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莫里斯·迪特里希睁开眼，毫无防备地吸入一团寒冬的冷冽空气，他知道现在约莫是几点，即使屋子里还是一片漆黑。他还知道外面也是如此：冬季在一个多月前便已降临，黑夜变得愈发漫长；白昼的时间则因为这种挤压，变得更短，阳光也不再像夏日那般热烈明亮。他认为在冬天的日子里，人们就更应该珍惜每一点时间，鼓舞自己，完成每一件事——虽然这绝不轻松。
可今天是冬至，前一晚夏尔还提醒过他，用兴奋但并不激烈的口吻说道：
“明天就是冬至啦，莫里斯，时间过得可真快。”
他现在还睡着，就在自己的身侧，不到一个枕头的距离，但按理来说他也该醒了。莫里斯伸过手去摸摸他的头发，火炉一定是在他们睡着的时候熄灭的，这也是他手指发冷发僵的原因：他夜里肯定不小心将右手伸出被褥之外了。
他摸到一团冰凉的头发——那是银色的，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它们独特的色泽。
莫里斯推了推他的肩膀，又用力摇晃了两下，虽然他知道这没什么作用。夏尔一向睡得很沉，而叫醒熟睡中的他必须用些更粗鲁的方法：比如推搡他的后背，把他推到地上去；往他脸上泼水；或者借助符文的外力……
但莫里斯想了想，熄灭了手上的那点光芒。他何必要大动干戈呢？——更何况是在黑夜最长的这天？夜幕现在还丝毫没有撤去呢。
夏尔突然在寂静中咕哝了两句，虽然听上去只是些模糊且毫无道理的梦呓，但莫里斯·迪特里希却惊讶于自己的尝试居然起了作用——这实在难得，或许他的睡眠也受了寒意的影响？夏尔乐于与他分享自己年轻时的见闻：他去过比这冷得多的地方，也见过没有白昼的黑夜。
“是时候从这张床上挪开身子了，还有很多工作等着呢。”他说。
可这句话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答复，莫里斯听见身侧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音——对方甚至还往下缩了缩身子，只留了半张脸在外面。他冲自己侧过头，于是莫里斯稍稍凑近了些，这个距离还勉强看得见他的动作：伸着左手，鼻尖缓慢刮蹭两下手腕的位置，然后用手掌探向头顶。似乎也觉得十分寒冷似的，将自己的脸庞半抱在臂内。
他会抱怨这个姿势让他手臂酸麻的——虽然是愉快的抱怨，这也并非个例。
“你应该让炉子再燃的久一点，”莫里斯放低了声音，“昨晚是你负责的，但火一定是在前半夜就熄灭了。”
“是吗？”对方含糊地回应道，似乎还打了个漫不经心的哈欠，“我记得用了符文……或许是雨水从烟囱里漏了进来……”
但今天是冬至，冬季的雨水比起下雪可实在过于罕见了，莫里斯想反驳他：水只能来自融化的冰雪。他之后便看向炉膛，那里虽然还残留了些蓝色光芒，但似乎又太过微弱了。可毕竟昨天才刚下了场大雪，而至于无人留心的午夜，谁都说不准。
或许现在还有积雪沉沉地压在窗外暗黑色的树枝上，之后它们会在树上、在地上、在炉子里融化，让空气带上一丝湿润的霉味。夏尔有时站在雪地里时会张开嘴，哈出一团白气，任由风吹散它。要是去稍远些的地方，他会带着风雪和脚上的泥浆回家，弄脏门口的地板，瘫倒在沙发上，好一会才能缓过气来。
而他现在似乎又睡了过去，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莫里斯听见自己在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没有回应，声音像是被室内的昏沉淹没了一般。他重新摇了摇夏尔的身子，但摇晃的频率放慢了，有一下没一下的；接着又拍打他的额头，这次力度甚至还不到先前的一半。
他最后把那些披散在枕头上的发丝缠在自己的手上，又很快地松开——戏耍似的。
一番终告无果的尝试让他莫名有些失笑——他记得在有事的早晨，夏尔也比这好不了太多：他永远在最后一刻才像只敏捷的松鼠那样从被窝里窜出来，总会忘记整理衣角的褶皱，而且老不记得收拾一头长发，根本没有时间吃早饭，还可能还会撞到几个家具角。
不过自己今早是不打算继续在床边消磨时间了。莫里斯坐起身子，下半身在从被褥中轻轻抽离时不由得微抖一下。冬日的空气终于将他的周身完全包裹了，他接着用冰冷的手指贴向自己的脖颈——夏尔常常这样戏弄他，虽然他也偶有回敬，但不是今天。
这会是一次礼貌的让步，莫里斯心想，毕竟今天是冬至日，太阳还迟迟未能升起，还要再过一阵天边才会出现第一道白色，鸟鸣声也还没在窗外响起——一切都还为时尚早。
而夏尔果真又陷入了熟睡。
莫里斯在经过炉子时停住脚步：他仿佛突然看到了炉膛中跃动的火光，炉火正熊熊燃烧，木柴上时不时跳起几点火星子，落在地板上。屋内的温度一下变得和屋外截然不同了，温暖在室内蔓延，如同回到了另一个季节。而自己则应该立刻折返回床边，去亲吻夏尔——不止是他干燥的嘴唇，还要去亲吻他的银发，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和棕色的、一定还紧闭着的眼睛。他在过去的时间里还没来得及这样做过，他也不知道这样是否会让夏尔醒来。倘若是，夏尔也定然不会责怪自己，最多只会感到困惑罢了。
他确信夏尔会像往常那样拥抱自己，他会看着自己红色的眼睛，说些动人的话语；而自己则可以抓住他的手，或许还会抚摸他的脸庞。
但他现在看着沉寂的火炉，无声地笑笑，很快又遗忘了这个念头。
他蹲下身子，翻动两下其中的木头后就没了更进一步的动作：似乎也没有点燃炉子的必要，不然噼啪作响的火焰就有些太吵闹，也太过于光亮了。
夏尔·瑟雷斯在一个小时后才醒转过来，揉着眼睛打开卧室门，他看见莫里斯站在楼梯的下面，于是冲他挥了挥手：
“早安，莫里斯——你开始这一天的时间大概比我要早得多！”
“那是当然，”男人冲他喊道，“快下来吧，我觉得有几十年没见过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