盛开后又凋谢?我在星流中不知疲倦地穿行,观看着无法计数的可能性。
在一些时间里,我乘上逆流的列车,戴上狐狸面具,把小捡送至。我注视着死啦死啦招来魂魄,长长的队列在晴天之下行走,而我离开破庙,返回云南,在虞啸卿召我时,开枪,自戕。
在另一些时间里,我没有乘列车,没有送还小捡,建起金城,等待死啦死啦孤身循召唤而至。这本该是理想的结局,但我和死啦死啦都无法独自承担此地的悲痛,他到来之前,我已不堪重负,力竭倒下。金城消逝在旷野上,如同从未出现过。
还有一些时间里,我放弃了金城,带小捡直接回到禅达迎接复活的死啦死啦。我们一同北上,不招魂,不承担。但遥远的召唤敲打着心扉……金城是使命,没有金城也会有银城,亘古的风注定穿过他的身。
时空的回溯需要蓄力,里程也有限制。我不能回到我发出第一声啼哭之前,因为那时我在历史上还不存在。
——如果可能,我宁愿上溯至鱼龙、恐龙和翼龙奔走于海陆空的世界,在那里等待是漫长的,有星球绕永恒光热旋转六千万次那么长。植物茂盛,没有人类,没有增殖的欲望,于是也没有卑劣的副产品战争,在某个昏昏欲睡的下午,在某只三角龙宁静地享用蕨类盛宴时,一种奇怪的颤动自天外出现,地上的部族皆仰头去看。那是一颗小行星正在经过大气层。
那么,第一声啼哭之后呢?
死啦死啦长我十岁。我设法回到个人历史的起点,那时十岁的死啦死啦还叫百里渡,正随家人迁徙游荡,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从一桩招魂活计到另一桩红事白事。我找到他时他正站在北平城根一爿糖炒栗子店前,眼馋地想着办法,我摸摸他的头发——老早就想揪他的头发玩——递给店家零碎钞票。他大口吃着糖炒栗子,是那种连吞带咽浑不怕烫的吃法,消灭干净之后抬头,问我要什么报答。
我不需要报答,只是在北平城微凉的春日里,再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是否可以不去禅达?是否可以不说出那句话?是否可以不带走我的信仰?
我一次次回溯,去找少年龙文章。有时赠予预言,有时警告不要踏足,有时教他射击,有时教他英文。
我教给他逃离死亡的办法,却一次次在禅达见到他,一次次跟着他上了南天门。
西进吧,别北上。九十九次我听他说这句话。最后一次,他从我手中拿过了枪。
而我,孟烦了,一个弃学从军的年轻报丧者,一个习得性无助嚎啕尖叫的逃家者,我的二十四岁也总在禅达。我是我父亲的儿子,我团长的副官,我还会成为我儿子的父亲,我副官的团长。对个人前史的战胜是艰难的,因为我忧虑掌心蝴蝶的振翅会引起飓风,后来我终于把心放回肚子,枝条尽处九十九次色调殷红,几乎所有选择都导向了那个年轻的国度。
再后来,我学会享受回溯。在祭旗坡上坐很久,看怒江,编一个无法送出的花环。我的团长在我身边,脸上盖着一本《金瓶梅》,云从禅达城里谨慎地飘出来,环抱住江对岸的青山。我想对他说,但从来没说过,我们会有一个女儿,她是未竟之志的化身,时间旅人的向导,是年轻到令衰老者羞愧万分的继承者。她叫小捡,我为她取名孟怀书。
4
亿万星流中,有两个关于金城的可能性,我记得最清楚。
第一个是可怖的。
我去金城饭店顶楼办公室扫地。但门被堵住了,堵门的家伙正蜷缩在地上。我设法跨入房间,回身——那景象才真叫人望而却步。
死啦死啦已经摸索着坐起来,倚在门板上。他闭着眼,一言不发,忍受着虚空中无形的刀锋。似有银光恻恻,他些微吐气,以减轻脸颊的疼痛,一块块皮肉接连被剜下来,落地发出连续的啪嗒声,一半下颌骨、血管和纤维组织裸露出来,又迅速长好了。
这一过程持续了十分钟。他终于睁开眼,面色苍白,眉目舒展,对我说,烦啦,不要尖叫。
他解释说,他受的痛来自金城鬼气。那些被日军七三一部队残害如堕地狱的魂灵,日日在他耳边哭泣,若受一遍它的疼痛,它就会安息和转生了。
我没有尖叫,但我也开始哭泣,因为我看见了真实的普罗米修斯。
另一个温柔许多。
我以K为名,初到金城,记忆全失。死啦死啦想见我,但一见我,他就震惊到几乎消失在顶楼雕像群中。
他喃喃:“孟——”
我反问:“孟?”
死啦死啦回过神,垂下眼道:“下个月就是孟春了。”
他近乎忧伤地看着我:“别寻死。你还年轻,年轻是不会被战胜的……年轻人不该死。”
我道:“你认识我。我是谁?我的姓氏是孟?孟什么?”
“孟……做梦!做梦先生。你再追问我就只好这样叫你,或者叫你Q先生了。Q-U-E-S-T-I-O-N,我拼的对不对?”
“你拼得很对。但我叫K,Knowledge,或者Killer。或者像你说的,我叫,孟——那我只好管你叫骗子先生了。”
那一天,我们没完没了扯皮,就像扯过千百次一样。就算宇宙毁灭,我也会和他牵扯到最后一刻。
我已身经三千万个宇宙。它们有的温柔如春风,有的汹涌如大海。
我不求完满,不求美丽。只祈求宇宙阔大,会有某一刻垂怜,让我写出一个无需回溯的结局。
5
我牵着小捡的手,走在莽莽冰原上。
这一次,我们回到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
在破庙里,小捡睡在我膝头,我透过狐狸面具,看着柴扉空隙漏进的月光。死啦死啦在小布垫上跪下,拜了拜菩萨。上弦月正升上中天,地上银光闪闪,万物如漂在海上。死啦死啦拜好,开始用庙里稻草修屋顶。一会儿,就会走到菩萨后面来,我不想吓着他,轻轻地给小捡唱起摇篮曲。
死啦死啦循声而来,和我四目相对。
“回来啦。”我装作狐仙,瓮声瓮气道,“回来了。回家好。”
然后我把小捡递给他,不容置喙地让他抱着,自个儿起身把面具一掀:“小太爷在这儿候了您可久。内谁说过?三米之内。”
6
后来,我们建起了金城。
虞啸卿照例来立了一次雪,三天后回哈尔滨驻守,头颅赊账,胜利就来还。
再后来,哈尔滨解放。于是虞啸卿的脑袋直到百岁都好好地待在肩膀上。
那是四月的事情。
五月,持续两年零七个月的东京审判拉开帷幕,我国派出法官梅汝璈,在法庭上尽力争取公正和权益,但七三一部队战犯竟通过向美国交易残害人体获得的资料逃脱了这次审判。
因金城市政府检查得当,饭店准备充裕,吃了几次亏后日本人再没来过。所有哈尔滨籍鬼魂以雕塑形态登记在册,我分担了死啦死啦的压力,直到金城风雪彻底停息。
招魂有其时限,我和死啦死啦商定,愿意离去的离去,愿意转生的转生,经营饭店的炮灰团愿意留下,各自从纸身搬迁至喜爱的麻将骰子绷带铁锤茶壶菜刀音乐盒里。他们住进了哈市新建的抗日纪念馆,如果你现在去参观,还能听讲解员详细讲述半夜闹鬼的传闻。在某一种结局里,我亦寄身于一个坏掉的答录机,在电量耗尽之前反复说着:我愿意。
黑猫是本地守护神,事情已毕,预备化回巨大原型沉睡,应死啦死啦、小捡和我的邀请,它吐出一条整夜盘旋在金城上空的蓝色火龙。幽蓝的烈火熊熊燃烧,纸扎的金城消逝为漫天蝴蝶——这是招魂人最后的术法。他将继续流浪,留下小捡归我照料。
春天等候已久,连夜铺遍平原,第二天起来看,冰河解冻,野桃蜿蜒。
太阳从东边来,照在残雪消融的旗杆上。
原来是金城门口的地方,有烧不尽的石头裸露,远来的人看见了,说那是无字丰碑。
尾声
这只是万千结局中,这次我决定选择的一个。
或许这就是最后的结局,或许永远都没有结局。
无论如何,新的日子开始了。
一九四六年,我从金城归来,在院中种下桃树。枝叶茂盛,蔚然云蒸。小捡是我的女儿,上户口叫孟怀书,因在梦中捡来,又叫孟捡。人说这是我在北方的私情,我说差得不远,是热河察哈尔交界的遗爱。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