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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呢?”
英氏夫人带着女奴们一起做完了手抓獭子肉,刚洗净了手提着裙子进来想要叫阿苏勒来尝尝,就见那个先前还好端端坐在床上念书的孩子已然不见了踪影。
看守帐篷的侍女忙上前一步,掀开帘子往西边指道:“世子又同那个东陆孩子玩去了。”
英氏夫人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暮日西沉,只见在那辽阔的草原边上,有小小的两个影子依偎在一起,看起来颇为亲密。
这段时间,青阳的草原上来了新客人——一群来自东陆的商人。东陆和北陆有着多年宿怨,双方都在背地里各自猜忌。自风炎皇帝北伐被拒以降,别说青阳了,恐怕整个瀚州都没再见过一个东陆人。不过这支商团却不一样,这是支混合多种族群的商团,以河络人为主,中间夹杂了少数的羽人、一两名魅,最后还跟了个帮忙打杂的东陆小家伙。这个小家伙穿得一贫如洗,似乎也因身份低微而没有名字,青阳的人们便跟着商队的一起叫他“小老鼠”。
小老鼠已同商队一起来青阳部待了快一个月了,他们是过来同青阳大君谈生意的。原本做生意不必逗留这样久,不过英氏夫人隐约从木犁那听说,这商队手上握有大量的钢铁资源,对于青阳大君而言,这是个重建铁浮屠的宝贵机会。
商队来了,不仅大君高兴,世子也高兴。他原本只是一个身患绝症、卧床不起的病秧子,但自小老鼠来了以后,这孩子的身体一天天地见好了起来。最初小老鼠只是进英氏夫人的帐篷给她送东西来的——商队里其他人都是成年男子,也就只有这半大不小的孩子还能进女眷的帐篷——却被篷子里浓重的药味给吸引住了。“是夫人病了么?”小老鼠问:“我记得队里有株千年参,据说能治百病,我赶紧去取来……啊!”
床帘被人从里撩开了些,小老鼠这才发现,英氏夫人好端端地坐在床边侍药,床上卧着的是个昏昏沉沉的漂亮小娃娃。英氏夫人告诉他,这是世子病了。又说,按青阳名医陆先生的说法,人参对世子的病是无用的,也不可胡乱服用。
小老鼠闭上嘴,一双浓黑的剑眉依旧紧紧地皱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问:“那我能为世子做些什么呢?”
“孩子,有你这份为世子祈祷的心就好了。”英氏夫人苦笑着低声道:“倘若有空,来看看他也好。他很少能遇上同龄的孩子。”
于是,小老鼠便成了英氏夫人帐篷里的常客。他第二次来的时候,阿苏勒已经醒了,正偎在床头读书。北陆的书不多,每一本都很珍贵。见小老鼠进来,他眼睛一亮,常年忧郁的脸上难得地现出了一丝孩子气,却也不主动说话,只拿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注视着这个陌生的小男孩。小老鼠也不算个多话的性子,见他不开口,只好自己清了清喉咙,说:“我是商队的随从,你叫我小老鼠就成。”
“小老鼠?”阿苏勒很好奇,忍不住问:“为什么叫小老鼠?是你妈妈取的名字吗?”在蛮族,名字被视作一个人的精神所在,起一个这样不威风的名字,实在有些古怪。
“因为我妈妈从前,常对我唱一首歌。‘生下来是小老鼠,迎风长成男子汉……’”小老鼠跟着记忆中的那个女人一起唱起来,他天生五音不全,歌声实在不好听,于是只唱了两句就停了下来,眼神也慢慢黯淡了:“但是,她已经死了。”
阿苏勒忍不住“啊”了一声。他不忍心看小老鼠这样难过,于是连忙打断了他的思绪:“我……我叫吕归尘,吕归尘·阿苏勒。你可以叫我阿苏勒。小老鼠,你同我讲讲外面的世界吧。”
于是小老鼠就讲了起来。他的话不多,但阿苏勒一直发问,他也就只好一直讲。最后他总结说:“我是新加入队里的,去过的地方不多,不过我以后九州大陆每一个地方都会去的,连夸父和河络的地方我也会去。要是有船,我就去海上找鲛人和龙。”
阿苏勒被这孩子豪壮的话语惊呆了。他从来没想过要去找夸父、河络、鲛人和龙。“要是我能和你一起去就好了。”半晌,他才轻轻道:“但是我身体不好,他们都说我可能活不过二十岁的。我怕……”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他不想这么没骨气地掉眼泪,但似乎自被接回青阳来一直忍着的酸楚终于从心底泛滥了出来。
小老鼠却拍拍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有谁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呢?想做什么就去做。你看我的胳膊,”他撩起袖子,给阿苏勒展示了自己的手臂。那上边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我这条手,曾经断了三次,以后每年冬天下雪天里都会钻心地疼。当时医生骂我不惜命,说老来有我的苦吃。你猜我说什么?”
“什么?”阿苏勒被他伤痕累累的手臂与燃着冥火的眼睛惊到了,下意识地答话。
小老鼠扯出一抹张扬的笑来:“我说,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老来,哪有那么多事好怕的?”
从那之后,阿苏勒就和小老鼠成了好朋友。小老鼠常进帐篷里来同阿苏勒谈天,后来阿苏勒的身体好了,两人又常去草原上看风景。他们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外面的奇遇讲完了,就开始讲东陆的历史。小老鼠没读过经史子集,只爱听人说书;而阿苏勒则是个爱读书的,又常与大合萨待在一起,懂得的历史知识反而比他多,很多时候倒是阿苏勒讲、小老鼠听。不过,要是说起蔷薇皇帝来,那谁都懂得不如小老鼠多了。
英氏夫人从未见过阿苏勒这样活泼的模样,好像每一天都在期待下一天的到来似地。她有次在晚饭时问阿苏勒:“世子很喜欢那个孩子么?”阿苏勒点点头,扬起一个快乐的笑:“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英氏夫人默然良久,把心底对这只小老鼠最后的疑窦也给打消了。
有一天,两人在小溪边散步,走着走着,就讲到蔷薇皇帝阳关血战。小老鼠兴致勃勃:“……眼看着蔷薇公主就要死了,皇帝决心不顾死伤强攻阳关,最后死了十万人,踏着尸体登上了阳关的城头。”
阿苏勒瞪大了眼睛:“死了十万人,才登上了阳关的城头?”
“是啊。”
“代价真大啊。”阿苏勒喃喃自语。
“可是蔷薇公主就要死了啊,那是他一生最好的朋友,蔷薇公主一生的梦想,就是看着他登上太清宫的皇位。”小老鼠说。
“一生最好的朋友……”
阿苏勒呆了一下,不禁又犹豫了起来。一生最好的朋友,和十万人的性命……他还没想通这个问题,又听小老鼠问:“阿苏勒,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我……”他犹豫起来,不是很想回答。他觉得自己没法给出答案。
“你是帕苏尔家的世子,未来也是要当大君的。假如你最好的朋友要死了,他要你去打殇阳关,杀十万人,你去不去?”小老鼠问:“阿苏勒,你会去吗?你最好的朋友是谁?”
阿苏勒又沉默了。第一个问题,他依旧想不明白。但对于第二个问题,他没有一刻犹豫,那答案似乎很早就已经摆在了心底,只是他自己都为这个答案感到惊诧。他有姆妈、有哥哥、还有两个伴当,在真颜部的时候还有龙格家的女儿陪他玩耍,但不知怎的,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小老鼠的名字。他望着那双纯黑的眼睛,觉得好像世界上一切的光芒都要被那双眼睛吸进去了似的。这时候他想起了谷玄,想起那颗吸收了一切光芒的星星,想起自己出生时部落里掀起的关于谷玄的流言。他突然觉得,自己和小老鼠的相遇或许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是你。”
阿苏勒终于说。
“是你,小老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我出生这么久,还没有真正见过十万人,更何况还要去杀他们……”
小老鼠愣了一下,隔了很久,才低声说:“阿苏勒,你真是个好人。但要是我,我才不会想这么多。我只管自己在乎的人,其他人该不该死,和我无关。杀便杀了,又有什么干系?”他话里透着冷意,“其实,有的时候,不管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要达成目的,总是要狠心些。就像在战场上,你仁慈,你不忍心,他们就会冲上来杀掉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阿苏勒呆呆地看着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这时候才隐约想起,自己忘记问小老鼠手臂上的刀伤是从哪来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