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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与大多数人一样,她(他)也想要深造,想要功成名就……然而,她(他)那贫寒的家境仿佛一条锁链,她(他)他牢牢锁在原地。”

在陈述Anya地过去时,Hokma特地将语调拖长,如同某种叹惋。
他所陈述的并非局限于一人的命运,而是借指都市中所有的人们,甚至囊括了自身。都市中千千万万的生命都重复着同样的命运,他们奋力向上,周而复始,要赶在自身灼烧殆尽前融入成翼的一部分。
于是知识与教育便为资本所相中,化为资本爪下收割的镰刀。觥筹交错之中,上层三两句的谈笑风生间便能轻易垄断机遇。剩下那些苦苦挣扎的人们,其中的大多数穷极一生都无法触及翼的只鳞片羽,最终庸庸碌碌,徒劳地忙于奔波。

但至少——
仍有少数幸运儿能仰望苍穹。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I.

起床,有轨电车,学习或工作四小时,吃饭,有轨电车,又是四小时的忙碌,随后吃饭,睡觉;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同一个节奏,循此下去,大部分时间轻便易过。巢中人永远生活在这般循环往复的世界里,作为整个都市的齿轮磨损完一生。获得金钱,消耗金钱,收入,支出。最后徒留一串数字。

这也是后巷、郊区、乃至废墟的人们为前赴后继往巢内涌的原因。他们争先恐后,哪怕头破血流……也要拿到居住权,以此夺得那些数字;那些看似象征着长久安稳的符号。

 

Benjamin对此习以为常。他无数次被教导,自己是幸运的一类,能够生活在保护伞下,浸泡在灰色调的平静日常之中。直到某天,他睁开双眼——镜子破碎了。

稚嫩的眼瞳不解地闪烁着。他发梢处凝聚的水滴与被划伤的血珠凝成一颗,滴落在那些无法再映衬任何物体的残片上。一种莫名的好奇吸引住了Benjamin,无视自身的伤口而想去触碰。他弯下腰,长久地凝视着镜片的残骸。

每一片都是确切而真实的自己,但又无法拼凑出完整。同样,相对的安全无力代表着绝对,一如计划无时无刻可能被打乱,正如现在。

人们却又无时无刻,如同定点的钟表般执行。

所以——

 

“为什么”。

 

疑问油然而生。

于是一切就在这种略带惊讶的百无聊赖中开始了。

 

在无数次提问与回答的循环后,齿轮要么重新嵌合,要么逐渐逆行,脱离轨道……然而,对于一个在巢中处于底层的普通人,这似乎并非什么好事。

父母也无法完全回答“为什么”,因为他们本就是顺应着这套体制才得以生存的,如果没有它的保护,说不定还是某处四处奔波的流民。他们无法突破屏障来思考壁垒本身。于是,Benjamin选择换个人追问。

 

“我怎么可能知道啊。而且……”

作为Benjamin 的同窗,Giovanni 显然是不耐烦 了。他哀叹一声,对方却仍是一副严肃又认真的架势。最后也只好作罢。

“这样永无止境地提问,就算考虑了也只是给自己增加负担而已。哪怕知道答案了,也没有什么意义不是吗。”

这种说法不无道理。虽然Benjamin竭力想找出理由反驳,却无法构建出什么逻辑能突破对方足以自圆其说的闭环。

 

“所以来一起当蘑菇吧。”

“什么?”Benjamin至今无法习惯Giovanni随时转向的跳脱思路。

 

“Benjamin,告诉我,你喜欢蘑菇。”

“……但蘑菇不能进行光合作用。”

“管他呢,”Giovanni的厌烦更上一层楼,他已经懒于进一步的解释或争论了,“反正作为生物的本能——有趋光性就够了。”

 

II.

绝对的安全、绝对的黯淡无光,K巢向来是如此色调。教育也自然囊括其中。它从来没有新的问题,因未曾改变,永远死板而麻木。

在学校中,人们走动、学习、谈笑、交流……所有人都是被转动的发条驱使着前行,只是身上的暂且还是血肉,而非零件。

学生们就这样不断驱动着更大的机器前行,随着铃声的一响喧哗或是喝彩,再一响便重新安静。不能少走半步,也不愿多走半步。因为对于他们之中的多数人来说,求知欲早已生锈。语言是无趣的、数字是无趣的、历史是无趣的。

 

生物仍是无趣的。

 

“叶绿体,由叶绿体外被、类囊体和基质三部分组成,是一种含有叶绿素能进行光合作用的细胞器。”

教师在说完最后一句后,便完成任务般踏下讲台离开了。教室中的交谈声此起彼伏,只有Benjamin仍低头凝视着书册。

坐在前桌的Fagin偶然转过头来,他用指尖在桌角处敲了三下。Benjamin放下手中的笔记。他向来不喜欢说多余的话,平日也只应付些礼节性社交,于是原以为Fagin是打算询问什么试题。结果对方却说:

“要去海边吗?”

 

十分新奇的建议。但海洋,Benjamin愣了半秒,随后摇头。

虽然巢中确实较少有,但根据他所接触到的讯息,这些技术进步的牺牲品……没有任何值得一看的价值。

“不,我当然不是说那些堆满了工业废料的无聊地方。”Fagin笑了,“我是指那个传闻。”

“传闻?”

“对啊。传说中的海洋,它保有最为纯净的蓝色,完全没有被污染,就像存在于过去,鱼、虾、浮游生物……都能看到。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儿还蕴藏着旧时代的财宝呢。”

 

这片在K公司巢外,后巷之中的海域。

水面清澈见底,荡漾开氤氲的蓝光。

顺着这一缕光线向前走,会找到不同寻常的浪花。沿着波纹向下打捞,动作要小心,切记绕开带毒水母……

之后,便能寻到非同寻常的珍宝——来自古老大陆的失传知识。

“所以,”总结词把Benjamin从如梦似幻的描述中拉回了现实,“要一起去看看吗?”

“好。”

他瞬间更改了先前的回应,换为简短而急促的回答。

能找到过去的真理吗?他总是被这些在旁人看来毫无意义的事物吸引着。像是在高盐环境下的鲑鱼,即便在咸水中也可存活,却仍保有回流淡水的本能。

 

于是他们出发了,在某个周日,朝远离人行道的方向,沿着出入K巢的列车轨道走了很久……鸣笛声偶尔呼啸而过,微风吹拂起柳絮,指引至花团锦簇之地。Benjamin如是幻想,但随着小径变得宽阔,他很快就意识到了现实的骨感。

 

“就快到了。”

 

但生态没有任何转好的迹象。弥漫在空气中的粉尘涌入鼻腔,甚至让Benjamin连呛好几下。乌鸦盘旋在空中。枯草从岩石的缝隙生长,顺之分叉出道路:一条直通向小型的断崖。另一条则平坦而宽阔。他们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后者。围墙连绵不绝,却明显有一处长且宽的塌陷。Fagin戏称这简直形同虚设,而Benjamin附和着以示同意。的确如此,它只是象征着两个区域的交界——巢内有足够完善的措施来拦截外来者。

 

继续向外,便真正脱离了巢的范围。掉落在地上的硕大铭牌,空地上飞沙走石。数层高的整栋楼宇,这座旧日工厂竟空无一人……像是被世界所遗忘的某处。Fagin哼着歌,似乎心情不错。他拂去袖口处的尘土,边哼唱着小调边用舞蹈般的步伐绕开地面上的一个纺织机器。

 

这种诡异的和谐并未持续多久。星点的火光蓦然闯入Benjamin的视线,而且正愈发耀眼。右边较远的地方升开始升腾起青烟。噼啪的灼烧声在不断的凝聚、扩散……他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表示,第一声爆破响起。烈火以拥向天空的姿态随之起舞,火舌淹没了求救与呼喊,点落在废墟与焦炭上。

“……发生了什么?”

比起恐惧,更多的是疑问。询问没有得到回应。他看向身侧,这才发现原本在身边的Fagin已经消失了。

那是后巷深处的交战,但是不会殃及这里。也许……

 

设想很快便被打断,紧接着第二阵嗡鸣。比先前更响了,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震颤,径直刺入骨膜后的前庭。Benjamin险些径直跌倒。有什么从眼前晃过,在空中划出弧线。从五指的轮廓来看,他隐约能认出那是只腕部被截下的人手。苍白得有些泛青的颜色,如同用石膏筑成。这与他意识深处的迷糊场面相重叠, 血肉残肢横飞,伴随着凄厉的尖叫……类似的情形,在他幼年时的记忆中似乎就从未间断过。

 

重点不再是思考为什么了,而是怎么做。Benjamin尽力维持平衡。他深吸一口气,尝试冷静下来。在思考对策之前,周围竟真的奇迹般地安静了。仿佛一道厚重的屏障,把一切杂音隔绝在外。

 

再次睁开双眼时,没有火花闪烁,没有硝烟的气味。世界再次陷入寂静,完好如初。在这份安全感中,他察觉到了某种情感……冷漠与温柔相融合,自相矛盾的情绪。

万籁俱寂过后,一阵微弱的声音响起。起初缓和的清脆,像是一汪泉水,或是溪流。淙淙水声逐渐变得清晰,水面从远处不断靠近,铺张成磅礴的大海。

海浪冲刷过他的脚踝,却又不带有任何力道。轻柔地抚过,又轻柔地回退。Benjamin看着浪花边沿的莹蓝色的微粒凝聚成光芒,再拼凑成一个……人类的躯壳。

 

正当他想尝试伸手接触时,“他”开口说话了。

 

“你好啊。”

男孩躬下身,像是在在朝Benjamin行礼。随后又在他身边环了一圈,仰起“头”正对着他。

 

“我看看,我看看呀。你是……是*康米主义*的残党吗?”

“康米主义?”

“嘘——”男孩将食指置于唇边,摆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的视角似乎有所变化,转而看向Benjamin身后的某处。

“‘黑影’仍在跟着你呢。我没法告诉你更多细节……

“之后会有机会了解的,会有人来帮助你!我已经能*看到*啦,我向你保证!你会坚持下去的,对吧?”

 

这段有关未来云里雾里的说辞刚结束,又或者根本没来得及收尾——原先的人型瞬间分崩离析,重新化为颗粒,上下悬浮,停驻在空中。几秒后又顷刻间散落而下,卷入波涛之中。潮水正在退去,像是一个收拢的漩涡,从海洋干涸成河水、吸溜、泉眼……浅潭。

最后剩下的,也只是一个小水洼而已。四周沙尘如旧,艳阳如旧。

 

“还是来不及吗。”

随着短而有力的阵风,一位身着紫色风衣女性赶来。她凝视着脚下的水洼喃喃自语,又摘下发箍,像是在为什么哀悼。黑发被垂扬起,再徐徐落下,收入鞘中的长刀置于身侧。许久之后,她才意识到Benjamin的存在,抬头时又像碰见熟人般打起招呼:

 

“这时候还没戴上眼镜,真可惜。我还想问问看设计灵感的由来呢。”

 

III.

“是交给您负责吗?”

“对。你就是Benjamin?”

“是的。”

“行行,我知道了。真是,只要有丁点利益,那些家伙就跟看到肉的豺狼一样扑上去。

“现在碰上懒得解决的事了,又通通扔给我……”

 

图书馆内部的办公室偶然传来交谈。在办公桌后的金发女性抓起手边的笔,又随意将刻上了“Sophy”的管理员铭牌置于一旁。她眉头紧蹙,高凸的颧骨更显出内心的不满。被她抱怨麻烦的“当事人”甚至就正坐在对面,尴尬地看向别处。

禁止学生去往后巷,这是条不成文的规定,但Benjamin从未听人提起过。毕竟,如非必要,也极少有巢中人会特地跑去后巷。

他原本以为这顶多算是一段插曲。直到Sophy极不耐烦地取过身旁的文件,再拿出了一排印章中最靠里的红色。

 

“暂定是这样。你可以走了。”

这是能够记录的最严重的处罚。意味着无法加入任何翼,无异于剥夺身份。

当Benjamin把这则噩耗告诉Fagin时,对方的反应也出乎意料。并非“没关系,还有回旋的余地。”这类安慰,而是与之相反。

 

“你不会真的以为那些是真的吧?”

Fagin依然笑着,笑容之下隐藏着某种惊叹,以及得胜者戏谑的嘲弄。四周的人也开始笑起来。

 

他现在知道这人的真实意图了。对于他周围的人来说,似乎突破教条是难以理解的,愚蠢至极、荒谬至极。当他经过时,所有人:认识的或是不认识的,都会投来目光。或窃窃私语,或揶揄哗然,仿佛这便是他们唯一的娱乐:把一个原先无人在意的影子拉到台前,扔到聚光灯下,一遍遍、重复地“欣赏”法则所留下的疤痕。

Benjamin无视他们。无视目光,无视议论,无视笑声,无视一切。他带着自己的笔记与课本,在各个教室之间穿行。会有人刻意绕道,也会有人刻意推搡。

直至某个课间,一个女孩笑吟吟地穿过走廊。她特地掩住袖口,又“漫不经心”地与他擦肩而过。

 

几秒过后,人群安静了一瞬。嘲讽逐渐停歇了,话题有所不同了,视线开始收敛了——但Benjamin仍旧视若无睹。他紧盯着脚下的路,“杂音”轻而模糊,却又在某个瞬间开始萦绕、回响……像是割开了某一部分。手臂,神经,大脑?有什么徐徐流淌着,编织成某种诡异的痛觉,不断向上灼烧,发烫。Benjamin下意识地将袖口卷起。铃声还未响起,还有时间冷静……

 

他极力稳定思绪,却更像是把自己扔进了一汤沸水。Giovanni连喊了好几声,甚至抬起手,在他眼前上下晃了好几回。

“那个……你还好吗?”

 

当Benjamin终于被带回现实时,他才留意到,Giovanni的眼神有所不同。他向来疲于理会周围一切,包括以取乐未目的的嘲笑。疲倦本该如影随形,现在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Benjamin顺之看向自己的手。皮肉向外翻,已经染红了一整片,鲜血顺着指间的缝隙,不断向下,滴落。

 

IV.

泛黄的绑带缠绕住左手,有轨电车从身旁驶过。规划之中学校与家两点一线的道路被在脑海中否决了。那现在该去哪儿呢?至少暂时……

第二辆电车停下了。排队的人又少了一批。

他要去往能抹平情绪、却又不吞噬思想的地方。

于是,他与建筑反向而行,远离金属与机械。他的步伐逐渐变快,随着灯光的黯淡而愈加紧凑……

 

直至随着印刻在心中的方向来到翼的角落,熟悉的边沿地带。

这次,Benjamin不再向下寻找出口。他沿着破旧的围墙,缓慢地向高处攀登。没有产业运作,没有虫鸣,却无限沉重。他甚至没法听见呼吸,留下一点摩擦声、一些细碎的脚步。

 

如果在后巷,现在他会如何?血肉被吞噬殆尽,在黎明到来之前,清道夫处理遗骸……虽然这里确实是巢与后巷的交界,只要被巢囊括在内,就不用担心这类问题。

直至最高处时,他席地而坐,向下眺望。此刻,他有充足的时间用于观察了,便凝视着诸多风格迥异的涂鸦。它们在涂上后又被新的白油漆抹去 ,最后只剩下一团黑影。月光洒落在遗弃的白墙上,剥落的皮肤之下,那些裸露血肉的缝隙里。斑斑锈迹,锈迹斑斑……

 

那团黑色顺着黑暗继续蔓延,刺痛了他仍在流血的伤口。他一个人被赶了出来,又被某样东西抓住了,陷进一片寂静,黑与白相抗争的世界里。

至于绿色,早已随着旧时代的植物一同消失了。

 

巢中有更美观的装饰选择,光合作用与木材的作用又都无足轻重。

而在后巷,人们无暇顾及这种“娇贵”的生物。

都市之中,它没有自己的位置。它不该存在。

 

强烈的悲伤抓住了他的心脏。并非因为痛苦,而是空无一物的迷茫。他拨开碎石,重新站起来调整方向。他从断开的悬崖向下望去,目光所及没有半点灯火。星辰不断闪烁,又逐颗被吞没进云里,空留一轮冷月。除了孤独还是孤独。

只要向前一步,轻轻一跳……Benjamin把右手伸进月光渗人的白幕里。他解开绑带,手腕上的伤口随着活动又渗出血,几秒钟便滴落一滴。一滴,一滴,又一滴。明天,明天,还有明天……

他已经找到了时间、死亡和上帝。

 

“孤独,永远孤独。”

 

簌簌的书写声停下了。

黑笔断了墨。Benjamin沉默着更换笔芯,而身旁的Giovanni也沉默地看着。确切来说,他已经这样看着很久了。视线停留于对方的笔迹,以及包扎起来的手背。

行至半途的结尾在Giovanni心中引起了一种凄凉的反响。如同大提琴 C 大调深沉的共鸣。孤独,孤独…… “我也孤独,”他情不自禁说了句体己话,“孤独得可怕。”

面对Benjamin惊讶的表情,Giovanni情不自禁地笑了。“巢中人不都是这样吗。”他平躺在桌面上,用麻木的神情、平静的语调接着说下去,“孤独地、浑浑噩噩地活着。”

绿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垂落至桌角。Giovanni从来不注重打理这些,显得像是毫无生机、逐渐枯萎的一株藤蔓。

 

一如Benjamin所见的自己。那双深绿而暗沉的眼睛。

“……”

他安静地将记录下的一切重新撕碎。

 

V.

再次见到Sophy时,Benjamin再也没有先前坐立不安的局促感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平静,接近死亡的平静。他垂下眼帘,仿佛弥留之人正静候讣告。

 

然而,这篇讣文似乎出了些差错。Benjamin没再看到先前的盖章,取而代之的是最后一行补上的字迹。

“经审核,未发现充足实证。”

其他学生都已三三两两地离开,大厅中仅有他们二人。他紧攥着这一张轻薄的纸,又重复确认了数遍。

“我当然可以随意更改这些。上级根本不会关注这所*普通的*学校之中的某个学生。而且你运气着实不错,不是么。即使到后巷转了一圈,也根本没受什么……”

Sophy的视线恰好扫过了Benjamin手腕处的伤口。于是她不再说下去,耸了耸肩以示尴尬。

“事情我大概听说了。你究竟为什么跑去后巷,就是为了那则传闻?”

“是的。而且,我真的看到了——”

 

高跟鞋跟的踏地声回荡开。这是到此为止的警告,Benjamin便随之缄默了。

 

“我知道。”Sophy转过身,准备离开大厅。“那么这个忙究竟是否帮到底……我还得看情况。”

Benjamin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跟上。

“你大有可能会死在半路。”走出校门时,Sophy揶揄道,“不为此害怕吗?”

“不会。”

 

也许曾经,面对后巷中的威胁,他会害怕。但现在,他并不畏惧死亡。如果说死亡是遏制五感,断开思想,在无限的噤声中延续下去。那与现在也没有什么不同。

周遭环以长久的寂静,两人也都没尝试寻找什么话题。Sophy开始向前,而Benjamin紧随其后。

第三,不,第四个路口……巢中本就错综复杂,Benjamin也极为勉强方才记住路。他们从较为繁华的学校区域向外,从大理石到略不平整的砖块。离中心越远,道路便愈加蜿蜒曲折,建筑却密集、再密集,高的与矮的重叠,远的与近的重叠。鳞次栉比,只挤出一条条狭而窄的缝隙——被称为“道路”。

Benjamin继续快步跟上。这般布局,他再熟悉不过了。他的住处也与之相仿,不过是在另一边——巢外沿的区域大都殊途同归,而且每个翼都是如此。上层者声称空间有限,这样的布局最为合理。

 

又是几百步,水滴声回荡在走廊中。Sophy站在一扇门前。

……

简洁。Benjamin的第一印象便是如此,布局再简单不过了:餐客厅、厨房、卫浴、卧室……崭新的白;蒙灰的白;泛黄的白;陈旧的白……剥落的白下仍是白,仿佛是同一种色调的漆反复刷上了无数遍,连灯光也是惨白。比起居所,更像是某处办公室。虽然有沙发,餐桌……以及藏匿在角落处的书架。Benjamin的视线最终停在这里,由书籍所构成的唯一脱离单调的颜色。

 

Sophy随手抹去餐桌的油渍。她将眼镜扔在一边,双手撑于桌面。

“你觉得我只是坐在图书馆中的管理员,是吗?实际上,我在被革职之前是学者,所研究的是——古典心理学。”

Benjamin仍看向书架。这些书名都是陌生的,其中一部分似乎又有所耳闻,在记忆模糊的过去……正如“心理学”一词,实在是过于生疏了。他在记忆宫殿中推倒其中一块,一本书……寻找着与之对应的细节。似乎是某本古籍的角落处,注释着这门早已消亡的学科。

那是神经科学的源头,用更为原始的方法尝试探寻思考方式,许久之前,人类仍会探讨的——“灵魂”。

“我曾听说过,那是研究‘灵魂’的学科。”

“!”

在听到“灵魂”一瞬,Sophy便一改先前娓娓道来的姿态。她快步上前,紧握住对方的手,眼神里满是热忱。像是迎接久别重逢的老友,乐声相融的知音。

“是的,”Sophy激动地说下去,“在久远的过去,人们还会提及这个词,学界所引以为傲的灵魂疗法。那是心灵未死的年代,心灵,心灵……多美啊。”

音量逐渐变轻,最终是婴童般的细语。Sophy原本扎束而起的长发重新披散下来,凌乱地铺在她的肩头。海蓝的双眸逐渐暗淡下去,陷入了长久的回忆。

 

“您……还好么?”

Benjamin出声询问,视线却无法从那双眼睛上挪开。那双深邃如黑洞,如饕餮般贪食着真相的眼睛。

 

“……没关系,我没看错人。”她重新挺直了腰板,将额前垂下的头发一抓,迅速向后捋,“那么,你知道这门学科致力的导向——好,很好!

“那么,心理学再往上呢,她的‘母亲’是谁?”

殷切而绝对的期许 这份分量死死抵在Benjamin咽喉处。原本呼之欲出的否定答案,却被卡在唇边。他低头不语许久,最终还是摇头。

Sophy倒是不为此气馁,甚至全然未留意到对方的担忧是源于自身的冀望。她自顾自地继续下去,拿出纸笔,一个个勾勒出旧时代的字母。

“p-h-i-l-o-”

她先写下五个字母,边写边念,力气大到划破纸张,笔尖险些嵌进木桌里。

“sophy。”

接着五个便简单得多,近乎是一笔连成的。Benjamin隐约觉得眼熟,似乎与对方每次在借籍卡上留下的签名一致。她看着落成的单词,将自己的名字呢喃了一遍、两遍、三遍……最终连起来念诵:

“Philosophy。”

她突然笑了。笑得捶胸顿足,歇斯底里。

“是的,是哲学,最初的哲学——智慧!爱智慧!于是诞生了人类,心理,灵魂!!

“但是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把这位伟大母亲的孩子杀死了!他们把心挖了出来,丢弃了‘爱’,只剩下丑陋的脑子……再用鲜血、肉块、齿轮代替了智慧!一具并非机械、也并非生物的空壳!!”

 

近乎嘶吼、近乎咆哮。说话时,她的下颚张至极致,像是要吞噬猎物的老虎。Benjamin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重新站稳了。他从猎手放大的瞳孔中觉察到了痛苦,从而消除了恐惧,更深切地剖析起对方的话:她究竟是在冲着什么怒吼?

 

“‘他们’,您是指翼的管理者,还是……首脑?”

“呵,反正是那些家伙——把原本最为自由的思想反过来编织成缰绳,还硬要让马车拐弯。”Sophy的稍微平静些了,但语气中还是透露着憎恶。“但总会有不服从于束缚的马匹,比如你。”

 

Benjamin略为不解地微眯起眼睛,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是的。你与其他人不同,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和谐之处。所以会发出疑问,跟着疑问的声音去探寻……”

 

“抱歉。”Benjamin打断了对方的话,紧蹙的眉心代表他有些跟不上思路。Sophy也耐心地等待着。

 

“的确如此,而且我现在就有所疑问。”片刻之后,Benjamin顺着她先前的话接下去,“如果真的如您所说,连现在的真理都是去头去尾的……那又为何要保有它的存在?”

一时间,Sophy缄默不言。她的神情从愉悦逐渐变为前所未有的严肃,随后又灵光一现。她在身边的书柜中边搜寻边极快地念诵着书名,最后停顿半秒,挑出了其中一本。

“要解答这个,先把这本书看完再说。要是还想找我,那就去图书馆吧。”

 

VI.

没有作者与书名。也许是摆放太久以至于被抹去了,又或者从未被印上过。他拂去灰尘,拆开陈旧的封皮。逐字逐句地阅读……

 

旧时代的文字相当复杂,但Benjamin仍坚持着读下去。用近乎昆虫啃噬的速度,细嚼慢咽。从未有过任何一个角色能给他带来如此志强的代入感,他随之紧张、惧怕……现在,他终于能看清……原先藏匿在黑暗中抓住它的是什么了。全然相仿的情景,书中之书。他一时间甚至喘不上气,颤抖着解开了衬衫最上方的纽扣,不断调整呼吸。

 

灯光应声黯淡了半秒,仿佛黑影正借此重新潜藏起来。

 

“…… 问题是怎样让工业的车轮继续转动,而又不增加世界上的财富。必须生产出货物来,却又必须不去将之分配。实践中,只能通过不断的战争才能达到这一目标 ……”

 

真理的存在仍是必要的,只不过这是个二加二等于五的世界,而他是活得最痛苦的那类:既无法相信这条“法则”,又无权勒令二加二等于四。只能把一切歪曲的重新嚼碎,割伤口腔、食道,再吞入腹中。最后,将这份已经腐烂的思想全然消化——

如果一切的过去与知识都是可控制的,它们为平稳的未来而服务。那为什么二加二又要等于四?简单的电信号传递所导致的结论,将终端修改,等于五又如何?

似乎这便是最优解;是历史不断演化的结果;是以部分牺牲所换来的长久平稳统治;是无数车轮行驶过后所留下的车辙。

 

“战争即和平。”

 

但当真如此吗?

不。这是Benjamin的答案。真理是存在的,真理是永恒的。如果为了和平而将其牺牲,那么未来也不应存在。

而唯一能将之验证的历史——似乎仅剩一片空白。人们无从评价,仅能留下一句叹息:太阳底下无新事罢。而他不信这套理论。无非是时间不足,力量不够。他明白物质是世界的根基,没有任何信仰;却也坚信着总有一天,西西弗斯能脱离无限的循环。将巨石推至顶端,不再下落。

阻力终究有限,而在那之外的自由——是比一切规则都珍贵的事物。

 

是的,总有一天……

 

VII.

午间,艳阳的光辉洒落在男生深棕色衬衫的边沿。他已在书架前来回寻找了数遍,身旁的人倒是迅速抽出了两本。女生将长发扎束起,她正焦虑地向复印机内导入文件。

Benjamin则目标明确。他绕开自习室的人群,径直走向前台,一沓有待归还的书籍摆放在Sophy面前。

 

不同于上次相见时那股咄咄逼人的气质……更多的是疲惫。即使透过镜片,也能看到Sophy极重的黑眼圈。她把所有的书本都核对过编号,敲上章。却把最底部的无名之书留了下来。

 

“看完之后,感想如何?”

“……我觉得相当悲观。”

“悲观?”Sophy的语气中略带新奇。她眨眨眼,示意Benjamin继续。

“过去不再是过去,它被补充、修订,奴役于现在。至于未来……对于主人公来说,没有未来。他了解这一切,但他无力突破屏障。他无权团结群众。他无法确信自己仍秉持着最初的期望,继续前行。他……”

言至于此,回顾自己的形容,Benjamin顿住了。

 

“悲观,是的。但你也看到了自己,一切宛若镜中。”

 

“我与他不同。至少——”Benjamin想要抬高气势以反驳,留意到投来的异样目光时,又只能重新收敛音量,甚至可以躬下了身。

 

“至少,战争并非无解。真正了解战争的,是在边沿地区的‘我们’。有机会能触碰到这些知识,”他将把置于一旁的书重新搬回,将其中的《Thinking in java》摊平在桌面上,“当然,也能了解到后巷中苟延残喘的人民。他们根本就不在意为谁而战,谁胜利,谁失败,都无关紧要。不用靠盛行的那套信息灌输与忠诚培养,用利益拉拢、用武力威胁,这类方式要直接得多。”

“不错。那如何实施呢?”

 

“一旦能接触到现有的技术,想要垄断生产链,甚至威胁性命,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很简单,只要有权利……Benjamin准备继续回答,却又看到了对方的眼神。她在微笑,眼神中却像是潜藏了毒蛇的獠牙。Benjamin下意识地重新将设想回推。

 

是啊,有了权利之后呢,又是一轮新的屠戮循环?方法确实强力而有效,但要用更强的暴力去拆解暴力吗?他被绕进自己的圈子里了。

“不愿回答了吗,还是想不出答案?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你资历尚浅。但现在已经能想明白这些,很好——希望在未来,你能得出结论。

可惜啊,我是看不到了。”Sophy叹息一声,将扣下的书重新递回给他。

“这不是图书馆的藏书。现在,它归你了。”

 

“您是要离开这里了吗?”

“是的,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她一字一顿,像是要竭尽所能来传达诉说。

“希望你记住我的名字。”

 

从此刻起,齿轮便正式嵌合进截然不同的轨道……Benjamin将这五个字母刻在发条的最前端。随着一次次转动,一次次印刻……直至多年后的地下,深不见光的某处。

 

字母重新排列组合。他也被赋予了同样的名号。

 

VIII.

Benjamin隐约察觉到了诀别的意味,却未料到它会来的如此之快。

某天早晨,Benjmain随同着第一批去往图书馆的人们一起。迎接他们的便是紧闭的大门。人群三三两两地议论起来,负责人员夹带着通告接踵而至。

“闭馆一周,暂停开放。借阅延期。”

“怎么回事?”

“听说……是被查封了?”

“好像是有违禁书籍。▇公司的人已经来过了。”

 

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明白即将发生的一切——在巢中离经叛道所需付出的代价,违禁的文字早已将之预演。他凝视着门锁,分析起电子构造。某一瞬间,破解的尝试跃入脑海,甚至用蛮力——

 

但这毫无价值,门后什么都没有。现在,有更值得去往的地方,说不定留下了蛛丝马迹。他也能记起先前去时的路……

情绪与理性相互碰撞,最终后者赢得了空间。他焦虑地等待着,等候机械的日程结束,绕过拥挤的小道……而另一因素又随着思绪浮出水面。

 

那些书籍。

被销毁的,自然不止于图书馆的这部分。

 

Ⅸ.

这是极少数情绪能占据上风的时刻。

Benjamin几乎没听进任何课程的内容。他翻开了书本,却读不进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字。无意义的音节入耳,像是要拼凑成某种倒计时。

即使Giovanni尝试推了推他的肩膀,他也只是简单地回应。从上午到下午,他就看向手边的钟表。指针走动着,一刻不停,他的视线也不曾离开。不知是在看着齿轮转动,还是内心不断预演着滴答声。

直到最后,随着最后一声铃响。他迈出脚步,夺门而出。

 

正值工作或是学习的收尾,这座巨型的机械暂时休息了。高楼中缓缓走出一批又一批的人们,各式不同的公文包相互碰撞。小贩收拾起已经枯黄的蔬菜。洋蓟一半在余晖的照耀下,一半埋没在阴影里,扭曲成某种奇异的造型。像是被昆虫啃噬过的果实,开始腐败。

 

人流拥挤向刚开始营业的饭堂与酒吧,Benjamin逆着锯末、酒精与马铃薯的气味 ,朝着拥挤的反方向走。

绕过第三个路口之后,终于不再拥挤了。灯光从原先橙红而引人迷醉其中的色调过渡为昏黄。他略微躬身,终于呼吸到了潮湿的空气。

耳边不再充斥着嘈杂的人声,但幼童轻微的啜泣取而代之,似乎是还未到学龄的孩子。她站在小巷的边沿处,留意到Benjmain的眼神后退的更远了。

Benjamin还是移开了视线。从左往右的第三栋。他挖下了一块几近剥落的墙纸,踏上阶梯。

 

当他穿过走廊,行至尽头时。眼前所见的景象……一瞬间的惊异直接压抑住了呼吸的本能。

敲几下门、节奏如何、询问什么的准备,如今都是徒劳了。因为根本无需钥匙或是任何其他方式,门直接半敞着倒在一边,而把手处徒留空洞。

原先的书架已经完全空了。上次来访时,Sophy女士所引以为傲的;这次干干静静,一本不剩。仿佛从头到尾,书架便仅是装饰。Benjamin不必费劲寻找,Sophy正躺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她身披洁白的羊绒长毯,双足赤裸,交叉着倚靠在沙发边沿。利刃直接穿了咽喉,但她的表情却平静而安详。发尾处染血的金色在靠垫上铺张开,睫毛覆盖住双眸。

比起经历死亡,更像是排练死亡。

但真实的鲜血、真实的滴落声,仍冷静地陈述着生命的句号。

 

药瓶沿着垂下的僵硬手臂而滚落。吗啡,也许这便是Sophy最终能如此平静的原因。她早有准备……

是什么时候暴露了蛛丝马迹,间接导致了这般结局?不,即使这样,也应该是从我开始追查……

但如果……我正是因此得以幸存的……

 

潜意识中,他是如此憎恶当时夷犹的自己。这份悔恨又投射到前意识,编织成无数种将错误归结于自身的理由。他借着身旁的书桌支撑,指尖几乎嵌进木头里,险些碰倒静置着的眼镜。

六边形的构造,如此奇异的造型。与Sophy生前所惯于佩戴的那副一致,他却从未留意过。现如今毫无反光,便意味着没有镜片——被除去血肉,内容已死的空壳。

 

空壳之下,附压着一张纸条。仅有寥寥半行字迹。

 

你的善良和恶意都不够纯粹。所以痛苦。

 

Ⅹ.

一周后,大门重新敞开。在撤去了角落处的某个书架后,图书馆很快又是人来人往。新的管理员也随即上任。

有谁正将木椅小幅度向后拉,桌角处书籍被翻阅至下一页,偶尔传来的轻声交谈。他们的面容更模糊了,融在一起……合成了某张没有没有五官的脸。

 

一切如旧,像是什么都未发生过般。

 

正如当时Benjmain所遭受的一样,“所有人”又紧密相连了。他们再次达成了共识,刻意避开某个名字与涉及的话题。再也没有谁再提及过Sophy。

他想痛斥这些缄默的人群。他想说,你们所有人都是帮凶。但他回忆起那具尸体了,他回忆起那些鲜血了,他回忆起手腕上的伤口了。墨般的黑影正扼住他的咽喉。他把不必要的情绪再三筛检……吞噬,隐藏起来。

 

正如家人所期望的,Benjamin踏上了这条所谓“前途无量”的道路:从学堂中脱颖而出,真正踏足至翼的内部。从绒毛成长为翎羽。他手边仍是一堆厚重的书,只不过所记录的不再是某种思想、某种主义。文字脱离了思考,而后印刷在白纸上的,尽是些黑色的冰冷符号与说明。

面对着资料,数据,以及屏幕。为了确保不会被周围的“视线”割开咽喉,为了不成为下一个受害者(凶手)。Benjmain学会了伪装,上级一声令下,程序随着数据改编,更多的能耗;更多的牺牲;更多的实验……但没关系,只需要暂时遵循教条,屏住呼吸。他把惯于笑容的时间无限延长,四肢连同他手上沾染的鲜血一起僵硬,冷却。

 

你们变得彼此相似。

你们失去了你们的特点。

你们失去了彼此得以区别的特征。

你们成了一个统一体。

你(我)们成了一个模式。

……

我们。

我们变为了一体。我们失去了自我意识。

我们变成了观众。我们变成了听众。

我们变得无动于衷。

我们变成了眼睛和耳朵。

我们忘记了看表。

我们忘记了自我。

 

偶尔地,他还是会回到那个地方。踏过无数细石,去看那堵墙高而长的围墙——究竟是保护了围墙之中的人们,还是封锁了突破边界、继续前行的方法?

 

但围墙不会回答。只是沉默地矗立着。

 

灵魂与思考,真的能转化为1与0的数字吗?毫无借力点。他手边是黑夜,脚下是毫无氧气的空虚。即使奋力挣扎,用于反抗的气力也是徒劳,反倒将他拖拽往更深的泥沼。

最终,他会溺死在自己的疑问里。

 

……可是。

可是、可是。

 

Benjamin仍心存不甘。

在这无尽绵延的战争中,他再渺小不过了。他听到周围金属相摩声几乎炸开耳膜,火药和硫磺燃尽遗址,紧接建立着新的巢……那尸骸呢?尸骸……都被循环为肥料,在无数次熵增之后,倒进虚无的废水槽。

就算如此,他扔想抓住,还想看看……他从那堆即将被“焚化殆尽”的尸山中爬出来,挣扎着向前。

之后,他开始祈祷,他诚挚地、殷切地渴求着,有谁能引领者他,有什么能冠以希望;能破壳而出;能一改现状。

哪怕再渺小也好、再不切实际……哪怕仅是一丝曙光,乃至残阳……

他也必然义无反顾地追随。

……

细想当初,Benjamin会说。那是他的第一次“自杀”。

 

当决心不再依靠自身,而是寄托于某人某物的时候。他的灵魂已经轻了10.5克。

 

XI.

sys.exit(   ) ……

报错程序不再闪烁红光,成功的收尾。Benjamin长舒了一口气。屏幕也终于得已喘息,黯淡下去。却仍残有余温。

十余小时的夜幕中,一盏灯、一台电脑,便是这里唯一的光源。但没关系,真正温暖而柔和的光源会回来,很快……

正当Benjamin准备小憩,垂下眼帘……

某条未回讯息骤然闪过脑海。

 

他还未来得及享受第一旅朝阳,就近乎从沙发上跳起,夺门而出——时间还剩五分钟。

“……”

肺腔内浓重的腥味,涌入嗓中的不适。Benjamin总算是知道自己平日有多缺乏锻炼了。好在办公楼下虽车水马龙,道路却十分明晰。在穿行过几个路口,踏入敞开的大门之后,剩下的路本该再熟悉不过了:沿着林荫道一直往前便是图书馆,永久开放的小门;第二十四步能看到楼梯;沿着台阶……

但这条路的终端却略显陌生——仍在学校时,Benjamin确实是图书馆的常客,却从未探访过最高层的天台。他顺着楼梯,继续向上。本就易乱的头发随着奔跑更是遮挡了过半的视线,转开把手时又被涌入的风吹拂起。他干脆刘海全理至一边。

 

“哦,你来了啊。”

 

碎发扎得双眼生疼,水雾绕过标新立异的六边形镜框,轻柔地覆盖在镜片上。Benjamin下意识地眨眨眼,他取下眼镜,明显还未从困倦中全然回过神来。Giovanni的语气倒是不紧不慢,甚至都没提对方迟到了多久。他快速地扫视过Benjamin,又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画板上。手边的画架上随意堆放着笔洗,暖色调为主的颜料,还有亚麻布。他把原先地长发剪去了,留至齐肩。黎明拥吻过他的脸颊,将一根根发丝悉数浸染在红颜料里。

 

Benjamin不禁疑惑,对方是何时拾起了美术,这项都市之中再偏门不过的技能。他先看向远处,逐渐升起的旭日。似乎与平日没什么不同。但落入画布时,虽然确实保有部分神髓……但杂乱而略单调的笔触下,所描绘的更像是火焰。

 

“怎么样?”

“很好看。”对于初学者来说不必过于严苛,但在评价过后,Benjamin还是决定挑明瑕疵:

“不过……除了红之外,应该还有金色。

否则就是落日了。”

 

Giovanni点头以示同意。他重新从一整盒中选取出几小支,开始调配新的颜色——赶在朝阳全然升起之前。

所以,邀请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长期精神紧绷的状态本就使人焦躁,对方悠闲的态度更是助长了怒意。质问险些脱口而出,所幸Benjamin选择将其打碎,选择拼凑出另一种问法:

“为什么着手开始学这些了?我还记得你不久前说过,要为K公司的面试做准备。”

“……我决定不去了。”Giovanni眯起半边眼睛,拿起画笔重复对照着远景,“因为在那次演讲之后,她让我明白了自己想要追求什么。

她是天生的演说家。当然,我并不是指口才。擅长调动气氛,或者逻辑缜密的那种……巢里也不少见吧。

我是指气质——你知道吗?我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如此光彩地活着。”

“能让你如此评价吗,但……我想,我不会追随一位理想主义者。”

“是啊。”Giovanni长叹一声,“我也一样啊。你觉得我像是跟着理想主义走的人?”

 

这话确实把Benjamin问到了,他在静默之中思索起原因。而Giovanni便把这当作默许。他放下笔,虽然弧度并不明显,也算是难得的一展笑容。

 

“而且,你比我更该去试试。活下去的意义……之类的。”

“……我明白了。

演讲者的名字是?”

 

“Carmen。”

 

念诵到这个名字时,某种气流涌入地底,紧贴着你的身侧行过,吹拂起白大褂。纸张随风而动的声音将你唤醒。像是陷入了长久而平稳的幻境,流绪微梦,而后雨水滴落于脸颊

——你重新睁开双眼。

 

虽然与Giovanni所预想的有部分偏差,可是一个新的故事:一个人逐渐再生的故事,一个追寻着金色的纯粹光晕、逐渐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一个信徒前往耶路撒冷,菩提伽耶,或是麦加朝圣的故事正在开始。它会作为一个新的题材——

 

 

 

 『 但过去的故事,便到此结束了。』




 

XII.

记录到此为止。你继续翻阅着这本藏匿于记录部最深处的档案,可惜分隔线往后便是一片空白。直到最后的封底,你翻到了一张书签:正如先前Giovanni所绘制的黎明,但又有所不同。除了太阳的主体之外,还填补上了更为纯粹、神圣的光晕。

 

呈环状的耀眼金色,在你触碰到它的那一刻便开始扩散,照耀在部门原本单调而暗沉的灰上。紧接着,你身后的巨钟被敲响。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绘卷之中的少年逐渐剥落。他缓缓凋零,随着认知滤网调节的电流褪色成一位年迈的长者。

 

直至第十三次钟声响起,被拼凑成此刻你眼前的机械躯壳。

 

XIII.

“您知道吗?

 

在无限循环的轮回中,偶尔地,我也会回顾自己的过去。将这份记忆捣碎,反复咀嚼……

 

一段再普通不过的经历,再平凡不过的过客。

 

对于没有勇气打碎‘当下’,独自对抗秩序的人而言。眼中所见的一切不公,都会化作实打实的痛苦钉在四肢上……最终的结局便是陷入绝望,选择死亡。

 

似乎这是唯一一件全然公平的事,既不高尚,也不残忍,而是作为仅剩的解法。无论是谁,都会迎接它的镰刀。

 

只需几分钟,便能永远紧闭双眼……我曾想过如此选择。直至遇见了您。

 

即使力量微薄,理想遥不可及,甚至被罪恶所包裹。却仍选择眺望远方,尽力触碰。

 

渺小却如同灯塔般的存在,能前行至何方?最终……出于好奇,我还是暂缓了脚步。于是回到这里,留在您身边。

 

直到行至这事业的尾声。

 

也许那时,我便能放下一切。化作如烟般的尘土,去拥抱死亡了。”

Notes:

实际上较为熟悉的亲友已经看过了,但千辛万苦注册了账号,还是在这里放一下吧(草)

《Belief》算是我来到月计以后第一次长篇的尝试,毕竟官方一直吞着abc的经历不补(泪)就只能自行猜测,于是就主要从“信仰的来源”这个角度出发,着笔尝试描绘了Benjamin的过去。他原本也是求知欲很强能力出众的角色,在见证了其他学者的结局,自身的尝试也受限之后——便把能量寄托在了其他人身上。这是烙印在他思考回路中的“药”,因而他保有了如此纯粹的信仰,在被都市侵蚀之前,将心脏染上金色。也是Benjamin即使中途有所怀疑,最终还是选择不顾一切地追随的原因。

执念从最开始便生根发芽。十三章,对应了十三声钟响。信念二字贯穿角色始末,所以他才能在一切变故、甚至发动了烟霾之战过后仍维持着常人的意志;才能长久地将自身的情绪隐藏,面对A只留有笑容。
才会有后来的悲剧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