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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后,诸葛亮准备去检查一下刘禅的功课进度如何了,得知他要去干什么的刘备拦住了他,环顾四周,从手边的盘子里拿起一个橘子递给他。
诸葛亮不明所以地抓着橘子,等着刘备做进一步解释,然而刘备看见他迷茫的样子却偏不开口解释,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笑容看着难得显现出无措的军师:“你只管听我的,把这个带给阿斗就行。”
是上这儿报复来了。诸葛亮觉得好笑,但还是乖乖地拿上橘子,领命告退,见到了阿斗之后把橘子交给他。
刘禅这孩子就像是应了那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经过了刚出生不久后的凶险,他的父亲刘备总算结束了颠沛奔逃有志难伸,而他也就跟着过上了安定的生活,说不上奢靡,但也不至于馋一个橘子——
话说早了。
诸葛亮哑然失笑地看着刘禅乐呵呵地扒开橘子皮,还没长开的小手柔柔嫩嫩,连抓笔抓久了都费劲,剥起橘子来却灵活得很,整整齐齐地把橘子皮分成了几瓣,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把橘子一瓣瓣地往嘴里塞,表现得就好像是平生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诸葛亮实在想不明白这件事情,于是后来又去问刘备,刘备说想不明白就别想啦,先生小时候大概既不调皮也不贪嘴,不会感同身受。
诸葛亮就此养成了每次去找刘禅之前都要准备点小礼物的习惯,有时候是水果和糖,有时候是小木雕或者小玩具。他严格按照刘备的指导,只带不值钱的、能随手拿住或者放在袖子里的小玩意儿。
刘禅很快就养成了习惯,这个年纪的孩子耳朵比狗还灵,其他人来的时候他无动于衷,但只要一听到诸葛亮的脚步声,就立刻冲出来,扒拉着诸葛亮的手和袖子找这次的礼物。
诸葛亮觉得刘禅也不见得多喜欢他每次带来的东西。吃的东西他倒是会当场吃掉,玩的东西有的还能坚持到第二天,有的转眼就没了踪影。
这也不奇怪,毕竟他都是来之前手边有什么就拿什么,做不到投其所好,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也精致不到哪里去。
但刘禅就是会表现得很兴奋,他总像只小狗似的绕着诸葛亮转圈,翻他的袖子看他的手心,无论诸葛亮拿出什么东西来,他都会欢呼雀跃。
诸葛亮依旧没法对此感同身受。也许刘备说得对,他小时候不调皮不贪嘴,确实难以理解这其中的乐趣,不过他完全能够领会刘备让他这么做的意图,也明白其中的精要所在。诸葛亮把每次见面时的小礼物搞成了雷打不动的惯例,他不会在其他时候提起“我每次都给你带礼物”这件事,也不会把礼物和刘禅的态度挂钩,无论刘禅是表现很好还是偷懒,见面时的礼物都不会被拿来威胁鞭策他。
日子久了,诸葛亮还加入了一些自我创新和发挥,故意装作忘带礼物,在刘禅露出失望的神情之后,再把掖在扇子后面藏着的东西拿出来,给他一个惊喜。
有一次手边实在找不到能送的东西,诸葛亮说只能空手去了,刘备摇摇头,俯身挑了片刻,捡起一枚不大不小的鹅卵石放到诸葛亮手里。
“擦擦干净给他就行了。”刘备说。
诸葛亮愣了一下,就这么一愣的工夫,刘备又把那枚石头拿回来扔到地上,重新捡了一颗放到诸葛亮手里:“给这颗吧,这颗圆一点。”
一路上诸葛亮都把捏着那颗圆石头的手背在身后,越想越觉得不好意思这样糊弄孩子,然而到底还是没把石头扔掉,刘禅笑着从他手心里扒拉出那颗表面光滑的圆石头,看上去完全没有不高兴,相反,他还挺喜欢的。
“好圆啊。”刘禅兴奋地说,“我第一次找到这么圆的石头!”
他笑着在桌面上转那颗圆石头,诸葛亮坐在旁边看着他,等着他的兴奋劲儿过去,等着等着就走了神,他忽然想到这些事情都是刘备的安排,刘备说他无法感同身受,刘备自己却显然可以。
主公小时候也是个会因为一块圆石头而兴奋的孩子吗?
诸葛亮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自这个想法中感到一种难言的温暖。
而且问题的答案并不是无处求索的,某次闲谈的时候诸葛亮真的问了这个问题,刘备回答他:“不是。”
“嗯?”
诸葛亮怔住了,而刘备接着说下去,小时候他比起石头更喜欢树枝,长短粗细柔韧程度都适中的树枝,拿到手里像一把剑,找到这样的树枝之后他就别在腰间,时不时就要拔出来,一直玩到断掉为止。
听到这里,诸葛亮也回忆了一下自己的童年,刘备估得一点不错,他小时候确实不调皮也不贪嘴,他那时候最大的爱好是睡觉。
刘备觉得这不能算爱好:“谁不要睡觉?”
诸葛亮摇头:“我小时候不是一般的能睡,有时候吃着饭,手上抓着筷子就睡着了,头栽在碗里,被叫醒的时候脸上全是饭粒。”
刘备想象着那个场景,忍不住大笑出声,他看着军师轻摇羽扇气定神闲的样子,怎么也想不出他小时候会在吃饭时栽到碗里。
时过境迁,灯下案前再抬头时,诸葛亮时常会想起这段对话,如果现在他还可以和主公聊天的话,一定会再提起这件事,然后多加上一句感慨:“我大概是在前半辈子把后半辈子的觉全都睡完了。”
然而刘备已经不在了。
刘禅也不能再做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他走到了这个他心里一直知道他迟早会来,却从来没有做好过准备的位置上。
现在的刘禅时常会感到恐惧,一种像是冷风灌进领口,灌进骨头的恐惧。曾经有父亲和叔叔伯伯们站在他身前,挡在他和所有事情之间,而如今他不得不独自站在这个位置上,四周的风呼啸着朝他扑来,他仍想像小时候一样撒娇求救时,却意识到自己必须长大了。
还好他知道相父总是可信的,只是好像不像从前那么可亲——不过他同样知道,这不是相父变了,而是他不忍心再去打扰他,和从前一样玩着圆石头让相父在旁边等待的日子,当然不可能再有了。
南征归来的诸葛亮正在向他汇报对南中地区的处理。刘禅觉得这没什么必要,相父决定好并执行的事情里没有任何他可以插手的余地,但他知道相父是不会省却这些步骤的。
刘禅想着,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会不会就是因为对他来说一直如师如父的诸葛亮,现在要反过来在他面前放低姿态,始终后退半步不加僭越,他们才显得疏远了?
刘禅就这样混混沌沌地听完了汇报,而诸葛亮在起身之前,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把手伸进袖子,掏出了一个薄薄的布包。
“这是……”
“臣险些忘了。”诸葛亮把包在外面的布料解开,露出一片叶子,“这是带给陛下的礼物,薤叶芸香的叶子,在南中时,全仰赖它才免受瘴气之染。”
他微笑着,等待刘禅对礼物的意见,就好像当年他拿出橘子或者圆石头时一样。
诸葛亮离开之后,刘禅抱着薤叶芸香的叶子大哭了一场。
相父仍旧挡在他和所有事情之间。
挡在他和死亡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