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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杖悠仁小时候听过一则传闻轶事,大抵是已故去的爷爷在某个夜晚为哄他入睡讲的。虎杖那时候正打着盹,神志一片迷离,故事具体细节早就滤得干干净净,只记得个粗略框架:是说在千百年前的乱世,有位貌若天仙、冰雪聪明的名门女子,嫁与了英俊强壮的天皇。天皇从前有一妃,自立那位女子为后,天皇眼中再也不容她人。二人举案齐眉,恩爱有加,共同治理国家,待民宽仁,因此深得尊敬,一度传为佳话。
次年春,太子出世,适逢阴年,农收惨淡,鬼怪凶悍。遍地流传着饿死鬼偷人吃的骇事。其中最凶狠的,便数美浓地区的山贼王。传闻山贼王一丈八寸、一体两面、四手两脚,为当地豪绅与婢女厮混所生。可能是这东西生性好斗,本该是一胎双生,竟不知怎的相互蚕食,融为一体了。豪绅见状大为惊恐,命人将那土蜘蛛似的怪物,连同难产而死的婢女一并埋于后山,没成想那怪物并非凡胎,奇迹般独活下来,靠着劫掠村庄畜牧,生吞过路人,过茹毛饮血的野兽生活。
皇帝听闻,派遣当朝最顶尖的咒术师们前去缉拿。接连共计出马十余名咒术师,历经七日恶战,最终用贴着咒符的铁链,才将那怪物五花大绑,抬运至京城,以待审讯后斩首示众。
抵达宫中那天,皇上皇后才终于见到了怪物真身。此前听说此鬼毫无悲悯,杀人如麻,连女人小孩也不放过,以为会是个青面獠牙、五大三粗的壮汉,然而被禁锢在铁枷锁里的怪物,除了多长了一头两臂以外,竟与常人无异;花容玉貌,稚气未脱,清秀眉眼饱含戾气、目眦欲裂、恨极出血,正怨毒地盯着位居高位的两人,如杀气腾腾的小兽。如若不是赤身,看脸还真瞧不出是男童女童来。再想,他本来也是肉体凡胎,及至这年纪才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不懂得收梢也便不奇怪了。
咒术师忧心他的潜在威力,提议将他就地处决。然初为人母的皇后却动了恻隐之心,劝谏皇上将其留入宫中观察几日,这个鬼怪为人所生,又年纪尚小,想必尚存一丝人性,如得以引导,可佑我朝干戈平定,万不可滥杀。于是,皇上便宽限他三日活命,好好思量,怪物后来甘愿效命皇室,成为天皇麾下最为锋利的爪牙。敌国及民间百鬼忌惮这怪物的威力,纷纷休战,国家一时风调雨顺。
不料,那怪物表面逢迎,实则垂涎于皇后的美色,屡次意欲私通,皇后恐惧他的怪力,不敢言说,怪物见求欢不成,又心生恶念,竟趁皇后出宫时弑君篡权,将自己的魂魄附在天皇身上,被大皇子识破。双方开展了接连十天十日的恶战,最终皇子及咒术师将其暂时封印。事后,皇后因悔恨悲怆而病故。长皇子即位后,为不幸故去的天皇及皇后重修陵墓,合葬父母。
这是讲述农夫和蛇、惩恶扬善的俗套佳话。不知为何,自从宿傩寄宿在他体内后,虎杖悠仁频频回忆起这个传说,隐隐感觉传闻中的怪物和体内的怪物形象有所重合。但他向来不是个头脑清楚的小孩,心想也许他是看见了宿傩,才给故事里的怪物丰添了羽翼形象,也说不定。
一体两魂的劣处就在于,在宿傩眼里,他的心理活动是昭然若揭的。虽说一个不怕被看透,另一个不屑看。
但当虎杖看着和他生着同样相貌的男人,少年反客为主地,为宿傩讲了这则故事。后者双腿盘坐,跽在人头白骨堆,腰略向前俯,左手撑着半张脸,眼皮向下睨着他,面色无澜。再晃过神来,他人生第一次感到失败,千年以后,自己竟然轻易被个毛头小鬼看穿了。
故事发生在仁德天皇时代,距今得有千八百余年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彼时他被咒术师禁锢在牢笼中如困兽,一路从深山幽谷押至皇城难波。宫殿也因他的造访,难得敞开高耸入云的城门。四名壮汉努力驾着笼中的怪物,在深宫中吃力穿行。恶鬼透过铁栏杆,好奇审视着这座清寂的迷城,只觉得和过去栖身的破败神庙别无二致。看厌了,便蒙头大睡,直至被架着双臂拖行至长廊,还打着鼾。
有人朝他挥舞手中兵器,他预感杀机,闪身躲避,睁眼,目睹那个把他五花大绑的咒术师,正一脸幸灾乐祸地俯视着他,他被点燃了怒火,本能地暴起攻击,却被两旁数十名护驾齐齐挥棍威压,跪在地上不得动弹。
他的喉咙发出丝丝低吼声,对着前方正襟危坐的一男一女精致偶人怒目而视,只感觉浑身发颤,如同火烧,内心想的全是把所有人生吞殆尽!天皇?那是什么人间律法!他竟要命折于这些鄙俗弱小之辈手中!
身旁静默的皇后突然作了个手势,霎时叫停了满室讨伐声。
“万不得乱杀生。我看这稚童生着菩萨般多臂重身,若是轻易杀了,怕是要遭天谴。不如加以训教,好庇佑我朝平安。”
喁喁耳语四起。连天皇素来平静无澜的威严仪象,也如同清风掠过水面而泛起漪澜,他峰眉蹙紧,阶下的咒术师当即开口劝谏:“这恶鬼生性残暴嗜杀,现在年龄尚小,诸臣尚可降伏,只怕今后难绝祸患。人鬼殊途,万不可动恻隐之心。”
天皇最后中和了两方谏言,命人暂且将恶鬼宿傩安顿在地牢中,派人看守三日。若三日间他没有反抗,肯为皇室效命,则饶他不死。
宿傩的四肢被铁枷桎梏得纹丝不动,闻言只能朝地上啐了口血沫,丝毫不珍惜皇后为他争取的保命机会。对他来说,尸体示众也好过为人类效命。和追求长生的人类不同,他一介鬼神从不惧死。
一连两天没等到答复。问斩前几个时辰,皇后携几名随从,悄悄来看望他时,他已经饿得奄奄一息,浑身脏臭,遍体虫虱,酸馊味道混着血腥气,引得人眼睛都不由得隐隐泛痛。皇后见人之将死,也顾不得安全,急忙命人呼叫御医,准备热水和食物。
宿傩是被香味激醒的。醒来时他已经从铺着稀疏茅草堆的地牢,腾挪至厢房。皇后跪坐在他的身旁,身上重重叠叠的彩霞锦缎散发着合欢花的香气。在烛火的映衬下,垂至地面的黑发如瀑,熠熠生光。
他沙哑着嗓子讨水,侍女便端来一碗掺了蜜的暖水,他囫囵接连饮尽好几碗,连空气里的甜味都浸入肌肤,适才看见摆在檀木桌上的各式花糕点心,顿时食指大动,空空如也的腹腔如翻江倒海。年幼时他快被蚂蚁吃了,是个过路老僧救了他,将他安置在山寺里,送他《法华经》护身。老僧即当圆寂,嘱告他:他的命运欲孽深重,要学会克己。
要说嗜杀的野兽终究是心思简单的。宿傩感觉自己什么都放得下,唯独对吃情有独钟。七情六欲当属食欲最凶残,一念起时自有无数生灭。后来他不由心想,终究是为了宫里几口点心卖了命。他从前连几口熟肉都没吃过,哪遭过这些精致吃食。面团发制,洁白如雪,饱满如丘,四手并用,一口一个生吞,甜甜咸咸混作一团。
填饱肚子后的野兽一改从前的乖戾,收梢了杀气,眯着眼睛乖顺躺在她脚边。
皇后调侃他:“一日饱和顿顿饱,你也分得清。”
皇后名为磐之媛命,葛城名门之女。才貌无双,娇矜强势,连仁德天皇都要看在丈人的势力敬她三分,这般地位才敢把路数不明的鬼怪给保下来。宿傩越看她越像宫里的花馔点心,粉面绛唇,鲜妍多姿,倒也愿意跟在她身前身后打转。深宫的景致和生活一般静谧,好在有人作伴,才不至于过于烦闷。
宿傩躺在枝桠上,百无聊赖嚼着丹桂花瓣,直嚼得满嘴酸涩。长皇子稍长大些,跟着皇后的身后踉跄学步。累了,便偎在她怀中熟睡,有那么一瞬间宿傩希望自己能穿进长皇子的皮囊,他知道自己有这异能,哪怕一秒也好,但很快他强迫自己忘却了。
皇后钟爱合欢花,盛开时疏狂如烈火焚城,味苦微甘,可入汤入药。自她进宫后,天皇便将主院其他珍花异葩移栽别厢,皇后所及之处全都栽上合欢。仁德天皇与磐之媛命皇后本是奉命成婚,却一见如故,恩爱得不分彼我。宿傩在庭院百无聊赖散步巡视时,听皇后贴身侍女闲谈,才知天皇为讨皇后欢心,赌誓今生只钟情她一人,不再立妃。
仁德天皇本因宿傩的异态而感到敬畏骇人,不敢让他近身。但看在眷侣的颜面,尽力克服恐惧笑纳他。可长皇子年纪尚小,见他的畸形头臂便吓得躲在母亲怀中哭泣。怪物第一次为自己的相貌不被接受感到愤怒以外的情感,那苦楚让他软弱,他说不清道不明,只是不喜欢这样的自己。磐之媛命将皇子托给乳娘怀抱着,再回头,怪物已经踩着玉色飞檐遁逃。
仁德天皇说:磐姬是连秋蝉死去都不忍心看的。如此想来,在她心里自己和最卑贱的虫也没什么区别吧。
人影从纸拉门后浮现,皇后亲自送来新衣,桑麻质地,薄如蝉翼而不透肌体颜色。女式振袖宽大得足以容纳他的多臂,衣襟后的兜帽遮挡他生在头侧的第二张脸,只露出烈焰红发下的俊俏五官。乍一看去,他就和常人别无二致了。
皇后素来是天皇最得力忠贞的贤内助。那些男人看不到的琐事细节,女人细心留意着。
近些日近年来农收欠佳,百姓穷苦,兵粮匮乏,还要抵御无休无止的战争。宿傩才惊觉她终究还是个容易多愁善感的妇人,有了太子以后,更是终日忧心乱臣贼子攻打进宫。
时间短如白驹过隙,丹桂落尽的暮秋,邻国入侵边疆,天皇终于肯放心派遣宿傩携援兵夷平战乱。是夜他随千万军马风餐露宿,寒风卷入军帐,他发觉自己并不怀恋过去的孤独流浪生活,却已开始思念宫中的闲适生活。
但闲适从来不是他的宿命。宿傩所及之处,战无不胜。邻国忌惮这个恐怖战神的力量,纷纷休战求和,民间恶鬼亦尊他为王,不敢胡乱造次。仁德天皇时代很快迎来盛世。
干戈平定后,再回到宫中禀报功绩,又是一年中秋,庭院的秋菊开得欣喜若狂。皇后正面向庭院池塘失神,一阵清风吹过,她朝他的方向转过头,寂寞如秋水般的面庞笑逐颜开,命人采撷新鲜菊花瓣,连同马蹄莲子做糕点。
磐之媛命双手撑着垫子,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她的身姿面颊比从前丰润了,宿傩注意到妃红色的重重薄纱,被她圆润的肚子向前顶出一道圆弧。
“听太医说又会是个皇子。”磐之媛命对他说。宿傩仍盯着她圆润的腹部,望眼欲穿似的,他想自己是否也曾是这般生命稚态。
“啊,你很好奇是吗。”
磐之媛命看懂了他的心思,捞起他的一只手沿着腹部线条缓慢游走,细细勾勒。
细绢般的玉手覆盖着怪物沾染无数人命的手,一旁的侍女浑身颤栗、不错眼珠地紧盯着,吓得肝胆欲裂。
皇后为归来将士设夜宴,他才知天皇今日离宫南下,留有身孕的妻子在宫中休息。宿傩和咒术师武振熊命相对而坐。推杯换盏间,宿傩听得出对方话锋里仍藏锋杀意。宿傩了解武振熊命是怎样的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他全然不在乎,料定对方不敢也没法置他于死地。
洗净的饱满菊瓣,黄白相间,凝固在水晶般剔透的糕点里。但他的注意力全被皇后亲自为宴席淘洗花瓣的手占满了。他回忆那双手,月白、娇小圆润,指尖隐隐透着锦鲤肚色,像才出屉笼便腾腾膨起的面点。她难得因务事而挽起了振袖,露出半截藕似的小臂,捞起盆中的花瓣,冷泉水哗啦啦地从她的指腹流走,水声逐渐止弱,顺着她湿漉漉的手臂滴梢。
秋天的回暑时节,热得要命,乐声和着无休虫鸣扰人心烦。磐之媛命只作陪片刻,便因有孕且身体抱恙而匆匆谢别,只留驻这些战场归来的贵客。宿傩意兴阑珊,侍女为他剔切了晶莹糕点,他只应付了两块,便起身离宴。
花菖蒲镀上月灰,轮廓历历,显出鬼魅的青紫色,鸦青,尸体的青,沉沉压压一片,盛开在污浊气息也难以吹进来的皇城里。风声把主殿内幽微如花凋的啜泣传到他过于灵敏的双耳,他闻声侧目,面向已然通体漆黑的主殿踟蹰半晌后,又折返回自己的偏厢。
这是皇后在偷偷表达对爱人入骨的思念吧,若他去叨扰,实在太不识趣了。
菊花色殒香消的时节,庭院难得披露一地暗绿,此外再无颜色。仁德天皇终于归来,为夫人携来好多胭脂珍珠翡翠,珍稀水果和精致点心,此时夫人即将临盆,胃口尽失,又担忧侍女为她操心,于是偷偷招宿傩到主殿内,那些吃食大多进了宿傩的肚子。
子夜时分,夫人突然临盆,适逢难产,宫廷霎时间灯火通明,御医侍女忙上忙下,急得焦头烂额。宿傩被吵醒了,也跟上,却被隔绝在殿外。女人痛苦的喊叫呻吟透过花鸟屏风穿堂绕梁而来,宿傩只觉心悸发汗,悄声爬跃至屋顶,将瓦楞砖移开一道缝隙,窥探。
眼目数瞬,于是他便看到了——殿内强光当头酷烈俯照,烛光下夫人衣衫半褪,仰面躺在墨发红衣上,素来端庄无澜的脸庞因竭力忍痛而扭曲,双眼半阖,频频咬唇、喘息、低声呼救,显出鬼魅般的妖冶动人。身体绷紧一片莹雪白,淋漓暴汗在肌肤流走,锁骨沟壑淤积水涡。她突然引颈高喊,胸前山丘因此高挺,因痛苦而起伏扭转,奋力娩出腹腔内不肯出世的婴孩。
伴随一声响亮的啼哭,浑身染血的婴儿出生。夫人此刻得以解脱,侧过脸喘息着逐渐昏睡去。接生婆突然敏锐察觉到窥视,仰头向屋顶时,宿傩适才从升腾的情欲晃过神,四肢百骸酥痒虚软难耐,险些失足跌堕,他落荒而逃。
接连数日,宿傩有如避难般躲着皇后,不肯见,他还为自己的血气方刚兀自羞愤,但皇后的身躯总是闯进他的清梦。伺候他的小侍女为他换被,分明已过溽暑,他的床褥却湿漉漉的,问他是否身体抱恙。小侍女名为里梅,同他一样,曾是流落荒野山寺的作恶孤魂,当她看见身着长袍的宿傩,四臂自身后张开,犹如金身剥落的菩萨像朝她走来世纪,霎那间顿悟了。宿傩闻言有些悲哀地认命心想,原来不论是人是鬼都注定会遇上一个为他渡劫的人。
幸在她模样无害,永远一副童女的l模样。宿傩捡她回来,除了皇后无人知晓她的真身。
听闻宫内侍女说,第二胎几乎耗尽了皇后大半精气,她消瘦不少,从前的衣服显得更宽大了,覆在她薄薄一弯身躯。敬爱她的侍女为她捏肩按摩时,常触到她凸起的骨节,忍不住偷偷垂泪。
生产以后皇后仿佛了结了一个使命,时常对着引水设立的假池塘幽幽发怔。盛世以来,天皇陪伴她的时间反而不如从前了,二人合欢转为单枝独开。
说巧不巧,皇后茶饭不思的真实原因,恰巧被里梅听见,又转告他。听随同天皇一并造访大津的侍从讲,天皇不知怎的迷上了大津,恋恋忘返。后来才知悉,原来迷上的不是世俗烟火气,而是偷偷与美人幽会。皇帝在宫中时,早听闻吉备海部直之女墨媛美色绝伦,便想招之宠幸,但磐之媛命素来善妒,要求忠贞不二爱情,惮于皇后的脾性和逐渐壮大的家族势力,才决定借口造访大津,悄悄会见墨媛。
今朝再返宫中,更是思念入骨,思谋着要召她进宫。木将成舟,圣旨已做腹稿,只差与皇后相告。
而皇后心思敏锐,对于天皇的心猿意马早已明察秋毫,所以近日常坐在池塘边顾影自怜,怀念往昔,忧心自己已然年华老去。
似乎担心与皇后走得近的宿傩造反,听闻南部港海突然闹洪灾,疑似八岐大蛇作乱,天皇遣他去治理,承诺功成后赐名,宿傩表面逢迎,内心腹诽。对于名利兴趣寥寥,以他的业力,颠覆王朝也不过弹指之间。
皇后晓得他在躲避自己,虽不明缘故,依旧贴心唤来里梅,赠他平安符和点心上路。
有里梅照料皇后,宿傩才放心出宫。随行的士兵及咒术师亦是天皇安插的眼线,宿傩素不在乎,他借口绕行,恰巧途径大津,根据看过的画像和道听途说的消息,他很快便找到了她,大津名扬一方的美女墨媛,她此刻已经抵达本国,静候天皇临幸。
此后,听闻墨媛托人给仁德天皇捎口信,突然一改誓言,立誓今生绝不进宫,便匆匆回国了,无论皇上想尽办法也劝不回问不出,以为是自己的计划遭人败漏,消息不径自走,叫他那善妒的妻子和暴躁的老丈人听了去。此事在宫中传开了,众人纷纷推测是皇后生性妒忌,利用家族势力威逼走了嫔妃。
对此,皇后未曾辩驳,似乎纷纷攘攘的流言从未传入过她的耳畔。
又过数十日,仁德天皇仍按捺不住思念心切,欺骗磐之媛命说想去游览淡路,之后从淡路出发行幸吉备。
宿傩才历经苦战,降伏八岐大蛇,是夜准备独身回宫,路见天皇的队伍,便策马扬鞭悄然跟踪在后,及至吉备国的山方地,撞见墨媛大排筵宴,也不意外。女子又看见了她曾以为只出现在预警清明梦里的索命鬼——双头四臂的怪物,手持长矛朝她直刺而来。
于是,在天皇赶来赴宴的夜晚,心上人已经不见人影,徒留芳踪和诀别信。他悲痛欲绝,咏歌作曲一首,以祭奠墨媛。
不然怎么说妖兽心思简单呢?宿傩以为,只要除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墨媛,天皇便会幡然顿悟,与皇后重修于好,休戚与共。皇后还会像从前一般展露无忧无虑的笑颜。
但他对于人性的斗转星移缺乏认识,一个墨媛走了尚有桑田玖贺媛,桑田玖贺媛知难而退,还有林林总总各种媛。
天下美女阅不尽,天皇永远意难平。
这是什么女人啊!仁德天皇又气又恨,对皇后又敬又怕,还担心自己的风流韵事传出去,影响在百姓心中尊崇形象,只好作罢。
身心经过调养的皇后,真应了流言蜚语中的评价,一心只扑在自己的葛城部。细眉如匕,面色苍白,眼神也变得逐渐狠戾,如守护自己地盘的母狼。她严格控制着天皇的行踪,守护葛城的宗族势力,美女嫔妃纷纷知难而退,宫女也要战战兢兢与天皇保持距离。如此一来,皇后的亲妹妹也指责她行为过激。
“但男人永远不可让我屈服受辱。”她说。
岁月蹉跎,难波宫的合欢开了又败,久到众人已经将二人龃龉忘却,宿傩为遣散心中杂念,也主动离开宫殿随兵出征远地;皇后悉心栽培着宫内皇子皇女,却没留意天皇的妹妹八田皇女也出落得愈发楚楚动人。
宿傩回宫后,才听里梅讲起此事:在这有如牢笼般的寂寞宫殿中,仁德天皇为这同父不同母的亲妹妹情动不已,二人斗胆私会,很快消息传进皇后的耳朵。皇后大为震怒,以至于使出最后杀手锏,以归乡来胁迫天皇将八田贬为庶民,驱逐出宫。万般无奈下,天皇只好答应作罢。
皇后彼时有如心死,肃穆着脸,命人铲除所有合欢花,只留下松柏暗绿常青。恰逢宿傩回宫殿探望她,才露出疲惫的笑颜。
宿傩也曾动过想要携她出宫的念头,只因曾心中立誓不让皇后受委屈。但他知道皇后最割舍不下的,还是需要她坐镇的家族,她将即位的子嗣。
对于妖怪而言,几十载不过须臾之间,他从前惯于看轻人类朝生暮死的脆弱生命,如今皇后的老去却成了他不可承受之轻。宫内事务操劳颇多,她近些年老去得很快,悉心端详,如云鬓发已经悄然飞霜,染上温柔的灰。但她的眼神还和初见时一样,水晶般晶锐。
又是一年新尝节,皇后想为宿傩的回归喜设筵席,决定亲自带队出宫采摘柏树叶。宿傩留驻宫中,是夜,对皇后的思念让他辗转难眠,忽闻皇后主殿传来响动,以为是皇后回归寝宫,便起身合衣踏着水波去看。
雨织如网,他躲在门扉一隅,寝宫灯火半明半昧将两人嬉戏缠绵的剪影投射在纸门上,吟哦、欢笑、肉体的碰撞声,和着雨点传进他的耳朵,他知道那不是皇后。
他随惊雷破开拉门,天皇的脑袋此刻就像一朵花被剪下来,鲜血如注,染上他的白衣和颈上青绸。
宿傩迅速将拳头伸进八田皇女的口腔,封喉了女人的惊声尖叫,适才在士兵踏水而来的匆匆脚步声中晃过神。他压抑本能太久,忘记愤怒来临时有多么快。
士兵闻见血味,破门而入时、看到的是背对着他们整理染血衣冠的仁德天皇,在他身旁,横卧着已经被开膛破肚的八田皇女,以及两颗头颅被整齐切断的两面宿傩。
天皇还刀入鞘,衣衫合至领口,冷脸转身,对所有人宣称是两面宿傩意图谋权篡位,算准他和八田皇女欢好之时,前来行刺。
他命人将两人的尸体拖行至仓房,两面宿傩的尸体留着曝尸,明日将头颅高悬城门示众。
说完这些,又令人准备换洗的衣裳和热水。烛光晦暗,没人察觉他新接好的断头还在汩汩流血。
自那日以后,天皇不再肖想寻花问柳,时常闭门谢客,埋头于奏折书卷中。御医见他面色苍白,眼神无光,想要为他探病,也遭冷拒。
武振熊命观望着悬挂在城墙上风干的两面宿傩的残破头颅,突然发觉他少了一只耳朵。那是宿傩情急之下,为附魔在皇帝身上,迅速切割又生吞。
多么简单,我早该想到的——如果我不能强迫人类意愿,让他回心转意,那就杀之而后快,再取代他。
野兽的心思残忍又澄明。
夫人惊闻此事,大为悲怆,一船采摘的柏树叶随海而逝,回宫后立即病卧在床,他派人送去点心慰问,全被掀翻杯碟拒之门外。
宿傩知道,她是在闷怒白眼狼的背叛。但是不要紧,宿傩想,起码她的爱侣回来了。世事难两全。
他第一次使用别人的身体,尚未得心应手,担心难逃咒术师的慧眼,只好白天窝在书房,晚上夜行。
当夜,听宫女说皇后高烧才退,他回到寝宫,摸黑卧在她身侧,中间隔阂棉被,生怕被她听见惊雷心跳。生平第一次卧在离她咫尺之距的位置,她的黑发凉如锦缎,他轻轻抚去皇后被泪水浸湿的发丝,拨在耳后,任凭她的泪水沾湿胸口,又望见她冷汗淋漓、索索乱颤的模样,不由一时色授魂与。
感伤并非人类专有情绪。鱼水之欢以后,动物也会陷入短暂的伤感。某种意义上,高潮教会了动物慈悲。
不管以怎样的身份,只要陪在她身边就好。他幻想某天,他会随着这件人类肉躯,和她一并老去。
宿傩悲哀自嘲:原来他和贪婪成性的人类也没什么两样。
岁月荏苒,皇后已在天皇的陪伴照料下,渐渐淡忘那个险些取他性命的恶鬼,只是偶尔仍会感到怅然若失,望着盘中无人品尝的糕点发怔。天皇不喜甜软的食物,他也跟着戒断。
第一朵梅花含苞待放时,她怀上了第三个皇子,天皇准备设宴庆祝,皇后想要回乡亲自请父母进宫赴宴。
然而,仁德天皇和磐之媛命的大皇子——去来穗别尊,亦称“履中天皇”,趁母后返乡,联手咒术师武振熊命准备策反。
原来,咒术师武振熊命仍然敏锐察觉宫中妖氛,他早已怀疑两面宿傩并未真实死去,秘密禀告大皇子,皇子亦深觉父亲近日不寻常,思来想去,最后只能得出天皇实为宿傩假扮的猜想。
大皇子曾将猜想透露给母后,要母后小心,却遭到她的驳斥,认为他是对父亲不尊敬,对天皇大逆不道。疑心母亲受妖怪淫威,护母心切的去来穗别尊,趁母后远行,携同咒术师一并策反。
当晚,大皇子将一盘团子点心递给侍女,告诉对方是母后相赠,送父亲吃下。
宿傩正批好奏折,头昏脑胀之际,将团子送进嘴里还未等咽下,顿时双目失明,四肢百骸体内有如失火,鲜血从七窍横流,宫女当即失声尖叫。
“天皇遇袭!有刺客!”她高喊。
行刺的并非刺客。宿傩踉跄着后退,看见一行咒术师朝他迅速逼近。他瞥了一眼团子里的馅料,顿时了然,这里面掺了武振熊命配置的秘药,用艾草捣碎制成,传闻人吃了无害,普通妖怪当即毙命。
既然如此,知情者格杀勿论。他恶狠狠心想,扶着画屏直起身,酝酿着一举将来者全部歼灭,出手时,一个长发黑瞳、模样与皇后七八分相像的俊美少年突然横现在众阴阳师之间,目光含恨地望着弑父娶母的怪物狰狞咆哮,宿傩错愕片刻,便被武振熊命用咒符牢牢封印。
里梅出手布下结印,他竭尽余力救下了大皇子,后者受力波冲撞,飞出好远,陷迷昏睡。
恶战历经十天十夜,烈焰冲天,大半座难波宫熊熊燃烧,这便是闻名千年的那场战役了。各家族阴阳师纷纷前来降伏恶魔,不少家族绝迹于此。
在被火舌毒咒重重围困的地狱,只剩下宿傩和武振熊命,一人一鬼僵持。
武振熊命大口吐着鲜血,命在旦夕,结印的十指皆骨折断裂,仍竭力拼凑出最后一击。传闻中他的家族断送在恶鬼手中,他才对宿傩心生那么深的恨意。
可能是被他穷途末路的勇气所打动,宿傩不急着杀他,而是兀自讲述了来龙去脉,缘起缘灭。
“要是我心甘情愿让你封禁,”宿傩问他,“你可不可以替我告诉她实情?”
武振熊命身穿鲜血,闻声只能从破碎的喉咙奇怪里挤出一截截怪声。宿傩辨认了好段时间,才发觉对方在嘲笑他。
“人鬼殊途……人心本来就变化无常……是你不知好歹,非要……多管闲事。”
他打了个响指,窜起的火舌顿时将这位不屈的阴阳师,和他未说完的话湮没。
而在撕心裂肺的惊叫声中,武振熊命也完成了最后的召唤术。他利用咒术将自己的位置送达至援军家族。
宿傩准备上路了,他双脚顿地,准备去找磐之媛命,将真相告诉她,他已经做好准备,就由她来决定自己的去留。
但援军已然捷足先登。
在被封印的最后一刻,宿傩情急之下打碎了埋在花园的尸骨,抛上空中,二十根手指四散异地。
他狂笑着,对着四面八方牵制他的咒术师诅咒道:“总有一天,我会回到此地,诛杀你们的后代复仇!你且等吧!”
后来,史书上记载,大皇子奇迹般活下来,在母后的扶持下即位,名为“履中天皇”。新天皇命人将故事记载下来,好给无辜故去的父皇一个交代。可惜的是,母后磐之媛命似乎受了过大刺激,终身活在引狼入室的懊悔之中,在生下第三个皇子后,迅速香消玉殒了。
他为仁德天皇修缮了最为庞大旷远的皇陵,与磐之媛命、八田皇女合葬。
故事本来至此,已经戛然终结。但听一直伺候磐之媛命皇后的侍女讲,其实皇后早就知道,后期仁德天皇为两面宿傩假扮。
自仁德天皇移情妹妹八田皇女后,她对天皇最后一丝爱意早已烟消云散。有时候她寂寞地坐在池塘边,面色忧郁,喃喃自语,并非在对镜感慨美貌的消逝,而是陷入忧思:假若某天她真的失宠,地位不再,谁来保护宿傩?
白云苍狗,如今说书人皆已成为书中人。历史不过是骗子的信笔泼墨。比起传闻中宫女的转述,还是祸水红颜、人鬼殊途那一版本,更遂人愿吧。
本文标题请结合卡夫卡《变形记》自由展开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