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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8-14
Completed:
2021-08-14
Words:
18,724
Chapters:
2/2
Comments:
17
Kudos:
57
Bookmarks:
2
Hits:
4,375

Fairytale

Summary:

七夕來點紗瑜吧
一直很納悶 為什麼我CP明明有釣神還有魚 怎麼就沒見過這題材的同人?

Chapter 1

Summary:

有點長 但沒分就是因為感覺不適合分
建議很閒時看吧
能一次看完應該會比較有氛圍......吧?

Chapter Text

    富麗堂皇的房子裡,長桌兩端坐著兩個用餐的人。

   「…今年還是要回去別墅嗎?」

    湊崎紗夏咀嚼著羊排,默默望向對面身著西裝的男人,「嗯。」

   「早點回來,月底有一場活動妳要出席」

   「還有下周分公司的開幕典禮,妳要露面。」

   「後天公司董事要辦個生日宴,妳去交交朋友,順便擴充人脈。」

   「…不要。」

    對桌的男人,她的父親,微微挑起了眉尾,「…妳說什麼?」

   「我說不要!」

    哐啷。湊崎紗夏扔下刀叉,起身大步走出餐廳。

    十九歲的夏天,湊崎紗夏乘著管家駕駛的車子,回到了山裡奶奶生前獨居的屋子。

    山是被群山環繞的山中山,也是湊崎家薪火相傳的聖山,據說湊崎家數百年前得以發家致富和這座山息息相關,而世世代代的祖先們也葬再了山頭上。

    山中有片湖泊,水質清澈見底,少有生物蹤跡,唯有湖底幾片叢生的水草和大大小小的石頭遍佈,還有不知名的小白花長在了石頭間隙。屋子就位在那片湖泊旁,是座湖邊別墅。

    冬暖夏涼,四季如春。從湊崎紗夏有記憶以來,別墅便穩穩地座落在了湖水邊。據說是在幾代前搭建的,幾經翻修依舊典雅漂亮,儼然已成為了湖邊一抹風景。

    奶奶是在三年前過世的,而放眼整座冰冷的本家豪宅裡,溫柔的奶奶無疑是湊崎紗夏最親近的人。

    從小到大的夏天,湊崎紗夏總會從繁華的大城市中回到山裡和奶奶同住,每年能和最喜歡的奶奶一起過的日子一直是她最快樂的時光。

    因此自奶奶過世後,她依然會在夏天時回到此處,打掃奶奶生前長住的屋子,紀念回憶奶奶,順便逃離冷漠的雙親和他們唯一關心的社交活動。

    在別墅安置好行囊後,先一一揭開了家具的防塵蓋並確認過所有家電尚且能用,隨後是打掃工作,打掃完後,生活才正式進入了清閒的夏日假期。

    湊崎紗夏有時會在湖邊寫生,湖邊秀麗的風景始終引人無限嚮往。她會畫畫風景、拍拍照片,但她從不下水游泳。兒時一次在這片湖中意外溺水,她從死亡邊緣被救起,轉醒時奶奶正抱著她安慰。從此湊崎紗夏對野外的開放水域有了陰影,唯有在人造的泳池內她能多少游個幾回。

    一個人的生活不乏無聊的時候,但全世界唯有此塊人跡罕至的寶地能讓她逃離雙親的魔爪了。

    又是一天,夜幕降臨之後,湊崎紗夏坐在了別墅後方搭建在湖上的露天站台,翻著相簿發呆。

    今天是奶奶的忌日,她早上去山的另一頭掃過了墓,然後在墓園的路口等了一下午,和往年同樣,終究沒等到父親的出現。

    看著一張張照片,她哼起了奶奶以前常唱的童謠,回憶著奶奶以前常說的有關這片湖泊的童話故事。相簿裡的照片多半是她從小到大的獨照,拍攝者是奶奶,而雙親的身影了無蹤跡,她看著少有的合照思念著奶奶。

    翻著翻著,原先當作晚餐的麵包被她冷落在旁,湊崎紗夏開了瓶紅酒,邊喝邊回憶起了曾經的種種。以前奶奶總習慣在露台的咖啡桌擺上一盆麵包,似乎是當作下午茶,奶奶會坐在湖岸邊,悠閒雅致的看著書,奇怪的是她鮮少能看見年事已高的奶奶吃麵包,只是當湊崎紗夏再回頭時,麵包就會減少。

    感念甚深,湊崎紗夏忍不住抹了幾滴淚,然後,在不知不覺間,她爬在桌邊睡著了。

    迷迷糊糊間,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在隱隱作響。

    桌子動了一下,還有某種摩擦聲。

    顫動著眼皮,湊崎紗夏緩緩睜開了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眉清目秀,脣紅齒白,高挺的鼻梁宛若山峰,纖長的睫毛佈滿螢光,溫潤的鹿眸赫然透著再淺白不過的驚慌。

    下巴還落著水滴。

   「哼呃...」道吸一口氣。回過神來湊崎紗夏瞪大了眼睛,「...妳...」

    嘩啦。湊崎紗夏被潑了滿臉水。

   「唔、」當她抹著臉上的湖水、又一次睜開眼時,美人已經消失。

    是夢嗎?

    不,不是。一瞬的疑惑轉眼被否定。

    湊崎紗夏看了看被打濕的袖子和髮尾,又看了看站台的木板,一條大喇喇的水痕直達近兩尺外的湖岸邊。

   「...難道...!」她回頭一看,果然桌上的麵包消失了大半。

    湊崎紗夏起身走到了露台邊緣,望著波瀾細細的湖水。

    她想起奶奶生前不顧反對堅持要在此處住下的事、和兒時奶奶曾和自己提起的傳說故事,最後最後,是她在十歲時溺水於湖中恍惚間見到的人影。

   「...好啊,看來這裡竟然還有個麵包賊。」

    連續幾天下來,湊崎紗夏都在露台上擺了麵包,等著麵包賊來犯案。

    但麵包賊遲遲不現身,她即使在一旁裝睡了,也沒發現到水面有任何動靜。

    直到在某天夜裡,湊崎紗夏真的耐不住疲憊睡下了,隔天起來,卻發現桌上的麵包全部消失了,一個也不剩。

    看來這賊霸道的很還不好騙。

    但是好在她事前朝湖面架了鏡頭,昨晚應該有拍到些什麼。

    光線黯淡的鏡頭裡,只見水面輕輕撲騰,一片清澈透明的水面下緩緩冒出一顆腦袋。似乎是盯著自己,麵包賊杵在原地偷窺了許久,隨後才伸手攀上了露台,從肩膀,到腰際,那是一個人類女性的軀幹,然而再往下,卻連結著一條銀白色的亮麗魚尾。

    湊崎紗夏盯著螢幕瞪圓了眼睛。

   「...是真的啊...」

    美人魚。

    奶奶說的故事並不是誘騙小孩的童話。

    湊崎紗夏繼續盯著,那個人魚見自己沒有反應,竟然還光明正大的坐在了岸邊,抱著滿懷的麵包、一口一口的吃了起來。

    好大的膽子,偷麵包還吃的像是在自己家那般自然。

    直到桌上的盆子見底,人魚還意猶未盡抱著盆子聞了聞,最後才放下盆子,一躍落入了水面,徹底消失在了清澈的湖水中。

    來無影,去無蹤,湊崎紗夏猜人魚必定有什麼方法在水裡隱身。

    當天晚上,湊崎紗夏照樣擺了盆麵包在露台的咖啡桌上。這回她沒有坐在咖啡桌邊等候,反而是悄悄架了監視鏡頭,在客廳裡的沙發後偷偷觀察著。

    約莫過了凌晨一點,正當湊崎紗夏開始打瞌睡時,平靜的水面忽然有了動靜。

    她猛的驚起,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果然聽見了小小的水花聲。這回人魚沒再多加觀察,見沒人在,便大膽的爬上了岸偷麵包。看來昨晚的成功作案讓麵包賊大大增加了自信心,連帶放鬆了警戒。

    湊崎紗夏趁美人魚吃的正香,輕手輕腳的躲在沙發的影子下,爬向露台。就在她離人魚只剩不到七公尺時,“嘰---”的一聲,膝蓋下的木板發出了哀號。

    人魚迅速回頭,對上眼後叼著麵包就要躲回水裡。

   「等一下、」湊崎紗夏立刻起身跑向岸邊。人魚已經落入水裡,她才追到了咖啡桌旁。此時意外踩中了被人魚打濕的木板,湊崎紗夏腳下一滑,煞不住車,轉眼面朝下的迎向了湖面,「咦...」

    噗通。冰涼的湖水立刻包圍了全身上下,湊崎紗夏驚慌失措的掙扎著,手指觸不到水面,她覺得自己在越沉越深,只能一味的吐著泡泡。

    掙扎間,美人魚將她救了起來。

   「咳、咳...哈...」湊崎紗夏咳著灌入呼吸道的水,腳還浸在水裡。

    她強忍著眼睛的刺痛感回頭,人魚正準備沒入水中,「…等一下!!」

    姣好的背影頓了頓,人魚緩緩回頭,半張臉躲在了拱起的肩膀下。

   「謝、謝謝妳」湊崎紗夏趁著人魚停留之際,快速的說道,「小時候那次也是妳救我的吧?一直很想跟妳道謝、真的真的很謝謝妳。」

    還有奶奶的事也是。

    美人魚沒有多做停留,瞥了一眼隨即沒入水中。湊崎紗夏有些失落,嘆了口氣,拖著疲憊的身軀爬上了露台。

   「不客氣。」

    忽的一聲奶呼呼的嗓音自身後傳來。

    湊崎紗夏猛的回頭,只看見湖面上正在漫開的漣漪。

    「哈哈...」她忍不住笑了。雖然不知道人魚是否還能聽到,她依然放聲的朝著湖面大喊,「人魚小姐!我們做個朋友吧!!」

    往後的每天早晨,湊崎紗夏起床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在露台邊擺上一籃新鮮的麵包。隨後在她忙於雜事之際,偶然路過時,便會發現籃子裡的麵包少了幾個。

    看來人魚小姐也不是只在夜裡作案呢。

    漸漸的,有時湊崎紗夏會看見人魚坐在露台邊的背影,每每聽到動靜時,人魚又會一溜煙的躲回水裡。

    隨著時間流逝,湊崎紗夏開始試著遠遠的向人魚搭話。

    從客廳最遠的角落到露台邊緣的距離開始,最初她會舉起雙手以示安全,然後扯開嗓門,向人魚小姐道著午安。
    距離在不知不覺間縮短,十、九、八公尺。一天天都在湊崎紗夏的小心思下偷偷拉近。但也不能太躁進,有次被發現了,使她一口氣退了三公尺才能不嚇走人魚。而除去問候外,湊崎紗夏也試著和人魚說說別的話,天氣、季節、新奇的小東西,她無所不用其極的套著人魚小姐的話,然後然後,人魚小姐終於嚼著麵包回了聲,「嗯。」

    湊崎紗夏興奮的在原地跳腳,又把美人魚嚇回了水裡。

    又是嶄新的一天早晨,湊崎紗夏開開心心的準備著麵包,期待今天又能和人魚說上話。

    當她將麵包擺上固定位置時,湖面突然有了動靜。

    從清澈的湖水中,緩緩冒出了一雙水亮無辜的大眼睛。

    湊崎紗夏愣了愣,立刻故作正定的微笑著揮揮手,「...早安!」

   「...」美人魚眨了眨眼,緩緩探出藏在水下的半張臉,「......我可以相信妳嗎?」

    什麼問題?湊崎紗夏想都沒想過人魚的第一句話會如此奇特。她表面上依舊維持著公式化的笑容,「當然可以。」

   「...我想吃麵包。」

   「好...」湊崎紗夏看了看麵包,試探性的拿了一片吐司,在露台邊蹲下,伸長了手臂遞給水裡的美人魚,「...給妳...」

    人魚小心翼翼地接過麵包,小口小口的吃著。湊崎紗夏急忙回頭又抓了幾塊麵包,彎腰向前一塊一塊的餵著。忽然人魚往前靠了靠,她立刻退了開來,「…妳要上來嗎?」

    人魚沒有理她,自顧自的用手臂撐起了身體。湊崎紗夏愣愣地看著,人魚美的不可思議,活脫脫是朵出水芙蓉。她盯著人魚高挺的鼻尖上掛有水滴,與那雙澄澈的黑瞳對上了眼,她立刻慌亂的移開視線,濕透的黑髮貼在潔白的肌膚上,水滴滑過鎖骨中央繼續往下……

   「…呃…啊啊啊、唔…」

    上身是女體的人魚沒有穿衣服。湊崎紗夏在意識到自己的表情可能出問題後,便急忙摀住了臉,慌亂之下重心不穩,摔疼了屁股。她又立馬轉頭,狼狽地起身跑向室內,「等、等我一下喔!」

    湊崎紗夏找了件寬鬆的短袖上衣,在人魚不解的視線下套上了那顆濕漉漉的腦袋。布料浸濕了大半,多多少少還是能遮掩些。

    人魚吃的專注,鼓起肉嘟嘟的臉頰,時不時上下滾動。湊崎紗夏裝作自然的在人魚身邊坐下,全神貫注觀察著眼前這位似乎終於放下了戒心的朋友。

    似乎是吃到了麵包心情愉悅,人魚銀白色的魚尾在湖中擺動。神奇的一幕在眼前發生,只見每當尾鰭探入清澈的水面下,便會憑空的消失在了近乎透明的湖水中。湊崎紗夏忍不住好奇,將腦袋探進水面下,卻看見完整的尾巴依舊在湖水中晃盪。

    起來,又探進。反覆觀察了幾次,湊崎紗夏總算釐清了。人魚一旦入水,自水面上來看便會如隱身了一般,唯有同樣潛入水中才能看見。

    難怪她這些年下來都沒見過人魚。一是因為美人魚在躲她,二是因為她從不進入湖中游泳。

    漂亮的銀白色銜接著貌似天仙的美人,湊崎紗夏親眼看著,依舊感到震驚不已,活生生的美人魚就在自己眼前。

    而且還正興致勃勃地吃著麵包。

   「…妳叫什麼名字?」湊崎紗夏想找些話聊,奈何一時想不出有趣的話題,只好乾乾的問。美人魚瞥了她一眼,繼續吃著麵包,沒有說話。正當她以為人魚不打算和自己對話時,突然有道小奶音幽幽響起。

   「…子瑜。」

   「子瑜?妳叫做子瑜嗎?」湊崎紗夏看見人魚吃著又一塊麵包緩緩點頭,急忙開口延續話題,「…很好聽的名字,是誰幫妳取的?」

    然而人魚吃著麵包,又不說話了。湊崎紗夏耐心的等著,直到美人魚默默的嚥下了嘴裡的麵包。

   「…山神取的…」

    原來是吃東西的時候不能講話啊。湊崎紗夏發現了美人魚的小習慣,莫名可愛,她忍不住笑。「很高興認識妳,子瑜。我的名字叫做湊崎…

   「紗夏。」人魚看著她說,「妳是紗夏。」

    湊崎紗夏頓在原地,人魚朝她伸出了手,輕輕觸到了臉頰。「...掉進水裡的女孩…是冬子的孫女,紗夏…」

    冬子是奶奶的名字。

   「…果然是子瑜嗎?奶奶留在這的理由…不對,是子瑜一直陪著奶奶的嗎?」回想奶奶最後在世的那幾年,雙親忙於事業,而她忙於學業,除去夏天幾乎沒什麼時間陪伴奶奶,但奶奶從來不會抱怨寂寞,反而始終笑臉迎人。

    人魚沒有回答,只是問道,「…冬子呢?…她很久沒出現了…」

    湊崎紗夏看見了人魚眼底的擔憂,忽然心有不忍。她動了動喉頭,還是必須告訴這位奶奶生前的友人真相,「…奶奶走了。」

   「…是嗎?」

    那雙好看的黑瞳中滿是憂傷,「…和秋人一樣嗎…」

    秋人?湊崎紗夏正想開口問,人魚已經鑽入了水中,轉眼消失在湖面。

    她回頭在倉庫中翻出了族譜,才在上面解開了疑惑。秋人,是她的曾祖父,奶奶的父親。

    湊崎紗夏忽然意識到,那個有著少女外貌的人魚,可能有著超乎人類想像的壽命。她想也許這座山之所以為湊崎家的聖山,必定和長生不老的人魚有所關連,她的祖先從人魚那獲得了恩惠而發家致富,因此守護著這座聖山。人魚則和祖先成為了朋友,但奈何人類生命有限,人魚終究只能看著湊崎家世代交替、送走曾經的朋友,也漸漸淡出了他們家族口耳傳遞的信條,唯有聖山的重要性依舊流傳其中。

    就在這樣偏遠的深山中,還有一個被遺忘的生命在獨自延續。

    湊崎紗夏深感同情,也下定決心,她一定要和人魚小姐變得親近。

   「我會陪著子瑜的。」

    又一次見面時,湊崎紗夏對著人魚發誓。她想在奶奶過世後,人魚想必一直孤單著。沒有任何生物會喜歡寂寞的滋味。

    吃著麵包的人魚小姐看著她,沒有任何表示。

    所剩的夏天不多了,湊崎紗夏每天都守在湖邊,等著人魚現身。

    人魚還是很少說話,出現在岸邊時基本上都在吃著麵包,吃完了,便回去了水中。但湊崎紗夏依然發現,人魚在岸上的時間有漸漸拉長的趨勢,偶有咀嚼麵包的空隙時,也越來越有意願回覆她不著邊際的閒話了。

    可惜時間不等人,短短夏季,轉眼還是到了最後一天。

    午時美人魚照常出現在了湖邊。湊崎紗夏替上岸的人魚穿上上衣,並迎著那雙期待的目光,送上烤過之後熱騰騰的麵包。

    坐在露台邊緣,小腿浸入湖水,湊崎紗夏悠悠開口,「...我要回去了。」

    人魚靜靜的吃著麵包,湊崎紗夏自顧自的繼續碎念,「...好想繼續待在這裡,空氣好,風景也很漂亮,還能和子瑜說說話,有了子瑜一點也不無聊了...嗯...少了我,就沒有人能給子瑜麵包吃了,子瑜會肚子餓嗎?...希望不會…啊---好想一直住在這裡,那樣子瑜每天都能有麵包吃了.......我不在這邊了,子瑜也能好好的活著吧?」

    湊崎紗夏躺倒在了木板上,等著人魚吞下嘴裡的食物,溫柔的小奶音緩緩說道。

   「...紗夏不在了,會很孤單。」

    聞言,湊崎紗夏忍不住紅了眼眶。

    她靜了下來,沒再說話。只有水滴落在木板上的滴答聲,魚尾攪動湖水的嘩啦也停了。直到籃子見底,人魚吃完了麵包,正是離別的時候。

    湊崎紗夏看著人魚靜靜的又潛回水面,忍不住出聲挽留,「等一下、」

    人魚已經消失在了湖面下,她不知道是否有成功傳達。一時衝動之下,湊崎紗夏憋住呼吸,雙臂往後一撐,滑進了湖水中。

    瞇著眼睛,她看見了那個在水中漂浮的身影。

   人身魚尾,膚白貌美,細長的黑髮盪漾,優美身姿如流水般擺動,那是傳說中蠱惑人心的水妖,然而一雙澄澈的鹿眸流轉於眼眶,一顰一笑皆純淨的動人,美好而超然於世。

    泡泡糢糊了指向人魚的視野,氣息消失的快,肺腔轉眼充滿了難耐的窒息感。湊崎紗夏看見人魚向自己游來,就像十歲時斷片的記憶那般,溫柔的觸碰撫上了自己的背脊,墨色的秋水波瀾不驚、逐漸於眼前放大。

    吻,人魚的吻,她感到心跳加速,像是水的觸感。

    只是一瞬的交疊,灼熱的窒息感消失了。

    人魚抱著她,將她帶往了湖面。探出水面,湊崎紗夏重新呼吸進了新鮮空氣,人魚將她帶往露台傾斜的坡面,她坐上了泡在湖水中的斜坡,腰際之下還在水裡,她抓住了正轉身的人魚的手臂。

   「...等我、未來的每一個夏天,我都會回來找妳的!」

 

 

    “我應該要相信她嗎?”

    躺在樹根交疊而成的平台上,湖水浸到了耳背的高度,人魚輕撫著垂落的藤蔓。

    “人類的話不值得相信。”

    “但她說我可以相信她…”

    “妳忘記上一代守護者的下場了嗎?”

    人魚見過的人類並不多,上一代守護者的故事更是她自誕生那刻起聽過無數次的故事。每一代樹靈經過口耳相傳,皆會一再的重複先代的警告。“可是…她都會準備好吃的麵包給我,也不像秋人那樣會捉弄我…她更像冬子。”

    “…子瑜覺得山神會希望妳靠近人類嗎?”

    人魚沉默了下來。她不敢說出口,也不敢傳音給樹靈,她覺得那個人類不太一樣,那個人類讓她有種奇特的預感,她說不清,她只覺得她很特別、很不一樣。人魚垂下了手,最後一次見面時忘記歸還的衣服被她用樹藤吊在了空中。手背輕掩住眼皮,她默念著人類的名字。

    紗夏。

    在山之心中,時間的流逝並沒有實感。

    白天和黑夜交替,生活單調而簡樸。人魚會和樹靈聊聊天、偶而採集湖底的月之淚編成可愛的花冠、或用山神的樹藤製作一些裝飾品。她曾經去過別墅看看,那裡門窗緊閉,沒有人類的蹤跡。

    樹葉凋零,落入湖面消融,重回山的根源、成為了養分和能量,孕育出又一株嬌小的苗。樹靈們逐漸失去了動力,然後在開出幼小的接班人時,人魚和他們道過了再見,她知道山的循環將又一次使其以另一種姿態綻放。

    剛成熟的樹靈尤其喋喋不休。每次更迭到此時期,人魚總覺得耳邊細碎的音節日日夜夜不曾消退,故事一再反覆,她早已聽到能倒背如流。山中無處可躲,人魚只好加長了睡眠時間,以此逃避樹靈的碎念。

    然後,就在某天,山中動物躁動不已,人魚被從睡夢中驚起。

    “發生什麼事了?”人魚第一時間向樹靈問道,然而隨著意識逐漸清晰,她立刻意識到了既視感,“…會不會---”

    “子瑜別去!!”

    一躍進入水面,人魚擺動著尾巴,飛速游向湖泊邊的別墅。遠遠的,穿過湖面,她看見了一個人影出現在露臺上。

   「子---瑜---!」

    她聽見了人類響亮的聲音,和記憶中一樣。人魚有些迫不及待,但她依舊強忍著衝動,緩緩的將頭探出湖面。

   「子瑜!」紗夏燦爛的笑著朝她揮手,「我回來了!」

    帶著她最喜歡的麵包的香氣,有那人陪伴的夏天到了。

    紗夏染了一頭金髮,笑起來還是那樣開朗靈動。她爬上了岸邊,紗夏還是驚慌失措的紅著臉、給她套上了衣服。

    人魚想起掛在樹藤上的衣物,是該物歸原主了。人類坐在了她的身邊,就像去年一樣,彎著眼睛給她遞上了美味的麵包。

    她想紗夏還是沒變。

    人魚不用進食,但她很喜歡麵包的口感和香氣,從最初住在湖邊的女主人餵給她時,她便愛上了麵包的滋味。

   「子瑜過得還好嗎?」

   「還好。」人魚一邊拿起又一塊麵包,「...我很想紗夏。」

   「...誒---」餘光裡,人類的手停在半空,「...我也很想子瑜。」

    紗夏稍稍壓低了聲音。忽然耳朵上傳來溫熱的觸感,人魚轉過腦袋,那人正替她將長髮別至耳後。人類的體溫總是很高,她記得,紗夏的嘴唇和肌膚都是熱的。

    人魚吃完了麵包,但她並不想立刻離開,很久沒和人說話了,紗夏過去總是和夏天的樹靈一般聒噪,但今天的紗夏卻很少說話,只是一直看著她、偶爾問她好不好吃。

   「...子瑜可以陪我一下嗎?」

    人魚聽見人類問,眨了眨眼,緩緩點頭。紗夏再次笑了,褐色的眸子彎成月牙,明眸皓齒,巧笑倩兮。

   「哼嗯...那就趁著現在、子瑜來驗收一下吧!」

    紗夏站了起身。當上衣被脫下時,人魚有些莫名的驚慌,她移開了眼睛,望向清澈的湖水。

   「...好了!」

    小心翼翼的回頭,紗夏穿著打底的吊衫和短褲,蹲在地上拉伸筋骨,「子瑜先下水等我吧?」

    人魚有些疑惑,還是乖乖沒入了水面。先是兩隻腳,隨後是整個人,紗夏也落入了湖中。印象中那人似乎很怕水,她焦急的靠了過去,就要將人救上岸邊。沒想到那人拍了拍她的手臂,眨著眼睛對她微笑。人魚有些呆滯,隨後她牽起紗夏的手,“紗夏不怕水嗎?”
    人類挑起了眉毛,人魚想起普通生物並不會藉由碰觸傳音,隨即補充,“沒事的,這是傳音,只要在心理說,我就能聽見。”

    然後她就聽見了,人類的心聲,但那並不是預想中的回答,她疑惑的復誦,“...好美?”

    人類瞪大了眼睛,瞳孔快速晃動,她捏著紗夏的手,告訴那人不要慌張、可以用想的,把要回答的東西想一遍,以此練習傳音。

    紗夏上浮探出了水面,「我還是先用說的吧...」

    人魚跟著出水,點了點頭。

    她才知道,原來紗夏在兒時溺水後有了恐慌症,一直不敢再進湖裡,但在上次離開後,紗夏特別去練習了、也治好了恐慌症,所以今年紗夏能下水和她一起玩了。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我很有天份吧,我能一口氣潛水五分鐘哦!」

    人魚不太明白人類的標準,紗夏看起來十分驕傲,她想那大概是很厲害的意思。

    紗夏又潛入了水中,這一次,人魚拉著人類,游往了湖的中央,人類並不害怕,她能從雙方接觸的手掌得知,紗夏很開心。那人一直笑著,讓她也忍不住發笑,然後人魚又一次聽見了人類的心聲,她兜在心底反問,但紗夏沒再表現的訝異與驚慌,而是拉緊了她的手,再次重複,“嗯、喜歡。”

    當紗夏回到岸上時,天色已經快黑了。人魚回頭便打算離開。

   「子瑜、」人類叫住了她。

   「...那、那個,子瑜還記得去年夏天的時候,我們最後...呃,就是妳在水下救我的時候、的那個方式嗎?」目光閃爍,紗夏扭扭捏捏的,耳尖通紅。

    人魚眨了眨眼,緩緩點頭。

   「可、可以...再試一次嗎?」

   「可是紗夏沒有溺水,不需要...」

   「不,所以說不用讓我能在水裡不用呼吸、只是,單純的、重複那個動作...」人類顯得有些焦急。

    人魚不明所以,但看那人滿是期待的樣子,她點了點頭。紗夏急急忙忙收起了雙腳,趴在木板邊緣,腦袋探出了露台。人魚慢慢靠近,那張臉蛋在放大,漂亮的金髮垂落,飄在了湖面蕩漾,她瞥見了人類揪緊的指節,是緊張?好看的焦糖色微微瞇起,呼吸吹拂在上唇,她忽然感受到一種難言的躁動,停在鼻尖交錯的距離,不敢再靠前。

    然後人類閉上了眼睛、探長脖子,距離轉眼消失。

    心跳快的像是要衝出胸口,有種奇特的感覺讓她想逃離眼下的狀態。人魚隨即躲回了湖裡,一路逃回山之心,爬回樹根上,她低頭盯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緋紅遍佈了整片肌膚。

    她是病了?

    可人魚會生病嗎?

    她想不會,山神說過她能成為”永恆”的守護者。

    那...她是怎麼了?

    可惜比起奇特的羞怯感,想靠近的心明顯更為強大。第二天,人魚還是照常去到了湖邊別墅,品嚐人類為她準備的麵包。人類正忙著打掃,她吃著麵包,看著屋內的身影來來回回,不時還對她送出笑容。

    人魚不再吃完麵包就走,而是會等著紗夏,時不時紗夏會坐到她旁邊休息,和她說說話,還是那個愛說話的紗夏。

    關於第一天發生的那件事,人魚很是在意,日後反反覆覆在腦海回放,她依舊會感到臉頰發燙,她想問問紗夏對她做了什麼,但紗夏沒再提起那事,她也難以啟齒。

     隨著日積月累,困惑在心頭越積越多,人魚終究耐不住好奇,向人類提出了疑問。

   「...子瑜不知道“吻”嗎?」

    人魚瞪大了眼睛。吻?那是“吻”嗎?她用手捂住了唇,她曾聽冬子說過故事,“吻”是相愛的兩人用來表達情意的方式。

   「...那...紗夏為什麼...」人魚再次感到耳根發燙。

   「看樣子是真的不知道啊...」人類看起來有些懊惱,抿著嘴,棕色的瞳孔望向她時滿是星輝。

    那人擠出了一個笑容,又漸漸淡去,注視著她,目不斜視,一言不發。

    人魚忽然心慌不已,錯開了對視。

   「子瑜。」

    紗夏在叫她。

   「子瑜可以,再給我一個吻嗎?」

    紗夏輕輕牽住了她的手,伴隨著心中所思,傳音在她的腦海裡響起。人魚很是慌張,很多很多,人類的心意直直傳遞進了她的意識裡,沒有慷慨激昂,而是如小河般川流不息的,先是注滿了胸口,又溢出了邊緣,她想收回手,但那人抓的緊,又抬手輕撫上了她的臉頰。

   「...子瑜的臉好紅。」

    躲不開了,人魚看著人類垂下睫毛,距離漸漸縮短。她晃動著瞳孔,隨著心跳的頻率震顫,很大聲,怦咚怦咚的耳鳴,她學著人類,緩緩的閉上眼睛。

    很軟,是溫熱的。紗夏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指節,指腹按壓著她的手背,兩人的掌心貼著被湖水打溼的木板。只是輕輕觸碰、貼合,鼻尖抵著臉頰,不知過了多久,紗夏退後拉開。

    人魚睜開了眼睛,眼前是那對嫣紅的唇瓣,上下開闔,和傳來的心聲如出一轍。

   「…我喜歡妳,子瑜。」

    人魚聽見了人類心底的盼望。

    她尚且不太確定,自己所感受到的這種氛圍是否和人類所言相符,但就像過去那般,她禁不起眼前這人期待的目光。

    “我也…喜歡紗夏…”

    開始了,和人類共度的時光。

    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往湖邊的別墅。人魚開始整天在湖畔邊打轉,紗夏也總是會在露臺上等著她出現。她們陪著彼此,有時在岸上聊天,有時在湖裡遊玩,還有更多更多有趣的事,和紗夏再一起總是很開心。

    從白天到黑夜,她都在與紗夏相處,興高采烈的相見,再依依不捨的分別。她和人類說了很多話,只要是紗夏好奇的、詢問的,她都一五一十地回答,還有樹靈禁止她告訴人類的秘密。

    除去足以魅惑眾生的樣貌,人魚的頭髮能織成最柔順的布料,人魚的鱗片能造出最堅固的鎧甲,人魚的眼淚是最珍貴的寶石,每一顆細胞都有神奇的魔力。人魚之血能治癒任何的疾病、肌肉能使人延年益壽、眼睛能讓少女永保青春、心臟則能賜予超凡的力量……最重要的是,人魚能實現任何心願。

    人魚還記得,當自己用傳音悄悄告訴人類時,那人目瞪口呆的表情著實讓她忍不住開懷大笑。但那人回神後,隨即緊緊抱住了她,她又一次聽見紗夏和心聲同步的語調。

    “必須好好的保護住…我絕對不會傷害子瑜的。」

    夏日的午後很是清閒。有時紗夏會在湖邊寫生,她會靠在紗夏的肩膀上,曬著太陽渡過整個下午;有時紗夏會跳進湖裡游泳,她們可以一起採集生在湖底的月之淚,紗夏會帶回岸上用花瓣拼出愛心給她。然後時不時的,在對視時,紗夏會吻她,她還是會忍不住心跳加速、羞怯難耐,但紗夏同樣會臉紅,人魚看著、便會赤著耳根傻笑。

    紗夏來自一個她從來沒機會過面的世界,她會聽著那人的描述,想像紗夏離開別墅時的生活。人魚只從照片中見過那樣的地方,她想還是山裡好一些,但那是紗夏長大的地方,她也想多加了解。

    她們就坐在湖畔邊,從每一次的對話和傳音,認識著彼此。人魚聽說著山林之外的世界,紗夏則更常詢問著她的過往。

   「子瑜活很久了嗎?」

    人魚不知道怎樣算“久”,她搖搖頭,「不知道。」

   「嗯...在遇見秋人之前,子瑜還見過其他人嗎?」

    人魚垂眸於湖面,懵懵懂懂的,回憶起了記憶的源頭。

    她最初誕生於山之心,從山神那得知自己的使命後,便一直生活在了這片湖泊。

    她是這片湖泊的守護者。

    那時別墅早已矗立於湖畔,屋子裡住著一家三口,溫柔的女主人是最初教導她一切的人。秋人還是個剛會走路的孩子,忙碌的男主人常來往於山與山外,她看著秋人長成了高壯的青年,秋人離開了別墅,而步入中老年的夫妻則相伴著彼此,走到最後。

    那是她第一次與人類訣別。

    老夫妻不在後,只剩秋人時不時的會回來看她。秋人結婚了、有了兩個孩子,她為其中一個生在冬天的女孩命名,叫做冬子。秋人一家住在山外的世界,但秋人常常會回別墅。她又看著青年步入中年,直到秋人忽然不再出現。

    屋子空了很久,某天偶然間她又一次看見別墅亮起了燈光,快速游近,但她只看見一個中年的婦人。婦人起初有些驚訝,很快又恢復了鎮定,婦人對她說自己叫做冬子。然後冬子告訴了她,秋人走了、不會再來了。

    冬子偶爾會來見她,往往帶著好吃的麵包。後來冬子住進了別墅,自那往後的很多個日子,她都能吃到好吃的麵包。冬子也會和她聊聊天、念念故事給她聽,更多時候冬子會和她分享自己的家人,尤其是那個也曾拜託她為其命名的孫女。她還記得那時冬子給她看過女嬰的照片、提到女孩同出生於冬天但她希望女孩能有個熱情的名字。

    人魚看向了那人,「...就是紗夏。」

   「...所以是子瑜替我取名的?」

    人魚搖了搖頭,那時她只說了,「夏天好像很熱情...自由、有活力,夏天有種美好的感覺...」

    山裡幾乎沒有夏天的痕跡,她只在冬子的故事書中聽過夏的灼熱,那讓她格外嚮往,「...最後為紗夏取名的,是冬子。」

    接回故事,她思索著緩道「…冬子也不見了,和秋人一樣…之後…就是紗夏了。」有了秋人消失那回的經歷,人魚又一次看見別墅的燈亮起時,並沒有在第一時間現身。她潛在水裡觀察,照著樹靈的建議保持著距離,但還是在嗅到想念已久的麵包香時,忍不住下了手。

   「子瑜不認識爸爸…不認識春太嗎?」

   「我以前有聽冬子說過…」人魚回憶著,「…冬子常說想念春太。」

    紗夏沉默了下來。

    過了很久,才又一次說道,「...真的很謝謝子瑜。還有…」

   「我絕對不會突然消失的。」

    和紗夏的連接很特別,除去傳音外,還能感受到人類的喜怒哀樂。

    那像是某種流動的能量,透過肌膚傳遞。蜂擁的是喜歡、飄逸的是快樂,伴著還有那人燦爛的笑臉……然而隨相處日久,她預見了更多不似過往那般輕鬆的感覺。

    在之後的夏天裡,隨著日子一天天的過,人魚發現人類逐漸變得陰鬱。

    她默默的觸碰了人類的手,卻聽不見心聲,紗夏注視著她,她才知道紗夏已經開始學會了控制傳音。她想知道紗夏的煩惱,也直直的問過了,但紗夏始終只是注視著她,靜靜的給她一個吻。

    不知不覺間,人魚的情緒早已變得容易受到人類影響,就像初夏時那人開朗的笑感染了她的喜悅,此時夏末了,那人的沉默同樣讓她變得低沉。

    最後的夏天,她們幾乎不開口說話,漸少的交流透過傳音進行。她們還是日夜待在彼此身邊,靠著肩、牽著手、倚著頭,消磨著有限的時光。

    就在紗夏離開山的那天,她們同樣坐在湖畔邊,人魚躺在人類的腿上,指頭把玩著金色的髮尾。她聽見紗夏哼起了歌,十分耳熟的旋律。

   「...紗夏在唱什麼?」

   「...嗯?子瑜聽過嗎?這是以前奶奶常唱的童謠」紗夏戳著她的臉頰,“聽說是我們家流傳的歌喔。曾祖父在奶奶小時候常會唱給她聽...”

    “歌詞是什麼?”

    “歌詞?我有點忘了...好像是一個有關人魚的故事...奶奶好像曾說過怕會忘記所以還抄下了歌詞,子瑜想知道的話我可以去找找看奶奶的遺物”

    “…沒事,不用麻煩了…”

    人魚正回想著相似感從何而來,忽然紗夏捏住了她的鼻子。移動眼珠望向紗夏的手,紗夏便抖著肩膀咯咯笑了,“鬥雞眼”

    她盯著那張笑臉,直到笑意漸漸淡去。那人鬆開了手,肌膚上盪漾著湖面反射的水光,明媚的瞳孔尤其搶眼。又是那種、無止盡的波動瘋狂湧現在心頭,人魚知道那是故意的,紗夏明明已經學會了控制、卻總是會這般刻意坦露心思,而她也總是會倍感害羞。

    “可以吻妳嗎?”

    她明知道她不會拒絕。

    人魚乾脆勾著那人的脖子,抬頭、也將人拉下。

    紗夏的手扶上了她的腦後。有個濕軟溫熱的觸感,比唇更燙,舔拭過一圈,鑽進唇縫,她輕啟牙關任由其探入,還是熱的,嚐起來依舊是觸覺更顯著分明,攪動著,滑過上顎,勾起,然後按壓、撥弄。她不用呼吸,但她卻如人類般,開始覺得喘和窒息。

    新奇的吻,與奇怪的感覺。

    紗夏退開時,人魚聽見了加深加大的呼吸聲。她被放回了腿上,視野內蒙上了一層水霧,飄動的褐色影子映出了自己,就像湖面的倒影那般清澈,她感覺臉頰發燙,卻想一直看著。

    很陶醉、很喜歡。

   「...等我...」聲音就在耳邊,紗夏的額頭貼著她的額頭,「...我一定會回來見子瑜的。」

    夏天過了,歡聲笑語隨季節走遠,湖泊重歸寧靜。

    人魚回到過往的生活,她在山的心房內,時間是無限的,無論天色是明或暗,那對她而言皆不重要,如今重要的只有人類的下次到來。

    幾乎是每一次睡醒,人魚總習慣先游向小屋一趟,並一再的帶著失望返回。樹靈總說她變了,因為與人類過於接近,那是危險的預兆。她不喜歡聽他們如此說道,紗夏說過不會傷害她的,但樹靈卻始終只會重複著那個一成不變的故事、警告她不能相信人類。

    人魚漸漸厭煩起了在山之心的生活。她開始往外跑,在別墅外的露台上回憶人類說話的聲音,在湖底的花叢中回憶人類游泳的身影,在湖畔的石岸邊回憶人類肌膚的溫度,還有吻,在哪裡都有,紗夏很喜歡親吻,因此有各式各樣的吻能夠回憶。

    每每回到山的心房,人魚只會睡覺。醒著是為了回憶與人類的夏天,睡著是為了迎接在夏天的重逢。就在變得格外漫長的等待中,山林再次顫動。

    人魚飛快游往湖邊別墅,在踏上木板的腳步聲中,她一躍探出了水面。

    而人類蹲在了露台邊緣,接住了她,緊緊擁住。她們互相呼喚著對方的名字,然後人類因為重心不穩而跌入了湖中,掙扎著回到岸上後,她與人類相視而笑。

    夏天又到了。
    “紗夏、紗夏、紗夏、紗夏」

    很多個下午,她都抱著那人的腰,什麼也不做,就是呼喊那人的名字。紗夏發笑時震動透過肌膚傳來,「子瑜是不是喝酒了?」

    她將臉埋在紗夏的肚子,“什麼是酒?”

   「不,沒什麼...」

    那人將她撈了起來,又是一個吻。

    紗夏帶了很多禮物,其中包含很多的花。

    湖泊附近只有月之淚,長滿了湖底與湖畔。紗夏送給了她很多的“玫瑰”,但她其實不是第一次見到那種花了,“...秋人也送我過...”

    紗夏的表情很精彩,就在人魚無辜的眨著眼睛時,那人抱住了她,「...沒關係、子瑜是我的。」

    人魚帶著玫瑰躍入湖中,一路帶回了山之心。她將玫瑰插在了樹根的縫隙,立於透澈水面之上,如此她能看著玫瑰入眠。

    回到別墅時,她在湖面上撿到了遺落的花瓣,她將花瓣放在唇邊,被紗夏看見了,然後紗夏便也親吻了花瓣,在她的唇上。

   「…為什麼那些花會叫做月之淚?」

   「好像…是因為上一代的名字…她被一個像太陽一樣的男人騙了,最後犧牲了珍貴的東西變成泡沫…」人魚其實也不太了解,是樹靈告訴她的。

   「太陽一樣的男人?」

   「嗯…」而據說每當上代為那個人類哭泣時,眼淚落入了湖底、綻放成了白花,因此樹靈將白花稱之為“月之淚”。

    聽完故事,那人沉吟了許久後開口,「…我永遠不會欺騙子瑜的。」

    人魚看著那對瞳孔中閃爍的光,有種衝動,她主動親吻了人類。

    同樣模仿著,伸出舌頭,她不知道該怎麼做,但心聲從貼合的肌膚傳來,伸手觸摸,紗夏的臉很紅,然而感知是明朗而雀躍的,照著聲音走,莫名的湧動讓她感覺血液發燙。

    她知道紗夏很喜歡。

    每天每天,僅僅是有人類在就夠了。

    那是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連吃著麵包時都無法比擬的感覺,只是單單的、能感受到人類的體溫,便讓人魚能忘卻時間的流逝。

    但四季始終接踵而至,夏天的後腳跟也緊隨著秋天的到來。

   「子瑜願意跟我走嗎?…我會用盡全力保護子瑜的。」

    又到分離的時刻了,人魚心中萬分不捨。

    她想跟著紗夏走,但人魚深知自己根本無法離開這座山頭。她是山的靈力化成的結晶,擅自離去將使能量的平衡偏斜、整座山將因她而凋零。

    人魚最終只能用山神的樹藤製成手鏈、贈與人類護身,然後,目送著人類再次走遠。

    她消耗了自身靈力遞補因被帶走的樹藤而產生虧損的循環;和過往拯救溺水的那人一樣,她變得很想睡,疲憊不已。她不得不拉長睡眠時間,但那也無妨,睡眠是最好消磨時間的方法。

    如今清醒時,人魚往往只會爬在那朵玫瑰前欣賞,順便餵給玫瑰一點靈力,在凝聚睡意的同時,讓玫瑰能保持綻放。

    偶爾人魚會穿上人類送給她的衣服,回憶夏天的種種。然後,在又一年的等待中,夏天再次如期而致。

    她依舊雀躍的奔赴迎接,那人也熱情的笑著擁抱。

    這回人魚隱隱發現,紗夏有些變了。

    只是一年,那人忽然變得沉穩、變得成熟,笑容還是那般燦爛,然而氣質上卻多出了難言的安定感。她還是喜歡那樣的紗夏,是紗夏都好。

    在盛夏時,紗夏乘著今年帶來的小船,在湖面中央曬著太陽,像是飄在空中般夢幻。人魚攀上了船邊,搖晃的小船抖落了那人蓋在臉上的書本,紗夏伸著懶腰起身,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輕輕抬起她的下巴,低頭是那種綿長的吻。

    紗夏告訴她,她要去很遠的地方唸書了。

    人魚想,未來的夏天將會縮短、甚至可能沒有。

    又一次漫長的等待,玫瑰終究凋零了,落入湖水,進入山的循環。

    新一代的樹靈同樣聒噪,人魚習慣了用睡眠渡過多餘時光,唯一醒著的理由,是複習過往的夏天。

    那些都是她最珍貴的記憶。

    人類的下次到來在夏末,短短幾天停留,人魚抓緊了能與那人相處的時間,她捨不得闔眼,乾脆在湖畔過了一夜又一夜,徹夜未眠,為了能不浪費一分一秒的時光。

    年復一年,曾經顯得悠哉的夏天不見了。她的夏天總是來去匆匆的,但也始終沒有消失、紗夏始終會來到別墅見她。

    又一年時人類帶來了一瓶“酒”。人魚問了原由,紗夏告訴她今年她已經二十五歲了,她想找她一起慶祝。

    人魚忽然發現了那人早已從那年初識的清純女孩蛻變成了美麗動人的女人,她突然感到惶恐不安,紗夏察覺到了、問她怎麼了,她沒有說,只是接過了那人倒給她的酒。

    刺痛喉嚨的感覺,香甜而清爽的味道,耳目一新的滋味,人魚接連喝了幾杯,轉眼醉倒在湖邊。

    醒來時還是在那熟悉的露台上,紗夏看著她笑的燦爛,頭昏腦脹的,人魚卻也忍不住跟著笑了。

    那個夏天在人類離開前,人魚聽說了那人的目標。紗夏說她要繼承父親的位置,為了守護她,她必須努力,然後在未來的某一天,她便能住進別墅裡,每天、每天,無論春夏秋冬,她會一直陪著她。

    人類豎起了小指,與沉默中的人魚拉勾。

    約好了。

    一年、兩年、三年,短暫的夏天。

    人魚乾脆進入了沉睡,在夏天以外的季節。她會在夏天醒來,等待著森林的躁動告知人類的到來,那樣減少了許多獨自活動的時光,也可以避免新的記憶覆蓋掉那人每個時期不同的樣子。
    肉眼可見的,人類的疲憊只增不減,四季的更迭抹去了少女尖銳的稜角,紗夏戴上了眼鏡,看起來老練而精明,紗夏還是會給她好吃的麵包、會故意握著她的手放肆的示愛、會帶著微笑親吻她的唇瓣。

    但是那份笑容已然淡去了曾經的天真浪漫。

    又是一年,忽然間,她們又有了一個完整的夏天。

    紗夏興奮的告訴她,明年她就要三十歲了,父親讓她放了長假,她想或許父親和母親就要認可她的能力了。

    人魚不太明白那所代表的意義,但強烈的喜悅透過接觸傳來,使她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那個夏天她們一起翻看了相簿。新的一頁開始的那處,便是人類用自拍的方式偷偷使人魚入鏡的合照。紗夏說從那時候算起已經快要十年了,人魚知道那相較於人類的壽命是一段不短的時光。

    相簿一頁頁翻著,很多很多,都是她,從角落裡的偷拍到看著鏡頭的正面照,人魚此時才知道,紗夏為她拍了很多照片。

    子瑜都沒變呢。那人感嘆的說道。

    人魚抬頭望向人類。紗夏也沒變。

    人類搖搖頭,摘下鼻樑上的眼鏡,笑著給了她一個吻。

    第一次,她們的告別帶著笑容。

    人魚滿足的回到了睽違整個夏天的山之心,帶著笑容、期待著一年後的相遇,她進入了冬眠。

    然而當又一個夏天到來時,人類並未如期而至。

    人魚日日至湖畔張望,熟悉的身影始終未曾現身。山的寧靜一如過往無人造訪時,樹靈的聲音則從告誡轉成了安慰。

    人魚起初並不相信,一直到了落葉飄滿湖面時,她依舊不得不認清現實。

    人類毀約了。

    人魚失落的回到山之心,又一次睡下。

    她抱著期許,也許到了明年夏天,人類便又會出現了。

    山的躁動忽然響起。人魚自深眠中驚起,環視一圈,垂老的樹靈尚未換代、枝頭的綠芽尚未冒出,所以現在……

    還是冬天。

    半信半疑,人魚依舊躍入了水面,游往湖邊別墅。

    室內燈光一片黯淡,她藉著月光,看見了晃動的人影。

   「…紗夏?」

    是紗夏沒錯。拉開露台的玻璃窗,正往湖邊走來。

   「現在不是冬天嗎?怎麼來...」

    嘩啦。人類一步不停的跌進了湖裡。

    人魚心下一驚,隨即立刻救起了下沉中的那人,帶往露台一角的斜坡。那人嗆了許多水,不停的咳嗽著,她拾起了人類落水時餘留在岸上的玻璃瓶,似曾相似,是酒的味道。

   「...紗夏喝醉了嗎?」

    那人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她,然後抱住她、哭了起來。

   「紗夏...?」

    透過傳音,許是因為醉酒使那人難以調節,有很多很多的東西傳進了人魚的腦海。

    她第一次見到紗夏哭,苦澀的悲傷同樣使她胸口一緊。她輕輕撫摸著人類顫抖的背脊,一一梳理著發生的一切,那是紗夏不肯讓她知道的煩惱、是致使紗夏痛苦的根源。

    “如果...”她聽見了那句祈求,“...就好了”

    和更多更多的奢望。

    那人滾燙的眼皮貼著她的肩頭,雙臂環緊了她的腰背,濕透的衣料摩擦著她的肌膚,破碎的啜泣著,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胸口。

    人魚想起了先代的故事,曾經她始終無法明白先代為何自願為一個人類奉獻出一切。

   「...紗夏想要改變一切嗎?」

    人類只顧著哭泣,並未回應,但她仍從心聲中收獲了答覆。

    人魚將手伸向頸後,覆蓋於黑色長髮之下的肌膚下有一排隨著脊椎蜿蜒的鱗片。她找到了那塊鱗片,忍著疼痛拔下。

    脫離了本體,透明中泛著霧白的鱗片散發出朦朧的光輝。

    人魚垂眸親吻著人類被湖水打濕的頭髮。

   「...我會、實現紗夏的願望。」

 

 

    湊崎紗夏在醫院醒來。

    頭疼的厲害,記憶中她在喝酒後一時衝動跑回了別墅一趟,後續便徹底斷了片。

   「小姐您被發現昏倒在了夫人生前居住的房子,是在下奉太太和老爺的命令找到您的。」老管家如是說道。

    昏倒了?湊崎紗夏緩緩起身,忽然一股懸在脖子上的力量吸引了她的注意。

    低頭一看,是一條項鏈。纖細的深色線條上掛著一片近乎透明的薄片,橢圓的形狀、又有明顯的稜角,看起來像是某種鱗片。她注意到手腕上的裝飾不見了,項鏈上深棕的細線有些眼熟。她想自己應該確實見到了人魚,那這是人魚送給她的禮物嗎?

    湊崎紗夏將項鏈塞進了領口。

    忽然之間,世界天翻地覆的變了。

    她再也不用為了聯姻和不喜歡的人結婚了,吵著要將聖山交給建商改建成遊樂區的親戚也閉嘴了,父親更是表達了要將公司企業全權交給她管理。

    一夜之間,彷彿所有願望皆成真了一般,世界照著她的想法在運轉。

    當她如願繼承了父親的位置時,仍舊無法相信突如其來的改變。

    湊崎紗夏握著應是人魚贈予的項鍊,從繁忙的工作中抽身,又一年的夏天裡她來到了湖邊別墅。

   「子瑜---」

    往年人魚總會在第一時間來到湖畔迎接她,這回卻遲遲不見人魚的出現。

    她朝著平靜的湖面放聲呼喚那個名字,仍舊不見湖水有一絲蕩漾。

   「難道是…泡沫?…不、不會吧…」她捏緊了胸口上的吊墜,呼吸間淚水盈滿眼眶。湊崎紗夏跳進了湖裡,藉著屋裡透出的光芒在水中張望,可哪兒都沒有理應出現的身影。她爬上了岸邊,喘著氣緩解窒息。水從身上流淌而下,鼻尖下匯出一灘水窪,又從木板的縫隙流回湖中。

    她在露台邊緣坐下,盯著重歸平靜的湖面,等到了天明。頭髮乾了,衣物的水也滴光了,電話響的不停。

    湊崎紗夏終究接起了電話。

    如果那是人魚替她鋪造的道路的話,她更應該走到最後。

    她回到了城市裡,成為了湊崎家新一代的接班人。事業越發越忙碌,她將所有心力投注進了經營,日以繼夜的奔波勞碌,為了成為最名正言順的掌權者。湊崎家並非始終興盛,曾經在幾代前因為子孫顧著享樂而虛擲千金,也一度面臨家道中落,後來因家族中崛起了一位優秀的少年,才有了如今的家世和地位,因此能否將現在的繁榮傳遞下去對她而言尤其重要。

    一再的汲取知識,湊崎紗夏努力的學習和成長。

    時間飛快的過,反覆的磨練中,她獲得了肯定、平息了質疑,也終於使百年來延續至今的星火持續綻放。

    她沒有結婚,而是將時間全部貢獻於工作,唯一的例外,是每年夏天走訪別墅一趟。

    那是約定,她再也不會讓任何事破壞自己的諾言。

    很多年過去了,就快追上有人魚在的那些夏天了。很快有人開始擔憂,她膝下無子,也無意結婚,家裡不少長輩因此而著急,然而暗地裡幾年下來她一直有在留意家族中下一代的年輕人。她最終選定了一個二十初頭的遠房親戚,是個聰明而謙卑的少年,她讓少年跟在身邊,親自教導和評估。

    一晃又是五年,有才能的青年不失所望、歷練成了自信而穩重的繼承人,湊崎紗夏果斷讓出了位置,交班給了年輕人。她很看好青年,青年尚且不算稱職,但那是成長必經的過程,她想終有一天青年必能使家族更加發揚光大。

    就在一般人開始飛黃騰達的年紀,湊崎紗夏毅然決然的遠離了繁華的城市,只留下關於聖山的告誡傳遞給了年輕人。

    她已經做到了、和人魚提起的前半生的規劃,就剩下最後的結尾了。

    湊崎紗夏收拾了行囊,開著車子穿過了隧道,搬進了湖邊的別墅裡。

    可約定的最後,必須兩人同在才得以實現。

    夏天時太陽高懸燒的灼熱耀眼,秋天時橙紅的落葉鋪滿整片湖泊,冬天時風中乾枯的枝頭搖擺出別樣蕭瑟,春天時含苞待放的白花遍布透徹的清水之下;四季的山的樣貌。湊崎紗夏生活在宛若畫裡的世外桃源,日日夜夜的等待人魚歸來赴約的那刻。

    坐在露台邊,又一次哼起了童年時的人魚之歌,身旁是以往人魚吃著麵包的位置,那裡空了很多年,久到一切物是人非。

    她不再年輕了,衰退的體力一天天警示著年華老去。那條吊墜湊崎紗夏從不離身,她並不相信人魚真的消失了,她始終認為人魚依舊在某處活著,那塊鱗片是人魚最後留下的東西,至今每每思念人魚時她總感到胸口發燙。

    遠離了人魚所在的夏天,湊崎紗夏漸漸記不清回憶中的容貌了,她需要靠著照片思念,好在她為人魚紀錄下了許多曾經。

    從十九歲的夏天開始,二十、二十一,每年每年,人魚嚼著麵包望像鏡頭的樣子如出一轍,她忍不住微笑,至今她依舊想不透一個人魚為何會對麵包情有獨鍾。戴上眼鏡的樣子,記得那是當初她拜託人魚戴上後拍照的;水下游泳的身姿,是她趁著人魚不備時突然照下的;忽然相簿也入鏡了,那是上回一起翻看相冊時的找片。

    她還記得那時人魚說她與十九歲時沒有變化,不知道現在人魚看見她時是否還會那樣想。

    很快就是最後一頁了。

    再往後,沒有了人魚也沒有了拍照的理由,時間就此停在了十幾年前。

    就像過往重複了上百回那般,湊崎紗夏再次將相簿翻回了第一頁。

    那是奶奶留下的相簿,第一張開始便是嬰兒時期的她,也是在那時有了她與雙親唯一的合照。學會說話走路、帶著小背包與黃色的帽子、入學時與奶奶在幼稚園門口,翻著翻著,相簿中忽然飄出了一張照片,是她小學的畢業照。

    撿起照片、翻到了那一頁,果然相簿上的塑膠封膜因年久失修開出了洞口。湊崎紗夏找來了透明膠帶貼好,正要將相片放回時,無意間瞥見了相片背面的一排字跡。

    “人魚公主將再次重獲幸福”

    什麼?湊崎紗夏困惑的皺眉。

    她往前翻回,取下了第一張照片。

    “山神的湖泊的守護者  永恆的少女擁有不滅的美貌”

    是那首人魚之歌,湊崎紗夏記得開頭的歌詞。她接連又確認了幾張照片背面,確實寫著那首奶奶傳唱給她的童謠。

    “啪搭 啪搭 山的寧靜歸於虛無 來訪的少年闖入湖畔”

    突如其來的轉折,湊崎紗夏驚訝的瞪大眼睛。

    在她有印象的前半段故事中,描述的是人魚在山林中優閒自在的生活,她不知道接續的故事竟然有人類的出現。

    迅速的翻閱下去,後半段裡,人類與人魚相戀了,又因遭逢困頓而分開,然後就在人魚決定實現人類許下的願望時,歌詞中斷了。

    湊崎紗夏反覆地確認著,還是不相信進入了尾聲的故事會突然以一句人魚重獲幸福畫下句號。她往下翻,後續的照片背面寫有的文字往往只是奶奶對當下的記憶,所以故事理應是以幸福收尾了,但那些關鍵的部分呢?

    她有種預感,那就是自己在尋求的解答。

    仔細一看,在相隔一頁的照片中,時間間隔有一年之久,她那時常常會來到別墅找奶奶玩、奶奶也不時會進城裡探望她,不可能有如此久的空白期,她猜年代久遠的相簿或許早有缺頁。

    湊崎紗夏隨即跑進了倉庫中,焦急的翻找。不只奶奶留下的,存放更久的物品她也同樣翻看。

    不能放過任何一絲線索。既然歌曲是從曾祖父那時傳唱至今,那或許在更久之前,人魚之歌便早已出現在了湊崎家的歷史中。

    在她一再的努力翻找下,湊崎紗夏總算找到了歌詞中缺少的部分。

    那同樣是寫在一張照片後的,完完整整的歌詞,而照片的正面,也同樣證實了她對歌曲由來的所有猜想。

    那是一對年近半百的夫妻,緊緊的牽著彼此的手,黑白照中的兩人笑的燦爛,而在男子的右腕上,綁著一條懸著掛飾的手鍊。她又一次望向了族譜,奶奶再往上,曾祖父的父母、秋人的雙親的名字。

    朝日和月季。

    湊崎紗夏跌跌撞撞的跑出了倉庫,直奔至湖邊,毫不猶豫地跳進了水裡。

    “懸浮於空中 對著信物許下真心”

    湖水清澈見底,置身其中宛若在半空漂浮。她尚且不知道該如何許下真心,思索間,她看見了隨水流上湧的鱗片。她一把握住,閉上眼,回憶起年少時膨湃的熱情、在內心祈求,她輕輕吻上了透白的鱗片。

    微光點亮了眼皮。

    “道路為許願者而敞開 踩著光芒通往山神的心臟”

    忽然有光芒宛如白晝,她瞇著睜開了雙眼,入目所及盡是潔白的光輝,源自於長在湖底的白花,在漆黑的湖水中漫開一條光之路。她循之游往湖泊一角,赫然顯現出了一條原先不存在的洞口通往他處。四周滿布耀眼的月之淚。

    她踩上白花舖成的路徑,深入水下的隧道。

    “人魚公主將再次重獲幸福”

    憋氣已久,通道是預料外的長,湊崎紗夏強忍著窒息感向前游去。終於,看見了盡頭處豁然開朗的空間。

    加快速度,一出隧道隨即上浮出水面,她大大的喘了幾口氣,才開始環顧周圍。

    那是一個很大的洞穴,天頂的上方開了洞,四周盡是形似樹幹的長枝攀附於高牆,藤蔓隨之纏繞爬升,又自上而下垂落,詭異的藍白色流光竄動於枝籐中,像是某種脈動,最後匯集於矗立於湖水中央的巨木。大樹的枝幹筆直的探出了洞口,撐開寬闊的傘翼,老根佈滿湖底,白花長在空隙。無數的樹根堆疊,搭建出了浸在清水中的平台。

   「…那是…!」隱約瞥見了膚色,湊崎紗夏立刻游往中央的平台。攀上了交錯的樹根,她跪在了躺倒於淺岸上的身影旁。

   「子瑜、子瑜…」她壓抑著激動,輕輕搖晃著那個單薄的肩膀。搖著、搖著,她重複的呼喊著那個名字,忽然間,纖長的睫毛開始顫動,睡美人緩緩的睜開了雙眼。

   「子瑜!!」湊崎紗夏用力的抱緊了懷中的人兒,已分不清臉上流淌的是殘留的湖水或是溢出的淚水。

   「……紗夏?」人魚懵懵的眨著眼睛,記憶停留在了決心許願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山之心的。

    終於等到人類願意鬆開懷抱,她又一次望見了日思夜想的臉龐,卻不是記憶中那般年輕。步入中年的那人風韻猶存,她伸手溫柔的撫摸歲月在其上刻出的痕跡,「…很久了嗎?」

   「嗯…但是趕上了。」人類抹掉了臉上滑落的水滴,人魚心疼不已,她想捧起那張臉蛋,親吻安慰。此時那人忽然再次開口。
   「...子瑜...妳的腳...」
    湊崎紗夏低頭看著人魚...或者該說是人類的腳。如今的人魚看來就是個美麗動人的少女,穿著過去她送的衣物,寬鬆的衣襬下,原先漂亮的銀白色魚尾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修長而白皙的人類的雙腿。

    眼看少女低下了頭,同樣驚訝不已,「…我…」

    忽然語滯,少女迅速的轉向了一旁巨大的老樹。

    湊崎紗夏順著視線望去,並沒有看見什麼特別的東西,「…怎麼了嗎?」

   「山神醒了。」少女睜圓了眼睛,沉默著點了點頭。

   「…祂要我們過去。」

    手被牽起,湊崎紗夏任由少女拉著自己來到粗壯的樹幹旁。看到少女將手撫上了樹幹,她同樣伸出空著的一手觸碰。

    某種神奇的力量湧進了指尖,她能感受到隱隱約約的波瀾,像是在傳達著什麼訊息,心跳躁動著,能量轉眼間注滿了四肢百駭,她握緊了少女的手。

   「...是有關我們的事嗎?」

   「嗯...」少女轉頭看向了她,夜色中泛著微光,「山神說紗夏合格了。」

   「紗夏賦予的情感,已經足夠填補空缺了...所以我才能從長眠中醒來。」

   「...那我們...現在...」

   「...因為紗夏很特別,所以現在紗夏有兩個選擇」少女也緊緊的回握住了她的手,睽違多年的傳遞,湊崎紗夏感覺到了少女的歡喜與雀躍,「第一個是紗夏在這裡留下,然後和我一起,成為守護者。第二個是...」

   「我要留下來。」湊崎紗夏已經做好了決定。

   「我想永遠和子瑜一起。」

    少女望著她,緩緩的,嘴角揚起了迷人的笑容。

   「我也想和紗夏一起。」

    隨著軟軟的音節落下,腳底的湖水猛的暴漲。湊崎紗夏有些驚慌,但少女牢牢的牽住了她的兩手,十指雙雙相扣,她聽見少女用傳音說道不用慌張,她望著那個溫柔的笑臉,轉眼湖水浸過了頭頂。

    滿坑滿谷的月之淚散發著白光,在水中折射出漫天的光彩。

    湊崎紗夏憋著氣,眼前少女的黑色長髮在清澈的湖水中盪開,溫潤的黑瞳純淨而優美,嘴角那抹笑意始終是那樣的令人安心。

    掛在頸上的鱗片再次透出白芒,靜靜飄至了兩人間,她照著少女的指示,吐出氣泡,將鱗片含進了嘴裡。

    在舌尖融化,化作流光蔓延至了喉嚨,湊崎紗夏看見了自己的胸口在發光。

    所有埋沒於水下的壓抑感瞬間消失。

    人魚鬆開了右手,觸摸那人的臉頰。

    恍惚間,又是二十歲的紗夏。

    但是這回,紗夏將擁有永恆的青春,而她們將擁有無限的時光。

    那人表情徬徨,同樣伸手觸上了臉龐,不停的眨眼和反覆確認,最後看向了她,傳音詢問著,人魚輕輕的點頭,對那份疑惑表示肯定。

    然後,就像最初相識時那般,她擁住了人類的腰肢,手掌覆上背脊。

    拉近距離。

    獻上儀式最後的吻。

 

 

   「...就這樣,最後,人類與人魚一起,過上了幸福快樂的日子。」

    隨著故事畫上句號,講述故事的說明員拍起了手,接著全場的童子軍也跟著熱烈的鼓掌。

    夏令營的第三天,是孩子們踏上歸途的日子,恰好也講述完了漫長的故事,「好了,有關這片湖泊的傳說就到此為止了。喜歡今年的露營的話,大家回家後要乖乖的、做一個好孩子哦!」

   「這樣明年爸爸媽媽才會再讓你參加夏令營,才能再到這座山裡與朋友玩耍喔!」

    說明員公式化的講完了對孩子們的勸導後,便揮著手,送別了在領隊的指揮下回頭收拾行李的孩子們。

    然而隨著孩子們一一離開,說明員發現還有個女孩留在原地。

    孩子的表情很是失落,她關心的蹲在孩子身前詢問,「...怎麼了嗎?」

   「...故事讓我很傷心...」孩子奶聲奶氣的說道。

   「都幸福快樂的在一起了,哪裡讓妳傷心了?」說明員不以為然的挑眉,孩子的奶氣太過熟悉了,出於愛屋及烏她不想放任不管。

   「那個上一代的人魚,都沒有好的結果...」

   「誒?我沒有說清楚嗎?」說明員搔著染成橙色的長髮。

   「上一代的人魚啊,最後也和人類的祖先在一起了哦。」

   「是嗎?」孩子的眼睛瞬間發亮。

    說明員見狀忍不住微笑,又進一步的說明,「嗯、嗯,最後她選擇了跟著祖先走,然後他們一起住在了大~大的別墅裡,生下了小孩。故事中的那個人類其實就是人魚的後代哦。」

   「太好了太好了!」

    看著孩子高興的樣子,說明員忍不住笑彎了棕色的瞳孔。

   「紗夏。」

   「嗯?」說明員尋聲回頭。

   「啊!昨天講故事的姐姐來了!」孩子顯得更興奮了,但還是因為後方領隊的催促,不得不與兩人告別,「姐姐掰掰...明年我還會再來參加的!」

    說明員在原地帶著微笑,揮手送走了依依不捨的孩子。

   「...好像有點耳熟...?」

   「是呢、是呢!」說明員傻笑著點頭,「子瑜怎麼提早來了?」

   「紗夏不是說會提早結束?」

   「嗯嗯」

   「我想快點把家裡打掃乾淨...夏天要過了...」

   「晚點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們很閒嘛。」

   「說好了秋天要去山的另一頭採花的…」

   「來得及~來得及的~」說明員牽起了另一人的手搖晃,伸出指頭捲起那頭染成了深紫色的長髮把玩,「話說冬天要做什麼?要再來玩雪然後痛快的睡一場嗎?」

   「...還要那樣用靈力?」

   「不用很浪費啊。」

   「山神又會被氣醒的...」

   「唉...祂老人家該多起床...」

    稍高的少女已憋不住笑容,「...確定要做?」

   「當然。」稍矮的則義正嚴詞的點頭。

    兩人有說有笑的,走往不遠處的湖畔。

 

-------END