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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见他时,我第一反应挺想揍人的。就跟原来那样,对着魂儿拳打脚踢,别人看我都觉得有病。没成想刚冲过去,脑子突然就不会转了,脚下刹不住车,要干嘛也不知道,丝毫没有考虑到我可能会穿过他,撞个头破血流。
谁知他接住了我。那是比真实还虚幻的拥抱,我和他的第一个拥抱。
他和我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气血倒灌上头,鼓膜嗡嗡响。但我还算有出息,知道问话,问他是不是不走了。这该是囚于深井的苟延残喘者,最绝望最无用地呼喊救命,如何吃力也掌握不了井外的绳索,不过天真渴盼着。
他说不走了,他又说不走了,又说陪我。我恨不能一口咬紧他的肩膀不放,疼得他哭,叫他知道出尔反尔的惩罚多重。可他好暖和,暖炉似的,化开我在风雪中冻僵的泪腺。
挺丢人的。我先哭了,边哭边道歉。不该删账号,不该大半年没下棋,不该想要忘记你。他菩萨似的顺我头毛,表示没关系,都过去了。
怎么就这反应?我抬头看他,眼泪源源不断往外滚,把他十根指头都洗了一遍。他一点儿也不惊讶,甚至连小脾气都没发,亏得我还做好了冷战两分钟的准备。这芯儿换了人吧?
他还在安慰我,像哄小孩儿。因为过去在这方面是空白,所以显得很生疏。估计怕我道完歉就轮到他,他指着我眼睛里的红血丝,断定我累得不行,让我上床睡觉,有事儿明天再说。把我妈那套不容辩驳的口吻,学了个十足十。
我被按在床沿坐下,他说他要去洗漱才能休息,显然是想让我供点衣服给他。没工夫寻思这,只瞧他高高立我跟前儿,远得我伸手也够不着,我忽然就窜起来钳住他那腕子,大喝不许走。
他浑身一震,眼睛瞪圆,被吓得厉害,半天不敢出一口大气,就怕我生气。但其实我并不生气,只是害怕。
我把他拽上床,要他睡里面。他没说什么,眨眨眼睛算答应了,然后脱下外衫、抬手解开头绳,平躺好,双手交叠在胸前。
床上只有一个枕头。我托起他脑袋,把枕头塞过去。他陷进棉花团里,露出一脸惊喜,跟我分享这枕头多么多么舒服。
我没搭理,关了台灯钻进被窝。
黑夜最难熬。当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在休息,我就被洪流裹着,不得不停下来。这一停才可怕,白天压在角落里的心事会变成庞然大物,垄断我的思绪,连一颗棋子的余地也不肯留。无数次,我一闭眼,就只能看见湖水,湖里有轮月亮。去捞,空空如也,尽是虚无,尽是妄想。剩下月光嘲讽我,烫出一道最深的伤口。
我的目光在黑暗中摸索,勾勒他的模样。可我不敢伸手去碰,上青天下渌水,我过去没能猜出他说的“天壤之别”,但终究还是懂了。
外头有动静。钥匙解锁,开门关门,高跟笃笃。我妈回来了。这大半夜才抽身,估计忙得够呛。我听见她草草洗漱完,轻轻进房间睡觉去了。
她现在不怎么随便跑我房里了,因为我的生活恢复了“正轨”,我变得“正常”了。之前醉生梦死的那段日子,她每天下班回来都得来看看我,生怕我想不开就吞棋子往生极乐。
但我妈也不问怎么了,她就希望我能开心点。我做不到,就坦诚地告诉她不行,因为我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她当时有点吃惊,应该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了这么要好的人,且从没跟她说过。可她还是很努力地,想帮我走出来。
我妈说,人都是过客。走过去就是走过去,没有倒流的可能。那就好好让那姑娘存在于过去,别影响到我的未来。我听了有点想笑,她把我的颓废自然地理解成了未成年少男初恋未果后,一蹶不振的爱情悲剧。
天涯何处无芳草,以后还会有更好的人和感情,我还太小。她如是说。说到底她是我妈,我再西装革履再能赚钱,也是她生出来的兔崽子。从她的角度来看,这话没毛病。
不过她是她,我是我。我当时就摇头,跟她说不对。人可以没有爱情,我不能没有他。
人们总爱通过关系判定感情,或通过感情确定关系。为了便于区分,因而产生了爱情、友情、亲情和恋人、友人、家人。它们被看作独立存在的圆圈,恪守界限不逾越。但总有特例,在某种条件下,它们会交叠,打破一切限制,变成无法被定义,只能草草把它叫做“爱”。
人类多细腻,多愚钝。明明有丰沛如甘霖的情感,却只能干涩地以爱一言蔽之。
被爱的人似乎没有睡着。他翻身面朝我,埋怨月光太亮,能不能拉上窗帘。我看着月光下他朦胧的五官,拒绝了这个要求。
他有点气,哼了一声,猛地用袖袍遮住头,顺带也盖上了我。
他里头这件单衣有点薄,浅浅的绿,被月光染白、穿透。我又回到了湖底,挣扎着,做徒劳无功的傻事。水很冷,像跑在冬天里,注定承受寒风把柔软喉舌一寸寸割裂,不流血,只溢出破旧风箱里凄厉的呜咽,咳出活气,吞下冰刃,不到五脏,早已气绝。
我求生心切,掀开袖子,破水而出。他在看我,看我大口喘息,如何从窒息中死里逃生。那双眼睛比黑子还要直白干脆,全世界只允许我在里面。
“你要还是魂儿多好,每天都能跟着我,谁也猜不出来我有你。没人能看见你、知道你、碰到你,我和围棋就是你的全部,我是你唯一能依靠的人。”我起了坏心思,或者说正视了这份坏心思。太阳会杀死夜里发生的事,他不可能记得,甚至不可能存在,“但变成人也没关系,我可以把你关起来,就像把我自己关起来那样。然后断绝和外界的联系,你只能看见我,只能听我说。我们生活的地方,未来也会成为我们的坟墓。好不好?”
他沉默着,也许在思考该把我抛下了,但我只愿意相信他是在默认我的话。他不会拒绝我,正如在我心里,无一物可与他相比,他不需要我问出口,就已经给了我唯一的爱。
不争气。我立刻心软了,舍不得他受委屈,放弃了把他和庸庸世俗隔绝的念头。他分明隔绝得太久,不需要我再落井下石。
“算了。还是求老天什么时候开开眼,可怜可怜我,把我丢去你身边得了。让我当个魂儿也行,我最近总看关于南梁的书,一定不给你机会骂我痴呆。等我把魂儿系在你身上,跟着你到处走、到处看,你开心我也开心,你不高兴我就去骂惹你不高兴的人。几十年之后,你老了走了,格泽曜日又把我送回来,我再花一辈子时间去想你。记住一起经历的日子,然后列一堆问题,去想我不在的时候,你又是怎么生活的。往后再不爱世人。”
我越说越熟悉。敢情除了南梁没去,我后边儿说的这些一样不落全干完了。真是不公平,人也成了魂儿,到头来,我已经被囚禁了一回。彻彻底底、里里外外,都只有他一个。
他还是不说话,盯着我跟看不够似的。
“为何看我?”半天半天,我憋出一句话来。只见他眼泪刷地淌成一条银线,在眼窝鼻梁蜿蜒。他正侧着身子,左眼的泪干脆汇进右眼泪痕,一股脑往鬓角钻,在枕套上晕开。
他也这么问过我,我也这么用眼泪答。时至今日我才惊觉,他要抵挡多少与爱相抗衡的痛,方能低眉敛目像尊玉观音,怜爱地用浅笑慈航渡我过苦海。
他把我搂到怀里,很紧。我也嵌在他身上,任他锁骨挤痛我的脸,只想再紧些。他很瘦,我一节节数着他的脊柱,像在抚摸一株韧竹。那是种在寺院大殿两侧,整日受香火熏染的竹子,兰因寺就有。
我不愿细想,奈何眼下情景,简直最适合思绪滋生。下棋吧,把所有精力打碎成三百六十一份,挨到天亮就好。
于是我和他开始下棋,接着之前那盘只落了两手小目的局。他这黑子第三步长考了太久,要不是碰上我,还有谁能为他留下这不知能否下完的残局?
又用了大飞。他落子后,我笑了,紧跟着去破他。黑白子很胶着,见招拆招,节奏奇快。这是由于我俩太熟悉对方的棋了,熟悉到就算我和他水平差距摆在这儿,也能预测中他的下手。
下了快三十手,速度才渐渐慢下来。我往十四之十三一挡,心有余悸地躲过一劫后,抬眼去看他。他的动作似乎被我的眼睛放慢了,右手如何捏起一粒黑子,中指如何接替大拇指衔住棋,手如何张开往前送,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想起了有一回去湖边,看见几只白鸟舒展着翅膀滑翔,就是这么自得。它们飞得很低,掠过水面,距离掌握得刚好,连根羽毛都没有打湿。那时湖边种的银杏树全黄了,叶子落满地,没人把它们扫开,就只能慢慢腐烂成泥。
我把它们说给他听,然后问:“你知道,方圆的秋天原来这么冷吗?”
“你跳湖了。”他不看棋局了,转而看我。我不明白,他这句话说得怎么这么真切,倒像是能从里面接出一瓢秋天的湖水。
“之前跳过一回,后来没跳了,就去看看。”既然他都说了,我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大大方方细数跳湖心路历程,“你记得我小时候不听话,我妈都数三个数吗?数完要还不听,我就完了,所以我一直相信事不过三。要是我跳了第三次,你还不回来,那就真的再也等不到了。”
“你干什么不好?非跳湖。”他有些恼了,那一招跳杀得我猝不及防。
“我什么都干了,包括跳湖而已。”我忙去补薄棋,却深知一片迟早沦陷,便往另一边托渡,“可还是没用。”
他没有再接话,到这份儿上,也接不出什么好话了。我本想再添句“都怨你”,又止住了。怎么能怨他呢?我分明后知后觉地查了格泽曜日,知道离开并非他本意。怪只怪我太迟钝,看不出他的异常都出于舍不得,他的每句话都在道别。他已经和我一起痛过了,无论如何,不必仗着夜色赶尽杀绝。
这局棋一直下到凌晨五点,外头天还没亮。我放了两颗子在棋盘上,意料之中地认了输。他在给我下指导棋,一步步诱我露出破绽,把我的缺点不足无限放大,白子黑棋地写在网格里,然后附上批语。虽然没有惨过我重回高中参加的第一场摸底考,但也确实有不少问题,其中有些修正甚至和他此前教给我的思路相悖了。
怎么又精进了?我看着他,一时语塞。黑子的网甚至没有完全铺开,杀气也只零星闪现。
“我这辈子,还真就下不过你了吗?”我想起他此前绝不改口的狠话,开始怀疑是我盲目自信。
他想了想,说:“那时候要走了,还有很多东西都没教给你。我不知道我走了之后你会如何,也无法真正和未来的你对局,所以确是真话。但我现在回来了,只要你愿意,倾囊相授永远作数,我期待着你赢过我。君……”
我捕捉到了他突如其来的退缩。他垂着脑袋,逃避我的注视,眼角泛起抹红。他想说我们过去常说的承诺,但担心做不到,也可能怕揭我伤疤。
这人……我抹了把脸,支起右手,伸出小指:“君子一言——”
他倏地抬头,满眼不可置信,然后颤颤地钩住我的小指,忍着眼泪,把“驷马难追”说得委屈极了。
他的手很凉,该是他衣服薄、我又没关窗的缘故,颤抖的同时又一再用劲,像枚雪做的戒指,缠住我。
我闭眼:“褚嬴。”
他的手忽然稳住了,我听见他说“在”。再睁眼,果然还在。
身体里有些东西碎了。我循着碎片找到豁口,发现是罩住了心脏的玻璃罩。那上面画着阴晴圆缺的月亮,用永升不落的假象自欺欺人。它被褚嬴敲碎了,我终于再一次感受到阴晴、风雨,和生命沉甸甸的真实。
“小祖宗,趁着妈妈还没起,我能去洗个脸吗?”褚嬴勾着我的手晃了晃,精准地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变化,并开始灵敏地钻空子。
我松手放他出去了。褚嬴足够熟悉这个家,我不需要事事照看他。他知道开厕所门要先提一下才不会发出声音,知道我的毛巾是哪条,知道水龙头的冷热标识装反了。在我九岁那年,刚把他领回家,就因为和他大清早在厕所争辩红色出热水还是蓝色出热水,而差点迟到。他当时坚持要我转到红色那边,结果我用冷水洗了个头。
想着想着,我有些困了。日子太长,屋里太静,棋盘太满,太阳和月亮交替太迟,窗外鸟叫太小,梦太陈旧,枕头太软,来人太匆忙,拥抱太短。*
FIN.
*句式化用自王蒙《海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