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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门响,正在抽烟的人扭头看他。
韩洙元习惯性在脑子里总结特征:男,四十五六,中等身高,偏瘦,卷发。右手拿烟所以应该是右撇子。
对方眯着眼打量他一会。“您是在找包间吗?应该左拐的。”他笑起来跟这家店所有人一样,很灿烂,很假。
已经接连碰壁好几次。大概是边缘人的本能,谁嘴里都套不出半点李金花的情况。总是她今天不在,然后把各式胸挤到下巴的面孔招呼过来。
得换种问法。韩洙元放松肩膀,提醒自己去掉词尾。“就你吧,陪我喝一杯。”
对方没有立刻回应,再抽了一口,鞋尖碾灭烟蒂才抬头,用种女里女气的手势把头发往后捋,边捋边踱过来。“我不陪酒的。”他顿了顿,眼睛弯着。“少爷。但我们可以换个地方。”
韩洙元站稳了没往后缩。“行,半小时。”
“确定只要半小时吗?”他装模做样看手腕。“我可是从现在就开始打表的哦。”
不想再费口舌,韩洙元转身穿过地板发粘的舞池。
后悔把车停在花街,意味着没法站这说话,得上车。更要命地是晚上十点,整条街水泄不通,根本就是在挪。
而乘客从看到雪弗莱标吹出口哨起,就没老实过。
手很老实,安全带扣得很老实,整个人规矩地缩在副驾驶座。但韩洙元半边脸烧得越来越厉害。
“贴了防偷窥膜吧?担心什么呢。”
“找我这种大叔不就是为了图新鲜吗?”
“放心,我会好好地吞——”
韩洙元终于忍不住瞪回去。“我不是!我没…”
乘客面朝他,手肘搭在座椅后背,食指抵着下唇。笑得没那么假了但很像某种有着蓬松尾巴,嘴边还沾着羽毛的动物。“没花钱买过?还是没买过男人?”弯弯的眼睛垂下去。霓虹灯映得他眼窝的阴影发青,嘴唇是淤伤的颜色。
韩洙元重新看路,虽然前面那辆车的牌号他已经能背出来。“为什么干这行?”
“想听悲惨故事的话要加钱。”
太阳穴都跟着疼起来,韩洙元咬牙没接话。
“哈!没什么悲惨的。来首尔想靠乐队吃饭,结果发现比起嗓子,别人更会为我的屁股掏钱。我也没别的本事。”
口气是真不在乎。韩洙元想他究竟多大年纪,有没有考虑过将来。李金花是因为偷渡身份,没办法正经求职。那他呢?
终于蹭到路口,还是黄灯韩洙元就踩下油门。乘客在喇叭声里沙沙笑。“不用那么急的。你这个年纪,耐力是差一点但——”
转进小巷熄掉引擎。韩洙元解开安全带,整个人转过来好盯住对方眼睛。一是捕捉撒谎的痕迹,二是…
如果乘客想干什么,至少能很快脱身。
“你认识李金花。”称述,不是问句。
“嗯,我认识李金花,你认识我,我们都是好朋友。”
吸气,呼气。“你上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乘客偏头,似乎在回忆的样子。突然凑过来,手落在韩洙元大腿,热得人一哆嗦。“想不起来了。”
韩洙元已经摁住门。但那只爪子没动,就那么放着。小指来回画弧,离拉链有段距离。“但我可以努力一下。”指头滑过去,滑过来。“我的意思是,门卫已经注意到您,每次来都只买一杯酒还不喝的少爷。”
有把警员证摔到他脸上的冲动。但李金花对这个身份忌惮得多,这个人,难说。
乘客用舌头慢慢把腮顶起来一块。隔这么近不难看出他眼睛颜色偏浅,更不难看出他视线往哪里走。“不想试试吗?”他侧身,单膝跪在副驾驶座。小指还是那么画着,和他眼睛一样捉摸不透。“她没什么熟客——”
韩洙元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在继续说李金花,赶紧扣住他伸过来的另一只手。嘴唇边缘,额头,腋下,毛毛地出汗。乘客几乎已经趴在他身上,眼睛却还是似笑非笑看着,看着。“不过最近好像有了一个,联系比较频的。”睫毛扑扇的时候韩洙元注意到那两片眼睑开始泛红,是自己身体里也敏锐感觉到的,从毛细血管往外沸腾的热度。他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或者说,他曾经以为自己有足够的自制力。
“不成为共犯的话,嗯…我怕您有一天会来——”乘客鼻尖都快碰到他鼻尖。韩洙元脊背贴住座椅,已经没法再退,衣服和真皮坐垫之间发出吱吱呀呀尴尬声响。对方突然若无其事挪回自己座位。“逮捕我呢。叮咚,半小时到了。”
韩洙元打开门手脚并用逃出去,一面拉紧外套。
外套下摆应该够长。
乘客从另一头出来,上翘的嘴角被刘海遮住又露出。他伸手,指节扣了扣车顶。韩洙元没数,掏出几张钞票,几乎是扔过去。
“多谢。”
“李金花——”
乘客晃晃食指。“时间到了。”他推过来一张纸片。“还想聊的话,改天吧。”
外卖店的点餐卡,背面写着手机号。韩洙元尽可能隐蔽地清一下嗓子。
“下次只聊李金花。”
“保证,只聊天,别的什么也不会做。”
回到家已经深夜。智华打开门厅的邮箱,广告传单,水电费,A6大小的白信封纷纷掉出来。
信封上的地址是打印出来贴上去。她拿起来掂了掂,上楼。
在玄关鞋都没脱就撕开,白纸里躺着枚吉他拨片。
智华捏紧那片褪色了的红塑料。
好在明天是周末,不会堵车。
万阳零星的CCTV会显示便装的吴智华在小卖部买了点零食,然后开上去往首尔的高速路,当天回来。这很正常。
因为首尔近郊的位置,这间门面换过很多主人:弹珠店,音像店,简餐咖啡。还是学生的时候是什么?只记得玻璃窗上贴着蓝色生死恋的画报。
智华知道蓝色生死恋是因为李宥妍喜欢过。
自己还在那张画报前揍了李东植。第二拳没提起来,李宥妍跑过去抱住喊一声,哥。李东植眼睛才红了。
二十年,见过几次面?南叔走后,那封永远不会录入任何内网系统的卷宗送到智华手上。然后等,等第一枚白信封里的吉他拨片。等机会问一句为什么连我,连正济都瞒。
她知道为什么。李东植的人生,从双胞胎妹妹失踪起变成单线条,动一动鼠标就能找到:被怀疑,拘留,因不在场证据而释放,辍学,父亲在那个寒冬的意外,母亲被送进疗养院,夹着尾巴离开万阳,去向不明。顺理成章的断崖式下落。
有人扶着膝盖在智华身边坐下。她等了等,转头。
有时候她想宥妍还在的话,应该也会有早于同龄人的鱼尾纹,宥妍爱笑。头发肯定比李东植白得晚,可能是干练的波波头。法令纹不会那么深,圆脸更显年轻。当然,李东植或许也只是个炒股被套,房贷要交,想辞职而不敢辞职的中年人。
而面前这个,她不能说认识。甚至每次见面只会更陌生一些:残留的外地口音,受伤的腿,手腕上勉强遮住的纹身。这次又是披着哪种身份,说着哪条道上的口头禅?
智华先打破沉默:阿姨身体不错,胃口也还好。白天醒着的时候多了。
刘海遮住他眼睛,只看到交握的手动了动。
“我能帮你什么?这次。”非主干道没有监控,也谈不上人多眼杂。但她还要去市中心逛逛,留下游客轨迹以防万一。
他声音有点哑,但吐字清晰。“宥妍。”
便利店的咖啡泼到智华手指,应该挺烫,她没注意。“你找到…?”
“一根断了的丝。一只网都能撞破的…”他拿拇指磋摩眉毛。“天牛吧。”李东植难得地嗤笑。“没见过那么打眼的便衣。但为什么我们会在找同一个人呢?”
“谁?”
他沉默。智华不追问。卷宗只是打开了一扇门。门后的世界,她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对她,对李东植都是。她唯一要做的是接替南所长,给李东植留着这门。
“韩洙元。”
“韩洙元…韩?”智华皱眉,这名字耳熟。
“没错,次长家的公子。”
连吴智华,文州署重案一组组长,都觉得隐约听到雷响。“李金花,她当了我三年线人,上周失联。”李东植一根一根并拢手指,嗓音没什么起伏。“房珠善,我们宥妍,这是条明线。但可能这次,有人撞上了那条暗线。这线,说不定比我想象中牵得还要远。”
曾经李东植和李宥妍都有漂亮细长的内双,笑起来月牙一样。而这个李东植,眼窝和腮都有些塌陷下去,胡茬明显。宥妍呢? 是一捧泥,一朵花?还是寻人启事里有点腼腆的照片。万阳的大家都习惯了,不会再刻意去看。
“有需要就联系我,别一个人走到黑。”这几年,听到重大案件因为匿名线索而有了突破的时候,都会瞎想是不是他,有没有暴露,这回能不能全身而退。还是水滴一样蒸发,多年以后才发现当时没人收到的信号。南所长是前辈,长辈,何况人已经去了。智华没法责怪大叔;不走上这条路,困兽又会怎么样呢?
“查到也好查不到也好,早点回来。”智华抓住他手。“已经够久了,一个人在外面。李警官。”
李东植埋头。“我知道你的意思。走夜路的,能活到我这个年纪已经很难得了。但我得再试一试,再等等。”
二十岁的李东植,在模拟考反复不及格,把混混揍到赔医药费的那个暑假,成功离家出走了三天。他雄心勃勃,快要撑破吉他盒子的梦想,断送在李宥妍挽起他手臂的那刻。
哥,我们回家吧。
韩洙元肯定会联系自己。李东植这么想着,把衬衫领口再解开一粒,头发拨乱。这戏要演,但不必演得太真。警校尖子生明显脑袋瓜里全是书本。那天简直担心他会喊非礼。
李金花这些年提供给自己的,无非是市面上流行的毒品消息,哪来的,又去哪。她在的店也不是某个级别的人物会光顾的地方,直到现在——警察厅现任次长的独子,这副拼图里怎么都嵌不进去的一块碎片。
他面无表情地烧掉那张崭新身份证。没来得及给她的退路,也用不上了。三寸照里的李金花,就此发黑,卷边,冲进下水道。她活过的证据,只存在于没人会去搜查的那间出租房,自己黑手机里的短信记录。
以及李东植冰箱速冻格里的十根手指尖。
快一点吧,韩洙元。他在镜子前,像换衣服一样试不同的脸:轻佻的,真诚的,戒备的,无助的。他的口音是在首尔和釜山都住过,但仍然听得出是乡下人。他的洗发水味道是大众开架。衣服算潮但质地不怎么样。
他对着自己的倒影说少爷,小少爷。笑一笑,眼尾弯弯。
蛇的下颚已经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