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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7 of 战国basara
Stats:
Published:
2021-08-08
Words:
8,82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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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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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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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战国BASARA]百物语 四话·牙刃

Summary:

B3元亲绿线、家康红线衍生 / 亲就 / 家三 / 死及流血描写
四国民俗捏他 / 妖怪向设定,鬼元亲、狐元就、狼三成

Work Text:

      今天的濑户内海很宁静。风带着太阳的温度扑面而来,新鲜而潮湿的咸腥气味灌入鼻腔,像是闻到了大海的呼吸。
  元亲围着蓑衣盘腿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钓竿的线在风中轻轻晃动。虽然大半天了也没有鱼儿上钩,但仅是这样享受着海阔天空,什么都不想的虚度时光,就让人觉得无比惬意了。
  伸了个懒腰躺倒在岩石上,耳畔是哗哗的潮骚声。纯净的天色落进眼底,映得琉璃色的眼眸越发纯粹,只是再美丽的湛蓝也只有一半——左眼里面永远只有空洞的黑暗。元亲抬起手摸了摸额头,坚硬的犄角无端地冒出来,弯弯的一对,恶鬼的象征。
  偶尔也会在这种气氛下以本体现身。通常化作人类的外表其实没有任何困扰,不过一旦心情舒畅,就连那种简单的假象也懒得伪装了。
  乱世已经结束了,花费了一段对人类来说太过漫长的时间。以德川为首的东军平定天下,原本身为西军的自己应该为战败付出相应的代价,最终却以被陷害利用为理由获得了家康的宽恕。从狼烟弥漫的战场回到四国的领地后,元亲就一直过着这种百无聊赖的半隐居生活。
  「过去的事情并不是你的错,而且,你是我重要的朋友啊!」
  元亲摸着下巴,想起家康开朗的笑容。真是了不起的感情啊,羁绊什么的……
  此后世道也会逐渐步入正轨吧,整装待发地迎接下一次不知何时来临的纷争。等像模像样的过完这所谓人类的一生,是改头换面去别的地方继续生活,还是回归另一个世界里去比较好呢?顺手取出一段手掌长度的细巧竹管,他用指尖摩挲着上面宛如花纹的铭文。
  嘛,随便怎样都好。元亲笑了一声,或许是在凡尘生活得太久,竟也学得如同人类一般善于自扰了。
  “大哥!”
  中气十足的呼喊声随风远远传过来,元亲隐藏起鬼角,慢悠悠地坐起身,回头望去,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正往这边小跑而来。
  “什么事。”
  绑着头巾的下属喘着气:“从江户……将军的使者来了。”
  “唔,我这就过去。”
  元亲不着痕迹地把竹管藏回衣中,开始收拾渔具。
  吹拂的海风似乎变强了一些。挠了挠蓬松的银发,他嗅到了风里更浓重的腥味。
  可惜啊,这雨季前难得的晴朗日子,很快就要变天了。
  
  使者带来了召见的信函。尽管信中家康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亲和,但这毕竟是来自将军的命令,元亲随即动身前往江户。
  象征性的谒见算得上是草草结束。成为天下人之后,家康看起来并没有太大改变,除了在穿着上多了几分气度,深色的羽织点缀着金丝刺绣的三叶葵纹付,显得华贵而内敛。笑着与元亲寒暄了片刻,家康便把相谈的地点换到了更为安静的茶室。
  精巧古朴的茶釜在风炉上咕嘟咕嘟地煮着水。家康亲自点茶,元亲则盘坐在侧用起了点心。绵软的和果子透着当季梅子酸甜的味道,即使对此类食物没有太大兴趣,倒也不会吃着口感发腻。
  “早前我听过一桩逸闻,不知真假,一直想着要问问你,却总是忘记了。”
  家康忽然这么说起来,元亲不免有些意外。
  “什么事?”
  “听说四国之地,擅驯犬神?”
  “……确有此说。”
  元亲吃掉剩下半块糕点,抬眼瞧着家康。而年轻的将军只是坐姿端正地从茶釜里舀水,冲了一碗青嫩的茶汤。气氛变得微妙,元亲咧嘴笑了一笑。
  “不过是乡野迷信,你无须介怀。”
  以茶筅轻轻在碗内搅动,细微的沙沙声中,家康低语道:
  “但那并非迷信,不是吗?”
  他的语调虽算不上严肃,却也不是说笑的态度。元亲沉吟片刻,并没有否认。
  “看来,你已经做过调查了吧。”
  将沏好的茶放到元亲面前,家康露出一贯的微笑,不置可否。
  “喝了这碗茶,我让你见一个人。请用吧。”
  
  前头领路的是井伊直政,家康派出了沉稳可信的心腹之臣,并没有同行。
  幽暗的地下通道充斥着阻隔不断的泥土气息,照明的火光也带着略显潮湿的光泽。元亲跟在井伊后头,曲曲折折向下走了片刻,才停下脚步。前方是小片平地,一扇坚固的牢门赫然出现在眼前,元亲有些意外江户城还建有这样的隐秘设施,只见井伊上前打开了门,然后沉默地看他。
  接过递来的灯台,元亲躬身穿过狭小的木门,土牢的空间倒是相当开阔,似乎是利用了原本的地底空洞扩建而成。从深处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了金属铿锵的碰撞声,显然是用锁链栓着什么活物。
  元亲慢慢靠近,铁链的声响越发凌乱,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动作,那东西开始戒备地挣扎。眼前的距离已隐约能看见轮廓形影,再近几步,烛台的光线终于撕开了黑暗的幕帘,将景象彻底呈现在他眼前。
  看清牢中的一切时,元亲不由愣住了,才想起家康说的话,是要让他见一个人。
  这个人,说陌生,却算得上是熟悉,可现在真要说熟悉,又觉得何其陌生。
  “喂,石田?怎么会……”
  确实出乎意料,被囚禁在地牢深处的,竟然是西军的总大将石田三成。但他应该已经死了才对,被胜利的东军捕获斩首,死讯早已昭告天下。元亲深吸一口气,注视着三成被禁锢的消瘦身影。重重铁链的终端全被固定在墙上,像无数荆棘一样延展,死死缠住中间那个垂头半跪的男人。
  ——未必如此。想要伪造一个人的死亡,对如今的德川家康来说,实是易如反掌之事。
  满腹疑惑地走近几步,立即就有一种压迫的气场扑面而来,洞穴中生涩冰冷的气息凝固起来。烛台不安份地闪烁着,三成也产生了同样的骚动,将铁索扯得哗啦作响,喉咙里挤压出干哑而危险的低吼声。
  结界吗?元亲止住了脚步,抬头仔细看这那些锁链,或许是在铸造的时候融入了咒力,使它们形成了无形的壁障。所能感受到的力量对身为鬼的自己来说还不足畏惧,但对于被封印在此中的人而言,又是另当别论。
  不对,如果只是控制“人类”,并不需要到动用结界的程度。
  元亲低下手,让烛火更多的照亮三成。只见他的甲胄被剥去,剩下的衣衫残破而污浊,身体已是瘦骨嶙峋,大部分仍是人类的样子,但赤裸的手脚已经幻化成了利爪的形态,覆盖着暗灰色的兽毛,因为戒备而深深抓进了泥土里,和躯体上苍白干燥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全然是一只无法驯化的野蛮困兽。
  对于他的模样深感诧异,现在却不是追问答案的时机,元亲把烛台挪开了些,以避免他对光线产生太过强烈的反应。
  “别紧张,是我,四国的长曾我部。”
  三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只余低沉的喘息,然后像是平静了下来,发出啊啊的感叹声。
  “长曾我部……是秀吉大人之敌,也是……我之敌……”
  元亲不免乍舌:“喂喂,我已经和你同盟了啊,在大阪城。不记得了吗?”
  “大阪……啊没错……是刑部他……”
  喃喃自语着,三成像是回忆着什么,头愈渐低下去,几乎磕到了地面。
  “刑部……刑部说……为了丰臣……”
  三成旁若无人的私语,至最后,已经变成了痛苦而混乱的呜咽。
  “啊啊……我未能守护丰臣……秀吉大人……半兵卫大人……”
  这绝非是正常的状态,或者说,这绝非自己所认知的那个“石田三成”。无论如何,必须先结束目前凄惨的局面,元亲叹了口气,对着三成伸出手,盖在他后脑失去光泽的干枯白发上,以宽慰的语气说道:“好了,睡吧。”
  越接近他,手掌感受到咒力就越发强烈,压迫得血脉都从手背上凸显出来,元亲不由皱起了眉。三成被触摸到时,浑身一颤,发出了抗拒的嘶吼,暗室内的锁链声响大作,一阵刺耳繁杂,震得鼓膜耳鸣不止。
  “睡吧。”元亲重复着低语,带有另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
  “不睡的话,是会被鬼抓走的。”
  三成终于慢慢平静,像是被无比的疲倦所征服,连粗重的呼吸都松弛了下来。良久,元亲才把手拿开,男人已经蜷缩着躺在地上陷入沉眠,在火光明灭中暗淡得如一团被遗弃的影。
  又看了一会儿,元亲才转身走出地牢,井伊已经不在门外。沿着通道原路返回,走了几步才看到井伊正在前头等候,刚想说什么,对方就面无表情地先发了话。
  “将军大人已有吩咐,请随我来。”
  
  回到到阳光充裕的地面,视觉中的阴暗被灼烧殆尽,入眼的景色皆染了一层单调的白。须臾恢复了色彩,元亲就看到花红柳绿的庭院之中,家康扶着朱漆的桥栏,正远远向他望来。
  快步走近,元亲毫无礼数地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家康并不惊讶于他的态度,摒退四下之后,才缓缓道:“还记得以前,人人都称三成是丰臣家的忠犬么?其实,他是秀吉公捡来饲养的幼狼才对。”
  说着,瞧了眼元亲的神色,又笑道:“你未曾发现也不奇怪,就连三成他自己,都几乎忘记了自己的本来身份呢。”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认识三成,已经很久了。”家康意味深长地把视线投向远方,“比认识你更久。”
  “那就更不应该这样对他!”
  元亲无法认同地拔高了音调,双手抱胸,蓬松的银发被风抚乱,看起来怒不可遏的样子。家康却摇了摇头。
  “关原之后,我在山中找到他时,三成就已经完全狂化了。把他带回来,还真费了我不少力气。”家康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他是西军之首,不得不死。我虽保住他的性命,却不能将他光明正大地置于城中,而他这副情况,也不能放任别处。元亲,我这也是迫不得已。”
  “那么,他的记忆又是怎么回事,封印不足以导致如此紊乱的状态,你对他……用了药吗?”
  这次,家康沉默了片刻。
  “放心,只是一些宁神之物,怀有过激的仇恨,对现在的他来说并无好处。”
  元亲别过头用力挠着乱发,一脸烦躁。
  “难以置信,家康,你变了。”
  “三成也好,天下也好,都是我无法放弃的羁绊。我变了吗?”家康笑了一笑,垂眼看着桥下湖水中穿梭的锦鲤,“曾经有人这样说过吧,‘鬼,又怎么能懂人心。’”
  闻言,元亲冷不丁打了个颤,独眼中的目光深不可测。
  “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让他活下去。”
  “那你可以放了他。”
  “没用的。他会一直不断地回来这里,为了复仇。”
  “但照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因此,我才想借助你的力量。”
  “我?”元亲转念想了想,忽然记起家康茶室的一席话,脸色就僵硬了下来,“难道你……”
  “逃亡时的重伤、脱水,即使被我带回来之后,也一直抗拒断食。我也尝试了很多方法,但如你所见,三成的状况持续在恶化。他已活不了多久了,我很清楚。”
  家康叹息一声,再度抬头的时候,是坚定而诚挚的眼神。
  “请你,让三成化为犬神吧。”
  元亲深吸一口气,半晌没有说话。明媚的阳光沐浴在身上,竟觉得有几分炎热了。
  “你知道这个要求的含义吗?”
  家康颔首,如太阳一般耀眼的金色眼眸中,没有丝毫动摇。元亲却陷入了犹豫。
  “我可以把严岛给你,以此为条件,如何?”
  元亲嗤鼻低笑,试探道:“如果我拒绝呢?”
  家康略微思考之后,转开了视线,用充满遗憾的语调轻声道:
  “……很抱歉,元亲。”
  只此一句,元亲就相当明白了。
  如今的家康已站在了自己无法匹及的位置上。一番谈话并不是友人的恳求,而是来自将军的诏令,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留给他选择的余地,为何会没有发现?
  “……让我,考虑一下。”
  最后,也只能给出这样的回复而已。
  家康微笑着,依旧像当初那个亲和的旧友,点点头,发出看似温柔的邀请。
  “难得来江户,多住几日吧。”
  
  于是元亲便住下了,家康的用意不言自明,自己也是心照不宣。
  临近满月,深夜的月光愈发明亮,透过障子斜照进来,元亲睡意去了大半,干脆开门坐在屋下,摘了眼罩,肆意露出鬼的姿态来。不一会儿,暗夜之中有诡谪气息悄然汇聚,能感觉到气流细微的波动,在四周漩涡般地缭绕。元亲已然察觉,仍是悠闲地坐着,倏然气息骤变,化作一片锐利风刃,向他直击而去,却刚巧擦着身边划过,门框边缘瞬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留下长短数道被刀斩似的锋利断痕。这其中只有一道烈风不偏不倚,正袭到元亲跟前时,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致命的力量猛地就被反弹开了。耳边隐约听到一声闷哼,元亲叹了口气,展臂向前,居然从眼前虚无的空气中拉出了一只手,那手腕纤细洁白,在黑暗中尤为显眼,他再往后一拽,就有个人影凭空出现,咕咚一下跌进了他怀里。
  “说了多少次了,你这点招数对我是无效的。”
  就势抱着暗杀者,元亲的口气习以为常,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场无关痛痒的恶作剧。
  “下作的鬼,放手!”
  那人身着浅绿色的狩衣,体型跟元亲比起来实在瘦小太多,尖尖的耳朵和毛茸茸的长兽尾彰显着非人的象征。他挣扎着抬起头来,栗色的短发下细长而锐利的眼,满脸皆是愠怒的表情。
  “喂喂,作为我的式神,偶尔也温顺一点如何啊,毛利。”
  “与你这等卑劣之徒和睦共处?做梦!”
  这稻荷之狐,曾经是独霸一方的安艺之主,也是他多年以来的宿敌——毛利元就。世人皆知西军败时,毛利氏的当主因阴谋败露,被斩杀于严岛之上,谁会料到他的魂魄会为西海之鬼所收服,存于一截竹管之中。
  元亲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的血可不是让你这么用的啊。”
  所谓式神,本就是没有实体的灵物,正因为在封印时融入了鬼血之力,元就才得以具化成型,行动自如。只是这样的力量自然无法伤及主人,悬殊立现。元亲毫无顾虑地松开手,怀中的管狐飞快地跳起来与他隔开距离,狠狠瞪着眼睛。
  元亲却不介意,只招了招手,空气在他的掌上隐隐回旋,顷刻间便无中生有地化出两瓶酒来。
  “嘛,别那么紧张啦,来陪我喝酒吧。”
  无论神明或者妖怪,对于酒总是来者不拒。其中的一瓶递到面前,醇厚的清香便从瓶口慢慢溢出来。元就闻得出这是神社里独有的供酒,也不知鬼是从哪里顺来的。
  “关于家康提的那件事,你怎么看?”
  “你问我?”闻言,元就抬起脸,半眯着眼睛,牙齿几不可闻地咬出咯咯的声响,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问这个被你亲手杀死,并囚禁股掌之中的我吗!”
  “没办法嘛,想要结束战争的话,你或者我,总有一方要牺牲。”
  元亲盘着腿大口喝着酒,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向他看去。
  “不过老实说,我并不希望你死。”
  元就冷哼着别过头:“所以让我以此等形状而活吗,敬谢不敏。”
  “哈哈,抱歉呐。”
  那个时候,真的很愤怒,是作为人类的一国之主的愤怒,将凶恶的言灵附加于敌方,直到绿色的甲胄倒在脚下,被大量鲜血染成殷红,鬼才稍稍冷静了下来。
  ——让他成为式神活下去,这或许是当时唯一能想到的方法了。
  “虽然我反感你的作风,但是啊,我大概知道你的想法。可是家康他们……事到如今为什么还要作无谓的牺牲,我不明白。”
  “哼,在俗世待久了,你也变得和人类一般迷惘寡断了吗?”元就讥讽地挑着眼睨过来,“无论如何,石田三成都是会死的。”
  “为什么?”
  “还不懂吗?丰臣崩落,西军战败,石田已经一无所有了,仅剩下的,恐怕只有对于德川的仇恨而已。执着于此固然会消耗生命,但倘若失去这份怨恨,他的心一样会死。那家伙就是这种简单到愚蠢的男人。”
  像是说到口渴似得,元就双手捧着瓶子,小口小口地啜着酒。
  “德川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会提那种要求。羁绊也好什么也罢,不过都是人类虚妄的执念,跟妖怪又有什么不同。”
  “那该如何是好?”元亲皱起眉,显得有点焦躁。
  “这种事,你去问石田便是。”
  “啊……”元亲茅塞顿开似的,拍了拍大腿,“头脑聪明真是方便呐,毛利。”
  突然感到一种强制性力量让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元就心不甘情不愿地板起了脸,身为式神是无法违背主人的意愿的。
  “啧,真是麻烦。”
  起身展开手臂,指尖划破空气,只听他口中念道:“就在此地。”面前的空地上骤然画出了一面翡翠般碧绿的圆形光壁。
  元亲起身朝光壁走去,碰触到的时候仿佛被漩涡吸进去般,身影瞬间融化在了一片绿光里。当光芒从眼前消失时,地牢里特有的沉晦味道扑面而来。
  鬼并不习惯完全的黑暗,但对方的夜视能力明显比他强得多。
  “长曾我部吗?”
  视野渐渐适应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看到银发的男人正紧盯着自己,依然病态地瘦弱,但一改初见时混沌的状态,那锐利的眼神早已恢复了清明。
  “咦,你记起来了吗?”
  “区区人类的药物,何等软弱无力。家康是奈何不了我的。”
  闻言,元亲叹了口气。
  “喂,石田,别再仇恨下去了,我可以帮你离开这里,重新开始生活吧。”
  三成的表情瞬间凶狠起来。
  “你说什么?!长曾我部,连你也投诚家康了吗!”
  “战争已经结束了,没有什么东西军了,我只是……”
  话未说完,就已经被三成愤怒的声音打断。
  “战争没有结束!只要家康活着一天,战争就不可能结束!”
  “那么,好不容易到来的安泰之世,你想将它再度毁于战火吗?天下平定,不也是丰臣所期望的吗?”
  “荒谬!是家康卑鄙无耻地谋害了秀吉大人,窃取了丰臣的天下!这种虚伪的和平,我绝不认可!”
  三成几乎怒吼起来,被束缚的身躯充满攻击性地挣扎着,所幸这与世隔绝的地牢中并无守卫,否则定会被铁链的声响惊动。
  “即使这样下去会死也无所谓吗?”元亲难得地神情严肃,“老实说,家康是为了把你化为犬神,才让我来到这里的。”
  “犬神?”三成紧皱着眉头“那是什么?”
  “简单说,就是杀死你之后,囚禁你的灵魂,为他所驱使。”
  “哼,家康那厮,以为用这种方法就能让我屈服吗!”犬牙咬出咯咯的声响,三成用如同宣誓一般的态度激烈地反驳着,“这不可能!即使你们能磨灭我的肉体,禁锢我的灵魂,我的怨念也不可能就此平息!”
  元亲还想说什么,对方强硬地不再给他机会了。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那些无聊的游说了,快给我消失!”
  沉默了片刻,翠绿色的光壁忽然出现,宛如涟漪在鬼的身后扩散,将他包容进去。
  “你还真是,丝毫未变呐……”
  最后的那些话语不知是戛然而止,还是和元亲的身影一同淹没在了绿光的漩涡之中,地牢回归死寂的黑暗,什么都听不见了。
  被传送回居处的廊下,元就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明知徒劳无功仍一意孤行,这等毫无意义的举动,真是让人看不下去。”
  稻荷狐站起身,毫不掩饰满脸的鄙夷。他轻轻一摆袖,风无端地吹了起来。
  “鬼居然也会有慈悲心吗,可笑之至。”
  话音刚落,讥笑的狐狸瞬间遁去了踪影,空留几片残叶随着气流回旋飞舞。
  一只空了的酒瓶子在地板上滴溜溜地打了个转。元亲放由他的任意妄为,坐回原来的位置,接着喝自己的酒。
  “鬼不该有慈悲心……吗?”
  不知哪里飘来的大片乌云遮住了月亮,暗淡的星光在无垠的夜空里摇摇欲坠。
  “说的也是呢。”
  
  雨季终于在元亲到达江户的三日后降临了。
  得到他同意的答复时,年轻的天下人并没有太多表示,只是慎重地微微颔首,道了句“拜托你了” 。
  事情无需做太多准备就可以开始进行。人类总会编制各种各样繁复严苛的步骤来形成仪式,以达到向自身以外借取力量的目的,而对于鬼神来说,与生俱来的能力只是稀松平常之物罢了。
  元亲独自行走在地牢的通道中,裸着右半边的膀子,手中握着一柄刀,刀鞘上的深紫色下绪随着步伐缓缓摆动——那是唯一从家康处要求来的器物,三成曾经形影不离的佩刀无名。
  越到深处,雨水的气味就越发浓重地从土墙里渗透出来,生涩而湿润,令呼吸都变得粘腻。来到牢门之前,元亲伸出手,看上去不费吹灰之力地一捏,便粉碎了门锁,长驱直入。
  牢内火光暗淡,三成的眼神却格外地亮,一如昨日的姿态注视着元亲,似乎对他的来意毫不介怀。
  “石田,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你改变主意,我还可以帮你。”
  “啰嗦,我不需要虚伪的怜悯!”
  尽管不得不以卑躬屈膝的样子仰视面前高大的男人,三成的气势依然锐利而坚决。
  “犬神也好什么也好,随你们喜欢!但是不管我变成什么,最后送家康上末路的人都将是我,这一点绝不会变!”
  “……是吗。”
  元亲沉默了片刻,摘下了左眼的眼罩。鬼角从额头上冒出来,指甲变成了尖爪,他左手握着刀,伸出右手,悬于三成的头顶。
  “那么,就让我见识一下,你所有的憎恶吧。”
  鬼的咒语灌入耳中,三成突然咬紧牙,发出了呜咽一样的声音。
  头疼欲裂。脑袋里有什么东西沸腾了起来,视野逐渐模糊,恍惚看到了倾盆而下的骤雨,狼烟遍地的战场,自己踩在纷乱的尸体中,跌跌撞撞地追逐着前方远去的背影。
  ——等等,刑部!
  向着神舆伸出手,搭住了大谷的肩膀,却只碰触到一堆枯骨,裹着肮脏的绷带散落成灰。
  「三成。」
  虚弱的呼唤从背后传来,转身看到了微笑着的半兵卫,大量的血液正从他身体里涌出来,整个人如同残蜡般地迅速消融。慌张地想要阻止,瞪大了双眼,双手却只摸到了腥臭的殷红。
  摇晃的视线越过手指,地上躺着的庞大死躯是……
  秀吉大人。
  他跪倒在泥泞之中,天守阁塌陷,轰隆隆的崩裂声好像天空中无尽的雷鸣。
  「三成。」
  依然是熟悉的呼唤,抬头望去,这次呼唤他的人站在遥远的光明中,辉煌如天照之君。
  「这个陈腐的世界必须摧毁,由我来建立新的羁绊。」
  ——住口!家康!夺走我羽翼的伪君子!
  ——可憎啊!背叛了我的全部的你!给予我永恒黑暗与悲苦的你!
  ——啊……啊啊……杀了你!我要亲手杀了你!!!
  地牢中的气流开始骚动,无故而起的风吹熄了所有照明的火把。三成猛地仰起头,神情已经被极度的恨意扭曲。他竭尽全力地嘶吼,那是不属于人类的狂躁咆哮。岩壁发出了不安的鸣动,黑暗的能量凝聚于空气中,形成一个个无形的漩涡,突然利刃般从四面八方袭来。
  元亲向后急退,右臂还是被怨气划出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流如注。空气中充满了强烈的压迫感,黑暗像厚重的墙壁一样倾压下来。他避无可避,此时周身居然出现了一环细细的绿光,随即扩张成巨大的线圈,将周围的黑暗弹散开去。
  稻荷狐的身影幻化出来,漂浮在元亲身边,面无表情地冷着脸。
  “这场面真是令人恶心。”
  要炼成犬神之流的式神,必须要彻底激怒被献祭的生灵,才能在杀死之后将它的憎怒转化为力量驱使。但无论因果为何,对于自身也曾经历过的这一切,元就从心底感到不快。
  黑暗的漩涡飞快地再度聚拢,元就抬起手,掌心向前化出光壁,抵挡了一波袭击,疾风从身侧锋利地划过,呼啸作响。
  “蠢材,还在磨蹭什么?”
  “哦哦,这算是在关心我吗?真是感动到想哭呢。”
  听到元亲不适时宜的调笑,元就显得相当反感。
  “你这家伙死不足惜,可不要连累我!”
  “没办法呐……”
  像是发牢骚般地回应着,元亲抽出了无名刀。察觉到熟悉的寒光乍现,三成更加暴怒地挣扎起来,用力拉扯着封印的锁链,他的瞳孔已经化作混沌的暗色,眼眶涓涓流出血泪。忽然元亲腾身一跃,挥刀向狂化的三成冲刺过去,右臂上的流血顿时化作熊熊燃烧的红莲火,然而浓重的黑幕瞬间包围了他,耀眼的火焰完全被墨色吞噬。
  巨大的能量波动,地牢中的空气被搅成乱流,元就躲在光壁之后,看不清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刺耳的铁链声与风声交错,砂石泥土不断震落。他静观其变,等了好一阵子,三成的吼声终于停止了,所有声响也随之恢复平静。
  元就缓缓降落到地上,防御的光壁自然消失。四周充斥着强烈的血腥味,附近被吹灭的照明火把倏地又亮了起来,用有限的光芒撕裂晦暗的空间,入眼的景象可谓一片狼藉。
  固定在岩壁上的锁链全部断裂了,结界已经荡然无存。一节节粗壮的金属散落在碎石土块之中,仿佛无数被斩断的黑蛇。元亲袒露着健硕的背脊,站在洞穴的中央,身上零零星星还缭绕着火焰。他的双手浸染鲜血,提着一个死不瞑目的头颅,被斩断脖子的尸体就倒在脚边。无名刀直立地插入土壤中,源源不断地吸取着从脖颈断口喷出的热血,不详的暗紫气息正一丝一缕凝聚于细长的刀身。
  男人稍稍侧过头,蓬乱的银发上也染着死亡的红,只有那只淡色的独眼,闪耀着如同刀刃一样冰冷的光芒。
  他的视线投过来,元就立即隐去了身影。他厌恶对方散发出的气味,这让他发自本能地感到威胁。
  因为,那是真正的鬼。
  
  元亲收拾过后,才去见了家康。幕府之主静候于室内,望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阴雨。
  “我记得,那天的关原……也是这样的天气。”
  家康喃喃自语,透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重感。元亲在他跟前坐下,递上了无名刀。
  “三成已被封印在里面,你只需赋予自己的印记,就能成为犬神的主人了。”
  家康接了过来,只见刀鞘口封着密密匝匝的符咒和绳结。他微微低头,极轻柔地抚摸着鞘上的纹路。
  “不必了,元亲。我不是为了驱使他,才拜托你这么做的。”
  元亲没有说话,又把手边的匣子推了过去。
  “这是……?”
  “三成的首级。原本是要流放入海的,不过,我想还是交给你处置吧。”
  这是个非常朴素的方匣,并没有什么精工细作的花样,家康却无法移开视线。静了半晌,他终于点了点头。
  “谢谢你。我答应过的事,我会兑现。”
  “那么,我告辞了。”
  元亲走到门口,又转回身来,郑重其事地嘱咐道:
  “记好了家康,无论如何都不能拔出那把刀。”
  “嗯,我知道了。”
  门在身后关闭,元亲隐约听到了里面传来一声苍凉的叹息,仿佛是压抑到了极点哽咽之声,在琢磨不定的时候,转瞬就被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淹没了。
  
  元亲坐着小船晃悠悠地在海上漂浮,初升的旭日鲜艳地照耀着,阳光在碧蓝的水面上洒了大片大片的碎金,波光粼粼。
  前方已经能看到严岛神社前的朱红大鸟居了,而鸟居之上居然站着一道人影。今天涨潮的时间早,海浪一波波争先恐后地往岸边拍,元亲顺势把船划近,跳下来踏着没过脚踝的海水,来到鸟居下方,抬头望去,那人正对着朝阳展开双臂,身后的蓬松狐尾惬意地轻轻晃动。
  “喂,毛利,我回来了。”
  “吵死了。”
  虔诚的晨光沐浴被打扰,元就俯视下去,脸遮在半透明的面纱之后,看不清表情,但从口气看来,心情并不怎么好。
  从家康那里得到严岛之后,元亲将管狐的魂魄供奉于山中,还其自由。过了不久,自己也干脆舍弃了人世的身份,跑到此地隐居了起来。凡夫俗子自然看不到元就的存在,元亲倒还时不时去市井上转一圈。
  元和偃武,世间有条不紊地作息运转。一年后,风闻骏河大御所身故的消息,吃惊之余,元亲动身去了一趟江户。
  “家康他,果然还是拔出了那把刀。”
  到达江户城下,就听说了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百姓们口口相传,说得绘声绘色。大御所突然暴病过世,是因为出现了徘徊作祟的恶犬之灵,深夜还能听到兽类的咆哮,城内许多住人都收到了惊吓,或者纷纷莫名患病,连新任的将军都因此惶惶不可终日。
  元就从鸟居上跃下,一副对元亲所说的事情并没有多大兴趣的样子。
  “身为恶鬼,却跑去做起驱邪法师了吗?”
  “嘛,也不能放任不管吧。”
  或许是过度执念,或许是怨念影响,又或许是另有图谋,总之家康的动机已无从查明。元亲苦笑了一下,那人和石田三成的羁绊,真的是至死方休。
  “我把刀送到了丰国神社。这对现在的三成来说,应该是最好的去处了吧。”
  “哼,自讨苦吃。”
  元亲迈着大步,追上元就离去的背影,一同融于山野。
  鬼与狐狸也好,丰臣的门犬也好,这世间的每个生灵,都应有属于自身的一方归地。
  濑户内的海潮卷着新生的阳光,沙沙地冲刷着,又是一度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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