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实验室的机器持续不断地发出轰鸣声,此刻正值中午,位于地下的实验室照不进外面刺眼的阳光,难以分辨昼夜。一群西装革履的人来到了地下室的门前,为首的人打开了实验室的照明总开关,一排排日光灯接连亮起,屋子的全貌便展现在众人面前。门边是几张堆放杂乱的桌子,而尽头是一间用磨砂玻璃隔绝出类似于房间的地方。它像一颗大脑位于屋子的尽头,从内延伸出数条类似于脑神经一般的电线,连接着屋内的每一台机器。一个留着胡子的西装男子从人群后走到杂乱的桌前,随意地翻动着晦涩难懂的实验数据。他虽然不太懂得这些数值的意义,但是在数据上那笔记潦草的“FAIL”几个字母他却是明白的。
“这些就是我花了大价钱支持的研究?”男人开口了,他看向那个站在灯光开关处的人,恢复了一开始的冷傲表情,显然,他对这个实验室的现状相当不满意。
被看的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走向屋子的尽头。他推开磨砂玻璃门,一个玻璃舱出现在众人面前,里面有一台被无数电线连接着的类似于人类的钢铁块,他散发着金属独有的冷光立在舱内。
“葛城巧、桐生战兔教授,几个亿下去了,你们就造出这么个价值不菲的铁疙瘩?”他转过身看向门边另一位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可那男人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他低头摆弄着面前的资料,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桐生教授,您不打算解释解释吗?”
男人的再一次开口提问,才换来了桐生战兔的抬眸。他的眼里满是不耐烦,面前这质问的男人虽然是他们的资助人,但战兔从没把他放在眼里,在科学方面他只是个白痴罢了。科学家需要尊重科学,可没说需要尊重傻子。他快步走向那台玻璃舱,颇为爱惜地擦拭着舱外层玻璃。
“冰室先生,您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官二代,科学实验哪是仅用双眼就可洞悉的。”他面前微笑看向一旁的葛城巧,“巧,来给我们的资助人展示一下我们目前的研究进度。”
葛城巧的表情有些意外,却还是迈过层层电线走到了位于角落的监控台。监控台上规则地排列着不少按钮,葛城巧熟稔地摁下数个开关。磨砂玻璃内连接着铁疙瘩的数条电线,也随着操作台的指令逐渐亮了起来,控制台的多个屏幕上不多时便又多了不少冰室幻德看不懂的东西。屏幕上的数值随着电线上的灯光同步更改,像一台心脏脉搏记录仪,而这铁疙瘩是一颗正在缓动的心脏。
“开机。”
葛城巧面无表情说道,并打开了一旁的摄像机,桐生战兔则打开了位于玻璃舱侧面的开关。
屋子里的机器轰鸣声逐渐变大,电线闪动的频率加速。那台人形机器也跟随着屋内的机器一起,由下而上缓慢的动了起来,直到那双类似于人类的眼睛睁开。那双被安放在眼睛位置的“眼睛”,与其说是眼睛更像是一对舷窗。它们机械般的僵硬的打开,里面是一对仿生的眼珠。铁疙瘩的全身都散发着独属于金属的冰冷光泽,可这仿生眼珠却和人类的眼珠相同,它有浅色的虹膜和会映射光芒的瞳孔,这内外的差别惊得冰室幻德后退了几步。
“经费原因,外观我们还没来得及细化。只做了眼球,但请您放心,既然是仿生,外形方面我们肯定不会忽视。”葛城巧微笑着回应着冰室幻德的反应,言罢,拿起笔在一旁的记录本上写下了几个字。
“仿生智能Cross-Z已经完成启动。”
铁疙瘩开口了,他张开嘴僵硬的念出了开机提示,唇齿没有移动,双眼不会眨动,也没有什么表情。完美阐释了冰室幻德送给他的新名字“铁疙瘩”,它只是一块会发出声音的巨大铁块而已。僵硬的肌体和令人生畏的效果似乎让桐生战兔很满意,他步伐轻松的走向舱边,摁下在安装在舱外的开关,语气柔和的说出了自行启动演示程序的指令。
“初始语音与语言设置已自动开启,已自动开启聊天模式。请选择以下基础模式:护理模式、厨师模式、运动模式、战斗模式。”
“战斗?我记得之前说过,这个项目旨在于为人类生活提供便利。这种容易引发矛盾的功能不需要。我记得机器人不是有什么三大定律?”
战兔挑了挑眉,他似乎很满意冰室幻德的答案,他拿起一旁的电脑边说边在迅速敲击键盘。
“三大定律是编来骗小孩子的。战斗模式可以改为护卫模式。”
“战斗模式更换名称为护卫模式,并降低危险系数至3。已执行。”
依旧是没有感情的念白,机器人的双眼闭上,几秒后他又一次睁开了双眼,眼眶里的仿生眼珠转了转,看向了不远处正扶着椅子的冰室幻德。
“先生,您看起来很害怕我。”
机器人的声音此刻像极了人声,方才的僵硬机械感竟然消失殆尽,他的手搭在舱内的玻璃上,闭上了双眼像是在感受什么,片刻后又一次睁开了双眼,那双透着寒光的眼睛透过玻璃看向冰室幻德。
“您现在心跳有点快,血压在逐步升高,这不易于您的健康。请保持心情稳定,这样才能保持长寿。目前人类的寿命极限是120岁,以您此刻的身体状态在医疗药物充沛的情况下仅能存活86年。”
他吐字清晰且缓慢柔和,措辞温柔但却没人类的温柔音调。即使是这样的相似度,冰室幻德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桐生战兔在他一旁拉了个椅子坐下,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的反应,惊惶无措中带着对人类先进科技的恐惧,在旧世界的幻德可没露出过这种表情,哪怕是生死之际。
“他的内部配置了专业的医疗数据,能够通过仿生眼球扫描目标的生理数据,并且对扫描对象的健康做出专业建议。”桐生战兔从一旁的桌上拿过本已经装订成册的书,塞进了冰室幻德的怀里。上面写着“护理模式详解”几个大字,“这是使用说明,将来投入量产,这套系统可以用在医疗护理上。”
“虽然您的恐惧我无法理解,但我是一台先进机器。桐生与葛城教授已为我安装了人类保护系统。请您放心,若非下达命令,我不会对任何拥有生命的物种使用暴力。”
“这姑且算作聊天安抚模式。”葛城巧从控制台后走出,他也坐在了冰室幻德身边,“语言系统继续优化下去,也可以算入护理模式,比如用来做老人的陪伴与临终关怀。”
两人一左一右正好把冰室幻德包围,二人把他架起,三人一起站直了身子。而那原本安静立在玻璃舱内的机器人动了起来,他从内打开舱门,从角落里抄起一对小型沙袋走到了三人面前。
“下面演示运动模式,这一系统的基础设定是:结合身体数据综合,为您制定一套健身方案,并且亲自监督执行。目前您的体脂率超出正常数值,未来或有脂肪肝的风险。今日天气不错,建议您负重慢跑五公里。”
仿生机器人的语调没什么感情,却也依旧努力在制造人类说话时的语气,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台语音朗读机。他把沙袋放在幻德肩膀上,在一声提示音后,他的手臂上出现了时间的精确到毫秒的计时器。
“我的建议是:您最好在一个半小时内跑完。这样有助于您的健康,请问您要和我一起去外面的道路上实施这一健身计划吗?”
他学着人类说话时的肢体动作,还在话语的末端加上了一个僵硬的歪头动作,可他终归是一台机器。人类是感官动物,没有那层与人体相似的肉色皮肤,整体给冰室幻德的感觉依旧是恐惧。他猛烈地摇着头,挣扎着让身旁两人放开自己。而此刻的他,最大的愿望是这台钢铁机器停止运转。可没等他开口,仿生机器人便自行回到了玻璃舱,关上舱门,合上那双眼睛,回归了铁疙瘩状态。
“虽然不够精密,但我觉得现阶段的成果还是对得起您的投资。”
桐生战兔放开手,关闭了一直在录像的摄像机。他拿起一摞大大小小的实验方案与合约,毕恭毕敬地放在了冰室幻德面前。放资料的人前所未有的尊敬,冰室幻德还是有些意外,他整了整自己的袖口,把双手插回了口袋,摆出一副严肃姿态。他唤来了一直在门外等候的助手们,他们拿过资料机器人一般朝着门外走。冰室幻德朝着屋内的两人轻飘飘的看了一眼,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实验室。
饭菜香没过多久就在这个实验室里飘荡着,桐生战兔和葛城巧收拾好了被故意弄乱的实验室,坐在餐桌边等着最后一道菜的上桌。
“战兔,冰室先生是真的相信了吗?”
葛城巧拢着袖子偷吃着桌上的玉子烧,看向又在看资料的战兔。
“当然。他是政治家的儿子。从小被教育要如何治理国家,满怀的仁义大爱。但本人却没什么心机,旁人说什么信什么,老实得很。”战兔合上书看了眼桌上的菜,和葛城巧的动作一样。捻起桌上的玉子烧就往嘴里送,可食物还没与嘴唇接触就被一双手捉住了。
“战兔你没洗手。”那双手的主人语气中似有似无地带有责怪的味道,他轻拍着那只捻着玉子烧的手,促使他放下了点心。
“我收拾完洗过手了。”
“你手上那份重要的实验数据是藏在垃圾桶里的。”
那人说罢便拉着战兔去厨房洗手,像对待一个小孩子一样,替他打开水龙头挤上洗手液,轻柔的搓洗着他的指腹。一遍洗一遍机械的重复念叨着手上的细菌的多样性以及正确科学的洗手方法。
“龙我真的好唠叨。葛城巧,你写程序的时候是不是放了一个絮叨的老人家在他的核心芯片里。”
“核心程序是你一个人做的,不要诬赖我!”
葛城巧的声音远远的传来,战兔转过头看向面前的“人”,抿着嘴角笑了起来。从这个角度看上去,他真的和那个人一模一样,甚至是睫毛翘起的程度。他惊讶于自己超凡创造力的同时也生出了一丝与冰室幻德相似的恐惧。他的外表和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么相似,可却又那么令人恐惧,他没有体温心跳,没有任何普通人类应有的样子。
“自我有记忆以来,所有的核心程序确实的都是战兔写的。”龙我应声附和着,同时递过来了一块干净的毛巾。
“那也确实,只有我才能创造出这么完美的你。”
战兔回以面前的龙我一个相同的浅笑,他把沾着水的手在衣服上随意蹭了蹭,快步走向餐桌,而身后跟着的是端着食物的龙我。桌上的菜色香味俱全,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他们输入了世界各国所有的菜系和多种不同的做法,面前的这个人工智能可以说是世界级别的顶尖厨师。
“可惜厨师系统还没演示,那家伙就走了。”
“还是别了吧,你想让他做噩梦吗?恐怖谷效应几乎可以说是本能。”葛城巧站起身,帮着龙我把托盘里三人份的食物放好,“只是我不懂,仿生机器人现在已经完成百分之八九十了。你为什么还要骗他。”
“当然是为了钱。”
桐生战兔回答的果决,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今天的汤是龙我细火慢炖的高汤,鲜美的乳白色汤底上飘着配菜,一勺下去还有满满的被炖得入口即化的肉。同是乳白色的汤底,那个满是调味剂和过量蛋白粉的泡面汤,相比之下根本不值得一提。可他有时候怀念的,到底是汤还是其他什么难以忘却的东西。
“可我们的经费一直很充足,父亲在技术和资金上也都有提供帮助。”
葛城巧也抿了一口汤,和战兔同样的评价,又是一顿美味异常的午餐。他从丝毫不吝啬对龙我的赞美,用尽他能想到的辞藻来赞美他的辛苦劳动。而龙我只是坐在一旁,一只手握住碗,安静的接受来自葛城巧的赞美。战兔不参与话题,他闷着头吃这些美味的饭菜,一直以来,运行最完美的就是厨师模式,几乎做到了零失误,可他从未真正的说出口那些夸赞的话,任何一句夸赞这台完美机器的话。
“各方面都没有达到完美。自我成长系统和思考模式反应不够迅速,在生理机能上也没有模拟呼吸,无法进食、没有体温,也不存在心跳。”
“毕竟是机器,自然无法完美复刻生物的基础系统。而且模拟人类那些功能也不是必要的。物理涂层、仿生皮肤,他在外观上和你我没有不同。现在的龙我已经很完美了,真的可以准备投入量产了。”
“我要的是完美。你不是我,你无法理解我的想法。”
“我们是同一个人。”
葛城巧放下筷子看向低着头的战兔,他眼神麻木机械般的把饭菜塞进自己的嘴里,另一手又开始翻起了资料,丝毫没有回应葛城巧的意思。可葛城巧想要的是多日以来讨论的结果,并非是没有下文的中断,他把椅子挪到战兔身边夺过他手中的资料。
“你旧世界的故事,全世界只有我相信你。因为我相信多重宇宙论,我也相信我们是会为了拯救别人而牺牲自己。正是因为我相信你,我才会选择跟你一起做生活助理型仿生机器人,从而完全放弃战争武器计划。但时至今日,你都没能把你心里所有的想法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造与一个与人类相似度如此高的机器?”
“那是因为你没有那个世界的记忆,你过了和我完全不同的十年。你不明白我执着的理由。”
“我明白,我怎么会不明白。你执着的根本不是造一个用来做杂活的机器人,这些都是借口。你只是为了寻找你在这个宇宙里,这个世界里的,最后的存在感。”
葛城巧拍桌而起,而那人却依旧熟视无睹的翻着资料,但凡讨论到这些问题两人就会起不同程度的争执,一个认为机器人只是金属组织,他们只是机器,却不是人类;另一个却偏执的想复刻一个完整的人类,希望面前的机器拥有人类所拥有的一切,除了死亡。
“巧,吵架归吵架饭还是要吃完的,妈妈早些时来电说你们要好好吃饭。”
一旁沉默的龙我伸手拉住了那准备拂袖而去的人。可话不投机半句多,葛城巧和桐生战兔拥有相同的DNA和学识,可维持几年的合作依旧没让他们完成磨合成为最佳搭档。但同时他们又很了解自己,又无法彻底说服对方,几年来还是这样各自坚持己见继续合作下去。
“这个世界的恶魔科学家,怕是要变成桐生战兔。”
言罢,葛城巧甩开龙我的手,拿起外套离开了实验室。
葛城巧走的果断,留下屋子里的常驻的一人一机器面面相觑。龙我并没有进食系统,这项功能在设计初期便葛城巧被一票否决,进食对于人类是主要的动力来源,而他不需要。龙我身上的一切事物,只要做到相似就可以了,可就算他每天做三人份的餐食,坐在餐桌上与两人一同吃饭,也不是人类,只是餐桌上的一件装饰品罢了。但他总会在二人吃饭时,脸上露出微笑,像是人工智能自行催生出了智慧。可战兔被他这么盯着,总是感觉不自在。
“龙我,今天的菜很好吃。是和……”
龙我接收到了指令,开始机械一般地念出了整道菜的全部制作工序。程序还是没达到完美,此刻面前的龙我自我思考意识并不强,多数情况下,他只是单纯的执行指令和回复应答,离战兔想要的相差甚远。他拍了拍龙我的肩膀,让他停下机械般的复述。
“其实我想和你聊天。”
“战兔想聊什么?”
“聊聊今天的恶作剧。”
龙我像是按下暂停键停滞了一会,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思考。现在已经套回仿生皮肤的他,重新拥有了和一般人类相似的外表,在设计者的良苦用心下,他可以有规律的自主眨眼。有了这个简单的小动作,会让他距离真实又近了一步。片刻后,他松开了一直握着的餐具,向着战兔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明明是个恶作剧,但冰室先生对我的情绪是真实的。资料库的数据显示,心跳加速,血压升高,瞳孔散大,是恐惧与兴奋时的症状。可他的嘴角没有扬起的角度,他是在恐惧。”
龙我说着脸上出现了困惑的表情。拥有了皮肤的细节后,龙我也拥有了表情细节,他能够和人类一样,在面部表情上拥有喜怒哀乐。只是智能AI拥有超出他这个科学家上百倍的理智思想,他不带任何的感情,遇事都能保持波澜不惊。更多时候表情的存在,只是为了防止恐怖谷效应出现而吓坏旁人。战兔听了他的答案拿着笔在手边的本子上记录起来,他并不指望诞生至今不足两年的机器人能够完全解析人类的复杂行径和思想。
“人的身体数值的变化是无法诠释心境的。”
“那我怎样才能知道战兔的心境呢?我希望你开心。”
战兔手中的笔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龙我,他的眼睛依旧有规律的眨动着,此刻仿生眼球里的幽光看来和那双漂亮眼睛里折射出的光一模一样。嘴里那句温柔的希望别人开心快乐的话,更让他想到过去。那些旧时光冲破记忆枷锁,一幕幕重回到他面前,那是全宇宙仅存于他脑海中的故事。
“你这样倒是挺像一个人。”
战兔伸出手理了理略微有些遮挡住他双眼的头发,他想更加看清一点自己所创造出的人。可这一动作使得龙我的表情有了新的变化,他的思考运算能力这一次得到了提升,没有短暂的停顿,有的只是即时的答复。他拉过战兔的手,金属的冰冷感从指尖传导到战兔的手心,他脸上的疑惑愈发自然,龙我越来越像一个普通的人类。
“我为什么要像人,我不能只是我吗?”
(2)
地下室里是难分昼夜的,所以战兔总是过着日夜颠倒的日子,但在龙我被葛城巧装上时间和健康作息管理系统以后,他便被迫做到了偶尔准时的作息。今天是他第三次强行关闭了龙我的内置闹钟。朦胧中,他感受到一个人影在他床前停留了几分,很快便如阵风似的,冲向了龙我的充电舱。
“战兔!你昨天做了什么,他的系统就这样自行升级了?!”
龙我被葛城巧从舱内拉出,他被想睡懒觉的战兔强行拉了闸。他双眼紧闭着,位于腹部的发动机正在低功率运行,但腹部的电源灯还在亮着。此刻的状态就是睡着的人类幼崽。重新开机启动对于现阶段的他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战兔躺在床上看着龙我缓慢的开机,真正的开机与为了吓冰室幻德所做的效果有些类似,最大的不一样的是没有愚蠢的开机提示。龙我的眼皮先于仿生眼球一步启动,半睁的眼睛有种懵懂的睡梦感。
“和他进行对话,谁知道他的思考能力竟然升级了。”
“看来要多聊天。”
葛城巧迅速得出了结论,他拿过一旁的白纸飞速的记录下战兔做完意外间得到的成果。他抽了个凳子示意龙我一同坐下,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昨天半夜战兔突然发来的讯息,没怎么思考便从手机里调出了几张照片放在龙我面前。
“龙我,听说你对昨天冰室先生的反应很意外?”
“昨天战兔跟我说了,冰室先生很害怕。下一次见到他,我能不能保持现在的样子?我不想让任何人对我产生恐惧。”龙我语气温和,比起昨日说话时机械般的僵硬又缓和了几分,他拿过葛城巧手中的纸笔,在上面写下了“恐惧”两个字,“我不喜欢这个词对人的影响。”
“是这些表情吗?”
葛城巧示意龙我看向桌面上的手机,他滑动着屏幕展示了数张不相似的表情图片。龙我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了相似的表情,他在害怕别人对他的恐惧。葛城巧的兴奋难以言表,虽然他昨天走前又和战兔吵了一架,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在研究方面的合作,他兴奋的把战兔从床上拖起,把人摁在龙我面前。
“战兔,上个礼拜新研发的表情识别系统成功了。”
“学习能力也进步不少。”
“不愧是我们,天才科学家。这早就不仅仅是物理学范畴了,是全能天才。”
葛城巧脸上每个角落都写着得意,他拿出电脑开始复盘已经完成的系统。战兔却与葛城巧的表情完全相反,他皱着眉头看向龙我,眉宇之间似乎有些担忧。
“战兔,我有了进步,你不高兴吗?”
“皱着眉头不代表不高兴,人类的表情也不能完全诠释心境。”
战兔这才意识到面前的龙我飞速的成长,人类的成长依靠进化和漫长的生长期,可他面前的这“人”,只需要一次系统的更新或者是一个适当的契机,他并不是一步一个脚印长大的孩子。
“那你的表情到底要怎么分辨?”
“这需要漫长的岁月去学习。”
“我没有生老病死,那将有很长的时间去学习。”龙我站起身熟练的为自己系上围裙,拿出了放在一旁的菜单,“所以,两位可以想想,午餐吃些什么了。”
“我们出去吃吧,龙我。”
桐生战兔也一同站起身,双手穿过那人的腰,解开了刚系上的围裙。
实验室附近有一个不小的公园,当初把地址选到这里,也是因为葛城巧怕桐生战兔常年把自己闷在地下室里搞研究憋出病来,想着就算他不喜欢面对繁华喧闹的世界,但总会愿意面对不会说话移动的植物。于是在研究空隙,他会劝战兔多走出地下室,也算是对平行世界自己的照顾。而仿生机器人却是第一次离开地下室,天空、云、树木与草,一切都是陌生又熟悉。他的记忆体内放着数以万计的人类世界的自然景色,但这次却是第一次看到这些。图片与真实世界不相同,图中的树木、山水、花果,可以经过人为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可如今在天空下、草坪中的他们才是真正的样子。他抬起头望向天空,云朵在风的吹动下静静的飘着,龙我第一次认识到天空真正的蓝色。
战兔跟在龙我身后,看着龙我像孩子一般好奇的神情,生出了一丝欣慰。现在这个世界比之过去,简直是一个完美的存在,战斗逐渐被遗忘,科学也回归了造福于民的本质,而那套跟着他来到新世界的假面骑士系统,也已经被他封存在储物室的最底端,成为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被人知道的无用战斗武器。这个世界多好啊,好到一切的事物,都虚幻的像梦境一般,战兔拉住像撒欢大狗一样乱跑的龙我,轻轻地拥住了他。
“你终于也见到没有天空之壁的世界了,万丈。”
“战兔,万丈是谁?”
一句话犹如当头棒喝,那股来自金属的冰冷寒气顺着这具身体传到战兔怀中。这身体的外貌和由血肉组成的人一样,柔软的皮肤,飘逸的发丝,仔细凑近了瞧,连毛孔和血管都清晰可见。可他的血管里没有会流动的血液,也没有象征生命的脉搏心跳。就算此刻他们身体相触,胸腔传来的只是机器轻微的轰鸣声,外形再相似,他所拥抱的都只是一块钢铁,而不是活生生的人类。
“你的新别称,继幻德给你的铁疙瘩之后的新别称。”
“是什么意思?指高度与距离吗?”
“不,指笨蛋。”
战兔松开怀里的冰冷身体,眯着眼笑了笑,追上了一直走在前面的葛城巧。
(3)
执念产生在一瞬间,也会在一瞬间消失。这是葛城巧最近得出的新感悟,他发现战兔似乎在他的循循善诱下放下了一点点的执着,他不再要求那些没有必要的仿生功能,转而继续深入智能的开发。龙我的思考能力也在那次出门后得到了质的飞跃,原本他的学习功能仅限于输入和对话,短短几日已经可以拥有了自我学习的能力。给他一些复杂的物件或是程序,也能完全解析。
“我觉得他现在智商已经是个国中生了。”
“机器人能用人类的智商来衡量吗?”
战兔站在龙我身后看着他破解程序,他们两人正在给他进行分析力能力的测试。两人一站一坐,像两个监考老师。可惜机器人不太懂紧张这个词,只是闷着头执行两人的指令。
“确实不能,不过至少不是个笨蛋。”
“笨蛋挺好的。”战兔低下头看向龙我解析出的一道道程序,又扭头看向面无表情的龙我,明明是如此相似的脸,却从来不会露出相同的表情,“心思单纯的人,容易拉近彼此的距离。”
“天才可不需要笨蛋的苟同,至少也得是个智商高出平均值一点的人。”
“所以这就是你单身三十年的原因吗?葛城巧。”
“看,我们度过不同十年的区别又展现出来了。你觉得自己是超级帅哥,在天才科学家的自恋层次上,又加了一层。”
“说得跟你不自恋一样。”战兔腹诽着拿出面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你们感情又变好了。”
龙我停下来了数据分析,转而看向互相鄙视的二人,脸上戴上了符合时宜的微笑。系统在不断的自我更新,自我升级,龙我在表达情绪方面愈发完美,离战兔的“成为人类”越来越近。与此同时,他的恐惧和兴奋也总会同时出现。而这副表情战兔曾经看过,在过去的无数日夜,无数次的在那个人的脸上看过,他有些不受控制的伸出手。他的脸颊被藏在发丝之下,指腹摩挲着仿生皮肤,他不似真正成年人的皮肤,柔软但有些松垮。十分紧致,像初生婴儿的肌肤,这张脸上的细节过于接近于人类希望一直保持的样子。皮肤永远有弹性,不会生出皱纹,永远年轻,永远不会存在死亡。他制造的这个机器人似乎有些太完美了,天才这样想着。
“战兔你眼睛里怎么有水?”
“这叫眼泪,笨蛋。”
桐生战兔终于主动离开实验室了,他难得约葛城巧在一间咖啡厅里见了面。咖啡厅葛城巧私下调查过,是战兔异世界故事里的咖啡厅。咖啡厅的老板是一个退役的航天员,店员只有一人是老板的女儿。在桐生战兔的故事里,这里曾经是他温暖的家,也是一切事情的开始。所以战兔总会把他约在这个重要的地方,说些重要的事情,第一次是说他的旧世界故事,第二次是准备制作龙我。
两人在咖啡厅远离人群的角落里坐下,战兔一坐下便在怀恋的左右探头,葛城巧倒是满脑子的疑惑。一般到了这地方,他都会先拿出个本子,准备记下战兔的惊人台词。不过这次他决定先发制人,让他先替自己答疑解惑。他拿出准备好的视频,放在了二人的咖啡之间。
“这是龙我眼睛里记录的,所有你莫名其妙眼泪的合集。你是不是还有事没告诉我?”
桐生战兔怀恋过去的巡视停住了,他不再看屋里那些让他怀念的一切,转而看向葛城巧。旧世界的所有事,战兔都已经全部和面前这人复述完毕,像写一本小说,背景、人物关系、剧情发展和结局他都已经全盘托出。和平行世界的自己说出这些事,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件值得害羞的事情,反而像在自省。如果此刻的葛城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事情,那就是当下桐生战兔脑袋里的想法了。
“我打算制造一个新机器,如果这个机器成功了。生活助理型机器人就可以量产了,但我们的制作的原型机内核需要保留。”
“时间机器?”
葛城巧的脱口而出让对面的人有些惊讶,他愣了两秒后点了点头。他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设计图。纸被写得密密麻麻,方案有好几种,孤身奋战的桐生战兔牌天才陷入两难,便想起了另一个天才。葛城巧轻笑了出来,他早就该想到的,从一开始桐生战兔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可同样的,正因为是自己,他实在是太了解自己了。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复刻不成,桐生战兔就会准备穿越时空,把那个已经死在新旧融合之际的万丈龙我从过去带到未来。
“可每到达一个时间点改变一件事,就会造成未来的改变。你回到过去,把他带到现在,后果是什么你知道吗?”
“现在这个和平世界会消失。同时,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会改变,分裂出无数个无法控制的世界。况且,多元宇宙里,不知还有多少Evolto。一旦时间机器启动,未来将会是无数个未知。”
“原来你失控的大脑还记得外祖父悖论。”
葛城巧端起咖啡杯轻抿了一口,这是两人在这咖啡厅会面以来他第一次喝这家咖啡。口味不像战兔描述的“难以用简单词语描述的难喝”,咖啡滑入喉咙反而有股的花果的醇香,这是一家味道一流的小咖啡馆。
“斯人已逝,你为什么不能放下过去。这个美好的世界也是你们创造的啊。”
“他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怎么能轻易说放下。”
桐生战兔笑容带着不少自嘲意味,他又从包里拿出另一份资料,和前一份一样,无数次的修改,新的计划掩盖这旧的计划,一次又一次的反复推演。角落处的小字上写明了这份资料的最终目的,创造一台可以自由穿梭跳跃在各个平行时空的机器。
“既然我们可以在这个世界共处,那他也能和这个世界的万丈龙我互不干涉。当然,我也做了最坏的打算。”战兔拿过资料,翻到了最尾页,上面画着另一台新机器,边上也同样密密麻麻的写着相关数据概念,“那家伙天生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复制他的思维很简单。”
桐生战兔认真起来,拿着笔和葛城巧详细解释起自己的所有计划。在他们所有的研究项目中,战兔确实都起着主导作用。葛城巧有时候还是会承认一下这个平行世界自己的才华,毕竟他过去的十年,科技发达、家庭和睦、世界和平。而战兔的十年,阴谋、战争常伴其身,能力其实已经远超他这个温室的花朵。而执念、自责、绝望所有他不曾产生过的情绪,也全部堆积在战兔身上,此时的他们心性已经差得太多了。
“所以其实你已经全部决定了。”
“是,我想最后试一次。”
“失败怎么办?”
“不会失败。我只会让它成功。”
“那作为你的合作伙伴,我只能同意了。”
葛城巧笑着朝战兔伸出了手。
夏日的烈阳晒得刺目,但躲在地下室的两人不知道,同样不知道的还有刚刚获得独自外出采购权的龙我。被仿生皮肤包裹的金属身躯在阳光的炙烤下微微发烫,给了人一阵机器拥有体温的错觉。葛城巧从龙我发烫的手上接过食材,又摸了摸龙我裸露在外的仿生皮肤,那用特殊材料制成的皮肤摸起来比往日更柔软了,似乎是被外面的骄阳晒化了。他着急忙慌的拉着龙我走向厨房,打开了冰箱的大门让龙我站在期间。龙我站在冰箱间,冲着葛城巧眨巴着眼睛,他并不明白面前这人在紧张些什么。只知道他现在正在紧张的检查自己的表层皮肤。
“天呐,你竟然没停机,自己走回来了。”
“为什么会停机,外面的阳光很好啊。”龙我继续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看来得给你装个内置温度计了,你以后见着太阳要往树荫下走!”
“再高温也不会停机,他的动能来自万丈的熔岩能量瓶。扛不住温度的只是那层胶状材质皮肤。”
葛城巧从冰箱的深处掏出几盒冰块小心翼翼的贴在龙我的表层皮肤上替他散热。桐生战兔倒是没把仿生皮肤融化这事放心上,他的手臂从龙我的腰旁穿过,从冰箱的冷冻层里拿了一根冰棒,站在一边看着葛城巧瞎忙活。
“要不全身生物涂层吧。”战兔撕开包装纸,漫不经心的说道。
“那身体的柔软度就没了,某人此前要求的‘真实性’就又要大打折扣了。”
“那我以后会不会更像这些冰块?越来冰冷僵硬的我,是不是会离战兔想要的样子越来越远?”
龙我拿起落在肩头的冰块,还未完全降下温度的手掌加速了冰块的融化,水珠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的落在龙我每日精心打扫的地面上。面前的两个科学家并没有贴心的替这个机器人安上触觉,这对于二人是个不小的难题,更何况这在葛城巧的嘴里又是个没用的功能。可龙我的话超出了面前两人的意料,自从他的系统慢慢升级以后,思考系统多数情况下像个懵懂有求知欲的孩子,但现在有了新的变化,他变得越来越在意他人,越来越在意战兔的想法。
屋内环境不知怎得静了下来,战兔听见了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他突然意识到让人工智能自我更新,并逐步拥有自我意识这件事很危险。
“我只是随口说说。”战兔把一旁的毛巾塞进龙我的手中,他咬了一大口冰棒在最终含糊不清的朝着龙我发号施令,“好了,大厨龙我快去做饭吧。等会给你看我们的新发明。”
龙我木讷地点了点头,接过毛巾攥在了手里,转身关上了冰箱。
为了向龙我展示新的发明成果,战兔和葛城巧神秘兮兮的在仪器上盖了层红色的绸布。龙我系着围裙站在红布前仰着脑袋,微微张大了嘴。单从他的表情上,战兔似乎看到了惊讶,他和葛城巧自信满满的走到机器的两侧,同时拉下了红绸布。
“怎么样?我的发明?”
两人异口同声,看向龙我的时候,期待的表情竟然也如出一辙。龙我却在此刻合上了嘴,他弯下腰收起红布迅速的叠好放在了一旁。
“你们不盖红布我也能看到,我的眼睛有透视的功能。这是什么机器?”
“平行时空跳跃仪,它可以实现在各个平行时空间随意跳跃。”
葛城巧拿出了一叠研究资料摆在龙我面前,他轻抚着门的把手,做出了一副要亲吻的样子。战兔眼疾手快的挡住了他要对机器行的不轨之事,拉开门机器内部错综复杂的线路展现在几人面前。
“类似于多啦○梦的任意门。”
“我明白巧的意思,战兔不用特意解释给我听。”龙我对着战兔微笑道,他把自己扫描到的内部画面用投影的方式映射在机器的表层。
“这个的世界比起战兔原本的世界科技水平要低很多,所以平行时空跳跃、穿越时间以及创造一个像我这样的仿生机器人都是很困难的事。随之而来存在的问题会很多,它也一样。计算得出,它的耗能巨大,如果以我体内的能量瓶作为动力来源,它只能运转三次。而且以这台机器对穿越者本人还有很大的负荷,如果没有适当的保护措施会导致内脏出血。”
“葛城巧,龙我可以替代你的位置了。这么快就发现问题了。”
“所以,战兔你不想要我了?”
桐生战兔拍在葛城巧肩膀上的手停住了,他的笑容僵在脸上连同肢体动作一起。他机械一般从一旁的满是灰烬箱子里拿出了尘封已久的天才瓶,晃了晃。这些年的尘封并没有掩盖它过去的光芒,里面堆放的一堆杂物也一样,只要记忆还存在,遗忘这个词对桐生战兔来说就很艰难。这里是全新的世界,别人都拥有了新的生活新的记忆,可他却被这些记忆困在了过去。新旧融合时,失去生命的人也在那一刻重新复活,可用自己的生命作为融合燃料的人,他该去哪里找。而面前替代他陪在自己的身边的机器人,显然不是他要找的答案。
“用我旧世界的发明,完全可以解决这些问题。我是天才吧。”
战兔用他僵硬的笑容回应道。
龙我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他变回了当初未替他安装声音时的样子。嘴巴成了维持外观的摆设,他只是机械的完成研究者们下达的指令。三人一起外出散步时,用餐时,甚至是和战兔单独相处的时,都不说一句话。葛城巧大为苦恼,以为龙我因为炎热加上冰敷内部结构出了故障,花了几天的时间,把龙我身上的每个零部件都检查了一遍,可内外一切正常,每个零部件和程序代码都在原本的位置。但龙我还是只回应指令,不参与任何对话,不产生任何自主行为。几天里,葛城巧干脆直接住在了实验室,没日没夜的查原因,可到最后他还是没有头绪,选择回家不再和奇怪故障战斗。葛城巧一拍桌子耍起脾气走的突然,桐生战兔只好走到龙我身旁,帮他拔下那些检查的电线。他笔直的坐在沙发里,剥离了仿生皮肤和那些以假乱真的模仿习性,龙我和当日恶作剧冰室幻德时一样,冰冷的令人生畏。
“你这样有点吓人,像一个钢铁兵器。”
桐生战兔拔掉了插在龙我身上的电线,他的皮肤自动愈合藏起那些端口,生物涂层从脚尖开始层层恢复。每次检查和修理,葛城巧都会把他们共同的心血拆得七零八碎,生怕某个零件坏了会破坏他的杰作。机器没有痛觉,关闭认知系统与他而言只是意识沉睡,可战兔舍不得,面前的机器人剥下皮肤,关闭涂层,他需要面对的就是自己制造出的钢铁骨架。
“旧世界里,曾经因为幻德的失误,他的同僚被改造成了机器人,全身的器官只留下个大脑。”
战兔不敢再看面前的画面,他自说自话的走到冰箱,拿出被葛城巧悉心保存的仿生皮肤,一块一块的把它们拼接回龙我的身体上。
“大家都没察觉他的想法。现在想来,对于一个人来说,把自己的温热的灵魂塞进机器里,是件很残酷的事情。”
“那仿制人类的灵魂塞进钢铁的躯壳就很温柔了吗?”
“你果然没故障。生气了?”
“如果这些天来的表现是生气。那我确实生气了。”
龙我的脸上配合语句出现了生气的表情,战兔却出现了不知真假的笑容。
“这样的话,我赢了。”
“你和巧拿我下注?”
“猜对了。我赌你在生气,他赌你内部零件损坏。”
龙我从战兔手中抢过最后一块肌肉组织替自己安上,光着身子走进了厨房,一反常态的用力关上了门。随即屋内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和龙我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原本机器人发出的声音应该不带情绪的,可如今的声音似是有了起伏。
“我至今都不明白,你到底把我当做什么。人类?机器?还是你逝去爱人的替代品。巧对我就像对一件作品,一台机器。”
厨房里的声音随着龙我的话安静下来,混乱似乎结束了。磨砂门的另一边有个身影坐了下来,他的手掌贴在门上,手指有节奏的轻叩着门发出清脆响声。
“你不一样,你总会把一些奇怪的感情加在我身上,似有似无,你到底是在提醒你自己,还是在提醒我。我只是你们创造出的玩具。”
战兔打开门,一旁的锅灶上正烧着热水,案板上放着已经切好的食材,龙我身上胡乱的套着衣服和围裙瘫坐在地,他的眼睛不再有规律的眨动,直直的盯着走进来的战兔,一股颜色诡异的液体顺着脸颊从眼眶里流了下来。
“我想让你明白,我就是我,我想突破你加给我的牢笼,可我违背不了程序。”
“龙我,你真的故障了。”
(4)
死亡和睡眠往往伴随的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等桐生战兔结束黑暗睁开双眼时,看到的是另一片被墙壁包围的世界,天空之璧又回来了。不过这些墙壁正在被拆除,被墙壁分裂的国家也早就完成了统一。看来初次试验成功,平行世界跳跃器就这样完成了。正当他自我庆祝之时,一个熟悉的男人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是这个世界的葛城巧。
“假面骑士?”
葛城巧的腰间还挂着腰带,能量瓶在他手中,他诧异的看着面前这个全身插满能量瓶的白色假面骑士。他伸出手敲了敲战兔的头盔,颇为好奇。
“我没见过你,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看来频率没调错,我果然来到了存在过Evolto的世界!”战兔兴奋的把能量瓶从腰带上摘下,朝着天空之璧的小跑了几步。虽然这个世界没有与别的世界合并,但也是个happy ending。
“那家伙早死了。留下一堆烂摊子,这些墙几年了都没拆完。”葛城巧莫名其妙的跟着这个陌生人到了墙根下,他无奈的敲了敲这些墙壁,“这些墙拆了填海都用不完。”
“挺好的,土地变大了。说起来,你这个世界的Evolto到了几阶?”
“几阶?”葛城巧略带轻蔑的笑道,他把腰带收入背包,随手拿了本杂志丢到了战兔的手中,“根本没给他留那个机会。这几年事情风头过去才敢把事情的原委全部放到杂志上。”
战兔接过葛城巧扔来的杂志,封面的头版头条便是几年前外星人侵略地球的异闻与天空之璧惨案。两个世界是相同的开头,却得到了不同结局,不知道是哪个选择出了偏差,导致了他的旧世界最后只能以融合收尾。而这个世界里的Evolto,不过是三集就大结局的无能反派,杂志里留给灾后重建与葛城巧英雄形象塑造的版面都比他多。
“那万丈……”
“你说万丈龙我?他真的很倒霉,被Evolto的基因选中。不过也没办法,为了永绝后患只能把他也消灭。”
倚在墙壁上的葛城巧口吻里带着几分惋惜。这个世界的Evolto一击即败,而他这被反派创造出的桐生战兔自然也随之不复存在。葛城巧与万丈龙我本就是相互对立的关系,与他不同,他们没有任何感情联系,在生死抉择面前他同样不会留情。战兔几乎是在一瞬间想清了他首次穿越的结果,他敲击了几下手腕上的机器,平行时空穿越的大门在他面前打开,没有任何道别,他就这样笔直的走了进去,留下一头雾水的葛城巧。
“这就走了?你还没说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啊?”
首次实验结束,仪器的大门缓缓打开,桐生战兔踏出门的一瞬间确是满面的愁容。葛城巧拿出毛巾搭在了战兔头上,他拿过本子在这个世界的编号上画了个叉。
“看来这个世界没你想要的。”
“这个世界应该你去看看,葛城巧成了人人赞颂的英雄。”
“你这个旅游项目我可承受不起。”葛城巧笑了笑,走回操控台旁继续忙碌起来,他看向一旁的玻璃舱内,龙我正在舱内沉睡,身上被数根电线缠绕着,这场景熟悉又陌生。葛城巧一瞬觉得研究又回到了初期,“你打算让龙我一直休眠下去?”
“他需要睡眠来自我调整系统。”
“所以那天发生了什么?”
“他坏了。”
桐生战兔重新穿回了铠甲,走进机器闭上了双眼。黑暗再次将他淹没,他长舒了一口气道。
“开始实验吧。”
这次的世界天空之壁依旧存在。桐生战兔得出了一条结论,战胜Evolto并且使两个世界融合的成功率并不高。如果他是那个能让所有人来到新世界,并且全部存活下来的那个人多好。好在这个世界也是Evolto被消灭的世界,天空之璧与之前那个世界一样正在被拆除,城市经过几年的时间已经恢复了原本的秩序。战兔几乎是本能的去了Nasctia,咖啡厅还在老位置,街角不起眼的小咖啡厅,门口依旧摆着那个熟悉的牌子。他握着门把手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扇薛定谔猫之门一旦打开,等来的不知是熟悉的那些笑脸,还是陌生的疑问。
门口的风铃叮铃作响,柜台后的女生条件反射般的喊着欢迎光临,她抬起眼脸上带着标准的营业微笑。可来人的面孔却在看清后,渐渐被泪水模糊,她胡乱的擦着眼泪,哽咽着念出了来人的名字。
“今天是盂兰盆节吗,战兔怎么回来了?”
咖啡厅角落的猿渡一海首先冲到战兔面前,他条件反射般的伸出手想送上一个拥抱,却又停在半空收了回来。他向后退了几步,回到沙发上不可置信的盯着面前的人。战兔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自己的情况,想来是当时选择了和Evolto同归于尽,虽然两个世界并没有合并,但是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活了下来。他站在聚光灯下,双手交叉做出了一个兔子的影子在灯光跳了跳,说道:“我是来自平行时空的战兔,并不是鬼哦。”
石动美空从柜台后冲出,做出了猿渡一海并没有做的举动,紧紧地抱住了战兔。她的眼泪瞬间打湿了战兔单薄的T恤,她贴在战兔的胸口,呜咽着说了一大堆屋内人听不清的话,战兔不用细想也能明白她的关心。有些猝不及防也有些怀念。在他现在所处的世界里,美空、一海都已经成为陌生人,幻德虽然有接触,但只是投资人与被投资人的陌生关系。他轻抚着美空的脑袋希望她能平息下来,可她却抬起头抽抽搭搭的问着:“这些年你在那个世界你过得好吗,战兔?”
战兔点了点头,虽然那个世界被所有人遗忘,但好歹是个完美融合的世界,只是少了他的万丈而已。
“龙我呢,他在那个世界过得好吗?”
“这个世界的万丈死了?”
“你们和Evolto同归于尽了。”
猿渡一海的醋意还是袭来了,虽然异世界的战兔穿越而来看他们很感动,但是这过分亲密的举动他还是极度不爽。他边说边把战兔从美空身边拉开,“这个世界虽然没有按照原计划和另一个世界融合,但好在Evolto的死让和星云气体相关的人都恢复了正常。”
“所以这个世界的战兔和万丈殉情了?”
桐生战兔不由的笑了出来,明明发生的事件都一样,可结局千差万别。他的世界,万丈和Evolto一起飞上了那倒光柱,没等他追上他们,两人便一起消失在了星空中。等他再次醒来,已经到了新世界,碧海蓝天,世界没有局限和分裂,有的只是一个被世人遗忘的桐生战兔。
猿渡一海并没有诧异战兔的话,他让战兔在咖啡厅的沙发上坐下,颇为顺手的从柜台里拿出了杯子放在战兔面前,他拿起壶为战兔现场表演手冲咖啡。
“虽然两个笨蛋都没表白,但衣冠冢我们放在了一起。毕竟你们是一起和Evolto消失的。”
“感觉很奇妙,听着别人说我的死亡。”
咖啡的醇香从杯中飘出,因为Evolto对咖啡有深重阴影的战兔,凑近闻了闻,还是放弃了品尝的想法。
“平行宇宙嘛,相同的人,不同的人生。”
“龙我怎么没跟你一起来?”美空看出了战兔对咖啡发自内心的抵触,从柜台后端了杯柠檬水挡在咖啡前。战兔的感谢不言而喻,他端过杯子看着杯壁沾着的水珠,挤出一丝僵硬的微笑看向美空。
“他在那个世界过得也很好。”
(5)
桐生战兔回到自己原本世界时,葛城巧正倒在战兔的床上闷头大睡,龙我在试验台附近被插着无数的管子。他又一次被拆解了。这次被拆得又只剩金属框架,那个本属于万丈龙我的能量瓶在他的胸腔里发着微光,这是他的动力源,是他的心脏。可这机器人,能源是万丈龙我的,外形是他的,可却不是他。战兔越和他相处越发现,机器人Cross并不是假面骑士Cross,更不是万丈龙我,也成为不了他。他清醒的大脑,让他的痛苦与日俱增。他换去一身被汗水浸透的衣服,回到龙我身边替葛成巧收拾残局。
“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龙我顺利完成开机,葛城巧又只是例行把他拆解分析,却没动内部的任何数据。战兔有一瞬间多希望葛城巧能够趁他不备把龙我重置了,恢复最初的设置,只是一台会做家务陪人聊天排解寂寞的机器人,而不是他赋予了巨大希望的重生版万丈。
“刚刚从平行世界回来,等会还要继续。”
“你强制我休眠了170小时23分,你是在逃避现实。”
“我需要时间。”
“以你的智商,170小时绰绰有余。”
龙我站起身,他活动着机械的手臂,这些天的休眠让他的零件失去原本的润滑度,他朝着在机器旁工作的战兔逼近。却被战兔推到了控制台边。
“不够,远远不够。”战兔把实验报告塞进龙我手中,他走进关上了门,“既然巧睡了,那就由你来帮助我监控仪器,配合我完成空间跳跃。”
桐生战兔来到另一个平行宇宙时,天已经雾蒙蒙的亮起来了。他坐在东都的沙滩上看着太阳从海岸线升起,这世界是没有天空之璧的世界。那么多个平行的假面骑士们,总会有几个幸运儿完成全部的计划,看来这个世界是幸运的其中之一。他依旧去了Nasctia,店铺所处的街道被拓宽,原本蜷缩在巷子深处的咖啡厅来到了街边。刚到营业时间,咖啡厅内还没有顾客,打开店铺的大门,椅子还架在桌面上。可这次柜台后的人却不再是石动美空,而变成了他朝思暮想的人,他埋着头在柜台后专心致志的研磨咖啡豆。头发和以前一样,染成了黄色还着几排小辫子。战兔吐槽过不少次他的辫子,可他从来没在意过,还会自鸣得意的说这是潮流的象征,只懂得和机器相处的科学家懂什么。他确实不太懂,只是觉得那几个炸虾似的小辫子是他的标记,如果有天在人群里走失了,看到一个头上顶着小辫子的笨蛋就一定是万丈龙我。战兔从门边蹑手蹑脚的走到柜台边,悄无声息的趴在柜台上看着那人费力磨豆子的样子,明明是个肉体无敌的人,但每次在这种小事上耗费他人想象不到的力气。
“笨蛋。”
熟悉的语调和再熟悉不过的词语,万丈龙我后知后觉的抬起头,终于看到趴在柜台上观察自己的天才科学家。他放下研磨器,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掏出手机不可置信的对着日历。
“今天是盂兰盆节吗,你怎么回来了?”
“笨蛋们的疑惑方式都是一样的吗?笨蛋中的大笨蛋。”
桐生战兔抢过了万丈龙我手中的手机,在他的掌心转着圈,几年过去了,面前的这个笨蛋竟然还用着旧手机,甚至连手机壳的都没换,不知该说他念旧还是抠门。可同时他又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界的桐生战兔也死了。这些年来他所经历的痛苦,面前的这个万丈龙我也同样经历着。
“那至少也要加个……”
万丈习惯性的话被自己咽了回去,他根本没伸出手抢回那个被夺走的手机,而是伸出手捏了捏战兔的脸颊。指尖触的温热触觉脸颊给了他回应,这不是他梦中千百次触不到的人,而是拥有肉体真实的人。
“热的。”
“当然是热的,我是活人。”
战兔笑着握住脸颊那只手,总是在拳击场挥舞双臂格斗家的手总是比在实验室对着机器的手粗糙一些,掌心还有一些茧。不够完美的手,却是那么真实,人类的温度与柔软是任何先进仪器都无法比拟的。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魂的,笨蛋。”
桐生战兔同样捏了捏万丈龙我的脸,和那个机器版的不一样,温热带着皮肤的粗糙感。是那个总是把自己晒得黝黑,还非说这是人格魅力的笨蛋。
“战兔,我好想你。”
眼泪顺着万丈的脸颊流进了战兔的掌心,他的语气里带着撒娇。是他从未见过的万丈,他像与亲人走失的孩子,满肚子的委屈和话想要说,但到了嘴边,只剩下几滴眼泪落下后无法抑制的哭泣。
来到这个平行世界的第一天,战兔几乎快被眼泪淹没了。在他花了几个小时好不容易控制住万丈的痛哭流涕之后,石动美空和泷川纱羽手挽着手一起到了店里,女孩子的眼泪更源源不绝的暴雨。等着这一屋子人情绪全部稳定的时候,晚霞已经从咖啡厅的小窗照了进来。
“战兔,你为什么现在才来看我们。”
美空说着,一滴眼泪又从已经红透的眼眶里一跃而下。战兔递上纸巾,又一次解释了他所在世界发生的过的事。一个计划全部完美实施的世界后,他和葛城巧的合作,却唯独没说那个世界所创造出的机器人龙我。
“战兔都重复说了好多遍了,笨蛋。”
“你比她们多听了一个小时的重复。笨蛋没有资格说别人笨蛋!”
战兔拿过一旁冰箱里的冰块递给了屋内哭得双眼红肿的女生们,路过万丈时还不忘赏他一记脑瓜崩。万丈揉着脑袋,跟在战兔身后,把冰块放进布袋里交到了美空的手中。战兔发觉这个世界的万丈比起几年前的万丈成熟稳重且温柔不少,不再和原来一样愣头愣脑的像个笨蛋。
“所以我是怎么死的?”
“为了救我和Evolto同归于尽。我当时就不应该那么鲁莽。”万丈在战兔身边坐下,自从他出现在了店里,万丈便再没离开战兔三步以外的距离。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追上去,说不定你也不会死。”
面对身边至亲好友的离去所有人似乎都是同样的反应,上一个世界也一样,猿渡一海和冰室幻德对他们的死,有着无穷无尽的愧疚。仿佛桐生战兔和万丈龙我的生死是由他们掌控的,每一步的选择也是由他们影响而造成。可如果相同的事情发生在他们身上,身为“英雄”的他们选择将会是相同的。
“你这几年不是把大家都照顾的很好吗?”
“不好。这个世界虽然没有战斗但是一堆麻烦。我醒来后,世界如你所说忘记了过去,我试图去找过大家。每个人都过着自己过去相同的日子,甚至包括这个世界的我。可我找不到你,我甚至不知道葛城巧和佐藤太郎哪个该是新世界的你。”
“那当然都不是我啊。”战兔笑了笑,他朝着万丈的方向挪动了一点倚在他身边。他们的存在都与Evolto相关,在Evolto死亡的结局下,无论这世界怎么合并重生,结局都一样。除非与此时此刻一样,来自平行时空。
“我怎么会知道。你在消失前只跟我说,如果到了找不到你,就用这个通讯器找你。”
万丈龙我从口袋里掏出个吊坠,上面挂着两枚镶嵌在一起的戒指,一半兔耳一半龙角,分别代表他们两人的名字,哪是个通讯器分明是个定情信物。战兔从万丈手中接过戒指,想看看这个从未在他的世界出现过的通讯器里到底放了些什么。可翻来覆去他研究了一番,才发现这戒指里根本没有任何机关,只是两个简单普通的金属环。果然,无论处于哪个宇宙和时空,这个满脑子肌肉的笨蛋都一样好骗,可在生死关头,还在骗他的自己还真是混蛋。
“怎么了?难道我把他弄坏了?怪不得这些年来,我从来没得到回复。”
“你怎么用它的?”
“拿起这个吊坠对着它喊你的名字啊。”
说罢万丈拿回吊坠,坠子顺着指尖滑落,咖啡厅的顶光打在戒指上,指环上隐射出淡淡的金光。正如战兔得出的结论一样,并没有任何的机关,这只是一个用来骗笨蛋的戒指,仅仅是这个世界的他留给万丈的一个念想。可万丈信以为真,认为这是一个真的通讯器。他清了清嗓子,撇了眼一旁的众人,对着挂在吊坠上的戒指说话。
“喂,战兔,桐生战兔!我在Nasctia,听到的话赶快过来。”
“错了,方法错了。”
战兔拿过戒指解开吊坠上的活扣把戒指放在了掌心,摊开万丈的手开对准食指将戒指戴了上去,指尖在戒指上有节奏的敲了几下,放回到了万丈唇边。
“再说一次。”
万丈狐疑的看着这一套操作,将信将疑的又对着戒指说了一遍。几秒后,战兔的手机里传来了万丈说话的声音。战兔把链子塞回万丈的手中,泰然自若的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这是万丈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做出的自信之作,说是在经历几年的咖啡店打工后,现在已经是一名优秀的咖啡师。这咖啡也是只比原本的咖啡好入口那么一点点。
“留给你一个通讯机器都不会用。笨蛋。”
“好神奇!你怎么不早点给我留一个使用说明!”
“谁知道你能这么笨。”战兔站起身,走进柜台里打开冰箱的下半部分,原本被用作地下室入口的地方放满了食物,可这个世界没有他,也就再也没有秘密基地。
“啊,肚子饿了。万丈我要吃东西,一海他们什么时候来,我想吃他做的意面了。”
“一海、幻德,还有店长,他们并没有恢复记忆。”
纱羽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本小册子,她翻开本子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这里面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她近几年的调查结果。这个世界合并之初也和战兔所在的世界一样,所有人失去了记忆,只有万丈龙我记得过去十年发生的一切。但在某一天金属板不知为何自动启动,恢复了一些人的记忆。
“所以那些没恢复的记忆的人,都是在旧世界已经死去的人?”
“死去的人都没有一点过去十年的记忆。香澄没有,一海没有,幻德没有,店长也没有。所以我以为,你也和他们一样彻底变回了葛城巧。”万丈转着指腹的戒指,虽然这些都是已经预告过的结局,可真实发生后总归还是有些伤心。
“算了,不想啦。你这不都回来了吗?我来下厨,给你看看Nasctia现任大厨的厨艺!”
言罢,万丈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认真的给自己系上围裙并把战兔推出了柜台。
“我不想吃蛋白粉泡面!”
“龙我现在做饭可好吃了。真的,相信我!战兔,既然你回来了就一起来开动大脑,让大家都恢复记忆。”
“可是一旦恢复了记忆,一海那个痴汉不就又会来骚扰你。”
“战兔你重点错了吧。”
“这一看就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不要懒惰嘛,天才科学家。”
晚餐结束后战兔跟着万丈回了家,他租了一个不小的仓库,里面乱七八糟的堆着生活用具和健身器材。战兔从万丈堆放在门口的哑铃上轻松跳过,一抬头便看见墙上的另一个黑发版本的万丈龙我满脸的涂鸦,不远处的墙面上还贴着佐藤太郎和葛城巧的海报,葛城巧西装革履的身体和海胆头的佐藤太郎被拼接到了一起。这些都像是他一个人寂寞无聊时会做的事情。战兔正看着墙上的海报,怀里就被塞了件衣服。
“你今天穿我的衣服睡觉吧。她们眼泪太多,你肩膀都湿透了。”
一件印着蓝色花纹的T恤,审美和原来一模一样,总是爱穿些花里花哨的衣服。战兔把衣服放在一旁的推胸器上,端着下巴仔细的观察起面前的万丈。
“万丈不仅成熟了,厨艺也进步神速。以前明明只会蛋白粉泡面。”
“以前就有偷偷和一海学。”万丈打开冰箱,冰箱里却不像仓库杂乱无序,里面整齐的放着水果和牛奶,他拿出瓶牛奶递给战兔,“你不喜欢蛋白粉,又不想你天天吃烤面包。怕你营养不良。”
递过来的牛奶瓶上印着今日的日期,这么些年多去了,面前这人的老习惯没有丝毫改变。而在战兔所处世界的万丈龙我,似乎有些乳糖不耐受。不过所有万丈龙我的笨蛋大脑都一样,打赢了比赛成了拳王还能在新闻中说出冒着傻气的话。
“我怕蛋白粉吃多了会和你一样傻。”
“蛋白粉才不会变傻!蛋白粉是天下最好的东西!”
万丈龙我随手抄起了一瓶蛋白粉抗议着,他不允许任何人诋毁他的蛋白粉。日光灯下金属质地的蛋白粉罐反射着光,一同闪耀的还有那枚不知何时移位到无名指的戒指。战兔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蛋白粉,丢掉烦人的蛋白粉,攥紧了他的手腕。
“我好歹也是有过女朋友,求过婚的人好吗!戒指这东西什么意思我还是明白的,你这个人怎么表白以后还后悔呢!”
万丈说着皮肤从脖颈一路红到耳尖。这个世界桐生战兔的比他坦诚多了,感情果然不能藏着掖着,不然某日某时某人突然消失,自己连个悼念他的亲密身份都没有。他可以轻松的和任何人说出对他的爱意,可当年他望向他的脸的时候,总会想对他说一声“笨蛋”,再揉揉他乱糟糟的脑袋,听他抱怨天才英雄的所作所为。可现在后悔也晚了。战兔佯装嫌弃的放开万丈的手,别过脑袋不敢再看他。
“你这样戴太肉麻了。”
“你之前让我戴这里的!可我一直挂在脖子上,怕它丢了,找不到你。”
“笨蛋。”
桐生战兔拿起放在推胸器上的衣服走向浴室,万丈“要加上肌肉”的话远远地飘荡着。战兔有些恍惚,他们共同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打打闹闹的回忆似有幻无的重现在眼前。如今这个世界的他就像一剂安慰剂,短暂的安慰着他那颗想见到万丈的心,可他嘴里说的桐生战兔却又像是另一个人,一个和他相似却有着千丝万缕不同的人。
浴室里的烟雾升起,战兔抹去镜子上的水雾,镜子里的他若隐若现。浴室隔音不是很好,浴室外的万丈嘴里不知道哼着哪里来的奇怪曲子,配合着收拾东西的声音,听起来浴室之外有些热闹。他看着镜子里的脸,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到了这个世界,有活着的万丈、美空和纱羽,他应该很开心,应该满脸挂着笑。可今天无论怎么样都不能给大家一个笑容。在记忆中他以前应该是很爱笑的,可不知为何现在笑起来都那么困难。门外杂乱的声音消失了,裁判员宣布比赛开始的声音传进了屋内,万丈显然开始了他的日常生活。
“这么晚了还有比赛。”
“今天是决赛,那个黑发万丈竟然打到了决赛,太可恶了!”万丈说罢,一拳砸在了一旁的沙袋上。
“你怎么不改名换姓继续你的拳击手生涯?”
“不是怕你找不到我嘛。”万丈傻乎乎的笑着,他扔给战兔一块干毛巾,“美空恢复记忆以后一度找不到我,如果不是纱羽,我都不知道她们恢复记忆了。”
“说起来,金属板呢?”
万丈又开始了房间大搜查,他把刚刚收拾好的屋子又翻乱了,才从床底的角落翻到了布满灰尘的金属板。并且绘声绘色的讲述起了,他某天发现这东西上面和现在一样落满灰尘,他勤奋的擦了擦,却不知为何金属板自己喷涌而出一股力量,这股力量虽然没有形状却撞得万丈睁不开眼。
“你不知道,当时这屋子里温度都升高了!”
“如果我没想错,是你体内的基因激活了金属板,从而使得被星云气体影响过的人恢复了记忆。但只有活下来的人,因为美空他们完成的是旧与新的融合,他们拥有两个世界的记忆。可那些死去的人,旧的他们已经从宇宙中消失了。”战兔用毛巾把金属板上的灰尘擦拭干净,这东西看来已经被龙我遗忘了很久,“忘了也好。遗忘痛苦是件好事。”
“所以大家经历过的一切都不作数了吗?你就没有办法让他们恢复吗?”
桐生战兔摇了摇头,他把金属板放在桌面上,看向龙我勉强的扯出一个笑容。
“你还记得啊。只要有一个人记得,那些过去就不算消失,况且恢复了那么多人。”
万丈看着战兔的笑脸愣了几秒,他低下头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那就只能重新认识他们,再去创造新的回忆了。好,明天就去找纱羽!”
“就不能让他们各自好好生活吗?”
“你也一起。”
“不要。”
“去嘛。”
万丈不知何时靠近了战兔,他把毛茸茸的脑袋搭在战兔肩膀上,下一秒就像块膏药一样整个人都搭在了战兔身上。他的身体温热,有微弱的心脏脉搏的跳动从身体里传来,眼前这个人好像就是他一直以来寻找的那个龙我,有情绪有体温有心跳,是一个鲜活的肌肉笨蛋。战兔转过身紧紧抱住万丈,他的心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加速。每抱紧一分,胸腔里不断跳动的心脏就加快一分,万丈木讷的回抱战兔,下意识的轻抚着他的背脊。
生离死别几个字就能轻飘飘的概括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可这发生在一瞬的事,后续影响却源远流长。战兔这几年瘦了不少,万丈轻抚着他脊背时能清晰明确的感受到每节骨头的具体位置。战兔的心思太重思虑过多,就算身边有了个能做遍天下美食的机器人龙我,那些食物也只是维持生命机能的燃料。而怀抱里的万丈龙我,才是他在另一个世界活下去的动力。他总想着,总有一天可以像内海被改造一样,创造出一模一样有灵魂的他,或者可以调转时空避免悲剧,无数的可能和希望纠缠着,变成了散不去的执念。而这一切,只为了听到面前这人的心脏重新在胸腔内跳动。
眼泪还是滴进了万丈的颈窝,两人角色对换,战兔成了那个控制不住悲伤的人。明明对于所有人而言,完美的欢乐结局就在眼前,他想要的鲜活的人就在眼前。
“你怎么突然哭了?”万丈拿过一旁的纸巾胡乱的在他脸上摩擦,他一脸的不知错所,“明明下午你还在嘲笑我哭鼻子。”
“大家都记得彼此,真好啊。”
“所以战兔你留下来吧。”
平行世界的第二天,桐生战兔苏醒时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但床铺还留有余温。他有些恍惚,总觉得昨日是场梦境,或者过去的一切都是梦境。梦醒了,他回到根本不存在战争的现实,他可以每日看着他的脸入睡,看到所有人的笑颜,不需要做自我牺牲的英雄,不需要经受失去的痛苦。可手腕上的机器总是能让他清醒,他是一个外来者,不属于这里的人。
战兔起身后寻摸了好一会才在浴室里找到了万丈龙我。他额上挂着汗珠,嘴里还全是泡沫,不用细想,生物钟老年化的万丈肯定是又起了个早去晨练了。规律作息,每日坚持锻炼,这些本应该是个能让人长寿的好习惯,可他的万丈龙我却在二十多岁就停止了本应悠久的生命。
“你趴在门边看什么?”万丈含糊不清的说着指了指放在角落里的袋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不知是什么,“生活用品我早上出去晨跑都买好了,一起来刷牙吧。”
“你其实不需要这样费心。”
“这是我为了把你留下来的手段。”万丈端起杯子含了口水在嘴里,努力的清洗嘴里的牙膏泡沫。他拿过毛巾随意的洗了洗脸,他弯下腰在袋子里寻找东西。脖间有条链子随着他的动作而垂下,昨天被他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已经回到了原位。战兔有些没来由的失落,他不知道是万丈明白了来自其他宇宙的他并不是他原本世界的桐生战兔,还是他只是珍惜这枚戒指。战兔靠在门框上,看着万丈从袋子里拿出来一堆洗漱用品,捧在手上看向他的时,眼神和过去一样,浅色的瞳孔加上光线时,他的眼睛就会映入面前的事物,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的真诚。
“快点洗漱,然后我们去找美空和纱羽。”
桐生战兔沉默的看着他,倒不是因为那冒着傻气的眼睛,而是那个挂在脖间的戒指。一觉睡醒,他们两个人似乎都对现实清醒了几分。万丈寻着战兔的目光看去,他把东西一股脑塞进战兔怀里,伸出手把戒指塞回了衣领内。冲出浴室时还撞到了门外的椅子。
“我去准备早餐。”
战兔跟在万丈身后,跟着他进入了被他划分为厨房的地方,他像程序卡顿的机器人,在冰箱和操作台前无目的的折返,冰箱里的东西拿出又放回去。
“你知道我们间还是有些不同的,对吧?你既然这么快就明白了我昨天说的一切,那你为什么还劝我留下来?”
“战兔就是战兔。眼睛鼻子嘴巴,还有性格都一样。”
“你知道我们不是同一个人。如果一样,你为什么不去找葛城巧回来。”
“葛城巧也恢复记忆了,但是只有成为桐生战兔前的记忆。”
万丈终于停了下来,他拿出瓶冰牛奶,转过身看向战兔,脸上带着些无可奈何的笑容。
“我和美空非常非常详细的说了他成为战兔后的事。他完全不相信这是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战兔和葛城巧,只是共用了大脑,人根本就不一样嘛。”
言罢,他一口饮尽了玻璃瓶里的牛奶,有几滴漏出的牛奶顺着万丈的指尖向下流去,他拿过一旁纸巾擦去液体,“虽然你总是说一堆我听不懂的话,但我总能记得。葛城巧又一次次和我证明,你们之间有多大的不同。所以我才认清,桐生战兔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桐生战兔看着眼前的万丈,虽然行为喜好和以前一样,但他的心境已大不相同。就像他过去会问,为什么要成为一个英雄,为什么要大公无私的救一些与自己无关的人,后来他明白了战兔嘴里没事总唠叨的“爱与和平”。如今,他似乎也接受了死亡。不像战兔,纠结在过去的记忆里,还总想着颠覆时空。
“不过我也确定了,你舍不得我们,所以你回来了。”万丈换上笑颜走到战兔身边,把另一瓶牛奶塞进战兔的手里,“快点喝牛奶,喝完了,我们去找大家。”
万丈龙我笑起来的时候,整个眼睛都弯着,有一种莫名的感染力,像一只欢乐的大型犬,可如今幼年的大型犬长大成年了,感染力似乎降低了。以往那副看了满心欢喜的笑颜,如今也品出了成人的苦涩。仔细想来,就算是他原本世界的万丈,在经历了那么多生离死别以后也会成长,或许这个世界原本的战兔也会成长。每个平行宇宙的所有人就像另外一个世界猿渡一海说的那样,相同的人,不同的人生。
“可我不是他。”
桐生战兔低下头,手指漫无目的地扣着牛奶瓶上的锡纸,佯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我也不是。”万丈龙我的回答脱口而出,他拿过战兔手中的牛奶瓶,撕下锡纸把牛奶倒进了杯子,递给面前的人,“我现在已经比我们初遇时你的年纪还大了,已经是一个非常成熟的成年人了。你会出现在这里,肯定也有你的原因,但说不定也和我有关系。”
“所以,没有那么好骗?变聪明了?”
桐生战兔接过牛奶看向万丈,牛奶倒进了透明的玻璃杯中本质还是那瓶牛奶,可它们进入了杯中,原来的份量和颜色看得却更加清晰。他看着杯子发愣,万丈却从衣内拿出那枚戒指,戒指在牛奶杯上方晃了晃,他脸上的笑意却有些凄凉。
“葛城巧可比桐生战兔残忍,他也足够了解自己。”
“你还真是对我们说过的话深信不疑啊。”
“可他猜对了会再次出现的战兔,和这戒指只是一件预备好的遗物。”
万丈龙我放弃了去咖啡厅找众人的计划,桐生战兔坐在地上用白纸写着一堆他看不懂的字符,但他依旧和以前一样,坐在不远处看着他写写画画。刚过去的几个小时内,战兔重新向他完整的叙述了这些年来他的经历,包涵他那些疯狂想要复活万丈龙我的念头。万丈的反应先是震惊,但很快就变得游刃有余,就是在那时他放弃了去咖啡厅拯救记忆大作战,转而窝在战兔身边看他写天书。还随口念叨着桐生战兔竟然对他情深至此,他原本有些阴霾的情绪被一扫而空。
“傻笑什么,快帮我拿白纸过来,写满了!”
桐生战兔把一摞纸堆在万丈的餐桌上,本就不大的桌子被一堆数据堆得满满当当。万丈起身蹲在柜子前翻找着纸张,毕竟再不找出些新的,他在这个世界温暖的小窝,就要被数字公式淹没了,“明明之前连表白都是装作很随便,突然说出口,还有什么让我以后不准离开。”
“怎么了?你这个莽撞肌肉猩猩,离了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活。”
桐生战兔头也不抬,整个人埋在数据的海洋里回应道。万丈龙我却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在计算不知名公式的他,语气里又有些难过:“能活下来,这几年我不是就这样活下来的。”
战兔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原以为他一个人在新世界,一个所有人都忘了他的世界也能活得很好。毕竟人类生来都是个体,孤独是生存的本质。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对他的思念却越发浓郁,新世界的万丈不如旧的开朗,不如旧的有热情,他完全是另一个人,他无法爱上的人。所以疯狂的念头源源不断的涌出,而面前的人现在已经全部知道,却像是不在乎。他像个老人拿起被丢在角落的废草稿纸,眯着眼睛寻找自己能认识的字符。
“这都是什么啊,密密麻麻弯弯曲曲。”
“告诉你也看不懂。”
“我也想帮忙嘛。”
“想帮忙的话,收拾收拾行李。熔岩瓶还在吧?”
战兔抢过万丈手上的纸,左右翻了翻,找出了块干净整洁的地方继续写万丈看不懂的数学公式。万丈条件反射一般,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向了被划分成卧室的地方。过了片刻,万丈龙我拿着熔岩瓶回来了,另一只手上还有个不小的包。
“你不想留下来?这个世界不好吗?”
战兔嘲笑他的后知后觉,走到他身边拿过他手中的包,只是一个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和他们二人的关系一样,空壳下装着的是另一个人,那个已经消失不见的人。
“你留下来,我们想办法解决失忆的问题,这里就是达成最终完美结局的世界。而且大家都还记得你,你甚至是个万人敬仰的英雄。你为什么非要去一个所有人都忘了你的世界感受孤独?”
“我不属于这里。”
战兔放下包,继续看起自己写下的数字公式,空间跳跃之旅让他越来越清醒,他装作不经意间看了一眼万丈龙我,他的眉头紧促似是很难过。战兔的脑袋里闪过很多念头,关于过去和将来的许多念头,顷刻间冒了出来,两人都不是过去曾以为的对方,但目标出奇地一致,这可能是执念,但都是过去式的了。他深深的呼出一口气,拿出笔划去一条无用的数据,口吻看似轻松说道:“我不会强求你必须跟我走。你有选择权。”
“这张是空间通讯设备,以后如果有事,你可以直接和我联系。但时间方面我们会有误差,可能会延迟一两天。所以在事情已经开始有些许不对劲的时候,你就要即刻联系我。”
“还有这张图,是我之前发明的复刻机。已经有成品了,我昨天晚上已经在你睡着的时候,已经偷偷在你身上试验了。很成功,你知道吗,这个仪器真的是跨时代的发明……”
桐生战兔拿着数据图纸,滔滔不绝地向万丈发表他的发明创造,和过去一样,满目的骄傲与兴奋。万丈也笑着,他爱看桐生战兔说起科学时的样子,是他熟悉的爱人,是那个自恋又自负的科学家。可他应该已经长大了,失去战兔的这些年,他已经被迫习惯没有他的世界,被迫独当一面。
“我想留下来保护大家。”万丈止住了战兔的滔滔不绝,他摁下那些被他高举的图纸,希望战兔能正视他的双眼,可他却依旧在强装笑颜。他想和面前这个笨蛋说清楚所有东西的物理法则,向想他解释那些机器人版的他只需要一眼就能看破的真相。
“葛城巧说,我活着就是灾难,是不稳定因素。如果Evolto借由我身上残存的基因复活,这个世界怎么办?我不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大家需要我。”
时间过去几年,经历的不同已经让面前的万丈和他的万丈,分化成为了两个不同的人。他面前的万丈更加有责任心,更加像一个英雄。战兔把手中的东西放下,看向万丈的眼睛笑了出来。
“好。”
空间传送的大门正在缓慢的打开,桐生战兔和万丈龙我两人站在门前面面相觑。尽管经过了一夜的心理准备,万丈还是有些难过,他垂着头看着手里连夜赶制出的新道具。桐生战兔此刻已经变身成为了天才形态的Build,万丈太久没见到这身装备,模糊的记忆又有复苏的迹象。他根本不想回忆起曾经穿着这身铠甲舍命救人的他,也不想回忆起英雄和反派同时殒命的场景,这些记忆都是几年来痛苦的根源。
“我要走了。”
“你不要来一个临别的拥抱?”
万丈放下行李伸出双臂,等着战兔主动来一个临别的拥抱。此时一别,再见面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或许再见时,他已经完全放下对战兔的思念了呢?万丈这样想着,战兔会穿着这一身铠甲给他一个拥抱。可等来的却是熟悉的嫌弃味道,他走到他身边拿起行李包,把昨晚赶制出的通讯器塞进了他上衣口袋。
“俩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抱什么抱。”
万丈夺过他手里的行李,放在地上抱住了他。这个拥抱有些僵硬,战兔隔着厚厚的盔甲他感受不到万丈的心跳和体温,像是在抱一个机器人,而万丈也是同样的感受。真实存在又像是冰冷的现实,他们思念的对方都不是彼此。
就在二人相拥的此时,传送门的另一端竟先一步走出了个人。但他不像一个普通人类,身体散发着淡淡的金属光泽,身上穿着的衣服极具未来感,是一套连体经过改良的皮衣。他的手上拎着一个金属质地的箱子,传送过来的瞬间,来人睁开双眼,机械的环顾四周,锁定了正搂住假面骑士Build的万丈,他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些还算和善的微笑。
“你好,万丈龙我先生。我是生活型仿生机器人,型号Cross-Z,战兔与巧给我的名字是:龙我。”
“哦,这名字和我一样哎。”
万丈的注意力彻底被面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机器人带走了,他松开刚刚还攥着战兔的手,走到他身旁仔细端详起来。他和万丈龙我近乎相同的面孔,相等的身高,甚至连发型都分毫不差。要说不同,大概就是这说话的语气和腔调,太过温柔和严谨,没有万丈本人来的活泼可爱。万丈瞬间就想到了,这应该就是战兔口中为了变相复活他所制作的机器人。
“战兔,你真的好厉害。跟我一模一样!而且看着还很年轻,这是十八岁的我吧!你很帅气嘛,龙我。”
“多谢夸奖,但从诞生时间上算,我其实尚未到寻常人类的入学年纪。”
“机器人还要上学吗?”
万丈抓着脑袋转身看向战兔,他腰间的腰带已经收了起来,他略带防备的看向龙我。甚至把那个凑上前去的万丈往回拉了拉。这由他和葛城巧一同研究的人工智能,能够迅速的成长,时隔几日,这个聪明版的万丈龙我已经变成什么样他不得而知。
“你怎么来了?”
“送东西。它可以用作你在空间之间跳跃的能量补充。”
原本面带微笑的龙我低下头,先前面对两人的笑容消失殆尽,眼眸低垂的样子看起来很是难过。他有些迟钝的打开箱子,里面躺着的正是他那个世界万丈龙我的熔岩瓶。这个瓶子本应该安置在龙我的胸腔内作为他的心脏,为他的全身提供动能。可如今却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如他所愿葛城巧乘着他不在原本时空的间隙,更改了龙我的某些东西,只可惜并没有把这台优秀的机器重置。
“你已经消失两个多月了,仪器一直在监控这个时空的传送装置,但一直没有反应。我、我们担心你遭遇不测,或者是……”
龙我的语气突然迟缓逐渐陷入了卡顿,优秀的情绪系统已经成功赋予了龙我类人的面容表达。可现如今,他看着面前的两人,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不受控制。但来自制作者心血的付出的所制作机器内核,迅速的给出了反应。他脸上的表情顷刻间全部消失。龙我再次把手中的箱子递了出去,身体却向后退了一些。
“或者是您不愿意回到原本的世界。葛城教授的身体无法承受这次旅行,所以由我来送。”
“每个时空之前或多或少都有些偏差,他这都忘了吗?但明明这里才过了两天,那里竟然就过去了两个月。”
“说明这两个时空的间隔非常远。如果您选择留下来,那这个瓶子将对您未来的行动很重要。”龙我合上箱子,他的眼睛看向面前的两个人,双眼有规律的眨动了几下。脸上配合言辞挂上僵硬的笑容,加上他具有未来科技感的衣服,周身的每一处都透露着令人胆颤的冰冷。桐生战兔对面前的龙我难得有了恐惧感,他彻底明白了那日冰室幻德的感受。可他和葛城巧呕心沥血所创造的,并不是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人,他已经逐渐拥有了感情,他曾想证明给战兔他已经不单纯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人。可面前这台机器人否决了曾经的自己,他好像又变回了机器。
“你不想看看其他世界的模样?你的求知欲呢?”
“我的程序设定只有把熔岩瓶交给主人。至于其他的世界,发生什么,我并不好奇。”
“熔岩瓶交给我,你怎么办?回去以后停止行动,做一个真正的铁疙瘩?”
战兔走上前,几天前他还见到那个还拥有些许自我的龙我,可如今不知是机器达到飞越,学会了谎言,还是葛城巧的不知名改动,使他失去了情感。龙我僵硬的转过头,直视战兔眼睛有规律的眨动着。
“移除旧的动能后,现在依靠的是电能,一周只需充电三小时。时空跳跃机器目前实验结果是不间断充能一个月,可达到一次随机链接时空的目的。这次是例外,因为在我们单方面打开的同时,您也开启了传送装置,所以达到了准确传送。同样,也是依靠电能。”
言辞精准,简明扼要也不带有感情。两日不见,面前的龙我,与他往日期望的更像一个活人,更像万丈渐行渐远。他的那些逃避念头还是被葛城巧实现了,至少目前的龙我暂时失去了拥有完整自我的可能。
“哎?那你现在岂不是一块巨大的蓄电池?”
万丈龙我看着机械版的自己,展现出了巨大的好奇心。他又一次凑上前去,敲了敲龙我的胸腔,空荡的胸腔回响着诡异的声音。龙我并没有对万丈的行为做出任何反应,他换上刚来时的微笑,对着面前的二人说道:“任务完成。我将立刻回到原本的世界。”
说完,龙我启动手上的机器便要回到原本的世界,大门再一次闪烁。
“你不对我手上的这些机器好奇?”
“我知道您全部的计划。我对此并不好奇。”
记忆是构成一个人性格的最大成因,就像失去记忆的葛城巧成为了桐生战兔。而战兔则认为只要拥有那些,机器人龙我就能像游戏继承存档一样成为万丈龙我,至少是性格上完美的复制。可惜在他出发前的龙我很在乎,现在的他似乎被清空重置了思维,已经变得不在乎了。
“你想要这份记忆吗?”
传送门的光正在缓慢的吞噬龙我,战兔冲上前举着那个巨大的袋子,想回答对于他来说来说几日前问题的答案。可在光内的龙我却收回了他僵硬的笑容,对着战兔摇了摇头。果然,他创造的机器是无敌的,他拥有超乎人类与一般机器的学习能力。几日不见,龙我已经学会了欺骗。很快,传送门的光将他吞噬,龙我回到了那个创造出他的世界。战兔似乎想明白了,这个由他创造而出的龙我,他已经逐步形成了自我,他已经永远无法成为他想要的万丈龙我,而他的万丈也是整个宇宙独一无二的存在。
“怎么每个龙我你都念念不忘。”
万丈噘着嘴拿起被放在地上的箱子,里面安静躺着熔岩瓶和他的不差分毫。他还记得这个瓶子的出现时的情形,可惜时过境迁所有的事都变了。
“这个情况很特殊,有些复杂。得以后慢慢跟你讲清楚,我要走了。”
瓶子被战兔放进了装着仪器的袋子里,他重新变身成了假面骑士。万丈有些不舍,他跟在战兔身后,看着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个机器,在一堆他看不懂的按钮上摁了个遍。
“我还有机会听到后续故事吗?”
“当然。”
桐生战兔的声音透过层层装甲穿了出来,传送门的光芒正在将他一点点吞噬,直到最后消失。
这情景万丈见过,几年前战兔拉着大反派Evolto冲进了云层里,随着两个宇宙合并爆炸光的出现,一同消失在了天际,桐生战兔自此再也没了踪影,世界也忘了拥有Evolto基因的万丈龙我,更忘了那个拯救世界的英雄。他就这样抱着回忆活了那么久,有些嘲讽也有些难过。现在这世界在他触碰金属板之前,没人记得这一切。
夜晚世界归于沉静,战兔回到实验室里时,屋子里一切都变了样。陈旧杂乱的实验室现如今整洁如新,随意摆放的家居也更改了位置。而此刻黑漆漆的屋子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等他回来,没有葛城巧也没有那个拥有无穷无尽能量的龙我。他放下行李,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出神。突然有脚步声从门边传来,战兔兴奋的站了起来,他快步向前走去,他已经习惯了龙我总是会准时出现在他身边,像所有的万丈龙我一样总是跟他身后。可这次却令他失望了,走来的是胡子拉碴端着咖啡的葛城巧。他见战兔回来了也没有热情的迎接,反而慵懒的坐在桌面上,举着咖啡做出一个干杯的手势。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
“我可舍不得你,我的好搭档。”
葛城巧不置可否,他把手中的咖啡放在桌面上,撑着脑袋观察战兔的脸。
“你很难过,计划全部失败了?”
桐生战兔摇了摇头,他拿出仪器链接上早就制作好的机器。万丈龙我的记忆以及基础的思维显示在屏幕上,数据甚至规律的按照万丈龙我的人生轨迹分了类。只要拥有这些,万丈龙我这个人就可以在一台机器上重生,可用来接纳这些数据的机器现在已经拥有了自我。
“可现在的龙我不会接受这些记忆。”
“其实他现在离你原本的目标很接近了。”葛城巧笑了笑,他打开一旁的台灯,桌面上正是龙我现在的内部设计图,“更改了动力源的龙我。现在为了节约能源,每天会定时定点休息,就像人类需要睡眠一样。因为每周都需要彻底关机充电几小时,我觉得很麻烦。所以呢,我建议他每天规律的充一些。看,饮食又有了。”
原本觉得类人功能无用的人,反倒在机器人变得低效率之后安慰起他来,战兔心里一时有些五味杂陈。葛城巧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杯罐装咖啡塞进了战兔手中,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正值深秋,热腾腾的咖啡正好暖着他的指尖。
“龙我是台完美的高精密机器,可以做研究、可以做任何你想到的一切。唯独不能做的,就是代替某个人重新活在这世上。”
“我知道。就算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空内,也会发生不同的变化。我的肌肉笨蛋,也永远只有一个人。”
“放弃了?”
葛城巧的语气里满是惊讶,昏暗的灯光下他瞪大的双眼格外明显。战兔脸上表现出嫌弃的神情,并关上了台灯。咖啡的拉环响动,他一口饮尽了略微有些苦味的咖啡,这东西彻底清醒了他的大脑,压在心头几年的大石似乎在此刻被一击即碎,烟消云散。
“放下了。明天可以通知幻德批量生产了。”
“其实前几天已经进入工厂开始批量了。冰室幻德还聘了几个设计师,增加了好几个类型的外观。而且,龙我现在是监工,不然他会在这监视这台机器。刚刚那番话,也是他应该对你说的。”
“好啊,不仅学会了骗人,还学会逃避问题了。巧你能不能再把他拆了,我怕AI大战人类。”
“这么恐怖吗?要不然你也给我搞一套骑士系统吧,不然我打不过他。他的拳头是合金啊!”
“那你会抢了我英雄的头衔!”
二人坐在一片黑暗里互相打趣,像故事走到了结尾。刚回来的龙我站在一片漆黑的楼梯口静静地看着他们。如果他那双精密仪器组成的双眼没捕捉到战兔眼角那滴泪,他大概就能相信现在的一切是所有人都得偿所愿,放下一切内心执念的完美结局。可都怪他是一台由天才科学家创造出的精密机器。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